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春燕,今年三十八,在县城开了个化妆品店,生意凑合,够自己花。老公叫宋建明,在县一中教物理,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俩结婚十二年,闺女十岁,在实验小学上四年级。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不咸不淡,没啥大波折,也没啥大滋味。
我有个男闺蜜,叫方磊,从小一块长大的,住隔壁楼,他妈跟我妈是厂里的姐妹。这人嘴碎,爱凑热闹,在县文化馆搞摄影,挎个相机满街转悠,四十了还没正形,谈了几个对象都没成,到现在光棍一条。我拿他当哥们儿,他拿我当姐们儿,这么多年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碰过。宋建明也知道方磊,结婚的时候方磊还给我当的司仪,上台讲了一通我小时候尿床的糗事,把满堂宾客笑得前仰后合。
去年秋天,我去市里参加美博会,三天。走之前我跟宋建明说,你接送闺女上下学,冰箱里饺子包好了,热热就能吃。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啰嗦啥。我又给方磊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门三天,你有空帮我瞅一眼宋建明,这人一忙起来就不吃饭,别回头胃病犯了。方磊说行,你放心去吧,我帮你盯着他。
美博会最后一天提前散了,我寻思着给闺女带点好吃的,买了只烤鸭,又给宋建明捎了两条烟,提前半天回了家。到家是下午三点多,拿钥匙开门,一推门就听见卫生间哗哗的水声。我寻思宋建明这时候不该在家啊,学校下午有课。我换了鞋往里走,卫生间门没关严,留了道缝,水汽往外冒。我顺手把门推开了,嘴里说建明你咋这时候洗澡——
话没说完,里头站着的是方磊,光着屁股,头发上全是沫子,手里攥着条毛巾,看见我嗷一嗓子蹦到浴帘后头去了,说春燕你咋回来了!我也嗷一嗓子退出来把门摔上了,说方磊你咋在我家洗澡!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宋建明的声音,说回来了。我扭头一看,他站在阳台门口,怀里抱着刚收的干衣裳,脸上啥表情也没有,就看着我,平平淡淡的。我脑子嗡了一下,说建明你听我解释。他把衣裳搁沙发上,说不用解释。然后进卧室拎了个旅行袋出来,往里头塞了几件他自己的换洗衣裳,又拿了牙刷牙膏,拉上拉链,提着往门口走。我拦在门口,说宋建明你这是干啥。他说我回学校宿舍住一阵子,你好好过。我说你这话啥意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卫生间方向,说没啥意思,你让开。
我让开了。他就这么走了,旅行袋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骑上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拐出小区大门,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方磊这时候穿好了衣裳从卫生间出来,脸还红着,说春燕我跟你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想啥了,你说。他说他家热水器坏了,物业说要修两天,他寻思我跟建明都不在家,就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借我家卫生间洗个澡。我说那你咋不跟我说。他说我给你发微信了,你没回。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他中午给我发了一条,说姐们儿江湖救急,去你家洗个澡,热水器坏了。我那时候正在大巴车上打瞌睡,没听见。
我说那你洗完了咋不赶紧走。他说我洗完了穿衣裳呢,谁知道你跟天兵天将似的就推门进来了。我说那宋建明咋知道的。他说他来的时候建明在家,我跟他打了招呼的,我说建明我借你家卫生间洗个澡啊热水器坏了。建明说哦。然后他就去阳台收衣裳了。我走的时候建明还在阳台呢,谁知道他收完衣裳你也回来了。
我坐沙发上想了半天,寻思这事儿闹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方磊说我去跟建明解释。我说你拉倒吧,他那脾气你越解释他越觉得有事。方磊说那咋整。我说你赶紧走吧,我自个儿想办法。
当天晚上我给宋建明打电话,关机。第二天打到学校办公室,人家说他请了病假。我去他宿舍找,宿管说他没来住。我问他同事,同事说宋老师好像回老家了。他老家在乡下,他妈还在那儿住。我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建明回来了,住了一宿就走了,说去省城学习,得一阵子。我问多长一阵子。他妈说不知道,他没说。
就这么着,宋建明消失了。头一个月我还觉得没啥,寻思他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第二个月我有点慌了,去派出所问能不能报失踪。人家问咋回事,我支支吾吾说了,民警看了我半天,说你们这是家庭矛盾,人没失联,电话能打通,就是不想见你,我们管不了。我说那他连闺女都不管了?民警说那你得找他单位,学校管这事。
我找了他学校,校长说宋老师办了停薪留职,说是家里有事。我说啥事。校长说你这当媳妇的不知道?我臊得没话说。
闺女天天问爸爸呢。我说爸爸出差了。闺女说出差咋不给我打电话。我说他忙。闺女说我给他打他也不接。我搂着闺女哭了半宿。
方磊隔三差五来问咋样了,我说你别来了,回头让人看见更说不清。他说那这事儿是我惹的,我帮你找。他托人打听,打听到宋建明在省城一家私立学校代课,租了个单间住着。方磊说春燕你去一趟吧,当面说清楚。我说他要不听呢。他说那你就在那儿赖着不走,他还能把你轰出来?
