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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女友家长,饭吃到一半我去结账,饭店老板却拉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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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女友家长,饭吃到一半我去结账,饭店老板却拉住我

楔子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周明站在苏晚家楼下,礼品袋勒得手指发白。苏晚从单元门里探出头,压低声音:“我爸今天没去值班,在家。他要是问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周明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三楼窗户“啪”地推开,苏建国面无表情地朝下看了一眼,又关上。苏晚叹了口气:“就这脾气,你担待。”

第一章 饭局进行时

周明跟着苏晚上楼的时候,手里的礼品袋换了三次手。烟是两条硬盒的,酒是两瓶装礼盒,水果挑的是当季最贵的车厘子,前前后后花了一千二百块。他倒不是心疼钱,就是怕东西买得不对,让人挑出毛病来。

老小区的楼道窄,墙皮起了碱,感应灯时亮时不亮。苏晚走在前面,回头看他一眼,又把他手里的袋子重新系了系,低声说:“我爸话少,你别觉得是冲你。他对我姨父都那样,一顿饭说不了十句。”

“我知道。”周明嘴上应着,嗓子眼却发干。

到了三楼,苏晚掏出钥匙又停住,抬手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苏建国站在门后,穿了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可也绝对算不上热。

“叔叔好。”周明微微欠身,把东西往上提了提,“头回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苏建国看了那两只袋子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换鞋。”他往客厅走,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又不过年。”

苏晚冲周明挤了下眼,意思是别接话。周明把东西搁在餐桌边上,换了拖鞋进屋。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坐。”苏建国先落了座,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小周是吧,晚晚提过。做什么工作的?”

“软件工程师,做后端的。”周明坐得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了。”

“后端。”苏建国咂摸了一下这个词,“一个月能拿多少?”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爸,您查户口呢?”

“问问怎么了。”苏建国没回头,“我闺女跟人处对象,我连人挣多少钱都不能问?”

周明赶紧说:“能问,应该问。税前两万出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五左右。公司有食堂,平时花销不大,这两年攒了些钱。”

苏建国点点头,没评价,又问:“家里什么情况?”

“父母都是中学老师,退休了。父亲教物理,母亲教语文。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老师。”苏建国的语气松了那么一丝,“教书的家庭,规矩应该不差。”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周明没敢放松。他注意到苏建国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两遍,从他的衬衫袖口看到皮带扣,又落回他的脸上。那种打量不是恶意,倒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翻来覆去地看熟没熟。

“行了,吃饭。”苏建国站起身往厨房走,“晚晚,端菜。”

苏晚把围裙解了,一样一样往外端。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菜码不小,摆盘谈不上讲究,但颜色看着就下饭。周明起身要帮忙,被苏晚按回椅子上:“你是客人,坐着。”

苏建国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拍黄瓜,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才说:“吃吧,别客气。”

周明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酥烂,咸甜口,是典型的家常做法。他吃了两口饭,又去夹鱼,筷子伸到半截忽然停住,想起苏晚交代过的话,她爸最烦别人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夹哪块就是哪块。他把筷子往回收了收,稳稳地夹起靠近自己这边的鱼腹肉。

苏建国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小周,”苏建国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平时在家做饭吗?”

“做。手艺一般,能对付。”周明说,“我爸妈年纪大了,周末我回去就我掌勺,让他们歇着。”

“会做什么?”

“几个家常菜还行。红烧肉、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复杂的不太会。”

苏建国“嗯”了一声,夹了只虾放苏晚碗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是散装的高粱酒,用一个旧玻璃瓶装着。他举了举杯,周明赶紧把茶杯端起来:“叔叔,我陪您喝点?”

“你能喝?”

“能喝一点,平时不怎么喝。”

苏晚在旁边说:“爸,您别劝他酒,您那酒劲儿大。”

“我劝了吗?”苏建国瞪了女儿一眼,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我问一句都不行。”

周明笑了笑,把茶杯里的水喝了一半,算是陪着。苏建国看他的眼神稍微软了点,可嘴上没饶:“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头回来,我也没准备什么好的。就一句,晚晚从小没妈,我一个人带大的,脾气是有点犟,但心眼实。你俩处归处,别糊弄她。”

“爸!”苏晚脸上挂不住了,“您说什么呢。”

“我说实在话。”苏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吃饭,不说了。”

气氛刚有点活泛,又让这句话压下去了。苏晚冲周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吃你的饭,别接茬。周明低头扒饭,心里却在琢磨苏建国那句话的分量。苏晚没妈,这事她提过,但没细说。只说母亲在她初中那年走的,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不少苦。此时苏建国说这话,不像是在吓唬他,倒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饭吃到一半,苏晚起身去厨房盛汤。苏建国趁着这个空档,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晚晚吗?”

“知道。”周明放下筷子,“我跟我妈提过,她说找时间请叔叔和晚晚一起吃个饭。”

“你妈说的?”苏建国嘴角动了动,“当老师的,是不是主意都正?”

“我妈人挺好,就是爱操心。”周明说,“您放心,她不会挑事。”

苏建国没接这个话茬,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晚端了三碗汤出来,一人面前放一碗,剩下的一放,说:“喝汤。我爸这丸子汤做得比外头饭馆的都好。”

“别吹。”苏建国嘴上这么说,还是给周明碗里舀了勺汤,“尝尝。”

周明喝了一口,认真点头:“鲜。放了白胡椒吧?”

“嘴还挺刁。”苏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可周明觉得,这一眼和刚才头一回打量他的那一眼,不太一样了。

饭吃到后半程,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苏建国话虽少,筷子没停,时不时把盘子往周明那边推一推,推过来又不说什么,假装是随手放的。周明心里有数,也顺着他的意思多吃了几筷子。

苏晚在旁边打圆场,说起她最近接的一个设计案子,又说起小区里谁家装修闹的笑话,餐桌上总算有了点笑声。笑到一半,苏建国忽然撂了一句:“吃完饭你俩聊,我来收拾。”

苏晚说:“爸,我洗吧。”

“我说我洗就我洗。”苏建国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她,语气不容商量。

周明低头看了眼表,十二点四十。他想着这顿饭也差不多该到尾声了,可总觉着不能就这么吃完抹嘴走人。头一回上门,让人家闺女和长辈忙活半天,饭桌上这些菜、这瓶酒,哪样不是钱。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找个由头出去一趟。

第二章 借口离开

周明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像是随口提起:“叔叔,您家这小区环境挺安静,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楼下有个小花园。”

“老小区了,住的大多是上了岁数的人,闹不起来。”苏建国把酒瓶盖拧上,剩了二指宽的酒没喝完,“安静是安静,房子旧,冬冷夏热。”

“我看楼道收拾得挺干净。”

“物业不管,都是各家自己扫门前那块。”苏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自得,那点自得藏得浅,被周明看出来了。

苏晚把空盘子往边上摞了摞,冲周明说:“你别光夸,帮着干点活。我爸洗碗,你把桌子擦一下。”

“我来我来。”周明站起来,顺手把那摞盘子端起来往厨房走。苏建国伸手拦了一下:“你是客,别动。”

“叔叔,我头回来,您让我坐着等吃等喝,我下回不好意思来。”周明笑着把盘子送进厨房,水槽边上放着洗洁精和一块旧抹布,他把抹布拿起来,回到桌边擦桌子。苏建国看他动作利索,擦桌子知道先把骨头渣子收进一个空碗里再抹,而不是直接往下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拦。

周明擦到苏建国跟前,苏建国往边上一让,说了句:“行了,擦干净就行,别费那劲。”

“马上好。”周明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回厨房池子边上,出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随口说,“叔叔,我去一趟洗手间。”

“过道走到头,右手边。”苏建国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冲她使了个眼色,苏晚没往深了想,低头继续收拾碗筷。

周明出了门,没往走廊尽头去。他记着上楼的时候看见一楼楼梯拐角有个收银台,当时苏晚上楼还跟那儿的老板打了个招呼,叫了声“胖子叔”。他顺着楼梯下去,那会儿饭点儿正热闹,大厅里坐了七八桌,划拳的、聊天的混成一片,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微胖的男人,穿件黑色短袖,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正低头按计算器,手指头粗,按得挺慢。

“老板。”周明走过去,隔着台面站定。

王胖子抬了抬眼皮,手里没停:“吃好了?哪个包间的?”

“二楼,靠楼梯口那个。”

“二号包间。”王胖子翻手边那沓手写的单子,一页一页找,头也不抬地问,“咋了,要添菜还是要啥?”

“结账。”

王胖子翻单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这回多看了他两眼。那眼神不凶,但认真,像是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你结?”

“嗯。”

“你们那桌……五个人?”

“就仨,我,苏晚,还有她爸。”

王胖子手里的计算器放下了,往后靠了靠,问:“你是苏晚的啥人?以前没见过你。”

周明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我是她男朋友。今天头一回上她家。”

王胖子听罢,半天没吭声,眼睛在周明脸上来回扫了两趟,又往楼梯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他把计算器往前一推,站起身,从台里绕出来。

“这单不能收。”王胖子说。

周明愣了一下:“老板,我这头一回来,哪能让您……”

没等他说完,王胖子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劲儿不小,砂锅底子似的手掌往下一压,周明的话就断在那儿了。“跟我过来。”王胖子压低嗓子,硬邦邦地说。

周明被他拽到楼梯底下那个半人高的隔断后头,这儿离大厅远,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王胖子松了手,两手往腰上一叉,打量周明:“苏晚她爸,苏建国,是不是在你这桌坐着?”

“是啊,叔叔在家做的饭,叫了几个菜送上来。”周明如实说。

“那菜是我炒的。”王胖子说,顿了顿,“你知不知道苏建国跟我什么关系?”

“不知道。”

“他是我师父。我以前在他手底下学厨。”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听苏晚提过这茬。王胖子接着说:“这桌饭谁掏钱都行,你掏,不合适。苏建国要是知道我收了他闺女男朋友的钱,回头得跟我翻脸。他那脾气你还没领教,往后就知道了。”

“老板,这钱您不能不收。我头一回上门,本来就是客,让叔叔掏钱我已经过意不去了。”

“过意不去,你去跟他说。这钱搁我这儿,我办的是我师父的事。”王胖子说话不带商量味儿,几乎是哑着嗓子,“实话跟你说,我师父这些年不让我提这些。今儿这顿饭,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徒弟的给师父孝敬的。”

“可……”

“别可了。”王胖子拍了拍周明的胳膊,劲道放轻了些,“上去了就装作没这回事。菜吃干净没有?还有没有要加的?”

周明站在原地没动。这事情不对劲,一个开饭馆的老板,凭着一个“师父”的名分,就把一桌几百块的饭免了,传出去谁信?他正琢磨怎么把话问下去,楼上传来苏晚的声音:“周明——你掉洗手间里了?”

王胖子推了他一把:“快去,人叫你了。以后有的是工夫说话。”他把周明往楼梯口送了半步,又补了一句,“别跟苏晚提这钱的事,她不知道我在收银台这头。”

周明抬脚上楼,走了几级,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已经走回收银台,重新拿起计算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按着,按的什么不知道,额角上出了层薄汗。

周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站定脚步,回头看向收银台,王胖子已经不看他了,低着头一个劲儿按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上跳,那架势像是要把一台机器按出火来。

周明没有急着上去。他退回楼梯底下那个隔断后面,隔着半人高的挡板轻声喊了一句:“王叔。”

王胖子手一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随即压下去:“你怎么还没上去?”

“这钱我今天必须结。”周明声音不大,但清楚,“王叔,您想给您师父长脸,这份心我懂。可我要是抹嘴走人,下回再进这个门,我腰杆子挺不直。苏晚不知道也就罢了,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王胖子皱着眉头没说话。

周明又添了一句:“要不这样,您照价收,我按人头均摊,就出我自己那份。您师父那头,您就说店里搞活动,抹了零头,谁也没话讲。”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小子脑筋转得快。”

第三章 老板的旧事

王胖子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拿打火机翻过来倒过去地转。“你叫周明是吧?”他问,眼睛没看人,“做什么工作的?”

