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还真找着了。
秦开托的是边上一个贩马的老客,常年走东胡这条线,跟两边的人都熟。老客去了两个多月,回来的时候带了我二哥,还捎了句话:“人在东边一个部落里放马,瘦是瘦了点,没缺胳膊没少腿。”
接回来那天我差点没敢认。瘦得跟干柴棒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脸上黑得跟锅底一样,就剩俩眼珠子是亮的。
他看见我,愣了半天,嘴一咧,哭了。我抱着他,也哭了。哭完了洗了脸换了衣裳,吃了三碗粟米饭,才缓过劲来。
他跟我说,东胡那边传开了,说秦开有个儿子在草原上,好些人撺掇那孩子来报仇,说“你爹杀了你姥爷全家”。
那孩子才十二,懂个屁,天天就知道骑马射兔子,谁跟他提这茬他跟谁急。
我二哥说:“那孩子长得还真挺像将军,尤其是眼睛,眼窝深,瞅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我学给他听那天,他正拿小刀削木头。削了半截,手停了,把木头往火盆里一扔,光喝酒。
喝了大半坛子,一句话没说。我站旁边没敢吭声,他摆摆手让我出去。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酒碗搁在膝盖上,没动。
过了两天他把我叫去,说:“阿驹,你二哥既然回来了,让他去辽东吧。那边新设了郡,缺人管马。”
我说行。
他又说:“你还是跟着我,别走。”
我说行。
可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我二哥刚回来,秦开就把他支走,明面上是给差事,可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嫌我二哥知道太多?
东胡那边的事,我二哥在部落里待了这些年,万一让人套出话来,秦开在那边有老婆孩子的事就捂不住了。
这话我没问出口。问了,显得我小人之心。不问,那根刺一直在。
后来我二哥从辽东捎信来,说秦开托人给他带过一回话,问东胡那边有没有人打听秦开儿子的事。我二哥回话说有,秦开就再没提过。
我把这事搁心里了。直到秦开死前那年,他才跟我说了一句:“你二哥去辽东,是我怕他在蓟城让人盯上。东胡那边的人知道他回来了,保不齐有人来找他问话。他嘴不严,在辽东反倒安全。”
我听了没吭声。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怨过我?”
我说没有。
他说:“你有。你嘴上不说,心里头有。阿驹,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别的没学会,看人还是会的。”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
就这么着,我跟着秦开又待了七八年。他交了兵权之后在蓟城当了个闲职,昭王给他封了侯,府邸挺大,前院住仆役,中院待客,后院他自己住。
后院有间小屋,墙上挂着他那张辽东舆图,没事就拿炭条在上头描两笔。
![]()
闲了没几个月,李得胜来了。
他仗打完调去渔阳守边,守了两年,忽然又调回蓟城,给了个管军械库的闲差。
头一回来府上,提了两坛酒,进门就嚷嚷:“将军,我来看您了!”
秦开正在后院劈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坐。”
李得胜把酒搁下,自己搬了个杌子坐院子里,东拉西扯。说渔阳的风大,说军械库的耗子多,说朝里新来的那个大夫鼻子长得像蒜头。
秦开一边劈柴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不怎么接话。李得胜说了一个多时辰,酒喝了半坛,起身走了。
走了之后秦开跟我说:“他下个月还得来。”
我说人家来看您还不好?
秦开没接话,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进屋了。
第二个月李得胜又来了,这回没提酒,拎了半扇羊。第三个月又来,带了包茶叶。
来的回数多了,我看出点门道来——李得胜每回来,话里话外总绕不开东胡。
一会儿问“将军那年追到冻土边上,再往北是啥样”,一会儿问“东胡人冬天真不打仗啊”,一会儿又问“听说东胡王送过您一匹马,那马还在不”。
秦开答得都挺痛快,可答完了就不接茬。李得胜问三句,他答一句,剩下两句就着劈柴的动静盖过去了。
有一回李得胜喝多了,拉着我到院门口说话。他舌头都大了,拍着我肩膀说:
“阿驹,你说我他娘的算个啥?上头让我来叙旧,我来了。可叙旧叙旧,叙的是哪门子旧?我李得胜跟将军在雪地里追了东胡人一千多里地,脸上这道疤就是替他挨的。如今上头让我来套他的话,我套他娘的套。”
我听了没接话。他又说:“我他娘的跟你一样,成了个替人跑腿传话的。”
这话戳着我了。
当年老臣也把我叫去问过话,问秦开在东胡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收到密信。我含糊应付过去了,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回来也没跟秦开提。
那滋味我懂。老臣问一句,我答半句,回来还得装没事人。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总觉着对不起谁,又不知道到底对不起谁。
李得胜醉眼朦胧地瞅了我一眼,忽然像醒过味儿来,摆摆手:“没啥没啥,我胡说的。”晃晃悠悠走了。
可他这句话我搁心里了。过了几天我找了个由头去军械库找李得胜,把他堵在库房里。
我说你上回说“跟我一样”,到底啥意思。李得胜一开始还装糊涂,说喝多了不记得。
我说你少来,你李得胜喝多了连你娘姓啥都记得,这事你能不记得?
