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生了十个太阳，又去给太阳驾车？

羲和：生了十个太阳，又去给太阳驾车

　　本文讲羲和。《山海经·大荒南经》里，她是帝俊的妻子，在甘渊给太阳洗澡，一口气生下十个太阳；到了《楚辞·离骚》，同一个名字却成了替太阳驾车的人，诗人求她慢一点，别把车赶得那样急；再到《尚书·尧典》，羲和又成了奉命观测日月星辰、向百姓颁授农时的历法官。同一个人，一会儿是生太阳的母亲，一会儿是赶太阳车的驭者，一会儿是管时辰的官。本文把这三副面孔摆在一处看，讲十日神话原本的样子，讲十个太阳怎么从孩子变成灾祸，也讲后世为什么要把一个神改写成官。凡材料不足、说法不一的地方，本文都直接标出。

一、甘水边上，一个女子在给太阳洗澡

　　《山海经·大荒南经》记羲和，前后只有四十来字：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个羲和之国，国中有一女子名叫羲和，正「方日浴于甘渊」；书里接着说，「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地点、人名、身份、一件事，四样交代完就收笔，没有一句故事。

　　最耐琢磨的是「日浴」两个字。太阳从水里升起，天就亮了，这在古人眼里是天天都发生的事；《大荒南经》不写天象，只写一位母亲在给自己的孩子洗澡。天上那个发光的圆球，落到她手里成了要照看的婴儿。一句话，就把天的事讲成了家里的事。

　　同样的场面，《海外东经》换了个地方写：汤谷之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个太阳歇在下枝，一个歇在上枝；《大荒东经》也说汤谷上的扶木高三百里，太阳「一日方至，一日方出」。同是十日在水里，一处有母亲，一处只有树和水，母亲不见了。

　　这一处差别，正是《山海经》的常态。它记事多按方位罗列：某山有什么、某水出什么、某国有何物，各条之间并不串成一个故事。羲和浴日与扶桑浴日分在两处，本无高下，是后来读书的人把它们并起来看，才生出「母亲在汤谷给十日洗澡」的完整画面。这个画面很好看，却不是原书原话。

　　「帝俊之妻」四个字，把羲和系在了一位至上神身上。帝俊在《山海经》里屡屡出现，地位很高；可怪的是，别的先秦古书里几乎见不到这个名字。后人拿帝喾、拿舜去比附他，究竟是不是同一位神，历代说法不一，此处只能存疑。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大荒西经》另记一位女子，也在给月亮洗澡，「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一位生十个太阳，一位生十二个月亮，两位都是帝俊的妻子，两段文字一东一西、句式相仿。日月各有一位母亲，是《山海经》给天上的那一对排出的家谱：原来太阳和月亮，是兄弟姊妹。

　　再说「羲和之国」。这个国在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可甘水在哪里、甘渊在哪里，都没有定说。这类地名在《山海经》里极多，多半落不到实际的地方；硬把甘渊指成某条河、某片海，是后人附会。读这一类文字，先把地名当成书里的方位，比当成地图上的点稳当。

　　还有一处对照值得留意：《大荒北经》写烛龙，说他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靠一个人的眼皮管住昼夜；《大荒南经》写羲和，却靠一位母亲每日浴日，管住太阳什么时候出来。一个用身体，一个用家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天为什么会亮。早期神话给了两个答案，彼此不冲突。

二、十个太阳：先是孩子，后来成了灾

　　十个太阳在《大荒南经》里是十个孩子，到了《淮南子·本经训》里，却成了大祸。那一段说尧的时候「十日并出」，晒焦了庄稼，晒死了草木，百姓没有吃的。十个孩子一齐出来，天上就没了日夜，地上就没了收成。母亲生的那十个，成了要人命的十个。

　　接着是羿出场。书里说他上射十日，射落九个，只留一个。十个太阳并出，落得九死一生，这个结局与《大荒南经》里母亲浴日的温和场面，简直像两个世界。可两处说的本是同一批太阳：同是十个，一处是母亲膝下的孩子，一处是天上必须射落的祸害。

　　为什么同一批太阳会有这样两副面目？答案在天上的节律里。十日轮流出，一日方至、一日方出，天就正常；十日一齐出来，节律就乱了。古人看太阳，看的是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落，这关系着播种与收成。乱了这个节律，太阳就从恩主变成了仇敌。

　　值得注意的是，十日并出与羿射九日这两件事里，都没有羲和。母亲生了孩子，孩子闯了祸，出面收拾的是尧与羿，母亲一句台词也没有。她在《大荒南经》里出现一次，此后再不露面。这种「生完就退场」的写法，让她的身份停在了母亲这一层，也把难题留给了别的神。

　　这里有一处须说明：射日的这位，古书里写作羿，后世叫开后羿。他是帝尧时的射师，还是夏代有穷氏的那位君主，两说并存，材料不足，难以断定。写射日故事的人用的是哪一个羿，历代读法并不一致。这一层分歧，本文标为存疑。

　　太阳出事，古人并不只是编故事，还有一套应对的礼。《左传》记日食，说「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天子减膳，众人击鼓于社，用这样的法子把太阳救回来。日食是太阳被吞，十日并出是太阳太多：一个要救，一个要射，两套办法，都是天上失了常时人的反应。

　　把这些摆在一处看，就看出两种笔法：史官记日食，只记某年某月某日食，一笔一画落在时刻上；神话讲十日，却把它讲成母亲与孩子的事。一个要的是准确，一个要的是说法。同是天上的异象，一种进了史册，一种进了神话，各管一头。