我没去。我寻思他要是心里有我,他自己会回来。他要是心里没我,我去了也白搭。我就这么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秋去冬来,闺女放了寒假又开学,院子里那棵银杏从满树金黄掉得精光,又抽了新芽。宋建明每个月给闺女卡上打抚养费,一分不少,就是不打电话不发微信。我给他发微信,他不回。我发闺女的照片,他也不回。有一回我发了一条,说建明你回来吧,那事儿真是误会。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没下文了。
到了夏天,我快死心了。我妈说春燕你得给自己打算打算。我说打算啥。我妈说你还不到四十,不能这么耗着。我嘴上说不耗着咋整,心里头其实也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婚离了算了。
结果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盘货,闺女打电话来,说妈妈你快回来,爸爸回来了。我以为听错了,说你再说一遍。闺女说爸爸在家呢,还带了个大西瓜。我扔下账本就往家跑,跑得高跟鞋都崴了一下。
推开门,宋建明坐沙发上,晒黑了,也瘦了,脸上胡子拉碴的,正跟闺女一块看电视。茶几上搁着个大西瓜,切了一半,勺子插在上头。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搓了搓手,说春燕,我回来了。
我站门口没进去,说你回来干啥。他说我不干啥,回来过日子。我说你这一走一年,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你当我这儿是旅馆呢。他挠挠头,说这一年我想明白了。
我说你想明白啥了。他说我那天看见方磊在咱家洗澡,脑子一热就走了,后来在外面待了一阵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傻。他说他走到楼下就想回去了,但抹不开面子。到了省城找了个活儿,安顿下来,更不好意思回来了。这一年他天天想闺女,也想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他说前阵子方磊去省城找了他一趟。
我一愣,说方磊去找你了?他说去了,提着两瓶酒去的,跟他聊了一下午。方磊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热水器坏了,给他发微信我没回,物业报修单子还给我看了。方磊说建明你要是不信,咱俩现在去我家看热水器,物业电话我给你,你自个儿问。他说他在那儿坐了一下午,越坐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他说方磊最后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说建明你媳妇跟我要是真有事,我敢在你家洗澡?我就那么缺心眼?
宋建明说,他听完这句话,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就跟学校请了假,买了张车票回来了。
我听完站在那儿,又想哭又想笑。我说宋建明你这一年,就为了这么点事,撇下我跟闺女不管了?他说我知道错了。我说你知道错了就完了?他说那你想咋样,你打我两下出出气。我说我打你脏了我的手。闺女在旁边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吃西瓜吧。我看了闺女一眼,又看了宋建明一眼,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下来了。
他走过来,笨手笨脚给我擦眼泪,说春燕你别哭了,我往后不这样了。我说你往后还敢不敢瞎跑了。他说不敢了。我说你再跑呢。他说再跑你把方磊叫来打我。我噗嗤笑了,说你可真行,让男闺蜜打老公。
正说着方磊电话打过来了,说春燕建明到家没。我说到了。他说那就行,你俩好好过,我挂了。我说方磊你等会儿。他说咋了。我说谢谢你。他说谢啥,你俩不散伙就行,要不我这罪过大了。
挂了电话,宋建明说方磊这人,够意思。我说那可不,比你强。他说那是那是。晚上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洗完碗又去给闺女检查作业,跟没事人似的。我坐沙发上看着他忙活,心里头那口气慢慢就顺了。
后来我问他,这一年在省城咋过的。他说头几个月难受,后来习惯了,上课备课,晚上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想闺女想得掉眼泪,又不好意思打电话。他说有一回在街上看见一个女的背影跟我特别像,跟了人家半条街,最后人家一回头,不是。他说那时候就想,要是当时不犯浑就好了。
我说那你咋不早点回来。他说我怂,越拖越不敢回。我说那方磊要不找你呢。他说那我可能还得再怂一阵子。我说你呀,读了那么多书,道理都懂,就是心眼比针鼻还小。他说你说得对,我改。
改没改我也不知道,反正打那以后他对我店里的事上心了,没事就来帮着搬货理货,有一回方磊来买洗面奶,他还主动给人打了个八折。方磊说建明你这折扣力度不行啊,再给便宜点。他说滚蛋,就这价,爱买不买。方磊说春燕你看你老公。我说你俩别闹了,一人一瓶拿走吧,算我送你的。方磊乐呵呵走了,宋建明说你这店迟早让你送黄了。我说黄不了,你多来搬两趟货就啥都有了。
这事儿过去快一年了,有时候想起来我还是气得慌,但气着气着又觉得好笑。你说这人呐,一年时间,就为了一个误会,差点把家都作没了。可反过来想,他要不是在乎我,能气成那样?我要不是在乎他,能等一年?俩人都在乎,就是都拉不下脸,幸亏中间有个方磊来回跑,要不这日子真就黄了。
前两天方磊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跟宋建明说,建明你那回走了以后,春燕瘦了八斤。宋建明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方磊说哎哟哟,现在知道心疼了。我说你少说两句,吃你的。方磊嘿嘿乐,说春燕你说我当年咋没追你呢。宋建明把筷子一搁,说方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方磊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宋建明说走吧走吧,不由分说把他薅出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心想,这日子吧,就跟修水管似的,漏了补上,补上又漏,漏了再补,只要俩人还愿意一块修,就不怕它漏。怕就怕有一个撂挑子不干了。宋建明这回撂了一年挑子,回头一看,挑子还在那儿搁着,人还在那儿等着,他就又捡起来了。这就行,能捡起来就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