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以前办公室的老周。他刚下班,胳膊底下夹着一摞作业本,电动车筐里还塞着两棵白菜。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李老师,好久不见,听说你发财了。”
我也笑,说发什么财,混口饭吃。他说你这台词不对,年薪三十多万的人,哪能叫混口饭吃。说完他自己先乐了,那笑声跟当年在教研室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我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他骑车进小区,车筐里白菜的叶子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刚从学校出来,而我刚从一所私立学校的高三晚自习上撤下来,包里有三张还没批完的卷子,手机上有四个家长群的消息没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碰见老周了。
她说,你后悔了?
我没吭声。
她说,我就知道。
二十年前,我师范大学毕业,分到市里一所还算不错的公立初中教语文。那时候教师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但我挺满足的。有编制,有寒暑假,有教研室的几个老同事插科打诨,课间还能在办公室里泡一杯浓茶,看学生做操。
我教了十几年,评了一级教师,带了七八届初三,送走过上千个孩子。我不敢说自己教得多好,但走在街上经常被人叫“李老师”,有家长逢年过节还拎着水果来家里坐坐。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棉袄,不体面,但暖和。
转折发生在2019年。
那年春天,一个我早年的学生来学校找我。他叫刘洋,二十年前我教过他初一语文,后来他家搬走了,再没联系。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我还在原来那所学校,直接堵到了校门口。
他西装革履的,开着辆黑色轿车,见面就握着我的手叫李老师,跟当年在课堂上站起来念作文的那个小孩判若两人。他说他现在在一家私立教育集团做人力资源,集团刚在市郊建了一所新校区,从小学到高中都有,正在招各科骨干老师。
“李老师,你这个资历,在我们那儿最少开二十五万保底,带高三的话,算上绩效,三十五万往上走。”
我当时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二十五万。那时候我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加绩效也就七千多,一年撑死九万出头。二十五万是什么概念,是我两年半的收入。
但我嘴上没松,我说我都快五十的人了,折腾啥。
刘洋笑,说正是因为有经验才值钱啊,我们那边年轻老师虽然便宜,但带不了高三,压不住阵,家长也不认。李老师你去了就是学科带头人,不用坐班,不用管杂事,只管教学。
他走了以后,那串数字在我脑子里过了好几天。我试着不去想它,但它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鞋里,走路的时候硌脚,坐下来脱鞋,它还在那儿。
真正让我动心的,是那年暑假发生的一件事。
我闺女那年考上大学,办升学宴那天,我请了教研室的几个同事吃饭。一桌人喝酒,老周喝到后半程开始说胡话,说他儿子准备出国读研,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四十万,他两口子半辈子积蓄砸进去还不够,准备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当老师,穷了一辈子。”他拍着桌子说的,脸通红,“教了三十多年书,连孩子出国都供不起,我图什么?”
桌上没人接话。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几年物价涨得快,房价更不用说,教师的工资涨幅跟蜗牛爬似的。在座几个人,有的偷偷办过课外辅导班被处理过,有的老婆在外面开店补贴家用,还有一个最早脑筋活泛的,前几年辞职去了培训机构,据说赚得盆满钵满。
那天晚上送我媳妇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要真想去,我不拦你。”
我说你拦我干什么,我又没说要走。
她说,你瞒不过我,这几天你在家里跟丢了魂似的,我就知道你在想那个私立学校的事。
我说那都是招人吹的,真去了指不定怎么样。
她说,那你就去问问,问又不掉块肉。
她这个人,平时不拿大主意,但关键时刻比我果断。
后来我陆续跟刘洋见了几面,去他们学校参观了一趟。新校区在市郊,占地很大,教学楼崭新,走廊里贴着各种宣传板,什么“名师风采”“升学光荣榜”,照片上的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刘洋带我去看老师们的办公室,一屋子人低头在电脑前忙碌,没有什么人抬头说话。看了一圈,我心里有点打鼓,但刘洋把我拉进一间会议室,给我算了笔账。
基本工资、课时费、绩效、年终奖、学科组长津贴,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合计下来确实能到三十三万左右。他又说,你来了先带高一,熟悉一年,第二年就可以上高三,到时候还有高考奖金包。
我问他,三十年教龄的编制,我要是辞了,就没了。
他说,李老师,编制是时代的产物,以后学校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小,你看现在年轻人谁还把编制当回事,都看钱。再说了,我们那边也给交社保,退休了一样拿退休金。
说实在话,他最后那句话并没有打消我的顾虑,真正让我下决心的,还是我一个老同学。这个人叫陈建国,在另一所公立中学教数学,前些年跳槽去了民办,干了几年现在做到了年级主任。我打电话问他情况,他说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别的不说,你们两口子以后不用再为了闺女出国留学的事发愁。
就是这句话戳中了我。
我闺女成绩一直不错,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早就在盘算她将来读研的事儿。我和我媳妇都是普通工薪,存款不多,要是她真出去了,那点积蓄根本不够看。
2020年夏天,我办了辞职手续。
办手续那天,教研室几个人在楼下小馆子给我送行。老周喝了两杯酒,说了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李哥,你是咱们这帮人里最有本事的,你走我一点都不意外。但我要说一句,私立学校的水,比你想的深。”
我说你多虑了,就是去上个课,有什么深不深的。
他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刚去私立学校那阵儿,我确实有过一段挺舒坦的日子。
工资卡上的数字头一回跳到两万以上,我媳妇笑着说,嫁给你二十年,头一回见你拿这个数。学校给租了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比每天通勤两个小时强。学生也还算规矩,私立学校的孩子家境普遍不错,家长客气,逢年过节还往办公室送水果。
我带的班是新高一,学生基础参差不齐,但大部分态度端正。我凭着教了十几年初中的底子,上课并不费劲。头半年我确实只需要教课,不用应付各种检查、填表、迎检和所谓的“进校园”活动,这一点让我尤其满意。