“软件工程师。”

“写代码的?”王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行当不错,坐着干活,不遭罪。”他把烟别回耳朵后面,手往收银台上一撑,“苏晚那孩子我认识,好些年了。她上初中那会儿,放了学就往她爸店里钻,书包一放,趴在最里头那张桌上写作业。我那时候刚去,连灶台都摸不熟。”

周明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插嘴不合适,王胖子话匣子开了,堵回去就再难打开。

“我十七八岁在别处工地搬砖,搬了两年,腰不行了。后来经人介绍,去苏记小馆打杂,洗碗择菜拖地,什么脏干什么。头一个月苏建国正眼没瞧过我,就站灶台后头看,看我洗碗冲几遍水,看我拖地先拖哪头。有一回我把一锅高汤熬过了火,整锅倒掉,我站那儿等着挨训,他倒没骂,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说穿上,站过来,看我怎么吊汤。从那天起我才算正式跟着他学。”

王胖子说话不紧不慢,一句是一句,跟他在厨房里掂锅的节奏差不多。

“苏建国那手艺,在这片儿是数得着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溜肉段,来吃过的没有回头不来的。他配菜有规矩,一斤肉配几两葱,一勺酱汁搁多少人份,全在心里装着,分毫不差。我跟着他学了四年,从打杂到掌勺,最后那一年,他让我独立看午市,他在旁边不吭声,错了才说一句。就一句,可那一句顶别人十句。”

周明听着,心里慢慢把苏建国在脑子里那个“话少、冷脸”的形象往外扩了一圈,扩出些别的轮廓来。

“后来呢?”他问。

王胖子耳朵后面那根烟换到了另一个耳朵上,手上没停,把收银台上几张单子重新码了码。“后来师娘病了。查出来就不轻,跑了好几趟大医院,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苏建国把店里攒的底子全填进去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轮。这些事他没跟外人细说,我是后厨跟着他的,夜里收完了碗,他扒拉账本,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扫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来:“那阵子他照样开火炒菜,照样一勺盐一勺酱的,手一点没抖。中午忙完,骑个电动车往医院跑,晚上饭点前再赶回来。我劝过一回,说师父你歇两天,后厨我一个人顶得住。他看了我一眼,说晚晚放学要吃饭,店里老客认这口味道,不能断。”

周明喉咙里发紧。他想起刚才在饭桌上苏建国端出来的那道红烧鱼,颜色正、亮油挂汁,他夹了一筷子,苏建国眼皮都没抬,只问了句“咸淡合适不”,语气淡得很。此刻才咂摸出那句话底下压着什么。

“店是什么时候关的?”周明问。

“师娘走了以后。”王胖子拿指节敲了敲收银台边沿,“前后不到半年。苏建国把账拢了拢,欠的比剩下的多。他跟人盘店的时候,我在场,站门口听得真真儿的。人家问招牌要不要留,他说留什么留,换了吧。人家又问他后不后悔,他说后悔什么,手艺还在,人还在,闺女还上学,往前走呗。话说得轻巧,可我瞧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那个台阶上站了足有半分钟,手插在袖子里头,风这么大,他就那么站着。”

“我就那时候动的心思。”王胖子把烟又从耳朵上取下来,这回点上了,抽一口,把烟往抽油烟机的方向吐,“盘店的钱是我攒的,不够,又跟两个要好的哥们儿凑了凑。招牌换了,里头桌椅灶台全是旧的,一张没动。苏建国开始不肯,说这是砸我饭碗,哪有徒弟接师父店的道理。我说师父,这店我盘下来,名字换了,可这口锅还是您烧热的那口锅。您要是不乐意,我改叫别的,可地方不能空着,空了这条街就少口热乎气。”

“他最后答应了?”

“答应了,但是有条件。”王胖子把烟灰弹进收银台旁边的铁皮罐,“他说他借的那些钱,往后我还的时候,按当年的数算,不许多给。我说行。他又说,别对外提这店以前是他的,他丢不起这号人。我说行。他想了想,又说,晚晚面前少提饭店的事,她妈走了以后这孩子不爱说话,别拿这些事烦她。”

王胖子说到这儿,缓了一口气,拿眼瞄周明:“所以你明白了吧?我为什么不能收你这钱。收了,传出去,苏建国面子往哪搁?他闺女头一回带人上门,饭钱让饭馆老板抹了,还是他徒弟开的饭馆。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炸。”

周明沉默了。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苏晚从来不提父亲开过饭店,只说他现在做保安,上班清闲,工资不高但够花;苏建国听说他来吃饭,头天晚上就在家备菜,说外头的菜不干净,实际是不愿意在饭馆里吃第一顿饭;刚才点菜的时候,苏建国翻了两遍菜单,专挑便宜的下手,王胖子端上来的那盘溜肉段说是店里新菜试做,免费送的。

“王叔,”周明抬起头,“您这份心我领了。可这钱我要是不掏,回去苏晚问我,我答不上来。她问我为什么老板不收钱,我说什么?说您是她爸带出来的徒弟?那不就等于替叔叔把藏着的事翻出来了。”

王胖子抽烟的手停在半空。

周明接着说:“我不瞒您,我今天上门,心里没底。叔叔那态度,不冷不热的,我坐着跟针扎似的。可刚才您说那一大段,我听着听着反倒踏实了。他是那样一个人,那我更得把钱付了。您就当给我一个台阶,按原价收,我回桌上就说是店里搞活动打折,打了个狠折,苏晚问起来也说得通。”

王胖子把烟在铁皮罐里摁灭了,慢慢抬起头来,看周明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点探询,带点打量,末了嘴角一松,漏出个笑模样。“你小子行,话都让你说透了。”他从台底下抽出点菜单,“五个人是吧?我看看……三个菜一汤,主食三碗。就这些?”

“就这些。”

“那行,原价二百八,我给你抹个零,收二百六。”王胖子把数字敲进计算器,屏幕转过来给周明看,“多一分不要。你扫码。”

周明掏出手机扫了码,滴一声响,他把支付成功的页面亮给王胖子。“王叔,还有个事。”

“说。”

“我上去就说您认得我,以前在别处吃过您做的菜,今天碰上了,给打了个折。不提别的。”

王胖子把点菜单收进台底下的铁盒里,扣上盖子,拍了拍手:“你倒替我想得周全。上去吧,再磨蹭苏晚该下来找了。往后常来,我这儿的溜肉段比师父做的差着一截,你多来吃几回,提提意见。”

周明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叔,您这店开了几年了?”

“五年多。”

“那墙上那排老菜牌……”

“师父当年手写的,字丑,可老客认那字。”王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留着,当个念想。”

周明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晚发来一条消息:你人呢?我爸都往门口看好几回了。后面跟了个敲脑袋的表情。

他回了句:马上,碰上店主聊了两句,菜马上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二楼走廊站了两秒。从这儿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老城区连片的灰瓦房顶,远处几栋新楼戳在半空,底下是老街窄巷,电线横七竖八地挂着。苏记小馆当年大概就在其中某一间屋檐底下,油烟热热闹闹地冒了四五年,然后悄没声地熄了火。王胖子那口锅还架在福来饭馆的后厨上,火苗子舔着锅底,一天没断过。

周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间的门。

第四章 回到饭桌

周明推开门的时候,包间里的三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苏晚坐在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明显等得心焦。苏建国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米饭下去了小半碗,筷子搁在碗口,没动。靠窗坐着的苏晚二伯苏建业正低头剥花生,剥一颗丢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怎么去这么久?”苏建国开口,声调不高,听不出情绪,可周明注意到他把茶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搁下。

周明在苏晚旁边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碰上以前认识的一个店主,聊了两句。就在楼下前台,没耽误菜。”

苏晚侧过脸看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意思是回头再问。周明冲她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苏建国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了两口,忽然说:“你爸妈身体都挺好?”

“挺好,我爸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我妈跟着社区合唱团到处跑,比我忙。”周明答得流畅,尽量把声调放得家常。

“教师好啊,稳当。”苏建国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退了休也有保障。”

这话听着像闲聊,可周明品出点别的味道来。苏晚之前跟他说过,她爸年轻时候在国营食堂干过,后来出来自己单干,社保医保断了好几年,现在做保安,五十五了,还要再熬五年才能拿退休金。苏建国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夸周明父母,不如说是在掂量两家的底子。

苏晚大概也听出来了,笑着岔开话头:“爸,你尝尝这个溜肉段,他家做得比别处酥。”

苏建国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咽下去,没评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明捕捉到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一声,想起王胖子说的——当年苏建国的拿手菜里就有溜肉段,而且教王胖子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

门帘一掀,王胖子端着个白瓷盘进来,盘里码着金黄的锅包肉,热油还在往上冒细泡,芡汁挂得晶亮。他个子大,进门得稍微侧着肩膀,脸上笑呵呵的,声音洪亮:“加个菜,咱家新试的锅包肉,老式做法,没放番茄酱,您几位尝尝给提提意见。”

周明看见苏建国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王胖子把盘子放到桌子正中间,转盘转了一圈,最后自己停住,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冲着苏建国点了下头,嘴里一顺溜:“师父,您尝尝,看我这火候到不到。”

包间里静了一拍。

苏建业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花生壳捏得咔一声脆响。苏晚看看王胖子,又看看她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明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后脊梁骨冒了一层细汗。

苏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得很轻,可那声儿在静下来的包间里清清楚楚。“以前认识。”他硬邦邦甩出四个字,眼睛没看王胖子,看的是桌上的菜盘子,“在这儿碰上了,叫顺嘴了。你出去忙你的。”

王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收了收,还是笑着点头:“哎,好,那您几位慢慢吃,有事喊我。”他退出去,门帘落下来,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两声就远了。

苏建国拿起筷子,冲苏建业说:“二哥,吃菜,凉了就腻了。”又转头对周明说,“小周,你也吃,别停筷子。”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客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苏晚不干了。她放下筷子,直直看着她爸:“爸,王老板叫你师父,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说你就在食堂干过,没开过店吗?”

“以前的事,提它干什么。”苏建国夹菜的动作没停,眼睛盯着盘子,“你来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吃饭就吃饭,别问东问西。”

“我问东问西?”苏晚声音抬高了半度,“人家叫你师父,你当我听不见?爸,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苏建业放下手里的花生,打圆场:“晚晚,先吃饭,你爸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有话回家慢慢说。”

“二伯,我不是小孩了,回家慢慢说,最后就是一句‘过去的事别问了’。”苏晚嘴上这么说,声音到底压下去一些,可胸口起伏明显快了。

周明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苏晚挣了一下,没挣开,手指头紧紧扣回来。周明低声说:“先吃饭,菜凉了真可惜。这锅包肉看着不错,你尝尝。”他把盘子往苏晚那边转了转,又给苏建国倒了半杯茶。

苏建国看了周明一眼,那眼神比之前复杂,有几分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你刚才下去,王胖子没跟你说什么?”

周明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全说,等于把王胖子卖了;全瞒,苏建国这种精细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他拣了个中间的说法:“王老板问我是哪桌的,我说二楼包间。他看了看单子,说这桌的账他记着,让我不用管。”他顿了顿,“我说不行,头回上门没有让人记账的道理,就扫码付了。”

苏建国搁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付了多少?”

“二百六,给抹了零头。”

“怎么抹的?什么由头?”

“说是老客带新客,店里搞活动,头一回来都给抹零。”周明看着苏建国的眼睛,语气平稳,“叔,我知道这顿饭该您请,按规矩轮不着我。可我想着,我头一回上门,总不能真让您花钱,传出去是我礼数不周。这钱我付得踏实,您别往心里去。”

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爸,人家周明说得在理,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苏建国沉默了一阵,把茶杯里剩的茶一口喝了,站起来:“行了,吃得差不多了,结账走人。”他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桌子说了一句,“下回别抢着付,规矩不规矩的,我还没老到请不起一顿饭。”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苏建业叹了口气,跟出去之前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小伙子,别介意,你叔这些年一个人拉扯晚晚,脾气犟,心不坏。”

包间里剩了周明和苏晚。苏晚长长吐了口气,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丢人丢大发了。”

周明拍了拍她后脑勺:“不丢人。你爸没撵我走,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苏晚闷闷地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真话。”周明把最后一块锅包肉夹到她碗里,“而且你爸刚才走的时候说的是‘下回’,下回就是还有下回。”

苏晚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没看见他刚才那样,王胖子叫他师父,他脸都绿了。我爸肯定有事瞒着我,而且不是小事。”

周明在心里把王胖子说的话又过了一遍,斟酌着开口:“苏晚,你爸做保安之前,你知道他具体干什么吗?”

“卖过早点,在食堂当过帮厨,再往前我就不清楚了。我妈生病那几年他天天医院家里两头跑,后来我妈走了,他就找了个保安的活儿,说清闲,能顾家。”苏晚坐直了身子,“可王胖子这人我认识啊,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他,胖乎乎的,来我家吃过饭。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了。”

周明把王胖子最后那句话咽了回去。别对外提这店以前是他的,他丢不起这号人。这句话他不能跟苏晚说,说了就是替苏建国把藏了五年的事捅开了。可是不说,苏晚心里这个疙瘩只会越系越紧。

他正琢磨着怎么接话,门帘又动了,王胖子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吃好了?这个给你们带上,一盒锅包肉,一盒溜肉段,回去热热就能吃。”他看了看苏晚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苏晚,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候你爸店里忙,我帮着看你,你坐我肩膀上揪我耳朵。”

苏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王叔,谢谢你。”

王胖子摆摆手:“谢什么,以后常来。”他把打包盒放桌上,退出去之前,冲周明使了个眼色,这眼色里有话,周明读懂了——找机会,我跟你细说。

周明拎着打包盒和苏晚下楼。前台那边苏建国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了,冲苏晚说:“你先下去,我跟小周说两句。”

苏晚看了看周明,周明冲她点点头。她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

苏建国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街对面老居民楼墙上的爬山虎:“小周,你今天付钱这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闺女头一回带你上门,饭钱让旁人掏了,我这脸上挂不住。”

“叔,我明白,下次不会了。”

苏建国嗯了一声,沉默了一阵,转头看他,目光比之前在饭桌上认真了几分:“王胖子那个人,话多,热心肠,容易把不该说的说了。他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听听就完了,别往心里去,也别跟晚晚学。”

周明心里一紧,这位叔叔察言观色的本事比他想的厉害。他点头:“我知道分寸。”

苏建国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走吧,晚晚在下面等着呢。”他先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爸妈那边,要是有空,可以约着见一面。”

周明应了一声好,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可他知道,苏建国这句话里有试探的成分,也有封口的意图——见家长之前,那些旧事最好烂在肚子里。他拎着打包盒往楼下走,楼梯间里飘着后厨的油烟味,王胖子在灶前颠勺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闷闷的,像心跳。

第五章 饭后追问

苏晚在楼下花坛边站着,两只手绞着包带,见周明下来,快步迎上去,压着嗓子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周明晃了晃手里的打包盒,没直接回答,先问了一句:“你爸平时在家,脾气上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别打岔。”苏晚伸手拦在他前面,“我爸那人我了解,他单独留你说话,要么是敲打你,要么是交代你什么不能跟我说。是哪样?”