他让我逼急了,把库房门一关,压着嗓子跟我说:
“阿驹,你别怪我。我调回蓟城之前,上头找我谈过话。谁找的我不说了,反正是朝里的大人物。人家跟我说,秦开虽然交了兵权,可东胡那边的事一直没个了结,让我隔三差五去府上坐坐,听他唠啥,看他见谁,有没有骂娘。”
我说你去了这么多回,看出啥来了?
李得胜苦笑:“看出个屁。将军除了劈柴就是画图,见的人除了你二哥从辽东捎信来那个马贩子,就没别人。我报上去的全是‘一切如常’。”
我说那你上回说“跟我一样”,是啥意思?
李得胜不说话了。我盯着他看,他躲不过去,才说:“当年军中搜出那封带火漆印的信,不止你一个人看见。副将帐下那个姓赵的军吏也看见了。”
![]()
我心里一沉。
“他手底下养着几个耳目,府里的事瞒不过他。他后来把这事报上去了,报的是‘秦开私通东胡,截获密信后私自烧毁’。”
“朝里一直压着没动,因为将军仗打得太漂亮,动不了。如今将军交了兵权,这案子就又翻出来了。上头让我来,一半是探,一半是敲。”
我说敲啥?
李得胜说:“敲你别跟将军走太近。你跟他近,姓赵的就能拿你说事,说秦开身边的随从当年就是老臣的人,秦开通敌这事儿就又多一条旁证。”
我从军械库出来,日头晃眼。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摸出烟袋来抽,抽了半锅子才想起来火没点。
我当年让老臣叫去问话,含糊应付过去了,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如今这帮人拿李得胜当刀,拿我当刀,拿谁都是刀。
回府之后我直接去找秦开。他正在院里劈柴,斧子抡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头也没抬,说:“李得胜跟你说了?”
我说是。
他把斧子劈下去,说:“那他离滚蛋不远了。”
我说将军,当年那封信的事,到底还有人知道多少?那火漆印的事,您要不要跟昭王说清楚?
秦开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直起腰来看着我。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说:“阿驹,你怕了?”
我说我怕。
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让人当刀使完了还不知道。”
他把斧子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又说:“李得胜下个月就得调走。你信不信?”
我说我信。
下个月李得胜没再来。我托人去军械库打听,人说李校尉调去上谷了,走得挺急。
再后来听说他在上谷跟东胡人的小股骑兵碰上了,带着几十个兵追出去二十多里,砍了十几颗脑袋,回来升了一级。
我听了没吭声。李得胜这个人,直肠子,让人当刀使了一回,到头来还是靠砍东胡人升的官。
他这辈子跟东胡较上劲了。秦开也是。我呢,我跟秦开较上劲了。
再后来秦开的儿子在燕国这边成了家,给他添了个孙子,取名秦舞阳。
那孩子小时候来将军府上玩,我见过几回,虎头虎脑的,胆子也大,敢骑没驯过的马。
有一回他骑一匹青骢马,那马性子烈,把他从背上掀下来了,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破了,他爬起来拍拍土又往上骑,愣是给骑服了。
秦开站旁边看着,脸上没啥表情。等秦舞阳走了我跟他说:“将军,您这孙子随您,胆子大。”
秦开摇摇头:“胆子大没用,得心沉。他太急。”
有一回秦开把秦舞阳叫到院子里,让他蹲马步。蹲了不到半炷香,秦舞阳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秦开也不喊停。
我站旁边看着不忍心,说将军差不多了吧。秦开摆摆手,又过了一会儿才让秦舞阳起来。
秦舞阳揉着膝盖问他爷爷:“爷爷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蹲这个?”
