01
包间里暖气开得太足,我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婆婆坐主位,面前那壶菊花茶续了三回,她还在说不如家里泡的。小姑子周维宁刷手机,头都没抬,说妈你将就喝,人家饭店就这水平。婆婆嘴一撇,没再说话。
周维安坐我右手边,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出门前我问他请了谁,他说就自家人。我说自家人你穿新衬衫干嘛,他低头系鞋带,说旧的领子磨脖子。
婆婆催他讲两句。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手机就搁在转盘边上,屏幕朝上,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说妈,今天您生日。我说你接啊。他说骚扰电话。
转盘正好转到我面前,我伸手把那手机拿起来。他伸手来挡,慢了一拍。我笑着按了免提。
“宝贝宾馆开好了,等你哦。”
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往上挑,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劲儿。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服务员收碗碟的碰撞声。婆婆的菊花茶停在嘴边,小姑子手机从腿上滑下去,啪地扣在地砖上。她老公正往嘴里送的蒜香骨也停了,骨头悬在嘴边,油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
周维安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来够手机的姿势。他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嘴张了两回,喉咙里滚出一句:“姐,这不是——”
“坐下吃饭。”
他没坐。我把手机放回转盘,转到他面前。他低头看那手机,跟看个烫手山芋似的。
婆婆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的一声。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说:“小婉,妈回头问他,妈肯定给你个交代。”
我说妈您先吃菜,鱼凉了。
那盘松鼠桂鱼上来的时候浇汁还滚烫,浇在炸酥的鱼身上吱吱响。我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炸得有点老,浇汁偏甜。婆婆爱吃甜口,这道菜是我特意点的,可她一筷子没动。小姑子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个角,她拿手蹭了两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她老公给她使了个眼色。
周维安坐下了,坐在我旁边,屁股只搭了半边椅子。他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说小婉你吃。我把那块鱼拨到骨碟里,说我自己来。他又倒茶,壶嘴对着我杯子,手抖,茶水洒出来一圈。
散场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不松,说小婉你跟妈回去住,妈陪你。我说不用,我回去收拾收拾。她说那让维安送你。我说他喝了酒,我自己走。
周维安追到饭店门口,说小婉你听我说,那电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说你先把妈送回去,别让她一个人站风里。他站着没动,我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走了。
路上过了两个红绿灯,手机震了一下。周维安发来一条:到家给我说一声。我没回。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陈从岗亭里探出头,说周太太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嗯,吃了个饭。他说周先生呢。我说后面呢。
老陈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进门换鞋,玄关灯亮着。周维安的拖鞋端端正正摆在鞋柜第二层,鞋头朝外,跟我早上出门时摆的一模一样。他今天穿皮鞋出的门,这双拖鞋没动过。我蹲在玄关看了那双拖鞋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不知道拍来干嘛,就是拍了。
02
周维安是后半夜回来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他喝多了才这样,平时一把就开。
他进门没开大灯,摸着黑换鞋。我在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搭了条毯子,电视开着,静音。
他吓了一跳,说小婉你没睡啊。
我说等你。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两个靠垫。身上有酒气,不重,估计散场后又找地方喝了两杯。他搓了把脸,说那电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嗯。
“可能是同事开玩笑,他们老拿我手机乱拨。”
“你手机有密码。”
“喝多了有人拿去玩了。”
“你手机指纹解锁,别人怎么玩。”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居广告,画面里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笑,没有声音,就看见牙。
他换了个说法:“小婉,我承认,公司新来了个文员,叫苏念,单亲妈妈,带着个孩子,挺不容易的。我平时帮衬她一下,可能就是她打错了,或者发错了。”
“她叫你宝贝。”
“她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叫,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里那个无声的家居广告。
“周维安,你帮衬她什么了。”
“就是工作上带带她,她业务不熟,我多教教。”
“那她怎么知道你今晚在哪个饭店。”
他愣了一下,说可能我白天提过一嘴。
“你跟她提你妈过生日在哪个饭店干嘛。”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婉你别想多了,真没事。
我说行,没事。睡吧。
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婉,你别跟妈置气,她身体不好。
我说我没跟妈置气。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把他刚才坐过的靠垫拿起来拍了拍,翻了个面,重新摆好。
茶几上有他扔的车钥匙。我拿起来,按了一下开锁键,楼下他的车灯闪了两下。钥匙扣上多了个新的小挂件,毛绒兔子,粉色的,脏兮兮的,耳朵上缝了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我把钥匙放回去,原样摆好。
03
周维宁第二天上午来了。拎着一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说嫂子,我哥让我来看看你。
我说你哥人呢。
“去公司了,说今天有个什么检查。”她坐下来剥橘子,剥了一半递给我,自己掰了一瓣塞嘴里,“嫂子,我哥那人你也知道,脑子缺根弦。那个什么苏念,我见过一回。”
我抬眼看她。
“上个月我去他公司楼下拿东西,看见我哥跟一个女的站门口说话。那女的瘦,扎个马尾,怀里抱着个小孩,小孩脸上贴着退热贴。我哥给那小孩塞了个什么东西,我看不清。我当时没当回事。”她咽了橘子,又说,“我哥是那种人,谁跟他诉个苦,他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以前养条流浪狗他都能把自己午饭省下来喂。不是替他说好话,他就这毛病。”
“你哥以前养过狗?”