周明看着她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想了想,觉得这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他往楼道走了两步,避开进进出出的邻居,低声说:“晚晚,今天这顿饭,王老板没收钱。”

苏晚眼睛睁大了:“没收钱?”

“我上厕所那会儿去前台结账,他把我拉到一边,不让结。”周明顿了顿,把后半截也说了出来,“他还跟我说,他以前是你爸带出来的徒弟,跟着你爸开过饭店,今天见着师父了,说什么也不能收这一桌的钱。”

苏晚愣在那儿,半天没动。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刮得沙沙响,楼上不知谁家孩子在练琴,断断续续的音阶一遍一遍往上爬。

“我爸……带过徒弟?”苏晚说这话时声音有点飘,“他开过饭店?”

周明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苏晚把包带又绞了一圈,眉头拧起来:“我就知道他以前在餐饮行当里干过,具体干什么,是给人掌勺还是给人帮工,他没细说过。我问过,他就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说的’。我妈生病那几年家里紧,他天天跑医院,后来我妈没了,他找了个保安的活儿,我再问以前的事,他就把脸拉下来,我就再也没问过。”

她吸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急:“王胖子这人我真有印象,小时候来我家吃过饭,跟我爸喝酒,喝完了两人在厨房里说话,说半天。我还以为就是一般朋友,没想到是徒弟。”

周明把手里的打包盒往上提了提:“他刚才还跟我说,你小时候坐他肩膀上揪他耳朵。”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可能真有这事。可我爸为什么从来不提?开过饭店又不是丢人的事,那时候他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

“你爸自尊心重。”周明把话说得很慢,“今天王老板当着你的面叫他师父,他脸色不对,不是嫌王老板认他,是嫌这些事被翻出来了。翻出来,他就得跟你从头解释,可他显然还没准备好。”

苏晚沉默了一阵,抬眼看他:“你说,我妈生病的时候,家里那些难处,我爸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讲全?”

“那时候你多大?”

“上初中,后来高中。”苏晚说,“我知道家里紧,我妈吃药花钱,我爸老跟我说别操心钱的事,让我把书念好。后来我才知道他把亲戚借了一圈,这笔钱还是我跟姑姑聊天时听来的。再具体的,他不说,我也问不出。”

周明听到这儿,心里大致有了数。苏建国把“紧”的那一面全挡在了女儿看不见的地方,挡了这么多年,挡成了习惯。王胖子今天那句“别对外提这店以前是他的”,分量比他刚才以为的重得多。

“晚晚,我问你一句,你别急着答。”周明把打包盒换了个手,“你爸这些年,有没有提过想再开个小馆子?”

苏晚摇头:“提都没提过,家里连口像样的炒锅都没有。他那个厨房你也见了,油盐酱醋就那几样,平时做饭能对付就对付。我给他买过一次好锅,他说浪费,搁在柜子里没拆封。”

周明心里叹了口气。一个人把一门手艺藏起来,连锅都不肯碰,说明那门手艺后面连着的事让他不愿意回头看。这不像赌气,更像是在心里封了一块地方。

“那我再问一句,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你爸的话?”

苏晚想了很久:“我妈最后那段时间,话不多。有一回我给她擦身,她跟我说,你爸这辈子就干成一件事,还让他给扔了。我当时没听懂,问她是什么事,她摇摇头没再讲。我后来想过,以为是说她自己的病,说没能把日子过好。现在听你这么一说——”

她停住了,手指头扣着包带扣,扣了半天:“你说的饭店,是哪家?叫什么名字?”

“苏记小馆。”周明把王胖子告诉他的原话说了,“开在城南老菜市场那条街上,后来王老板接手,改名福来饭馆,就是今天咱们吃饭这家。”

苏晚怔怔地听着,嘴唇动了动:“福来饭馆……我去过。上高中的时候我跟我爸说想吃馆子,他就带我去那儿吃过一回。就一回。我还纳闷他怎么一路绷着脸,吃完了结账走人,快得像跑。那会儿我还小,以为他舍不得钱。”

“现在看,恐怕不是舍不得钱。”

“是舍不得地儿。”苏晚替他把话说完了,“他不愿意回去。”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谁都没再说话。风把小区门口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一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

苏晚把包往肩上一挎,抬头说:“我今天先把话搁这儿,我爸那些事,我不逼他。可我也不装了。他不知道王胖子跟你说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在我爸面前露。他要脸面,我就给他脸面。可我是他闺女,他瞒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当没看见。”

周明点头:“我明白。这事儿从王老板嘴里出来,跟我从你这儿听来,分量不一样。你爸要讲,得他自己讲。”

苏晚看他一眼,目光软下来:“今天委屈你了。饭没吃踏实,账没结成,还挨了一顿脸子。”

“我看你爸拿茶杯那一下,还以为他要泼我。”周明笑了一下,“结果他只是把茶喝了。这就是没把我当外人。”

苏晚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心态倒是好。”

“你爸刚才下楼前跟我说,有空可以约我爸妈见一面。”

苏晚脚步一顿:“真的?”

“原话。”周明学了一遍,“不过后面还跟了一句,让我听听就完了,别往心里去。我琢磨着,这两句话得反着听,前面那句是真的,后面那句是给自己找补。”

苏晚低头走到小区门口,才轻轻说了句:“他这个人,就是嘴上硬。真要是没看上你,他压根不会提见面的话。”

她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了:“你刚才说打包盒里是什么?”

“一盒锅包肉,一盒溜肉段。王老板特意塞的。”

苏晚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抿着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盖子扣上:“溜肉段是我爸以前过年才做的菜。”

她没再多说,拎着盒子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回头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我爸那关,我来想办法。你别再背着我往里头垫钱了,听见没有?”

周明说听见了,看着她上了楼,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有个影子在厨房里晃动,应该是苏建国在洗碗。他摸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到了。

没一会儿回过来一条:我爸在厨房把我买的那口锅拆了。

周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行字,正琢磨怎么回,下一条跟着到了:他拿它炒了个蛋炒饭,自己吃了一半,给我留了一半。

周明把手机揣兜里,心想这趟上门,虽然狼狈,倒也不算白来。

第六章 当面发作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苏建国拿着块干抹布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门框底下,眼睛不看我,看苏晚,又落回我脸上。

“小周,饭钱谁结的。”

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可那两个字压得很重,每个字都像称过。

“叔叔,是王老板那边——”

“我问谁结的。”

“没结。王老板没收。”

苏建国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苏晚正在收碗,手停在半空。

“第一次上门,”苏建国慢慢开口,声音一点一点往高处去,“饭吃到一半,你去前台转一圈,回来跟我说没结。我活到五十五,请不起一顿饭,还得让外人替我掏钱?”

“爸。”苏晚叫了一声。

“你别插嘴。”苏建国没看她,“小周,我问你,你是怕我不给你饭吃,还是怕我这桌子菜不配让你花那个钱?”

“叔叔,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第一次上门,让您破费不合适,就想着自己去把单买了。王老板认出我,怎么都不肯收,我——”

“认出你?”苏建国往前走了半步,“他凭什么认出你?你脸上写着苏晚对象四个字?”

我一下卡住了。这话问得刁,我总不能说王老板知道你家里的事,那样等于把底抖了。我张了张嘴,只说出来一句:“他知道我是跟晚晚来的。”

苏建国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行啊,饭馆老板都认识我闺女,我这个当爹的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传出去,人家说苏建国请未来女婿吃饭,钱是饭馆老板免的,脸是我自己的,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苏晚把碗往桌上一放:“爸,人家小周是一片好心,你怎么非得往坏处想?”

“我往坏处想?”苏建国声音猛地拔高,“我教了二十多年手艺,带出来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什么时候让人看笑话过?今天这一出,是我让人看了笑话!第一次上门,一顿饭都兜不住,以后人家怎么看他?怎么看你?”

“没人笑话你!”苏晚脸涨红了,“一个想替你省钱的,被你当成出风头的。爸,你这叫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苏建国重复了这四个字,像被扎了一下,“我上纲上线?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话没听过,什么脸没丢过。就今天这顿饭,我不该问?”

“你不该这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请人吃饭的态度!”

我站在两人中间,插话不是,不插话也不是。苏晚眼圈已经红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替我不值的意思,然后扭头进了房间,房门没摔,关上的声音却比摔还响。

客厅里就剩我和苏建国。厨房里抽油烟机的指示灯还亮着,发出一点微弱的橘光。

“叔叔,”我往前站了一步,“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让王老板照常收钱就行,我现在下去补上。”

“补什么补。”苏建国一摆手,“免都免了,你再去送钱,人家怎么想?一波三折,嫌不够热闹?”

“那就当是王老板给晚晚的面子,跟您没关系。”

“跟晚晚有什么关系?”苏建国抬眼盯着我,“你到现在还跟我绕。小周,我不傻。王胖子那个店,那个位置,那条街,他免单免到我头上,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你知道点什么,对吧?”

这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下。苏建国到底是明白人,他早就猜到事情漏了底,刚才那通火,一半是冲钱,一半是冲嘴。

“叔叔,我听王老板提了几句,都是好话。他说您以前教过他手艺,他记您的情。”

“情。”苏建国把这字嚼了一遍,“我拿什么让人记的情。我那时候脾气大,手底下不饶人,他学得慢我就骂,学得快我也骂,嫌他毛躁。他今天这么干,是做给我看的,也是做给你看的。你替他,把这个人情带到我门上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台边,背对着我。

“我不图这个。我干过的行当,我自己收的摊子,用不着谁替我撑面子。今天你上门,我好赖做了几个菜,你坐着吃,吃完了走人,下次再来,我心里舒坦。你偏要去结账,一结,把我架起来了。我苏建国连顿饭都请不起,这话要是从我闺女嘴里说出去,我受得了?”

“爸不会说这话。”苏晚不知什么时候把门开了一条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请不起?”

苏建国没回头,肩膀绷着。

我看看那扇半开的门,又看看窗前的背影,说:“叔叔,今天这事错在我。我想得太简单,只当是晚辈的心意,没想那么多弯弯绕。您给我一句实话,我现在能做什么,您心里能顺过来?”

苏建国半天没动。

“你走吧。”他话说得很轻,“今天不怪你,是我自己心里有疙瘩。让我静一静,晚晚我来劝。下回……下回再说。”

苏晚把门推开了些,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苏建国又开口了,没转过身来:“小周。”

“叔叔您说。”

“你那盒锅包肉,放这儿了没有?”

“在桌上。”

“我晚上热热吃。”他顿了一下,“盒子上贴的价签,撕了。”

我应了一声,拉门出去。门在背后合上的一刻,听见苏晚的声音低低地叫了声爸,苏建国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像压了块湿毛巾,拧也拧不干。

第七章 楼下的人

楼下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我刚迈出去,就看见王胖子站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已经拧开喝了一半。

“小周。”他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另一瓶。

我走过去,他把水递过来,瓶身上还带着小卖部冰柜的凉气。我接住,没急着喝。

“今天怪我,太冲动了。”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脖子上的肉随着动作晃了晃,“我这人办事不走脑子,光想着给师父长脸,忘了他在乎的是什么。刚才后厨切菜的师傅跟我说,听见楼上摔门了。我这一听,坐不住了,赶紧下来堵你。”

“王哥,不赖你。”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我没弄清楚就下去结账,两头都撞上了。”

“你那是正常礼数,放谁家都没毛病。”王胖子摆手,“我师父那个脾气,我最清楚。他看着硬,其实心里那根弦比谁都细。今天这事要搁十年前,他顶多笑骂我两句,说我瞎殷勤。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现在不行?”

王胖子朝小区里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花坛沿子:“坐会儿。反正你也得缓缓再走,这个点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坐着想不通。”

我跟着坐下。花坛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土干得裂了口子。

“我师父以前开那个苏记小馆,就在我那个店往东走三条街。”王胖子拧上自己那瓶水的盖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时候那条街热闹,铺子挨着铺子。他那店不大,六张桌子,后厨就三个人。他掌勺,我打下手,还有一个阿姨洗菜切配。你别看他现在话少,那时候嗓门大得很,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他喊‘起锅’。”

“晚晚知道这些吗?”

“知道个皮毛。”王胖子摇头,“她就记得小时候放学在店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吃一碗她爸做的蛋炒饭。再往后的,她不知道。我师父不让人说。”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瓶水在膝盖上磕了磕。

“晚晚她妈,刘姐,人是真好。我当学徒那会儿,冬天手裂得跟树皮似的,刘姐给我拿了一盒蛤蜊油,说每天擦两回。就这么点事,我记了十几年。”他声音低下来,“后来刘姐查出病,来回治,治了三年。那三年,我师父的店就是靠着东拼西凑往下撑。今天借这家,明天借那家,亲戚朋友借遍了,实在没法子的时候,他还去跑过一段时间晚上的出租。白天炒菜晚上开车,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还跟我说是减肥。”

我没说话。太阳晒在后背上,隔着衬衫也能觉出烫。

“到最后店还是没撑住。”王胖子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栋楼,“刘姐走的那年冬天,店关了。我师父把最后几桌客人的单子都免了,炒了一锅菜请老街坊吃了顿散伙饭,一句苦没叫。关店以后,外面欠下的钱他一笔一笔还。怎么还的?去工地帮人做过饭,给批发市场搬过货,后来才托人找了现在这个小区的保安活儿。日子紧到什么份上,有一年腊月二十九,我拎着两斤肉去他家看他,门一开,桌上就一盘咸菜、几个冷馒头。他自己能凑合,可晚晚那时候还在上学,他愣是没让孩子缺过一顿像样的饭。”

我把矿泉水瓶捏紧了,塑料壳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还了这些年,前两年才算把窟窿填得差不多。”王胖子说,“我一早就跟他讲,店盘给我,每年给他分红,那是他该拿的。他一次都没点头。他说店既然关了就是关了,他不想从这个行当里再拿一分钱。我拿他没办法,只能逢年过节拎点东西上门,有时候他还不要,得我硬放下就走。”

“所以今天他一听免单,反应才这么大。”

“对喽。”王胖子叹了口气,“你以为他是嫌钱?他是怕。他怕晚晚知道他这些年是这么过来的,怕你在晚晚跟前说出来,更怕他自己这些年在你们年轻人眼里,是个连请一顿饭都请不起的长辈。”

“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图什么?”

