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县野史|竹湖仓屋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不是巧合

万历中，邳州之西有山曰过满山，山势平缓，竹树蓊郁。山麓有湖，名曰竹湖，周回十余里，夏秋之间烟水苍茫，凫鹭翔集。湖之北有仓屋数楹，本属高氏，后竟易姓为鲁，至今乡人犹称其地为鲁家洼。其间因果，颇足异焉。

鲁生名敬之，字依仁，世居东海之滨。幼孤贫，兄弟析炊后，敬之所得薄田不过数亩，逢岁大饥，无以卒岁。敬之叹曰："丈夫处世，困守一隅，坐以待毙，岂智也哉？"乃负耒耋，辞先人丘墓，孑身西行，不知所之。

行数日，至邳州境，望见过满山，爱其土腴水活，遂结茅于山南废窑址，躬耕自给。敬之年方弱冠，形貌魁伟，性机警，多智数。凡农圃之事，一学即能；又善编竹为器，斫木为具，邻人争延致之。不二年，置薄田十八亩，茅屋三间，鸡豚有栏，蔬豆有畦，居然小康矣。

过满山有高翁者，邑中巨富也。翁名世荣，字伯华，累世殷实，至翁益大。田连阡陌，骡马以群计，仓廪之粟红腐不可食。尤善贾，置船数十艘，结队而行，专承运漕粮，往来于淮泗之间。白帆蔽水，篙橹铿訇，观者叹为豪举。时人语曰："高家船，通四海，皇粮运罢银满袋。"

然盛极而衰，物理之常。

是年秋，高氏船队运皇粮北上，行至洪泽湖口，忽大风从西北来，波涛山立，樯倾楫摧。一巨艘载粮三千石，竟为巨浪吞没，沉于深渊。押运之弁李某，惧罪，归而诡报曰："高氏私匿官粮，故沉其船以灭迹。"有司闻之大骇，以状闻于抚按，抚按不敢隐，飞章入奏。

上览奏震怒，下诏逮高世荣问罪。按律，私吞皇粮者，诛三族。世荣闻命，仰天大哭曰："吾高氏数代积善，岂有此事？天乎！何诬之深也！"乃遣人入京营救，上下打点，费金无算，然朝议汹汹，莫肯为白。

世荣日夜号泣，阖门惶惧。有老仆进曰："闻鲁姓有人在朝为侍郎，与翁同乡里，何不求其通融？"世荣曰："鲁氏寒微，其族人居显位者，吾素未通问，恐无由致之。"老仆曰："山南有鲁敬之者，虽非同宗，然同姓之谊，或可一呼。敬之在此数年，勤谨有闻，翁何不试之？"

世荣乃遣人召敬之至。敬之至，世荣具衣冠，再拜曰："某遭此横祸，九族且赤。闻君同宗有谭侍郎好善公，现掌户部，恳君一行，为某通款曲。事成，某家之报，不敢忘也。"言已泣下。

敬之矍然起曰："翁以重事相托，敬之虽鄙陋，敢不效死？然侍郎公位高权重，某以草莽之身，何由进谒？"世荣曰："某已备书函，并路费百金，君但持往，自有分晓。"敬之受金，再拜而行。

时值隆冬，敬之披星戴月，兼程而进。至京师，遍访鲁氏宗人，辗转得达侍郎府第。门者见其衣衫蓝缕，初拒不见。敬之固请，乃通姓名。侍郎闻是同宗来谒，命延入。

相见，敬之具陈高氏冤状，并出书函。侍郎阅毕，沉吟良久曰："此事重大，非面陈不可。然吾职在户部，漕运之事，例由督抚奏报，吾越俎而奏，恐招物议。"敬之曰："侍郎公但念同宗之谊，高氏果冤，坐视不救，于心安乎？"侍郎叹曰："吾固知之。高氏承运漕粮有年，信誉素著，岂有私吞之理？李某之报，必有私怨。吾当设法。"