“养过,后来狗跑了,他还找了三天。”
我剥着橘子,把白丝一根根撕干净。周维宁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别多想,我哥没那个胆。
“我没多想。”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橘子汁溅的。”
她没再问,又剥了一个,这次递给我一半,自己把另一半整个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嫂子,我说句实在话,我哥最近确实不对劲。他上个月问我借过钱。”
“借多少。”
“五千。说周转一下,下个月还。我问干嘛用,他说同事家里有急事。我当时没多想,就转给他了。现在想想,那个同事,不会是那个苏念吧。”
我没说话。
周维宁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挑事。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我哥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还剩两个橘子,我拿了一个,剥开,没吃,搁在那儿。
下午去了趟工作室。望江里那间小门面,我租了六年,做旗袍定制。本来约了个老客户量尺寸,我给推了。推了就推了吧,这周没什么心思裁料子。架子上那匹藏青色的真丝料子搁了半个月,说好给客人做件夹棉旗袍,我连样子还没画。拿尺子把料子重新卷了一遍,卷得齐齐整整,搁回架子上。
从工作室出来,去了一趟银行,打了周维安工资卡的流水。柜员问打多长时间的,我说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单打出来,每个月都有一笔转出,数目不等,多的一千五,少的八百,收款方是一个姓苏的名字。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一盒豆腐,回家做饭。
04
晚上周维安回来得早,六点半就进了门。看见我在厨房,凑过来说要帮忙。我说你把碗摆一下。他哦了一声去拿碗筷。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今天检查过了,领导挺满意。又说下周可能要出个短差,两三天。我问他去哪。他说江州旁边那个县,具体名字没记住。
我嗯了一声,给他碗里添了勺豆腐。
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去洗。我擦灶台,拿钢丝球蹭灶眼周围的油渍。平时一周擦一回,这回蹲在那儿蹭了快二十分钟,灶台边边角角都蹭了一遍,钢丝球蹭得发亮。
周维安洗完碗,在旁边站着看我擦。他说小婉你别擦了,挺干净了。
“你去看电视吧。”
他没走。过了一会儿说:“小婉,那个钱的事,你知道了?”
我手上没停,说知道什么。
“我借给苏念的钱。维宁跟你说了吧。”
我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她孩子看病要钱,我借了她几次。就这么回事。”
“你工资卡每个月固定转出去,连着转了三个月。你借了多少回?”
他不吭声了。
“她孩子什么病。”
“哮喘,说是挺严重的,换季就犯。”
“孩子爸呢。”
“离了,孩子归她,男的不怎么管。”
我把钢丝球扔进水槽,站起来洗手。从冰箱里往外掏东西,一盒过期酸奶,半棵蔫了的白菜,几个鸡蛋。过期的扔了,蔫了的剥掉外层叶子,鸡蛋一个个对着光照了一遍。
周维安站在厨房门口看我,说小婉你说话。
“鸡蛋坏没坏对光照一下就知道,人坏没坏得慢慢看。”
他脸白了。
“你紧张什么。我说鸡蛋呢。”
他嘴唇动了动,说小婉你别这样。
我把整理好的冰箱关上,拿抹布把冰箱门把手擦了两遍。擦完把手,蹲下去擦冰箱底下的地砖。那块地砖上有块油点子,拿指甲抠才抠得掉。
周维安蹲下来拉我胳膊,说小婉你站起来说话。
“你让我擦完。”
他手松开了。我蹲在那儿把那块油点子抠干净,拿湿布抹了,又拿干布蹭了一遍,站起来把抹布晾好。
“明天你出差,几点的车。”
他愣了一下,说早上八点。
“我帮你收拾行李。”
05
周维安出差那天早上,我给他收拾了个小箱子,两件换洗衬衫,一件外套,内衣袜子装了个袋子,搁在箱子夹层。他出门前在玄关磨蹭了半天,系鞋带系了两回,最后说小婉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
他走了以后,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他换下来的外套扔在洗衣篮最上面,藏蓝色的那件,昨天穿了一天。
掏口袋,左边翻出几张停车票,右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板儿童退热贴,用了两片,还剩三片,包装上印着卡通小熊。退热贴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是一张儿童医院的缴费单,科室是儿科呼吸科,日期是上周三下午。上周三他说在加班。
缴费单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写得秀气:“谢谢周哥,下个月发工资还你。”底下画了个笑脸。
我把退热贴和缴费单放在餐桌上,摆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张照。退热贴包装上那个小熊笑得很开心,缺了两颗门牙。
当天下午我去了周维安公司楼下。他公司在云栖路一栋旧写字楼里,六层,电梯老得咯吱响。我没上去,在对街的奶茶店里坐着,靠窗的位置。
五点半,写字楼里陆续有人出来。我看见了苏念。跟周维宁说的一样,瘦,扎马尾,怀里抱着个男孩,三四岁的样子,脸上贴着一片退热贴。她在台阶下面站着,东张西望。
