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把母亲安置到城颍，说不到黄泉不相见，后来真挖了一条地道

郑庄公把母亲送到城颍那天，当着随行的人发了一个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黄泉是地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这辈子不再见。

誓发完，他后悔了。《左传》只留三个字，「既而悔之」。没有解释，没有下文。

这件事在史书里被记了两千多年，记他的方式很不好听。可要看清他做的那些选择，得从更早的一件小事说起，他生下来的时候，把他母亲吓着了。

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子，史称武姜。她生第一个孩子时难产，孩子脚先出来。原文说这孩子出生时是倒着的，把母亲惊着了，从那天起就一直厌恶他。一个「遂」字，把后面的几十年都定下来了。她厌恶这个儿子，偏爱后来生的小儿子段，多次请求武公立段为太子。武公没有答应。

庄公即位后，武姜替段来要封地。她开口要制。庄公没给，回的理由是制是岩邑，虢叔死在那里，别的城随便挑。这一段常被当成他心机的证据，说他把险要之地扣在自己手里。可制是虎牢，郑国的西门户，一个国君不可能把门户交给弟弟。他转而把京给了段，京城是郑国大邑。

祭仲第一个来劝。他说，都城的城墙超过三百丈，就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大城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现在京不合规矩，您会受不了。庄公回了一句，姜氏要这样，我怎么躲得开。

祭仲反问，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给他安排个地方，别让它蔓延。蔓草都难除，何况是国君的宠弟。

庄公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这句话后来成了成语，被无数人当成忍耐者的安慰，意思是坏人自己会遭报应，你等着就行。可放回原文，说这句话的人不是在安慰自己，他是国君，他手上有一国的兵，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等了很久。

段接着走了三步。第一步，让西鄙北鄙两地同时听自己号令。公子吕来劝，说一国不能有两个主子，您要是想把国家让给他，我就去伺候他，要是不让，就请除掉他，别让百姓生二心。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己走到那一步。

第二步，段把那两地正式收为自己的城邑，一路扩到廪延。子封来劝，说可以了，地盘再大他就要得民心了。庄公说，不义不昵，厚将崩。

第三步，段修城聚粮，修缮甲兵，备齐车马步兵，定下了袭击郑都的日子。武姜在都城里准备接应。原文写，「夫人将启之」，四个字。

就在这时候，庄公说了一句，可矣。

他等的不是天理，是这一天。前面所有的「不急」「无庸」「将自及」，都停在这一句上。他命子封率战车二百乘讨伐京邑。京邑的人反过来背叛了段。段逃到鄢，庄公追到鄢。五月辛丑，段出奔共。此后历史上叫他共叔段。

事到这里，一般故事就结束了。这篇没有。

《春秋》对这件事只写了六个字，郑伯克段于鄢。左氏逐字解释了一遍，段不守弟道，所以不称弟。两国相攻叫克。称郑伯而不称郑，是讥他失教。最后补了四个字，谓之郑志。

这四个字历来被读成铁证，说他早就想这么干。但左氏同一篇里还记着后面的事。

段跑了以后，庄公把武姜安置到城颍，发了那个不到黄泉不相见的誓。然后「既而悔之」。一个真把每一步都算准的人，不会在事情办成的当天就后悔。

颍考叔是颍谷的封人，边地的小官。他听说了这件事，借着献东西来见庄公。庄公赐他吃饭。他吃的时候把肉留下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他说，小人有母亲，我的饭她都尝过，君王的羹她没尝过，请让我带回去给她。

庄公说了一句，你有母亲可以送，就我没有。

颍考叔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缘故讲了，也把后悔讲了。颍考叔说，这有什么可愁的。往地下挖，一直挖到见水，从地道里相见，谁能说这不算黄泉。

庄公照做了。他进地道的时候念了一句，说这地道里头，心里很舒坦。武姜出地道的时候也接了一句，说这地道外头，心里也舒坦。

最后五个字，遂为母子如初。

这四个字的麻烦在于那个「初」。开篇第一个字就是「初，郑武公娶于申」，紧接着写的是庄公难产、惊了母亲、母亲从此厌恶他。若按字面照应，回到的不是和睦，是那个起点。所以历来注家分成两说，一说如初即恢复如常，一说这是左氏下的暗笔。两说都摆在原文里，谁也不能把谁按下去。

这篇里其实有三个人各自都有一次可以停下的机会。武姜在请制被拒时本可以停，她没停，转口又要了京。庄公在祭仲第一次进谏时本可以停，他也没停，把弟弟往更远的地方推了一步。段在城墙过百雉时本可以停，他更没停，一路收到了廪延。

三个人一步都没停，二十二年积成一场内战。事后所有人都在骂庄公一个人，可这个骂法，等于替另外两个人把每一次选择都免了账。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今天还在用。多半是被人欺负了说给自己听的，意思是我不还手，天会还。原文里说这句话的人，是那个手里握着兵、按住三个大夫的催促、一直等到对方把出兵的日子定下来的国君。

如果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母亲替弟弟要走了最大的城邑，弟弟的城墙一日高过一日，大夫催三回，你会在第几回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