“图闺女心里那个当爸的,还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苏老板。”王胖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男人嘛,到了这个岁数,还剩什么?就剩一张脸。你让他把这张脸在闺女面前摘下来,比让他再还三年债还难受。”

我把瓶里的水喝掉一半,喉咙里那股发紧的感觉才松开一点。

“王哥,你说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回去解释,他未必肯听。”

“你先别急着解释。他现在听不进去话,你越说越乱。”王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这么着。他每周三晚上都来我店里一趟。”

“来店里?”

“嗯,不为别的。我那个账做得糙,他心里不落忍,每个礼拜三晚上过来帮我拢拢单子、对对流水。我说我请个会计就行了,他说不用,就当遛弯。其实我心里明白,他是找点事干,心里踏实。”王胖子看着我,“你下周三晚上来,就装作吃饭,我留你跟他说说话。事先通了气,他就不会觉得是故意设局。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在他干活的时候递句话,比坐一桌子吃饭好使。”

“行。”我站起来,“我周三来。”

“还有一件事。”王胖子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今天饭钱的事,你别去补。补了他更难受。下回你来吃饭,正常结账,该怎么算怎么算,他有面子,我也有面子。这一页翻过去。”

我点了点头。

王胖子往小区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对了,我师父那个人,嘴硬心软。他今天说让你下回再说,这话就是给你留门了。要真恼了你,他连这句话都不会有。”

他摆摆手,晃着肩膀走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又待了一会儿。楼上的窗户看不太清是哪一扇,但我知道苏晚这个点肯定坐在屋里,心里跟我一样堵着。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别跟你爸犟。我没事,过两天再说。”

发出去没半分钟,那边回了一条:“他进厨房把锅包肉热了,盛了一盘自己吃了。我给你留着门。”

我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太阳偏西了,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盖住我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

周三,我想了想,还有四天。

第八章 苏晚的委屈

苏晚的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

周明刚把白天买的那盒茶叶收进柜子里,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亮着苏晚的名字。他接起来,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才听见苏晚开口:“你回去了?”

“回来一会儿了。你爸怎么样了?”

“晚饭一口没吃。”苏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窝在沙发里讲的电话,“我热了锅包肉端进去,他坐在床边看手机,说不饿。我搁下就出来了,到现在那盘菜还在灶台上,一筷子没动。”

周明在床沿坐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没再劝劝?”

“劝了。我说爸你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再不吃胃该难受了。他头都没抬,说知道了,你去忙吧。那个语气不是生我的气,是他自己闷着,连跟我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苏晚停了一下,“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问他,开饭店的事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说的。我说怎么是过去的事,我妈生病、家里欠钱、你那些年怎么过来的,这些我一点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想。他就把手机放下了,看着我,说晚晚,家里的事我来操心就行,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苏晚笑了一声,笑得挺短,“他一说这个我就没话了。从小到大都是这句,家里的事他来,让我把书念好就行。以前我觉得是疼我,今天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周明没急着接话。窗外的路灯映进来一道黄边,落在地板上。他知道苏晚这会儿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听她把话说完。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苏晚果然又开口了,语速快了些,“不是他冲你发脾气,也不是他把饭桌气氛搞成那样。是王老板一叫他师父,他那个脸色——他到现在都觉得咱家那些事丢人。我妈生病,家里欠债,饭店关了,这些在他心里全是不能往外说的事。连我都是外人。”

“他不是拿你当外人。”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苏晚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翻了个身,“可他宁可一个人扛这么多年,也不让我知道一星半点。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孩,经不住事的小孩。我二十七了周明,我做设计接项目,甲方多难缠我都能应付,我连他欠了多少钱、最难的时候什么样都不知道。今天王老板不说,我可能这辈子都蒙在鼓里。”

周明听出她声音里压着的那点东西。苏晚平时说话利落,做事也利落,很少露出这种泄了气的调子。他想了想说:“他不是不信你。他是怕你知道了,心里装事。你今天问他,他要是真觉得你经不住,连‘过去的事了’这句话都不会跟你讲,直接不搭理就是了。”

苏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倒会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下午在楼下跟王老板聊了半天,听了些事,回头慢慢跟你讲。”周明斟酌着措辞,“你爸那个人,从中午到晚上,气的是我,不是冲你。你夹在中间难受,我知道。可你换个角度想——他要是真不在乎你今天带谁回家,他犯不着生这么大气。他生气,是因为他在乎你在他跟前是个什么样子。”

“你这话说得绕。”

“是有点绕。”周明笑了一下,“意思就一个,你别往自己身上揽。他生气不是因为你问错了,是他自己那关过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晚的呼吸声渐渐平下来。“你吃饭了没有?”

“回来的路上吃了碗面。”

“那就行。我就怕你跟我爸怄着气,晚饭也不吃。”她顿了顿,“对了,我爸后来从厨房出来,在客厅坐着抽了根烟。我看他盯着你带来的那两瓶酒看了好半天,最后把酒拎到柜子里放好了,没扔。”

周明心里动了一下。“那说明还有缓。”

“缓不缓我不知道。反正他今晚那个样子,我是不敢再提了。”苏晚叹了口气,“你说这事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僵着。他过两天要是自己想通了还好,想不通,下回你来他还是那个脸,咱俩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我下周三想单独去见一趟王老板。”

“见王老板?为什么?”

“今天中午他话没说完。有些事他是看着你爸过来的,比咱俩都清楚。我想把前因后果弄明白,再琢磨怎么跟你爸开口。现在这样上门解释,他听不进去,我说一句他顶一句,越说越僵。”

苏晚没马上应声。过了一小会儿才说:“你去找王老板,我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让我爸知道。他要是觉得你在背后打听他家的事,那比今天中午还严重。他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背着他查他。”

“我明白。我去就是吃顿饭,聊天,不拿本子不录音,也不跟王老板说什么‘你告诉我你师父当年怎么怎么样’。”

“还有,”苏晚又补了一句,“你去听他讲可以,听完别急着来我家表现。我爸那脾气,你越积极他越觉得你在算计。缓一缓,等他自己松口。”

“行,听你的。”

“周明。”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全名,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今天中午你起身去结账那会儿,我心里其实挺踏实的。我知道你是好意。”

“结果办砸了。”

“没砸。就是砸在我爸那堵墙上了。”苏晚轻轻笑了一声,“墙在那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小时候他忙饭店,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我妈走了以后他更不爱说话。我以前觉得他就是那个性格,今天才知道,他是把好多事都咽下去了。我今晚躺床上想,我妈走的那年我还在念书,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周明握着手机没说话。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回应,只需要知道对面有人在听。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再去看一眼那盘菜,他要是还没动,我端出来自己吃,明天再给他做新的。”苏晚那边传来起身的动静,“你早点睡。周三你去之前给我发个信儿。”

“好。”

挂了电话,周明坐在床边把这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中午饭桌上的情形,王胖子在花坛边说的那些话,苏晚刚才声音里那点委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你爸那间杂物间,是不是还在老小区那边?”

过了几分钟苏晚回过来:“在啊,一楼最里头那间,放他以前的旧东西。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睡吧。”

他把手机放下,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打算。周三去福来饭馆听王胖子把话讲透,然后找个由头让苏晚带他去那间杂物间看看。苏建国那些年到底攒下了什么、扔掉了什么、留下了什么,那些东西不会说谎。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周明关了灯,躺下的时候想,苏晚刚才问他怎么办。其实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有一样他心里清楚,今天中午他起身去结账,做的是对的事。只是这个家的事,比一顿饭钱重得多,得慢慢来。

第九章 周三的账本

周三晚上七点,周明推开福来饭馆的玻璃门。大厅里坐了五六桌客人,靠墙那桌是一家三口在给孩子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刚吹灭,小孩拍着手笑。王胖子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扬了扬下巴,抬手往头顶比了个方向,意思是让他先去后厨那边等。

周明穿过大厅,绕到后面那条窄过道。后厨门半开着,一股葱油爆锅的香气裹着热气涌出来,里头砧板上还摆着切到一半的笋丝。王胖子系着条蓝布围裙,两手油光地进来,先在水池边洗了手,从冰箱里拎出两瓶汽水,用起子撬开瓶盖,递了一瓶给周明。

“坐,就这儿坐。”他指了指靠墙那张折叠桌,自己拖过一张凳子坐下,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闷嗝,“忙完了,八点半以后的单子我都推给小刘了,他要练手,我正好歇口气。你来得正好,今天对账,有样东西我搁抽屉里搁了好几年,一直想找人说说。”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收银台下面那个铁皮柜,翻了小半天,抽出个牛皮纸袋。纸袋四角磨得发毛,封口处缠着两圈橡皮筋。

“你先看看这个。”

周明把汽水搁到一边,解开橡皮筋。里头是一本硬壳账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手汗浸得发黑。翻开第一页,上面一行蓝黑钢笔字,笔锋很硬:“苏记小馆流水,第三年起。”下头是逐日的进项出项,字迹工整得像拿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哪天进了多少斤肉、几筐菜、水电交了多少、煤气罐换了几个,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他记的。”王胖子在对面说,手指头点了点账本,“我在他手底下学了三年,他教我第一件事不是炒菜,是记账。他说做吃食的,一笔糊涂账都打不得,账不清,菜就做不长久。”

周明往后翻。前几页流水还算稳,到了后头,进项越来越稀,有一阵子连着好些天只有零星几十块进账。翻到倒数十几页的时候,边上夹了几张叠成四折的纸片,打开一看,是借条。字迹还是苏建国的,写着某年某月借某某多少钱,底下画了押,有的还按了红手印。每张借条背面都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有的是“已还一半”,有的是“下月十五前清”。

“这些借条是复印件。”王胖子说,“原件他烧了。我偷偷留了一份,就是想着哪天能派上用场。”

“都还清了?”

“还清了。最后一笔是五年前的事。”王胖子端起汽水又放下,“那会儿他店里已经关了,人在棉纺厂后门给人看夜。白天还去批发市场帮人卸货,一车货卸下来挣三十块。有回我在市场碰见他,他穿着件旧棉袄,袖口全是泥点,比我第一回进他店后厨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我喊他,他先是不好意思,后来硬拉着我去吃面,还是他掏的钱。”

周明盯着那几张借条没说话。借条上的金额都不算大,有三千的,有五千的,最大的一张八千。可几十张加在一起,对一个关了店、没了进项的中年人来说,那是压在肩上的一座山。

“债主里头有亲戚,有供货商。”王胖子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周明看,“这个‘二表哥’是他远房亲戚,这个‘老赵’是给他送豆腐的,这个‘小何’是送调料的。这些人后来都没催过,有几个还跟他说算了,他硬是挨个还上了。有一个亲戚跟他说不要了,他把钱塞人家门缝底下,塞完就骑车走,人家追出来喊他都不应。”

“五年。”

“五年零两个月。”王胖子说,“有一回除夕,我在店里包饺子,想起来他一个人在家,给他打电话,想叫他来吃口热的。他说他在值班室,泡了面,挺好的。我骑车去给他送了一饭盒饺子,到那儿一看,值班室桌上就一碗面,连个鸡蛋都没有。他吃得倒挺香,还跟我说哪家的面便宜又经煮。”

周明捏着汽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这些事,晚晚知道吗?”

“不知道。”王胖子摇头,“他跟我说得清楚,别跟晚晚提。他原话是,‘她妈走了,孩子心里已经有个窟窿了,别让她再觉得她爸连家都撑不住。’你说这人,钱一分没欠着别人的,苦一分没少受,到头来最怕的是闺女觉得他没能耐。”

“他宁可让人误会他脾气怪,也不解释一句。”

“解释了那就不是他了。”王胖子把账本收起来,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我留这些东西,一是怕他哪天又犯糊涂把自己逼得太狠,我手上有底,好歹能拉一把。二是我想着,等有一天晚晚成了家,明白日子是怎么回事了,这账本该给她看看。她爸不是光会板着脸的人。”

周明想了想,问了一句:“王哥,你当年接这家店,转让费是怎么算的?”

王胖子乐了一下,笑里头有点别的意思。“你问到点子上了。外头人都说我王胖子运气好,盘了个便宜店面。便宜是便宜,可这里头有讲究。他开价的时候,把后厨那些锅灶盆碗都算进去了,一样一样折的价,连墙上那块招牌他都让我留着,说新做一块要花钱。实际上那个价,单算房租押金都不够。我后来想给他补,他把我堵回去,说该多少是多少,多一分都不收。”

“他不想欠人,也不想让人欠他。”

“对喽。”王胖子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所以今天中午那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冲你发火,真不是看不上你这个人。你想想,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看见他‘不行’。头一回见面,女婿把账给结了,还让老徒弟给免了单,这在他眼里就是‘不行’俩字写脸上了。他这口气不是冲你,是冲他自己。他觉得他该撑住这个场面,结果没撑住。”

这话苏晚那天在电话里也说过差不多的意思,可从王胖子嘴里听出来,分量不一样。王胖子是看着他师父怎么熬过来的人。

周明把汽水喝完,瓶底在桌上轻轻一顿。

“王哥,我今天来不是想问你怎么把这事揭过去。面子上的事,赔个礼说两句软话容易,可我心里没底。我想知道我叔叔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以后跟他相处,哪些话能说,哪些事不能碰。你要是方便,往后多跟我讲讲。”

王胖子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行,就冲你这句‘往后’,我认你。下回你来,我不光讲,我还教你看账——他的账本你拿回去翻两天,里头门道多着呢。”

周明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比一叠纸重得多。他走出福来饭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街上行人少了,路灯把人影抻得又细又长。他把纸袋搁在副驾驶座上,没急着点火,坐着想了一会儿。

苏建国那五年,是做保安的五年,是卸货的五年,是除夕夜一个人吃泡面的五年。这些事,苏晚一点都不知道。她眼里那个话少、爱面子、动不动就沉脸的爸,原来在心里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了这么远的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见完王老板了?他怎么说?”