乃择日入朝，候驾于便殿。上问曰："户部事繁，卿有何奏？"侍郎出班奏曰："臣闻邳州高世荣承运漕粮，一船沉没，押运弁李某奏其私吞。臣查高世荣历运漕粮十余年，从无差失。沉船之事，风涛不测，非人力所能免。李某之奏，恐有不实。乞陛下遣官往勘，如果沉船可捞，粮米尚在，则高氏之冤白矣。"

上曰："若果如卿言，朕岂肯冤杀良民？然沉船于深水，捞取谈何容易？"侍郎曰："臣愿保之。如捞不出，臣愿同罪。"上感其诚，乃下诏遣工部员外郎一人，驰驿往勘。

员外郎至邳州，集民夫数百，用巨索绞盘，竭数日之力，竟将沉船拽出水面。开舱验之，粮米虽浸水，然颗粒无损，封识宛然。员外郎具疏以闻。上览奏，叹曰："鲁侍郎可谓知人。"乃赦高世荣无罪，而治李某诬告之罪。

高氏阖门感泣，设宴谢敬之。世荣执敬之手曰："君活我全家，此恩此德，没齿不忘。"乃以女许之。女名淑娘，年十七，性婉顺，通书史，世荣钟爱之。敬之固辞，世荣曰："君救我如再生父母，小女得侍君子，幸也，何辞为？"

敬之不得已，遂成婚焉。

婚后续居高府。然高氏人口众，宾客杂，敬之性简静，不耐烦嚣。淑娘亦察其意，谓父曰："敬之非久居人下者，宜别置宅，俾其展布。"世荣曰："吾何忍遽舍？"淑娘曰："儿非敢忘父母，但敬之志在自立，久依人，非所愿也。"世荣乃许之。

竹湖北有仓屋数间，本贮租谷之所，地势低洼，人呼为"高家仓屋"。世荣命人修葺，置田十八亩，牛二犋，驴一匹，悉以赠女。敬之将过满山十八亩薄地还之高氏，以为报。

夫妻遂徙居仓屋。敬之更名其地曰"鲁家洼"，以别于高氏。自此男耕女织，勤俭持家。敬之又善经营，数年之间，田增至百亩，仓廪充实，骡马成群。淑娘生三子，皆聪颖，延师课读，后俱成立。

敬之性慷慨，好施与。乡里有贫乏者，辄周济之；有争讼者，为之排解。人皆称"鲁善人"。年八十余，无疾而终。子孙繁衍，遂为邳州望族。至今邳州西乡鲁家洼鲁氏，皆敬之之后也。

异史氏曰：余读鲁敬之传，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敬之以一介穷民，流落异乡，数年而致富，此其才力有过人者。及高氏有难，慨然赴义，不避险阻，卒能白其冤，成其姻，此其义也。世荣以富家翁，遭不测之祸，几灭族，赖敬之一言而解，此亦天之所以报善人也。然非敬之之才与义，虽欲报之，乌从而报之？故曰：德不孤，必有邻。信夫！

又曰：竹湖仓屋，本高氏物，易姓为鲁，非徒地名之变，亦气运之迁也。高氏自世荣后，渐就衰微；而鲁氏日盛，至今犹昌。岂非敬之之阴德所贻哉？余过其地，见村落俨然，竹树环合，父老犹能道敬之遗事。因为作传，以告后世。

附：竹湖鲁氏族谱序（节录）

"吾鲁氏之迁邳也，自敬之公始。公讳敬之，字依仁，原籍东海。万历间，因岁饥，只身至邳州过满山，结茅而居。会高氏有难，公赴京求救于侍郎好善公，事解，高氏以德女妻公。公遂家于竹湖北仓屋，更名鲁家洼。公生三子，长曰大用，次曰大受，季曰大有。大用生二子，长曰继宗，次曰继祖。继宗生四子，长曰文焕，次曰文炳，季曰文蔚、文藻。至今传十余世，丁口千余，散居邳、睢、铜、沛间，皆公之苗裔也。呜呼！公以一身创此基业，其艰难如此。后之人读此谱者，其念之哉！"

赞曰：

穷途流落，志气不摧。

数年力穑，薄有田庐。

高氏有难，奋袂而往。

一言悟主，冤狱得伸。

嘉耦曰配，德音不忘。

仓屋易姓，万世其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