周维安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到苏念跟前,从袋子里掏出一盒东西递过去。苏念接了,低头说了句什么。周维安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把孩子从苏念怀里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后领。
抱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把孩子递回去,又说了几句话,转身往地铁站走了。苏念抱着孩子往反方向走。
我坐在奶茶店里,面前那杯珍珠奶茶没动过,珍珠沉在杯底结成一坨。店员过来问要不要收走,我说再坐一会儿。
从奶茶店出来,天还没黑透。我掏出手机,翻到周维安那个备注“材料供应商老周”的号码。上回趁他洗澡偷偷存下来的。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喂,周哥?”
是那个声音,又软又黏的,这回少了点懒劲儿,多了点小心。
“我不是周哥。”
那头静了两秒。“您是……”
“我是周维安的妻子。”
电话里传来小孩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闷的。苏念的声音远了点,像是在哄孩子。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跟周哥真没什么。他就是帮我,我孩子看病没钱,他借我。那天晚上我发错人了,我本来要发给一个朋友的,发到周哥那儿去了。真对不起。”
“你那个朋友,也管你叫宝贝?”
她不说话了。小孩又咳起来,她说了句“等一下”,把电话搁了。过了大概半分钟,重新拿起话筒,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嫂子,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但周哥真没碰过我。他连我手都没碰过。”
“他抱你孩子了。”
她顿了一下,说:“我孩子喜欢他。”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手心出汗。过了会儿松了手,屏幕上沾了汗印子,拿袖子擦了擦。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条鱼,一把小葱。卖鱼的大姐问要不要杀好,我说杀好,鳞刮干净。
06
周维安出差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了他。他看见我站在出站口,愣了一下,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正好出来买菜。
路上他跟我说出差的事,说那个县城的烧饼好吃,给我带了几个,在箱子里。我说嗯。
到家他把烧饼掏出来搁桌上,油纸包着,还温着。我拿了一个掰开,里面是葱花猪油渣的,咬了一口,挺香。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你也吃。他拿了一个,咬了两口,说小婉,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苏念辞职了。前两天的事。她说孩子身体不好,要回老家。”
我嚼着烧饼,没接话。
“我把她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结了,从我自己卡里转的。这事我跟领导说了,领导说行。”
我说嗯。
他搓了搓手,说:“小婉,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借钱给她,也不该跟她走太近。我就是……她那个孩子挺可怜的,我一看那孩子就想起咱闺女小时候。”
咱闺女在老家跟姥姥住,上小学二年级。周维安每个月回去看她一回,上个月说忙,没回去。
“你下个月回去看闺女,我跟你一起。”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好。
那之后他按时下班了几天。没几天又开始晚回来,说单位事多。我闻到他外套上有烟味,他以前戒了,现在又抽上了。我没问。
有天晚上他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预览:“周哥,孩子好多了,谢谢你。”号码没存名字,我认得那串数字。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跟我以前翻他手机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周维安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说小婉明天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我说随便。
他钻进被窝,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没躲。过了会儿他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起来去了厨房。灶台上搁着昨天买的橘子,剩两个,拿了一个剥开,把白丝撕干净,掰了一瓣放嘴里。有点酸。
冰箱嗡嗡响了两声,停了。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洗了手,从抽屉最里面把那板退热贴翻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一年。放回去的时候换了个位置,搁在抽屉中间,跟棉签和创可贴挨着。周维安在里屋喊,说小婉我那件灰毛衣搁哪儿了。我说柜子第二层。他说找不着。我说你把手电筒打开照一下。他真把手机手电筒打开了,光从门缝漏出来,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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