周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过去一句:“聊了不少。你爸是个有担当的人。”

苏晚回了个问号,接着又一条:“就这?”

“回头细说。周六你有空吗,带我去看看那间杂物间。”

第十章 一趟老楼

周六上午十点,苏晚带着周明拐进了老城区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贴着瓷砖的老楼,一楼住户在窗下搭了铁皮棚,堆着旧纸箱和落满灰的自行车。走到第三个单元门口,苏晚掏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齿口都快平了。

“我爸这间杂物间租了快十年了。”她边上楼边说,“我问他放什么,他说放些用不上的旧东西。我小时候以为里头有宝贝,偷偷来过一回,他发现了,把我凶了一顿,锁换了。”

“换了几回?”

“大概两三回。”苏晚自己先笑了,“后来我懒得猜了。”

杂物间在三楼走廊最里头,铁皮门,门框上搭着块旧毛巾,毛巾硬得能立起来。苏晚把钥匙捅进去,拧了半天,周明伸手过去帮了一把,门缝里一股樟脑丸混着油烟的味道先涌出来。

里面不大,七八个平方,塞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摞旧蒸笼,竹篾发暗,边沿被水汽浸得起了黑斑。墙角立着块木招牌,字朝里靠着,“苏记小馆”四个红漆字只剩“苏”和“馆”还算完整,“记”字缺了半边,“小”字干脆磨平了。招牌底下是一口大铁锅,倒扣着,锅底锈了一圈。

“这也太挤了。”苏晚往里迈了一步,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装饮料的塑料筐,里头卷着几张旧的围裙,蓝布的,洗得发白。

周明扫了一圈,指着靠窗一张矮桌说:“这上面全是纸,你看看。”

桌上摞着几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旁边散着些票据和单子。苏晚抽出最上面那本,硬壳封皮,黑墨水的字迹,有一角被茶水洇过,纸都脆了。

“这是我爸的字。”她翻开一页,手指停在上头,“他以前记账,一笔一笔全写清楚,几斤肉几棵葱多少钱,都得记。我记得小时候他趴在灯底下算账,我不懂事,拿他的算盘珠子当弹弓子打。”

周明一手扶着桌沿,凑过去看。字迹不算漂亮,横平竖直,写得极认真,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了小字。

苏晚拇指顺着往下滑,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写法跟前面不太一样。前面都是菜名、斤两、成本、结余,这一页顶格写了一行,“晚晚周岁”,下面用稍大些的字记着,“长寿面一碗,鸡蛋一只,五花肉二两”。再往下,是让周明意外的一段话,写得很小,像是怕人看见似的,“面煮软了,她吃了小半碗,汤也喝了几口。她妈说以后每年都给她做,我应下了。”

苏晚蹲了下去。

她膝盖弯得突然,周明伸手没拉住。她就那么蹲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本账,肩膀一抽一抽的。屋里安静,只有窗外传来楼下谁家剁饺子馅的动静,当、当、当,隔着铁皮门都听得见。

周明没说话。他站在旁边,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手边。苏晚没接,把脸埋在膝盖上,好半天闷出一句:“他每年都给我做长寿面,我妈走了以后也做,一回没断过。有一年我嫌面太软,吃了几口就搁下了。他什么也没说,把碗端走自己吃了。”

“后来还做吗?”

“做。我生日他雷打不动一碗面。我以为他就是图个吉利。”她抬起脸,眼睛红着,嘴角却在往上扯,“这上头写成本核算呢,鸡蛋一只,五花肉二两——他做碗面还算成本。你说他算这个干什么?”

周明说:“大概是习惯。开饭店的人,什么东西进多少出多少,不都得心里有数。”

“那他怎么没把我算进去。”苏晚拿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发闷,“养我多少钱,他一个字没记。”

“你那一页写了长寿面。”周明指了指账本,“算进去了。”

苏晚低头又看了看那行小字,吸了下鼻子,站起来把账本合上,用袖口把封皮擦了一遍。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周明开始动手收拾,把蒸笼一只只摞好,拿麻绳捆结实了。旧锅太沉,他搬了两下,直接蹲下身让苏晚把锅搁他背上,驮到楼道里靠着墙放。招牌他用袖子擦了擦灰,立到门边。

苏晚把围裙一件件抖开,叠好。最底下那件兜里硬邦邦的,掏出来是把木柄锅铲,铲头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苏晚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个我要。”

周明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爸用这把铲子教我煎过鸡蛋,油溅手上他都没吭声。”苏晚把锅铲插进围裙兜里,拍了拍,“拿回家,他要是问,我就说顺手拿的。”

东西理出来小半间,剩下的大件周明说先别动,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他从信封里抽出几本旧菜谱手稿,翻了两下,问苏晚:“这个能带回去?”

苏晚点头。周明又从那堆票据里挑了几张还能看清字的,是当年进货的单据,什么菜多少钱,从哪家进的。他拍了几张照片,原样塞了回去。

下楼的时候苏晚抱着那本账和菜谱,周明扛着蒸笼拎着铁锅,后头跟着个收废品的老汉,眼巴巴盯着那口锅看了好几回。周明都没松手。

到了楼下,苏晚把东西搁车后备箱里,靠着车门出了一会儿神。

“小时候他凶我那一回,是不是因为发现我翻到了这个。”她说。

“很有可能。”周明把锅在后备箱里摆稳,关上盖子,“他看你翻这些东西,怕你问。”

“那我更得问了。”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本账搁在腿上,“回去路上我想吃碗面,煮软点那种。”

周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翻着账本,鼻子还有点红,可念出声来的时候已经带了笑:“你听听这条——‘豆芽一斤,晚晚要吃炒豆芽,多给了半斤,实际用了七两,剩下的三两点豆芽汤’。你看他多抠。”

“这是会过日子。”周明说。

“我知道。”苏晚翻过一页,“所以我才要问他。”

车子拐出巷子,上了大路。周明没再说话,心里却觉得,这趟老楼来对了。那本账搁在苏晚腿上,她一路翻一路念,把自己小时候爱吃的菜挨个念了一遍,念到“糖醋排骨”那页,声音突然轻下来,说今天回去就买排骨。

她拿起手机要给她爸发消息,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爸,晚上我做饭,你早点回。”

隔了十来分钟,手机响了。苏建国就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把屏幕给周明看,笑着说:“就这,一个字。仨标点都不给我。”

周明心想,一个字也是回话了。比上回那顿饭,强多了。

第十一章 被撞见

两人把后备箱合上,苏晚抱着账本和菜谱往楼门口走,周明拎着那口铁锅跟在后头。铁锅不轻,勒得手指发麻,他换了两回手,刚走到单元门口的台阶下,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面的小路拐过来。

苏建国穿着那身深蓝色保安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保温杯。他应该是趁午休回门卫室取东西,绕过花坛走这条近路,正好迎面撞上。

三个人在台阶前停住。

苏建国的目光先落在周明手里那口锅上,又移到苏晚怀里那摞东西上。他的眼睛在菜谱封皮那行钢笔字上停了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那只提袋子的手握紧了,保温杯在里头磕出轻轻一响。

“谁让你们翻这些东西的。”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下意识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又停住。她看了周明一眼,然后抬起头,直视她爸。

“我自己要去的。杂物间钥匙是我在抽屉里翻到的。”

“翻到的。”苏建国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我锁起来的门,你撬开的?”

“没撬,钥匙就在厨房那个铁盒里,跟一堆旧螺丝放一块,我找东西的时候看见的。”苏晚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也发紧,“爸,你要是早跟我说里头是这些,我至于自己去找吗。”

苏建国没接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要走。

苏晚身子一横,挡在他和楼梯之间。

“你瞒了我多少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楼道里有风穿过去,吹得单元门上的告示纸哗啦响了一声。苏建国站住,垂着眼,不看女儿。

“我妈生病那两年,家里借了多少钱,欠了什么人的,我没从你嘴里听过一个字。”苏晚的声音往上走,压不住,“今天要不是王老板认出来,我到现在还以为咱家就是普普通通关了个店。你让我怎么想?我在外头上班,跟同事吃饭,人家问我爸以前干什么的,我说开过小饭馆。就这一句,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账本往前一递:“这上头的账,你记了两年。欠多少,还多少,利不利息,你一条条往上写。写完了锁在杂物间里,钥匙跟旧螺丝一块扔着。爸,我是你闺女,不是外人。”

苏建国终于抬起眼。他的眼皮耷拉着,眼白里有些红丝,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却是一句:“说完了?”

苏晚愣住了。

“说完了就让开。”苏建国从她身边绕过去,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闷闷的。

周明把铁锅往台阶边一放,追了两步:“叔叔。”

苏建国头也不回。

“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没有骂人,没有拍桌子。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比嚷嚷更让人迈不动腿。周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拐进门洞,楼梯间里传来一步一步上楼的脚步声,不急,也不停。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她抱着账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连头都没低一下。”

周明走回来,把铁锅重新拎起来:“先上楼吧。”

“上什么楼。”苏晚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账本摊在膝盖上,“他当着你的面这样,明摆着是不给你台阶。我要是就这么上去,等于告诉他这事翻篇了。”

“那你坐这儿能解决?”

“不能。”苏晚抬起头,“可我得想想。他刚才那个样子,你说他是生气,还是别的。”

周明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想了想,说:“我头一回见他,就觉得他这个人,什么情绪都往肚里收。今天这一出,他是真恼了。但恼的不是你翻东西。”

“那是恼什么。”

“恼你翻出来的是这些。”周明指了指账本,“这东西搁谁手里都是个疤。他藏了这么多年,自己不想揭,也不想让你揭。你今天拿在手里,当着我的面问,他觉得里子面子都没了。”

苏晚沉默了一阵。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里头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已经蹭得快看不清了,得斜着对光才认得出。她眯起眼辨了半天,念出来:“一九九八年,九月。秀兰住院,先交三千。跟老陈借一千五,跟二姐夫借一千,饭店账上挪五百。月底要还老陈,不然人家过年。”

念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九八年。”苏晚拿手指头算,“我八岁。那年冬天我妈住过一回院,我记得,因为我在二姨家住了一个礼拜。回来以后我妈就好了,还给我缝了个新书包。我一直以为就是感冒发烧。”

她合上账本,使劲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他一个人把这三千块凑齐了,还了,然后回家给我妈熬粥,给我检查作业。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所以他才不愿意让你翻。”周明说。

苏晚把账本抱在胸口,下巴搁在上头,眼睛望着对面的老楼。三楼的阳台上晒着被子,四楼有人在收衣服,跟平常任何一个下午一样。

“我刚才是不是说话太冲了。”她问。

“是有点。”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你说的话哪句不对?”周明说,“就是场合不对,时候不对。你挑了个最不适合摊牌的地方,赶上他刚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那身衣裳。”

苏晚皱了下眉:“你嫌我当着你的面跟他吵?”

“我没嫌你。”周明摇头,“我是觉得,你这些话憋了太多年,今天一下子倒出来,你自己痛快了,他未必吃得消。你想过没有,他这人最怕的就是让人看见他难的时候。你今天把他最不愿意给人看的东西摊在太阳底下,还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

“你不是外人。”苏晚说。

“他知道吗?”周明问,“他今天才第二次见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跟闺女处了一年对象的陌生小伙。结果头一回上门,就搅进他家二十年前的事里来了。”

苏晚不说话了。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在这栋老楼里听得清清楚楚。苏晚抬头看了一眼,是她家那层。

“他回家了。”她说,“回去做饭。我说了晚上我做饭,看来他是不打算等我了。”

“那你还上去吗。”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本账卷了卷,塞进外套里头的布袋:“上。东西我先不拿上去,放你车上。空手上楼,只当什么事都没有,晚上该做饭做饭。”

她把兜里的锅铲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这个我也留着。”

“那菜谱呢?”

“也放着。”苏晚说,“那些东西今天不能出现在他眼前。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翻出来的东西我可以放回去,钥匙我不会再交出来。”

周明拎着锅往车那边走。苏晚跟了两步,又停下:“周明。”

他回头。

“他今天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苏晚说,“他护的不是面子,是那些年。你多担待。”

“我明白。”周明说,“我更担心你。”

“我没事。”苏晚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顶多挨顿骂,我又不是没挨过。他骂完照样给我留饭。走吧,帮我把锅藏好,别让我爸从阳台上看见。”

两个人把东西塞进后备箱最里头,用那块旧帆布盖严实。周明关后备箱的时候,苏晚靠在车边,忽然说:“你说,他回去会不会一个人在厨房里坐着,半天不吱声。”

“有可能。”

“那我还真想上去看看。”苏晚直起身,“不吵了,就看看。他要是不理我,我就在旁边帮着摘菜。”

周明锁好车,把钥匙递给她:“我就在楼下。你上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晚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往单元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刚才说,你担心我。”

“嗯。”

“我长这么大,我爸都没说过这话。”她摆了摆手,推门进去了。

第十二章 王胖子的劝

苏晚上了楼,周明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到底没等到电话。他发动车子拐出小区,刚上主路,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他戴上耳机接起来,那头嗓门不小:“小周是吧?我王胖子。晚晚跟你在一块儿没有?”