秦开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放马,没人教我蹲。”
秦舞阳又问:“那你的本事谁教的?”
秦开沉默了半天,说:“东胡人教的。他们追着我砍,我跑着跑着就学会了。”
秦舞阳眼睛亮了,说那我也去东胡让人追着砍。
秦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拍得秦舞阳一缩脖子。
秦开说:“你别学我。我这身本事是拿命换的,你学不起。”
秦舞阳问:“学你啥?”
秦开没答,把他撵回去念书了。
![]()
那天晚上我送茶进去,秦开对着舆图发呆。我问他想啥呢,他说:“舞阳那孩子,教他打仗是害他。”
我那时候没听明白这话啥意思。后来才想通,他不是怕秦舞阳学不会打仗,他是怕秦舞阳学会了,跟他一样,让人当刀使完了还不知道。
秦开死前那年把我叫到跟前,说:“阿驹,那碑底下的东西,等我死了你再挖出来烧了。这辈子别让人看见。”
我说行。
他又说:“我那个东胡儿子,你要是哪天听说了,替我捎句话,就说他爹没杀他姥爷。他姥爷是被主战派的人害死的,就因为他姥爷主和。”
我说您咋不早说。
他说:“说了谁信?我姓秦,人家姓胡。有些话,只能说给信的人听。”
他喘了口气又说:“我那个小木马,跟那堆东西一块儿埋了。别留。”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他要是来,别拦。”
我说谁?
他没答,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
秦开死那天燕国上下哭成一片,昭王亲自扶灵,追封了一堆头衔。我趁乱去了长城东头,把那块碑底下的东西刨出来。
就着月光看了看,那雕花木匣子里除了信,还有一张小羊皮,上面画着个女人抱着孩子,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胡文。
我不认得胡文,但我认得那木匣子的雕花,跟秦开随身带的那个小木马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都是缠枝纹,刻得糙,一看就是拿刀尖随手划拉的。
我把信烧了。羊皮没舍得烧,揣怀里了。后来找人问,人家说那行字的意思是:“孩子会叫阿爸了。”
我蹲在碑前头抽了袋烟。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烟灰乱飞。
再后来秦舞阳长大了。秦开死后没几年,他儿子也没了。
死那天我去看了,人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拉着秦舞阳的手,说了句“听你娘的话”,就没了。
秦舞阳那时候才十来岁,站在床前头没哭。等他爹咽了气,才蹲到墙角去,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过去拍了拍他后背,他抬起头来,眼圈红着,可愣是没掉眼泪。那倔劲儿跟他爷爷一个样。
打那以后秦舞阳就跟着他娘过。将军府那点家底让他爹看病吃药折腾得差不多了,他娘给人缝补浆洗贴补家用。
我隔三差五去送点米面。每回我去,都看见他坐在院子里读书,一张小几,一卷竹简,安安静静。
我问他:“舞阳,你爷爷那身武艺,你咋不学?”
他把竹简放下来,说:“爷爷不教。爷爷说我性子急,学武艺容易惹祸。”
我心想,这话秦开跟我说过。他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这孩子上了战场,跟他老子一样,被人当刀使。
我又问他:“那你天天念这些书,念出啥来了?”
他想了想,说:“念出个道理来——打仗这事儿,能不打就不打。真要打,得知道为啥打。”
我听了没吭声。这话不像个十来岁孩子说的,倒像他爷爷隔着坟头教他的。
结果秦舞阳还是去了。
燕太子丹满世界找刺客的时候,有人把秦舞阳举荐上去了。说他十三岁就敢杀人,道上没人敢跟他瞪眼。
我听了这话差点没把茶喷出来。秦舞阳十三岁的时候连只鸡都没杀过,有一回他娘让他杀条鱼,他拿着刀在鱼身上比划了半天,最后把鱼放水里了。
谁他娘的给他吹的这牛?