但好景不长。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之后,教务处开了全体教师会。会上发了一张表,上面是各班各科的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按名次排列。我们班语文平均分排年级第三,不算好也不算差。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散会后学科组长把我留下,说李老师,你这个班里有三个学生成绩一直在下游,家长那边已经有意见了,你得想点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笑了笑,说办法你自己琢磨,别的老师都有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别的老师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加课。晚自习辅导、周末补课、假期集训,名义上不强制,实际上你不参加,学生成绩掉下来,家长一投诉,校方就找你谈话。
我开始带学生上晚自习。起初一周两次,后来变成三次、四次。周末本来是休息的,但年级组排了“提优补差”课,我作为主科老师,两个半天全搭进去了。学期快结束时,我算了算,一周下来只有周日下午能完整歇半天。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私立学校的家长跟公立学校完全两码事。公立学校的家长对老师是尊重的,更多是配合。私立学校的家长把孩子送进来,花了大价钱,他们眼里老师就是一种付费服务。孩子成绩上去了,那是孩子聪明;成绩上不去,那就是老师没教好。
有一次月考,我班上一个女生语文考砸了,当晚她妈就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说孩子以前在公立学校语文从来没低过九十分,到了这里反而退步了,是不是老师上课不够用心。话说得倒不算难听,但那个意思很清楚。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段解释的话想发出去,想想又删了,改了句“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明天找她单独聊聊”,发出去。
那边秒回:“那就麻烦李老师多上点心。”
一个“麻烦”,一个“上点心”,我当时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真正让我开始打退堂鼓的,是第二年上高三之后的事。
按当初的约定,上高三有高考奖金,但前提是班级一本上线率要达到一定标准。这个标准定得不低,年级组长开会时把指标念出来,我听完手心都发凉。我带的那个班底子本来就不算好,想达标,光靠正常教学根本不可能。
于是从高二暑假开始,学校搞了封闭集训,整整一个月,老师跟学生一起住校,每天从早上六点半干到晚上十点。我是学科组长,还得负责排课、出卷、组织模考,那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
有一回半夜十一点多,我从教学楼回宿舍,路过操场,看见几个年轻老师坐在看台上抽烟。其中一个是我同组的,刚毕业两年,看见我招呼了一声。我走过去坐下,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了一根,在黑暗里闷声说了一句:“李老师,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我问怎么了。
他说他女朋友跟他提分手,嫌他没时间陪她,连周末都抽不出来。“她说你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连个正常日子都过不了。”
我没接话。我心想,我一个快五十的人,不也正过着这种日子吗。
那年冬天,最让我难受的一件事发生了。
我母亲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进了医院。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南方定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媳妇在厂里上班,请不了长假,陪护的活儿自然落在我身上。可是那年十二月正好是高三一轮复习最吃紧的时候,我根本开不了口请假。
我硬着头皮跟年级主任说了情况。他倒没为难我,批了三天假,但同时补了一句:“李老师,你那个班的课不能停,要么调课,要么你回来补。”
三天。我母亲住院十二天,我在医院只待了三天。
剩下那些日子,白天我妹妹从南方赶回来顶了一阵,晚上请了护工。我每天晚上下晚自习以后给病房打电话,问我妈今天怎么样,吃了什么,疼不疼。我妈耳朵背,我得扯着嗓子喊,她在那边应,说好着呢,你别惦记,你忙你的。
有一天晚上我打电话,我妹妹接的,她压低声音跟我说,哥,妈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把她忘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年高考结束出成绩那天,我带的班一本上线率刚过线,勉强拿到奖金。但学校那边新出了个考核方案,说以后绩效要跟续班率挂钩,学生满意度和家长反馈都纳入评分。我算了算,扣掉七七八八,那年到手比前一年还少了两万多。
真正让我决定离开的,是第三年发生的一件事。
我班里有个男孩,成绩中等,人挺聪明,就是不太爱写作业。我找他谈过几次,也跟他家长沟通过,效果一直不太好。后来期末考试前,他妈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李老师,听说你们学校有“课后一对一辅导”,一节课五百,我们家孩子是不是需要报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私下带过什么一对一辅导,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学校里确实有老师在私下做,价码从三百到八百不等。校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正常课,不闹出事情,就没人管。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私立学校的水,比你想的深。原来他说的不只是累,不只是指标,还有这些东西。
我是个教书匠,教了二十年书,没想过靠这个挣昧心钱。但现在我在一个把教书当买卖的地方,家长觉得花钱能买到分数,同事觉得私下补课天经地义,学校觉得只要成绩上去就行。我不知道自己是混在这里面,还是被挤出去。
那阵子我频繁地想起以前在公立学校的日子。想起下午四点半下课以后,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凑一块儿嗑瓜子聊天,聊谁家孩子考了哪个学校,聊菜市场的肉又涨价了。那时候挣得少,但下了班就是下了班,心里干净。
我开始悄悄打听原来学校的编制情况。老周告诉我,学校这两年也在扩招,像我这个岁数的骨干老师要是回去,还是有位置的,只是职称得重新评,教龄从头算,工资嘛,可能比我走之前涨了一些,但跟私立学校没法比。
“你想清楚了。”老周在电话那头说,“回来就是一个月七八千,你那个三十三万的年薪可就没有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回来?