“她上楼了,我在外边。”

“那正好,你方便不方便拐回来一趟?我不在店里,在小区东门那棵槐树底下。我有话跟你说,别让她知道。”

周明在前头路口掉了头。东门边上确实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一把折叠椅,王胖子坐在上头抽烟,脚边搁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旁边还停着他那辆送货用的旧三轮。

周明下了车,王胖子站起来递烟。周明摆手说不会,王胖子也不勉强,自己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开口:“你走了以后我想了想,今天这事办得不成样子。我好心,办出来全是麻烦。”

“不怪你,谁也不知道她爸会那么大火气。”周明说。

“你不知道,我知道。”王胖子拿鞋底碾了碾烟头,“我跟着他学了三年多,他那脾气我比晚晚都清楚。他这个人,穷可以,累可以,就是不能让人看着他下不来台。今天我可好,一免单,一喊师父,还当着你这么个新女婿的面,等于三巴掌扇在一张脸上。”

“王哥,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讲完。”王胖子抬手压了压,“我刚才给晚晚打了个电话,她没接。我又给她发信息,也没回。我寻思这里头有事,就直接上你家楼下等着。你上去不合适,我上去更不合适。想来想去,得先把话说给你听,你是中间那个人。”

周明靠在三轮车边上,等他往下说。

王胖子从塑料袋里摸出两瓶水,一瓶拧开自己灌了半瓶。“周六晚上,我想把师父约出来吃顿饭。就咱们三个,我、他,加上你。地方不在我店里,我店里他肯定不来,太扎眼。我找个外头的小馆子,安静点的。”

“他未必肯来。”周明说。

“所以我先跟你说好,到时候我去请。我脸皮厚,他骂我几句我受得住。”王胖子把瓶盖拧上,语气沉下来,“有些话,晚晚在场不好说,你在场反而好说。我得让他明白,当年那事没完的是我,不是他。”

周明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当年接那个店,不是我拿钱盘的。”王胖子说,“师父给医院交完最后一笔钱,店里已经空了。他走之前把灶上的家什、冰箱、那台压面机点了个数,作价给了我,说你慢慢干,挣了钱再给。我当时手上没钱,就给他打了张条子,写欠他八千四,分三年还,不算利息。”

“他没要你利息?”

“他连本金都没催过。”王胖子说,“头两年我生意不行,过年我去送钱,他推回来,说你先攒着,等宽裕了再说。后来我一笔一笔去还,他还跟我急,说你要是再拿这个事上门,以后就别进我这个门。剩最后一千二,我送了三回他退了三回。我到现在账面上还欠着他。”

王胖子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个折得发软的纸片,展开给周明看。上头字迹潦草,确实是张手写的条子,边角都起毛了。

“你说,”王胖子把纸片重新折好,“他这个人,一辈子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他便宜。可他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压得自己直不起腰来。当年他老婆那病,借了一圈钱,后来一分一分全还清了。饭店关了以后,他跟谁也不提那段,连晚晚都瞒着。他觉得那是他没本事,说出来丢人。”

“可那不是他没本事。”周明说。

“这话你去跟他说,他听不进去。”王胖子摇头,“得有人拿他认的道理去堵他。他这辈子最讲究两个字,一个信,一个义。当年他信我,把店给了我,我欠着他的,他不要,是他的义气。可这一千二他不要,我这心里就一辈子直不起来。他不要,反倒成了他欠我一份人情,他这人受得了穷,受不了欠人。”

周明愣了愣。这话他确实没往这儿想过。

“所以我周六得把这事说透。”王胖子把塑料袋系好,拍了拍,“还有晚晚。晚晚这丫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硬心软,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今天在楼上,父女俩不定怎么僵着。你是她对象,她心里的话说不准跟你说,你多听着点。”

“我明白。”

“另外还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王胖子看着周明,脸上一贯的笑没了,“今天你在前台要结账,我多看了你两眼,你知道我看出什么来了?我看你不像闹着玩的。你拎着东西上门,进门就问结账,这在你那圈子里可能是规矩,可在师父眼里,这就是外人。你得让他觉得,你是来进这个家的,不是来交饭钱的。”

周明没答话,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胖子也不催,从三轮车斗里摸出一个小保温袋,塞到周明手里:“这个你带上楼。我后厨熬的银耳羹,炖得烂,没放多少糖。你就说是你路上买的。晚晚爱喝这个,师父也喝得动。你找个由头,甭管他们吵没吵完,这东西往桌上一放,热气一冒,话就好说了。”

“王哥,今天这顿饭钱——”

“打住。”王胖子跨上三轮,拧开电门,“别跟我提钱。你把晚晚哄好了,把我师父哄好了,比给我多少钱都强。周六等我信。”

三轮车拐出东门,突突突地远了。周明拎着保温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三楼看。阳台上晾着的被子已经收了,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他上了楼,敲门。开门的是苏晚,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挂着气,围裙系得歪歪的,手里还拿着个削了一半的土豆。

“你怎么上来了?”她侧身让开。

“买了点银耳羹。”周明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路过你东门那家小店,看着还行。”

苏晚接过保温袋,捏了一下,还有点烫。“我爸在阳台上坐着,抽了半包烟。”她小声说,“我进去问他抽那么多干什么,他让我该干嘛干嘛去。我就把菜洗了,米淘了,他没拦我。”

“那就不算坏。”

“我也这么想。”苏晚把银耳羹倒进两个碗里,一碗搁到灶台边上,“他要是真生气,连门都不让我进。现在这样,叫下台阶。就是台阶太窄,他一时迈不下来。”

她端了一碗进阳台。周明在客厅里坐着,听见阳台上苏晚说了句“周明买的,你尝尝”,接着是碗搁在栏杆上的轻响,再接着,是苏建国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调已经平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出来,冲周明点了下头,那意思是有门儿。

周明站起来,往阳台那边看了一眼。苏建国背对着屋,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碗,肩膀上落着一点烟灰。他头顶旁边的台子上,搁着一本旧书,书皮拿旧挂历包着,边角磨得发白。

周明认得那包书的挂历纸,跟下午杂物间里翻出那口旧锅上头包着的,是一种花样。

第十三章 厨房里的对话

苏晚是周四晚上回的娘家。

本来周三就该来,单位临时加了个方案要改,拖到周四。她提前给苏建国打了电话,那头就一句“知道了”,挂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心里犯嘀咕,不晓得门一开是冷脸还是热饭。

门虚掩着,厨房方向有动静。

她换鞋往里走,油烟机轰轰地响,灶台上腾着白汽。苏建国背对着门站着,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围裙,左手按着一块排骨,右手拿刀,正要往下剁。案板旁边摊着一本旧书,拿个玻璃碗压着边角,碗里还剩小半碗深色的料汁。

“爸。”

苏建国肩膀一绷,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回来了。洗手,一会儿就好。”

苏晚凑过去,看清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没了,纸页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是手写的字,一笔一画像用尺子比着写的。那一页写着糖醋排骨,旁边还挤着几行小字,料汁配比改了又改,最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数。

“你做的排骨?”苏晚问。

“嗯。”

“照着这个做?”

苏建国没应声,刀起刀落,剁了一块,下一刀偏了,刀锋擦着左手食指过去。他缩了一下手,没出声。

苏晚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食指侧面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不大,但位置刁,一使劲就往外渗。

“你别动。”她把人按到一边,转身去客厅翻抽屉。创可贴找着了,又折回厨房拧开水龙头,抓着他的手冲。苏建国僵着胳膊,嘴里嘀咕“就破点皮”,手却没往回抽。

苏晚拿纸巾按干,贴创可贴,动作利索。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围裙解了,坐外头去。我来。”

“你哪会——”

“我不会你教我。”苏晚把刀拿起来,“你坐那儿说。”

苏建国在餐桌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创可贴包得整整齐齐。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排骨得先焯水,凉水下锅,水开了撇浮沫。捞出来拿温水冲,别用凉水激。”

苏晚照做。锅里的水翻着花,浮沫一层层往上涌,她拿勺子撇,撇到碗里。

“料汁呢?”她问。

“书上写着。你看那页,底下红笔圈的数,那是你妈改的。”

苏晚把书翻到那一页细细看。红笔圈着一串比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晚晚说酸点好吃。她怔了一下,回头:“我妈写的?”

“嗯。”苏建国声音不高,“你小时候嘴刁,嫌不够酸,她试了好几回,后来就按这个配。一勺醋,半勺糖,老抽就点个色,不放盐,靠生抽。”

苏晚按着方子调了一碗,拿筷子蘸了尝。酸劲儿先到,后头回一点甜。她没说话,把料汁搁到一边。

“爸,”她一边把排骨下锅,一边问,“你多少年没做这个了?”

苏建国看着锅里,隔了几秒才开口:“打从店关了,就没碰过。”

“那你今天怎么想起做了?”

灶上的油热了,排骨下锅一响,噼里啪啦溅起来。苏晚往后躲了一步,苏建国本能地往前探了一下身,看她没烫着,又坐回去。

“菜谱是你妈收着的。”他说,“当年店里那么些菜,她单把这本留着,收在柜子最里头。关店那天,我把灶台擦了,锅收了,什么都归置了,就跟自己说,往后不碰这些了,碰一次心里梗一次。”

苏晚拿铲子翻着排骨,没催。

“她走之前那些日子,有一天拉着我说,等晚晚带对象回来,你给做一桌。我说我做不动了,她说做得动,你把书翻出来,一步一步照着来。”苏建国顿了顿,“我说好。她笑了,说你要是不做,我在那边可盯着你。”

厨房里就剩油响。苏晚翻着排骨,眼睛盯着锅里,不叫自己回头。

“这道排骨,是你妈定的,说头一回见姑爷,得有一道晚晚爱吃的,叫人知道咱们家疼闺女。”苏建国声音放低了,“这些年我没动这书,不是我忘了。是我觉得,你还没到时候。”

“那你今天怎么想着翻了?”

“王胖子那天来门卫室找我,跟我讲了一件事。”苏建国拿手指头蹭了蹭创可贴的边,“他说周明那孩子当天到前台结账,他一说这桌是苏晚家的,那孩子非要结,还说第一回上门不能让女方家花钱。王胖子拦住了,问他是不是不拿自己当家里人。那孩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叔叔的脾气,怕做错了,宁可能做的先做了。”

苏晚转过头看他。

“我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苏建国低下头,“我寻思我这些年,把事都闷在肚子里,闷出个什么来了?闷得闺女都不敢带人回来。我把你妈的话搁了这么多年,今天翻出来,也不为别的。晚晚,你别嫌爸说话直。你这回领人回来,我看那孩子不错。爸心里头高兴,可这高兴我不会说,憋得难受。”

苏晚手里的铲子停了。锅里的排骨煎得金黄,边上一圈焦色,糖醋汁还没倒。

“爸。”她叫了一声。

“嗯?”

“那天你冲周明发火,我难受了好几天。我不是怨你,我是觉得,你那些年的事,我从来不知道。饭店怎么关的,欠了多少钱,王胖子为什么管你叫师父,都是旁人说给我听的。我是你闺女,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发紧,“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你跟我妈一个屋里过那么些日子,她病成那样,你都没跟我说过一个难字。”

苏建国没抬眼,两手交握着,指节泛白。

“我怕你跟着愁。”他说。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这句话把苏建国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慢慢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怕。今天说这些,也怕。可你妈说得对,你长大了。我总拿你当小孩,是我糊涂。”

苏晚把料汁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冲上来,酸甜的味儿散了一厨房。

“这排骨,你教我。”她背对着门说,“以后我带着周明过来,你做我打下手也行,你不动手我就自己来。方子搁在咱家,谁也拿不走。”

苏建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成色:“火大了,汁收太稠。下一回早半分钟出锅。”

“那你记着提醒。”

“行。”

排骨出锅,盛在盘里,红亮亮的,边上没糊。苏晚拿筷子夹了一块递到苏建国嘴边。他愣了一下,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没言语。

“酸不酸?”苏晚问。

苏建国咽下去,半晌才说:“你妈那个数,错不了。”

苏晚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身抱住了他。苏建国两只手悬着,停了好几秒,才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吃饭。饭要凉了。”

“你还没跟我说,菜谱除了排骨还记了什么?”

“多了。”苏建国走过去把书合上,摩挲了一下封皮,“等周明下回上门,我给你俩做鱼。你妈那道红烧鱼,是他学得最像的一手。”

苏晚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爸下回要给你做鱼。

那头秒回:我带话梅过去,王哥说叔叔做甜口有一手。

苏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父女俩面对面坐下来。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楼下的路灯亮了,照得厨房窗台上一层暖黄。

第十四章 再登门

周六上午十点,周明站在苏晚家楼下,手里什么都没有。

苏晚从单元门里出来,看见他两手空空,先是一愣,接着皱起眉:“东西呢?上回你提了一千二的东西上来,这回怎么空着手?”

“这回想换个法子。”周明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上回买东西,叔叔心里不痛快。这回我不买了,我上门学做菜,算不算礼数?”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来:“你这个人,胆子比上回还大。上回买东西是客套,这回空手上门,我爸要是不给你开门,你可别怨我。”

“那就要看你在旁边怎么说了。”

“我说什么?”苏晚转身往楼上走,“我说周明想学做鱼,想得睡不着觉,天没亮就爬起来了。这总行吧?”