　　还有一种读法：所谓十日，未必真是十个太阳，也可能是十天为一旬的记日之法，被讲成了十个人。此说古已有之，但《山海经》明写「生十日」，《淮南子》明写「十日并出」，原文都往十个太阳上落。哪一种更近本意，材料不足，此处存疑，只把两说并记。

三、同一个名字，在三部书里是三个人

　　《楚辞·离骚》里也有一位羲和，身份却换了。诗人写自己上天远行，说「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他吩咐羲和把车停一停，别急着往崦嵫山那边赶。这里的羲和是赶车的人，太阳坐在车上，由她掌控快慢。

　　「弭节」是按住马鞭、放慢车行的意思，「崦嵫」是传说中日落的山。诗人怕太阳走得太快、天光尽了，就先跟驾车的这位打个商量。同一个羲和，在《大荒南经》里是母亲，在《离骚》里成了驭者——从抱着孩子，到替孩子赶车，形象变了，可她与太阳的那层关系还在。

　　汉代人为《楚辞》作注，直截了当地说「羲和，日御也」，把她的差事定成驾日车。注家这么说，是从《离骚》的文字里推出来的，说得通；可若拿这句注去讲《大荒南经》，就说不过去了。原书里她生太阳，注里她赶太阳，这是两层材料，不能混着用。

　　《楚辞·天问》里也提到她，问的是「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太阳还没升起，若木的花为什么先亮了。这一句是发问，不是记事，问的是天光先后的道理。可见在楚人的诗里，羲和已经成了一个说太阳时绕不开的名字，无论她是母亲还是驭者。

　　再往后看，羲和又换了第三种身份。《尚书·尧典》记尧命人观天授时，说「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这里的羲和不是一个人，而是羲氏与和氏两族的合称：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四人分驻东西南北，各看一方的星象，定出春夏秋冬。

　　从生太阳的神母，到驾日车的驭者，再到分驻四方、颁授农时的历法官，同一个名字走了三步。第三步最要紧：历法是王朝的大事，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都靠它定。把管天时的人叫羲和，等于把一个神话里的名字，收进了官府的职守里。

　　把三部书并起来看，对照就清楚了：《大荒南经》里她是神，管的是生；《离骚》里她是驭者，管的是行；《尧典》里她是官，管的是时。三处都叫羲和，三处的差事却不重叠。这不是谁抄了谁，而是同一个名字，在不同时代被派了不同的用场。

　　还有一处容易混。后世画像里常见捧着日轮的神，那多是伏羲，不是羲和。伏羲与羲和本是两位，名字只差一个字，又都与天时沾边，读的人常把两者认作一个。看旧画像时要留意：图上的神多半没有题记，认错了也无从对证，只能存疑。

四、从神母到历官：一个名字怎么被改写

　　一个名字为什么会被一步步改写？说到底是需要不同。《大荒南经》那一段，需要的是一个能解释日出的人；《离骚》那一段，需要的是一个能替诗人把时间拖住的人；《尧典》那一段，需要的是一个能替王朝定农时的人。三处各有所求，羲和就跟着变。

　　到后来，羲和几乎成了太阳与光阴的代称。诗文里说「羲和驭日」，说的是日头在走；叹时光太急，也常拿她作比方，说她鞭子抽得太快。一个神话里的名字，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词。名字一旦成了代称，就离原书越来越远。

　　三副面孔里，最耐想的还是母亲这一层。别的两层都好用：驭者能写进诗，历官能写进典章；唯独「生了十个太阳的母亲」，既不能拿来讲农时，也不好拿来叹光阴，于是被记得最少。可恰恰是这一层最早，也最像神话本来的样子。

　　与她对仗的常羲，命运也差不多。《大荒西经》说常羲生十二月，本是日月各一位母亲，写法对称；后世讲月亮，却多半只说嫦娥、说玉兔、说蟾蜍，常羲的名字反而不常提。日与月两位母亲，一位被改成驭者，一位被忘在书里，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十日的故事倒是留了下来，只是主角换了人。射日的羿成了英雄，十日成了要被除掉的祸害，羲和则退到幕后。人们记得十日，记得羿，未必记得是谁生了那十个。一个故事越传越广，最早出场的那位，往往最先被忘掉。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狐从祥瑞变成妖、五通从恶鬼变成财神，改写的动力来自香火——有人拜，它才变。羲和不一样：她没有庙，也没有人求她什么，改写她的是写诗的人、编典章的人，一支笔就把她从一个身份挪到另一个身份。同样是名字被改，一种是信众推着走，一种是读书人拿起来用。

　　还得说清一层：《尧典》里的羲氏和氏是历官，《大荒南经》里的羲和是神母，两者究竟有没有关系，古书并没有交代。有说历官之名正是从日神的名字里取来的，也有说两者只是同名。此说各执一端，材料不足，只能存疑。本文把两处分开讲，不替它们拉关系。

　　所以读羲和，最好把三副面孔都留着：甘渊边上给太阳洗澡的母亲，崦嵫山前按住马鞭的驭者，还有分驻四方、向百姓颁授农时的历官。三处都是真的，只是各自出在不同的书、不同的时代。把它们并排放在一处看，才看得出一个名字是怎样被一代代人用了下去的。

来源：《山海经·大荒南经》《山海经·大荒东经》《山海经·大荒西经》《山海经·海外东经》；《楚辞·离骚》《楚辞·天问》；《尚书·尧典》；《淮南子·本经训》；汉·王逸《楚辞章句》。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汉画像石日月神人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