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李头和老赵头,隔着一道墙,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话。
起因,是墙根下那一尺宽的地界。
两家打过架,报过警,法院的传票收过三回。
今年腊月,老赵头半夜倒在了自家院子里。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那个发誓"死也不踏进他家半步"的老李头。
可他翻过墙的那一刻,看到院子里的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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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夜里下了一场大雪。
老李头是被冻醒的。他睡在东屋,老伴去世后,炕头总是凉的。他裹着棉袄坐起来,听见窗外有动静,沙沙的,像有人在扫雪。
他披衣下炕,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院子照得发青。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砖墙,对面赵家的院子里,有个黑影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雪往墙根下推。
是老赵头。
七十一岁的人了,背驼得像张弓,手里的铁锹比他人还高。
老李头冷哼一声,骂了句:"大半夜的,作什么妖。"
他放下窗帘,回炕上躺着,可再也睡不着。
他知道老赵头在干什么。
墙根下那一尺地,二十年来,两家人都当命根子守着。
事情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两家同时翻盖房子。李家盖东屋,赵家盖西厢,中间一堵砖墙,是老辈人砌的。
动工前,老李头拿卷尺量了一遍,说:"老赵,你家的地基,压了我家一尺。"
老赵头正蹲在地上抽烟,头也没抬:"你量错了。"
"我量了三遍。"
"那你就量第四遍。"
老李头火了,把卷尺往地上一摔:"你是不是欺负我家没人?"
那年,老李头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他和老伴。老赵头的儿子倒是在村里,当着个小队长,三天两头有人来串门。老李头心里憋着一股劲:人家势大,就能占我的地?
老赵头也觉得冤。那一尺地,是他爹临终前亲手指给他的,说"这墙往你这边挪一尺,是当年两家换的,有口头约定"。可当年的见证人早死了,没凭没据。
话赶话,两个人从吵嘴到推搡,从推搡到动手。
老李头的老伴去拉,被推了个趔趄,磕在了砖头上,缝了四针。
从那天起,两家的门朝着不同的方向开,两家的狗见了面都要龇牙。
后来的二十年里,那一尺地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老李头在墙根下种了一排冬青,说是"划界"。老赵头第二天就把冬青连根拔了,换成一排带刺的酸枣。老李头又在酸枣前面垒了半截砖,老赵头在砖上浇了一层水泥。
村主任来调解过,镇上的司法所来过,连县里的法院都立过案。可每一次,只要有人拿着卷尺走到墙根,两个老头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谁也不让谁。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们:"墙根仇家"。
腊月初八,早上,雪停了。
老李头起得晚,一出门,愣住了。
墙根下,他家这一侧,积雪被人清得干干净净。
不是他清的。
他低头看了看,雪铲得很齐,露出了底下青灰的砖缝,一道一道,像刀削的。再往墙那边看,赵家院子里的雪,也被推到了墙根下,堆成了一道雪埂。
老李头心里一紧:这老东西,是不是又借着扫雪,把雪埂往我这边推?
他撸起袖子,抄起扫帚,气呼呼地翻过了半截墙,想去量量那雪埂到底越没越界。
走到墙根,他停下了。
雪埂是堆在赵家那一侧的,离界线还差着一巴掌。
而他脚下,那片被清出来的地面,正是他家的那一尺。
不是赵老头越界。
是赵老头把雪,从他家这一尺地上,一锹一锹,铲到了自己院里。
老李头的手慢慢松了,扫帚杵在了地上。
他想起昨夜窗外那个弯腰的黑影。
他想起,今年入冬后,他的老寒腿发作,已经半个月没法下地。
他还想起,上个月,他家那一尺地上的酸枣刺,不知被谁剪过一次,枝条整整齐齐的,没再伸进他家院子。
他当时以为是风吹的。
腊月初八上午,老李头的儿子李建民回来了。
建民四十五岁,在省城开着一家小装修公司,每年春节才回一趟。这回是提前回来的,因为村里给他打了电话:"你爸这条腿,怕是不行了,你回来看看。"
建民进门,先看见父亲坐在炕沿上,一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裤脚卷到膝盖,上面贴着几块黑膏药。
"爸,你怎么不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老毛病。"
"这都肿成这样了。"
"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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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民没说话,蹲下去给父亲揉腿。揉了一会儿,他抬头问:"爸,你还和赵家吵吗?"
老李头脸一板:"吵什么吵,二十年了,早习惯了。"
"那一尺地,到底值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老李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是面子。"可话到嘴边,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二十年,两家人从壮年耗到暮年,两个老伴,一个入了土,一个瘫在了床上。孩子们都在外面,一年到头回不来几天。
他守着那一尺地,守着守着,守成了一座孤岛。
建民看着父亲,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窗边,朝对面看了一眼。
"爸,赵叔家今天怎么没动静?"
老李头一愣。
是啊,往常这个时辰,老赵头早就出来劈柴了,斧头剁在木墩上,砰砰地响,震得墙都在抖。
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
腊月初九,天阴得很沉。
老李头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听着对面的院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起身,趿拉着鞋,走到院门口,往赵家那边张望。
赵家的烟囱,没冒烟。
两天了,没冒烟。
村里人家,大冬天灶膛里的火,一天不能断。老赵头一个人过日子,老伴三年前就瘫了,一直躺在里屋,靠他一勺一勺喂饭。
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屋,从墙上摘下那把旧手电,翻出一件厚棉袄套上,又拐回院里,站在墙根下。
那堵墙,他二十年没翻过。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万一是老赵头设的圈套呢?万一他故意不烧火,引我过去,再告我私闯民宅?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笑过之后,他的脚,还是没往前迈。
他在墙根下站了足足一刻钟。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酸枣枝上。
他想起三年前,老赵头的老伴最后一次下地。那天,他在院子里晒被子,隔着墙,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闷响。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赵家老伴摔在了门槛上,老赵头抱着她,一边哭,一边喊"秀珍,秀珍"。
他当时站在墙这边,手里攥着一床被子,一动没动。
他没喊,也没过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老赵家的事,与我无关。
可那天夜里,他一夜没合眼。
这件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爸,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建民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披在了父亲肩上。
老李头指了指对面:"他家,两天没烟了。"
建民皱起眉,顺着看过去,也沉默了。
"会不会是出去了?"
"他能去哪儿?他婆娘瘫在床上,他走得开?"
"那……"
"我去看看。"
话一出口,老李头自己都愣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扶着墙头,指节发白。
建民没拦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说:"爸,我扶你。"
老李头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他抬起那条肿腿,笨拙地踩上墙根的砖垛。砖垛是他二十年前亲手垒的,上面的水泥早已发黑,缝里长着一撮枯草。
他翻过去的时候,棉袄被酸枣刺勾住了,撕开一道口子。
他没管,落地,站稳,抬头。
眼前,是一个他二十年没见过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一垛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码得比人还高。墙角,立着一副旧木架,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排腌好的咸菜缸。窗台上,摆着几盆冻得发蔫的花,还有一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里面插着一把枯萎的野菊。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他有点恍惚。
他一步一步走到堂屋门口,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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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出来,屋里没有生火。
老李头迈进门槛,目光落在里屋的炕上。
老赵头躺在那儿,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无力地垂在炕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