楼道里光线暗,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露出旧底子。周明跟在她后头,一层一层往上走,心里估摸着苏建国今天开门的脸色。上一回他在楼道里站了整整三分钟才等到门响,这一回他做好站更久的准备。

门开了。

苏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线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他看了看周明两只空手,眉头动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叔。”周明叫了一声。

“进来了。”苏建国往旁边侧了侧身。

周明换鞋进屋,没急着坐,站在客厅里头说:“叔,上回回去我想了几天,觉得自己做得不对。第一次上门,光想着不叫女方家花钱,没想着您坐一桌菜忙一上午,图的不是那顿饭钱。”

苏建国把抹布搭在椅子背上,落座,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这回我空手来的。”周明说得不快,“我不是不懂礼数。我在家琢磨,带东西来,您心里别扭;我要是光坐着吃,我这心里也别扭。我想跟您学一道菜,往后每回来,我都能搭把手。不知道您肯不肯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滴答答地响。

苏建国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还站着干嘛,进来。早市刚买的活鱼,本来打算中午烧,你要学就趁今天,别再拖到下回。”

苏晚站在客厅门口,肩膀明显松了些。她在沙发边坐下,假装翻手机,眼睛时不时往厨房那边瞟。

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干净,调料瓶一溜摆得整齐。案板上韭菜已经理好,鱼在盆里游着,尾巴甩起水花。苏建国往盆里一指:“去鳞,这个会吧?”

“会。”周明卷起袖子,走到水池边蹲下,抓起鱼按在案板上。

“手扶稳。从尾巴往上推,逆着鳞。”苏建国站在旁边看,没伸手,“别用蛮力,刮透了,刮干净,不然做好了腥。”

周明刮了两下,苏建国在边上说:“慢。刀斜一点,贴紧鱼皮。”

厨房里就剩刮鳞的声音和油锅的响动。周明刮完,苏建国伸两根手指在鱼身上摸了一遍,没挑出毛病。他收回手,说:“划刀,两面都划。斜着切进去,别切断。”

周明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深浅不一。苏建国没吭声,等他把鱼放进热油锅里,才开口:“有一刀浅了。”

“下回我注意。”

“做鱼就这样,差半寸,味儿进不去。”苏建国往锅里添热水,盖上锅盖,退到旁边,“等着。”

两人站在灶台前,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响。苏晚在外头坐着,一直没进来。周明回头看了一眼,知道她是故意留地儿。

“你在什么地方上班?”苏建国忽然问。

“在软件公司,做系统开发。”

“一个月挣多少?”

“到手一万出头,加了班多些。”

“有房贷没有?”

“暂时没有。我租房子住,月租两千五,干了六年攒了点钱,一直没乱花。”

苏建国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问:“你爸妈做什么的?”

“都是中学老师,我爸教物理,我妈教语文。”周明看着锅里,“干了三十多年,前几年退了。家里没什么钱,就一套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我上大学那几年也是靠他们工资紧巴巴供下来的。”

“老师好啊。”苏建国声音低了些,“按点儿上课,按点儿回家。一家子天天能坐在一桌吃饭。”

这句话落下去,他沉默了一阵。周明没接话,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

“我这个条件,给不了晚晚什么排场。”周明说得慢,话说出口的时候也没看苏建国,“房子眼下没有,车也就是个代步的。我能拿出来的是日子,就是踏踏实实地过。钱按月存,事按件做,她要是忙我就把家里管起来;我爸妈那边,住得远,不掺和小两口的事。”

苏建国没立刻评价,拿勺子舀了点汤汁,尝了一口。

“你爸爸,脾气好不好?”

“好。不爱说话,讲道理,我妈说什么算小的,他点头的多。”

“跟我一样。”苏建国把勺子搁下,“光会点头,不会说好听的。”

周明笑了一下,没敢接。

“你把葱拿过来,切段。”苏建国朝案板那头颠了颠下巴,“我年轻的时候,在饭店后厨一天切几十斤葱,切坏了多少根手指头。”他把手伸出来给周明看了一眼,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白的旧疤。

“叔,您这手艺,现在饭店里找不着。”

苏建国手上一停,盯着他:“你吃过我的菜?”

“没吃过。上回王哥跟我说,您做鱼的本事,整条街都认,福来饭馆到现在还用您定的方子。”

苏建国没往下接,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满脸。他把葱段撒下去,说:“人踏实就行。”

这四个字说得不重,甚至听不出多少热乎气,但落在厨房里,比什么话都实在。

周明手里捏着抹布,没动。

“去,把盘子拿来。起锅了。”苏建国说。

鱼盛进盘里,红亮亮的,葱段缀在面上。苏建国推着盘子往周明那边送了送:“端出去。”

周明端着鱼往外走的时候,苏晚已经站起来了。她接过盘子放到桌上,转身靠进厨房门框,看着里面两个男人一个刷锅一个归置调料,谁也不说话,锅碗瓢盆碰着响。

“看什么?”苏建国头也不回。

“没看。”苏晚嘴上说着,还是站着没动。

“坐下吃。鱼凉了就腥。”

三人围桌坐下。苏建国往周明那边推了推鱼盘子,自己先动了筷。周明伸筷子夹了块鱼肚,苏晚夹了一块鱼背,看周明吃得认真,悄悄问了一句:“学多少?”

“三成。”周明说,“火候还没摸着。”

苏建国听见了,夹了口鱼嚼着,慢悠悠地说:“三成不赖了。我当年学这道,先生说我烧废了十几条才够三成。”他往周明碗里又添了半勺汤,“下周末再来,把后头几部补上。”

周明应了一声好。苏晚低头扒饭,耳朵有点发烫,把米饭吃得很慢。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着桌上那盘鱼,也照在三个人身上。

第十五章 旧账本落地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苏建国话明显多了些,问周明老家在哪个区,坐几号线能到,路上要多久。周明一一答了,苏建国听完只说了一句:“不算远,公交车四十分钟的事。”这话没什么情绪,可苏晚听得出来,父亲是在心里过距离。

收拾碗筷的时候,门铃响了。

苏晚去开门,门外站着王胖子,手里拎着个旧布包,腋下夹着两瓶醋,笑呵呵地先递了醋:“自家灌的,炒菜好使。”然后他往屋里瞄了一眼,问苏晚:“你爸在吧?”

“在呢,刚吃完饭。”

王胖子这才进门,换鞋的时候动作格外轻,像后头有什么事不好开口。苏建国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手上还拿着洗碗布:“怎么不打个电话就来了?”

“路过,顺脚。”王胖子把布包搁在茶几角上,人却没坐,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师父,今天这事怪我,中午在店里那张嘴没把门的,让周明兄弟为难了。”

苏建国手里的碗轻轻磕在水池沿上,发出脆响。“坐吧,站着像什么样子。”

王胖子坐下了,布包却还攥在手里,没松开。周明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看见这阵势,想在边上找个位置坐,苏晚给他递了个眼神,他就在靠近门口的小凳上坐了。

“师父,”王胖子把布包往茶几当中推了推,“这个账本,搁我手里七年了。今天晚晚也在,我想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苏建国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布包,没急着碰。那布包是深蓝的粗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周明认出来,跟那天在后厨看到的账本一样,只是这回多叠着几张纸。

“说清楚什么?”苏建国嗓音平平的。

“你当年盘给我那间店面,沙发、灶台、七八张桌子,连后头那个冰柜一起,你开的什么价,我按那个价一年一年给你转的,你都不收。”王胖子把布包打开,账本摊在上面,那几张复印的借条压在一侧,“后来嫂子看病急用钱,你张嘴跟我借,我给了。可这借条,你非要写,写完了搁在我这儿,我一次没催过。”

苏建国盯着那几张复印件,眼睛在纸上停了两秒,很快移开,往沙发背上一靠。“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不提不行,师父。”王胖子声音没抬高,也没低下去,“这七年我按你的方子做菜,招牌虽然换了名,回头客还是那帮老邻居。店里现在能顾住本,还多亏你当年把东西都留齐了,连调料柜都没搬走。那些年你转给我的盘店钱,我私下存着,算下来跟借条上的数正好能顶。今天把账本、借条拿过来,就想让你撕了,两清。”

客厅里静了一下,连窗外小区里收废品的喇叭声都显得清楚起来。

苏建国伸手把账本拿过去翻了翻。他翻得很慢,每页只扫一眼,翻到后头,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住,半天没动。那行字写得很密,旁边还批了小字,周明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

“你家那个门头,油漆是我刷的。”苏建国忽然说,“刷了三遍,第一遍底子没打磨干净,起皮,我刮了重来。”

“是,我头一年冬天在门口蹲着擦那块牌子,抹布冻成冰坨子。”

“你这个人就是节省,该花的不花。”苏建国合上账本,拍了拍布面,眉头松了些,“晚晚她妈那会儿住院,你在走廊里打地铺,我说让你回家睡,你也不回。”

王胖子笑了笑:“你比我还硬,我好歹铺了层纸壳子。”

苏建国没接这话,伸手把那几张借条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是旧了,边都泛了黄,上面的字却认得清。他把借条在膝盖上轻轻摞齐,然后一张一张撕开,从中间撕成两半,再叠着撕成四条,最后揉成一团。

“师父……”

“撕了。”苏建国把那团纸搁进茶几边上的废纸篓里,声音没什么起伏,“以后别再提谁欠谁。这些年你隔三差五给我送东西,那套碗碟,那两瓶酒,那副手套,我哪样没要?都在家搁着呢。”

王胖子愣了下,搓了搓脸,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都是仓库里压着的,不给你也搁坏了。”

“你再说,我连那两瓶醋一块退回去。”

王胖子赶紧摆手:“可别,那醋是我自己留的,就剩十斤。”

苏晚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起身进了厨房,端了三杯茶出来,先给王胖子,再放到父亲手边,最后给周明也摆了一杯。她自己不喝,站在父亲背后,手轻轻搭在他沙发靠背上。

“爸,”她叫了一声,“下回我去王叔店里吃饭,该付钱付钱,王叔也别搞特殊,按菜单上的价来。前台那个小丫头要是再给我抹零头,我可要找你说理。”

王胖子一愣,随即笑出声:“行行行,我回去就交代,苏晚进店一律照原价,一分不减。”

“晚了给我打折也不行。”苏晚说得认真,嘴角却翘着。

苏建国没回头,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这丫头,比我厉害。”

周明在旁边也跟着笑了一下。苏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算是放下了。

王胖子喝了两口茶,拿了账本里夹着的一张对折的纸,递给苏建国:“这上头是店里这两年试出来的几个新方子,有两个你拿去,回头在家做着吃啊,或者往后给晚晚做也行。”他把纸一展,“油温、下料先后,都按你以前的习惯写的。”

苏建国接过来,捏在手里,摊开一半又合上,大约是心里记下了,面上没说。

“行了,我回了,店里下午还有一拨老客订了桌。”王胖子站起来,把布包重新系好,“师父,那个冰柜制冷还硬实,就耗电比从前大,我换了根管子,换下的零件都留着,你要还能配。”

“留着吧,兴许用得上。”

送到门口,王胖子换完鞋,回头看了周明一眼,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兄弟,下回上我那儿吃饭别客气。”那意思很清楚,他那天中午话说得急了点,今天也算找补回来。

周明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苏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阵。茶几上的废纸篓里,碎纸团还堆在那里,谁也没去动。他起身把它拎起来,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转头对苏晚说:“明天你打点浆糊,把那本账本里夹的菜谱手稿粘一粘,边角都毛了。”

“行。”

苏建国进了房间,门关得很轻。苏晚转过身,对着周明吐了口气,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很快放下。

“他就这样,高兴了也不肯说。”

“看出来了。”周明说,“他今天问我几号线到这儿,就是在想下回你带我回来从哪条路走得顺。”

苏晚一愣,想了想,真就是这样。她唇抿着,眼睛弯了下去。

第十六章 两家见面

周六上午十点半,苏晚把客厅的窗户擦了第二遍。

苏建国在厨房里剁姜末,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早上六点就去了菜市场,回来后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搁好,下锅的、打底的、摆盘用的,各自占一块地方,跟当年开饭馆时一个做派。

“爸,周明说他爸妈十一点到,你别忙了,先坐会儿。”苏晚探头进厨房,看见料理台上一字排开六道菜的备料,眼睛都亮了,“你真要做松鼠鳜鱼啊?这菜多费事。”

“费什么事,鱼都收拾好了。”苏建国头也不抬,往小碗里调糖醋汁,搅了两圈,用筷子头蘸了一点尝,又搁了半勺糖,“你妈当年最爱吃这个,来家里吃饭的人,头一道先上这个。”

苏晚手里攥着抹布没动。她很多年没听父亲主动提母亲了。

“愣着干什么,桌子拉开,拿小碗的筷子筒出来,竹筒那个,别用塑料的。”苏建国把调好的汁放稳,回身从墙上挂的布袋里抽出一块干净围裙,“你王叔一会儿也来搭把手,他非要来,我说家里灶小,他说他就端端盘子。”

“王叔来也好,热闹。”

“热闹什么,他一来这屋里就吵。”苏建国嘴上嫌弃,眉毛却没拧。

十一点不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周明先上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两袋水果,苏晚在门口等他,低声说:“我妈那套待客的茶具我找出来了,你爸喝不喝绿茶?”