后来我想通了。举荐他的人哪管他会不会杀人,图的就是他姓秦。秦开的孙子,这名头搁哪儿都唬人。
太子丹要的是个能震住场面的名头,秦舞阳正好有那么个姓。
太子丹派人来请秦舞阳的时候,他来找过我。那天外头下着雪,他站在我院子里,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也不掸。
问我:“驹叔,我爷爷当年打东胡,真杀了那么多人?”
我说真杀了。你爷爷在东胡营里一个人砍七个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头站着。那血溅了我一脸,我当场就吐了。
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又问我:“那他为啥不教我?”
我想了半天,说:“你爷爷怕你跟他一样。”
“一样啥?”
我说:“一样让人当刀使。”
秦舞阳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站,回头跟我说:“驹叔,我不怕当刀。”
我说你别说嘴。真到了那时候,你怕的不是当刀。
他没听懂。我也没指望他听懂。
秦舞阳跟着荆轲去咸阳那天,我送到城门口。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倍儿直,跟他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可我瞅见他攥缰绳的那只手,指头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我喊他:“舞阳,到了那边别逞强,见势不对赶紧跑。”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没说话。那笑法跟秦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角提上去,眼睛里头啥也没有。
我心里头说不上来为啥,总觉得这笑法不吉利。
他们走了之后,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一队人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风从北边刮过来,灌了我一脖子雪。
后来荆轲在殿上追着秦王跑,秦舞阳在台阶底下站着。我后来听在场的人说,他其实拔了刀了,刀尖都冲着秦王后腰去了,就差两步远。
可他那手哆嗦了一下,就一下。旁边郎中的药囊砸过来,他刀脱了手。
就那一下哆嗦。
我后来老琢磨那一下。他爷爷在东胡营里砍人的时候,手从来不抖。他爹病死在床上,手也没抖过。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抖了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爷爷怕的是被人当刀使。他怕的是自己真成了那把刀,砍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那一下哆嗦,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跟爷爷一样,砍完了,一辈子洗不干净。
咸阳那边传回消息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长城东头那块无字碑前头抽烟。碑还是那块碑,让风沙磨得光溜溜的,一个字没有。
我听完信儿,把烟袋锅子在碑上磕了磕,说:“将军,您孙子没怂。就是手抖了一下。”
我后来把那半片竹简、那张羊皮、还有那个小木马,一块儿埋在长城东头那块无字碑底下了。埋完了我坐那儿喝了半坛子酒,跟秦开说了半宿话。
我说:“将军,您那东胡儿子我没找着。您那碑上啥也没刻,东西我埋了。您说有些话不说给所有人听——我他娘的算‘所有人’还是算‘该听的人’?”
风刮过来,把坟头的土吹起来一层。
去年我去看了一眼,碑还在,土也没动。可旁边多了个新坟头。
坟前插着根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胡文。我不认得胡文,找当地人一问,人家说那上面刻的是:“阿爸,我来接你回家了。”
坟前还压着个东西,就是秦开当年盘的那个木头小马,磨得更光了,马尾巴都盘没了,四条腿也圆了,就剩个马身子。
我蹲那儿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马身上刻的缠枝纹跟别的缠枝纹不太一样,拿指甲抠了抠,抠掉一层黑泥,底下露出几个小字,刻得极浅,得对着光才看得清。
我翻来覆去认了半天,认出仨字:莫信之。
跟那半片竹简上一模一样。
我蹲那儿抽了袋烟,把烟灰磕在坟头上,说:“你爹没杀你姥爷。你姥爷是被主战派害死的。你爹打那仗,一半为燕国,一半为你——怕你让人当刀使。”
风刮过来,把坟头的土又吹起来一层。我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木牌旁边不知道谁给插了根柳枝,已经抽芽了,嫩绿嫩绿的。
我走了。那碑还立在那儿,一个字没有。可我总觉得它比刻了字的碑还沉。
底下埋着个秘密。秦舞阳在咸阳殿上哆嗦那一下,他怕的,跟他爷爷怕的是一路东西。
那三个字里的“他”,我后来想,兴许不止一个吧。东胡人让将军别信燕国人,燕国人让将军别信东胡人。
将军自己呢,谁的话都听了一半,谁的话也没全信。到头来他信了谁?我也不知道。
得,管他谁信谁不信呢。反正有人记着就行。
![]()
(全文完。如果你也遇到过那种“谁的话都不敢全信”的时刻,评论区说一句,我替秦开听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