我说,老周,我累得慌。
他说,累是累,钱也是真金白银啊。你媳妇什么意见?
我没告诉他,我媳妇早就看明白了。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她给我下了碗面,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忽然说了一句:“你在这个学校干了三年,胖的时候没见你笑过,瘦下来倒像是松了口气,其实你心里有数。”
我把面汤喝干净,说,我再想想。
那段“再想想”的日子,我过得格外煎熬。
我一边算账,一边不甘心。三十三万,在我们这个城市,算高收入了。我闺女读研的钱已经攒出来了,家里换了辆新车,房贷也提前还了一部分。要是现在退回去,这一切都得重新算。我甚至想过,再忍几年,等我干到退休,到时候有退休金兜底,也算熬出头了。
可我很快发现,我根本不知道私立学校能不能让我干到退休。
那年秋天,学校突然开了一个会,宣布优化教师队伍。话说得很好听,叫“末位调整”,实际上是清退一批考核排在后面的老师。被调整的人里头,有我刚来时一起培训的同事,四十出头,教了十几年书,就因为连续两个学期学生评分不高,被通知下个学期不用来了。
他收拾东西那天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教案本、保温杯、一个相框。看见我他笑了笑,说李老师,保重。
我说你接下来怎么办。
他说还没想好,再看看,实在不行去培训机构试试。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楼道口抽了根烟。我戒了两年,那天又抽上了。我忽然意识到,私立学校没有编制,没有“铁饭碗”,你今天年薪三十三万,明天成绩掉下来,一张通知就能让你走人。我当年以为自己是带着经验来的,学校离不开我,可实际上,谁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媳妇说,我打算回去了。
她正在阳台收衣服,听我这么说,手里的一件衬衫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问,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边工资可差远了。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把衬衫叠好,放进柜子里。
今年开春,我正式递了辞职信。校长找我谈了一次话,挽留我,说可以给我加两万,还可以考虑让我做教研副主任。我说谢谢,不用了。
办完手续那天,我回原来那所学校找老周。校长倒是痛快,说正好有个初三班缺语文老师,你要愿意就接上,工资按现在的标准走,教龄的事回头再商量。
我现在又站回了熟悉的讲台。教室还是那间教室,黑板换成了白板,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办公室里坐的人多了几张新面孔。挣得确实少了一大截,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我媳妇调侃我,说这叫兜了一圈又回来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没法反驳。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年多下来,我睡得踏实。晚上改完作业能出去遛个弯,周末能陪我媳妇逛趟菜市场,老母亲住院我能请长假陪护。学生成绩有好有差,但考试完了该放学的放学,没有人半夜打电话问孩子的排名,也没人再跟我说“麻烦老师上点心”。
前些天,我在家长群里回了一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有个家长问我孩子作文怎么提高,我说,你让他先多读点闲书,别老惦记着分数。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消息撤回了,重新打了一句:可以先从记叙文开始练,我下周单独给他讲讲。
我承认,我还没完全变回原来那个人。有些东西被我在私立那几年弄丢了,得慢慢找回来。
昨天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刘洋。他现在还在那家教育集团,不过换了校区。他见了我还是客客气气叫李老师,说听说你回公立了,挺好的,人各有志。说完匆匆走了,跟当年那个在办公室里给我算账的人,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了。
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操场,学生在跑操,口号声一浪一浪传过来。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刚来这儿上班那阵儿,也是这么个春天,也是这么个吵嚷嚷的操场。那时候我一个月挣两千块,觉得自己能干一辈子。
现在,我打算干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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