“喝,什么茶都行。”

“我妈以前教过我,家里来客人第一杯茶不能倒太满,七分。”

“记下了。”

周明鞋还没换完,楼下又有人说话。他回头从楼梯扶手缝里望了一眼,他爸周国平正扶着栏杆上楼,他妈李慧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纸袋。苏晚三步并两步迎下去。

“阿姨,我下去接你们的,怎么没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你地址写得清楚,楼号单元号一个没差,我俩坐地铁过来的,顺路。”李慧敏嗓门不高,说话带笑,“这楼有年头了吧?楼道里头挺干净。”

“我爸扫的,他闲不住,住在二楼就顺手扫一段。”

苏晚把纸袋接过来,一摸是要不少钱的茶叶,轻轻哎了一声。

“别抱怨,”李慧敏拍拍她手背,“头一回来家里,这是礼数,你爸要是嫌多,下回我们就少拿。”

门开着,周明引着父母进门。苏建国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

“苏师傅,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坐。”苏建国跟周国平握了手,指沙发,“这屋小,挤着坐。”

“这叫什么挤,我们家老房子比这个还小两平,周明小时候写作业都在饭桌上。”周国平坐下,把外套搭在膝头,环顾了一圈屋里,目光在墙上停了停。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旧照片,边角有些褪色,照片里是个开业门头,写着苏记小馆四个字,底下两排人站得整整齐齐。

苏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遮掩:“以前自个儿开个小饭馆,没开几年。”

“生意不好做?”周国平很自然地接话。

“做倒是能做,家里有点事,就关了。”苏建国说得轻,转头朝厨房抬了抬下巴,“今天有几道菜还是当年饭馆里留下来的做法,待会儿你们尝尝,不好吃也多说两句,我好改。”

“那我可当真提意见。”周国平笑了。

李慧敏已经跟苏晚进了厨房边上那块小过道,苏晚给她倒茶,她端着看了两眼杯沿:“这杯子有年头了吧?手工吹的?”

“我妈留下的。”苏晚说,“一直锁在柜子里。”

“好东西,用起来好,搁起来就凉了。”李慧敏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没再多问。

王胖子十一点二十到的,没空手,拎一兜子活虾,进门先喊师父。苏建国从厨房出来瞪他:“叫你别拿东西。”

“没拿,路过摊子上刚上来的,给师娘用的,我是说给晚晚用的。”王胖子一捂嘴,讪笑两声,自己先圆回来。

苏晚在旁边没恼:“王叔你拿虾堵我爸的嘴,这招好。”

周明被安排摆碗筷。六个人,桌子拉开不算宽绰,苏建国发话:“挤着坐,热闹。”周明他爸坐主位左手,苏建国坐右边,李慧敏和苏晚挨着,周明跟王胖子各占一边。菜一道道端上来,凉拌木耳、糖醋小排、油焖笋、清蒸鲈鱼,最后压轴的是那盘松鼠鳜鱼,糖醋汁浇上去,满桌响了一声“滋啦”。

“这菜讲究,”周国平夹了一筷鱼肉,点着头,“火候刚好,外面脆里头嫩。开饭馆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苏建国坐得直了些,自己要说什么,结果先摆了摆手:“多少年不动锅了,手生。”

“爸,你今早切那个姜末,比从前还细。”苏晚说。

苏建国没接话,眼角却往女儿那边偏了偏。

吃到一半,李慧敏说:“晚晚,我跟你聊两句,阿姨自己就爱布置屋子,你这客厅摆设不多,可是摆得有味道。”

“我自己做室内设计,家里这些没怎么讲究。”

“没讲究才见真章。”

苏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筷子。他搁下酒杯,看了一圈桌边的人,开了口:“周师傅,李老师,我说句实话。我这人一辈子做菜,围着灶台转了快二十年,后来开过个小饭馆,没开成,欠了一屁股账,晚晚她妈生病那两年,我把店关了。这些年做得最多的是保安。”

桌上静了一瞬。苏晚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那饭馆小是小,忙起来一整天不着家,晚晚放学回来自己热饭吃,作业都在灶台边上写完的。”苏建国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她考上大学填志愿,我都没陪她去过学校。这姑娘后来什么都是自己拿主意,跟我这个当爸的有很大关系。”

苏晚低下头,把碗里的半块排骨拨到一边,没吭声。

周国平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苏师傅,我教了三十年书,没攒下什么钱。学生一茬一茬送走,赶上好年景,家长给送面锦旗;赶上不好的年景,学生毕业了连张明信片都没有。我有时候也问自己,值不值。后来不问了。孩子不用咱攒多少钱,他们自己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

“说的是。”苏建国拿起酒杯,和周国平碰了一下,酒没剩多少,两个人各自喝干了。

李慧敏笑了:“行了行了,一桌人里就你们两个当爸的能说这种话。晚晚,咱不理他们,你跟我说说,你们俩那个新租的房子定下来没有?”

“定了,在周明单位边上,一室一厅,老房子,可是通风好。”

“通风好就省心。”

苏晚和李慧敏越说越细,从窗帘颜色说到厨房该不该做开放式的,两个人都觉得不该。周明在旁边插了一句“都行”,被苏晚白了一眼。

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桌上的盘子见了底,汤也见了底。苏建国起身要去泡茶,王胖子赶紧站起来抢茶壶。周国平也起身活动胳膊,说吃得太饱,得下楼遛遛消食。

苏建国摆手:“就在屋里走,楼下风大。”

临到收拾桌子的时候,苏建国进里屋一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稿,边角都粘补过了,用透明胶带一条条贴好,像一本装了订的旧书。

他走到苏晚身边,把稿子放到她面前。

“这是我记了半辈子的菜谱,你妈帮着写的,有些字我都认不太全。以前想着将来有人接手,后来没接下去。”他咳了一声,手在封面上轻轻一按,“现在给你。往后你回家想吃什么,自己照着做,别问我了。”

“爸……”

“拿主意的事以后都是你的,我就管吃。”

苏晚捧着那本手稿,翻了一页,又赶紧合上,眼睛红了,可没掉泪,点了一下头说:“行。头一道我就把这道鱼学会了,下回我做给你们吃,你们都来。”

“好。”苏建国答得很干脆。

周国平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扭头对周明低声说了句:“这姑娘家实在。”

王胖子端着茶壶过来挨个倒水,轮到他时,周明伸手去接,两人眼神碰了一下,王胖子挤了挤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顿饭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起身去结账。

第十七章 福来饭馆

一个月后的周六,天有点阴,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苏晚提前三天就在家里念叨,说这顿饭她来订,让周明只管人到场。周明问她订哪儿,她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屏幕上写着三个字:福来饭馆。

“还去那儿?”周明问。

“就去那儿。我爸上回从王叔那儿回来,念叨了两回,说王胖子新调的酱汁有当年苏记的意思。他想去,又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苏晚把外套挂进衣柜,“我给他打电话,说是我们俩请客,他嘴上说浪费钱,挂了电话肯定在翻他那件深色外套。”

周明笑:“你怎么知道?”

“他翻衣服的时候会把柜门关得特别轻,怕我听见,以为我猜不着。”

果不其然,周六中午十一点半,苏建国从屋里出来,深灰色夹克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收拾过,连皮鞋都擦得发亮。苏晚在门口等他,只说了一句“又穿这身”,苏建国装作没听见,低头把袖口扣好。

路上苏晚给王胖子打了电话,说快到了。王胖子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苏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包间早留好了,靠里那间,安静,你爸坐得惯。”

福来饭馆门脸不大,招牌重新做过了,红底黄字,底下一行小字是新挂的灯箱。周明推门进去,热气裹着酱香味扑面而来。王胖子已经站在大堂等着,腰上还系着围裙,见苏建国进来,往旁边让了让,笑着喊:“师父,这边。”

苏建国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往包间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自己掀帘子进了后厨。

王胖子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周明和苏晚站在门口,听见里头苏建国说:“中午订了几桌?”

“三桌,加上您这桌四桌。”

“鳝鱼泡上了没有?凉水养不够时辰,肉发死。”

“泡了,一早就换了三遍水。”

“我看看。”

苏晚冲周明努努嘴,两人在靠墙的桌子边站了会儿。后厨里传出刀碰案板的声音,紧接着是苏建国说话,语速比平时快:“姜切丝别切末,这道菜末子挂不住。油温五成就下锅,你数着,数到八就翻。”

王胖子应得干脆:“好,师父。”

这一声比上回在包间里喊得实在。苏建国也没再僵着脸,背着手从后厨出来,走到包间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个酱汁,你的方子可以,别改了。”

王胖子在后头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改,就按您教的来。”

四人落座,苏建国坐主位,王胖子非让周明坐他边上。菜还没上,苏晚把茶壶拎过来倒了一圈,先给苏建国,再给王胖子,轮到周明时苏建国忽然开口:“今天谁请?”

“我们请。”苏晚说。

“你请还是他请?”

周明抬头:“我请。叔叔你只管吃。”

苏建国端起茶杯,没表态,吹了吹浮沫。王胖子在一边打圆场:“谁请都一样,反正我这儿有数,不亏。”

苏晚瞪了他一眼,王胖子立刻闭嘴,缩着脖子摸了摸后脑勺。

菜上得快。先凉后热,凉拌木耳、白切羊肉、油焖笋,接着是热菜,爆炒腰花、清蒸鲈鱼,最后王胖子亲自端上一只砂锅,盖子一掀,白汽冲上来。

“新调的酱汁,焗黄鱼。”王胖子把砂锅放到桌子中央,往苏建国面前推了推,“师父你尝尝,缺什么你说话。”

苏建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又伸过去。王胖子盯着他看,大气不敢出。苏建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了三个字:“差一撮。”

“差什么?”

“白胡椒。起锅前撒,别提前腌。”

王胖子一拍大腿,转头冲后厨喊:“听见没,白胡椒,起锅前!”

后厨里有人应了一声。苏建国这才露出点笑意,虽然不是冲王胖子笑的,可整张脸松下来了,眼角的纹路往两边舒展开,看得出来是真高兴。

吃到将近一半,周明起身说去洗手间。他绕过大堂,径直走到前台。收银的小姑娘正低头算账,周明把手机递过去:“靠里那间,多少钱?”

小姑娘报了数,周明扫码付了,顺手把付款记录截了个图。他正要收手机,王胖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行啊,手脚快。”

“上回没结上,这回得补。”

王胖子嘿了一声,压低声音:“你叔叔知道吗?”

“瞒着他。”

“瞒不住。待会儿上茶,他问一句就露了。”王胖子想了想,“不过没事,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上一回他是觉得你没把他当长辈,这回是你替他把场面撑起来,他心里有数。”

周明回到包间,苏晚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头。苏晚没说话,把面前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又吃了十来分钟,王胖子拎着茶壶进来续水,路过苏建国身边时说了句:“师父,账结过了。”

苏建国手上筷子一顿,看向周明。周明放下碗:“叔叔,这顿我请的。”

苏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包间里安静下来。苏晚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拽周明的衣角。

苏建国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问:“什么时候结的?”

“刚去洗手间那会儿。”

“上回也是你。”

“上回没结成。”

苏建国不说话了。他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指头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心里盘算什么。王胖子要说话,被苏晚一个眼色按了回去。苏晚正要开口,苏建国先出了声。

“这顿算你给我敬茶。”

周明一怔。

苏晚也怔住了,看着他爸。苏建国没看别人,眼睛落在茶杯上:“你不是要跟我学做菜吗,敬了茶,才算正式进门。”

周明反应过来,笑着说:“那我得再叫一声叔叔。”

“叫什么叔叔。”

话音刚落,苏晚在旁边接了话,声音不大,可桌上三个人都听见了:“叫爸吧。”

苏建国没反对。他端起茶杯,手稳稳当当,往周明那个方向递了递。周明起身,弯腰接过茶杯,叫了一声爸。苏建国应了一声,短促,却是清清楚楚的一声“哎”。

王胖子在旁边鼓了一下掌,苏晚瞪他,他赶紧把手放下,嘴上还没停:“我作证,我师父应了。”

苏建国瞥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又没外人。”王胖子嘿嘿笑着,转身往外走,“等着,我给你们上一道压轴菜。”

他出去不到五分钟,端着一只白瓷大盘进来。盘上是道新菜,汤汁清亮,鱼片码得齐齐整整,上头撒了一撮白胡椒。最显眼的是盘子边上立了一块小木牌,红漆写字,木牌底下有一行小字,用刻刀刻的,一行四个字,刻得不算工整,可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

苏记传承。

苏晚看到那行字,扭头看苏建国。苏建国也看见了。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把木牌转了个方向,让字对着自己这面,又转回去,动作很轻。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王胖子。

“上礼拜找人刻的。”王胖子搓了搓手,“师父你别骂我,我就是想,这手艺从你这儿来的,得让人知道。”

苏建国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没骂。过了半晌,他把酒杯放下,说:“白胡椒放早了。”

“啊?”

“下锅就放了。我说的是起锅前。这个你得记牢。”苏建国夹起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完才补了一句,“味道还是对的。”

王胖子眼睛一下就亮了,扭头冲后厨喊:“听见没有,味道还是对的!”

后厨里笑成一片。

那盘鱼转了一圈。苏晚替周明夹了一筷,周明替苏晚挑鱼刺。苏建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往王胖子碗里夹了一块,王胖子端碗接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又叫了声师父。苏建国这回应得干脆利落,一个“嗯”字像刀落案板上,不带一点犹豫。

饭后几个人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些。苏建国看看招牌,又低头看看地面,忽然说:“胖子,门口灯箱底下那块地砖松了,下雨天踩上去溅水,找时间换一块。”

“记着了,师父。”

苏建国背着手往小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周明说了一句:“下礼拜来家里,我把那个鱼教给你。”

“好,爸。”

苏建国转过身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苏晚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叹了口气,小声对周明说:“这就开始摆师父的谱了。”

周明牵住她的手:“挺好。”

两个年轻人落在后头。王胖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下礼拜还来!我还有好几个菜要请教!”

苏建国走在前面,抬手摆了摆,没回头,可那一下摆得慢,明显是听进去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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