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三次的路
腊月的风从村口灌进来,把王秀兰家的塑料门帘吹得噼啪响。天还没亮,院子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照着她弯腰把三轮车从棚里推出来的身影。车斗里铺着去年闺女给买的棉垫子,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
“妈,要不我陪你去?”儿子建军裹着军大衣追出来,棉鞋都没来得及提上。
秀兰摆摆手:“你回去睡,七点还得去镇上工地。来回四十里地,你陪我去了,工钱谁给?”
这话她说了一年多,从第一次去县医院透析那天起,就是这么个说法。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颠簸着上了土路,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路两旁的杨树杈子光秃秃地戳着,像一排等着接诊的老大夫。
秀兰今年五十三,头巾底下已经白了一多半。以前她在镇上的饭店帮厨,一个月挣两千二,加上地里刨的,日子紧巴但也过得去。肾病查出来那天,饭店老板娘塞给她五百块钱,说“姐你先看病,位置给你留着”。后来位置留了三个月,她实在干不动了——透析的头一个月,每次做完回家都要躺两天,胳膊上的瘘管一跳一跳地疼,端锅都打颤。
县医院在城东,从村里过去要翻一道岭。三轮车爬坡的时候呜呜地响,秀兰把身子往前探着压车头。后头有辆面包车按喇叭,她赶紧往边上让,车把一歪差点蹭到路沟里。司机从窗户探出脑袋喊:“大娘,你这车敢上路啊?”秀兰没搭话,把歪掉的头巾重新系紧。到了岭顶往下溜的时候,风刮得眼泪直淌,她用袖子胡乱一抹,心里默数着:还剩十二里。
透析室在住院部二楼,走廊里摆着一排铁椅子,坐着十几个等着上机的病人。秀兰进去的时候,护士小周正在给三床的老赵扎针。老赵是退休教师,有医保,报销比例高,说话底气都不一样:“我这周多透了一次,大夫说不行,加透得自费。”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汉子闷声接了句:“我上个月就透了两回。”秀兰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里装着的馒头咸菜塞到椅子底下。小周过来量血压,在她耳边小声说:“姨,您上次的费用还没结清,财务那边……”
“知道知道,下回带过来。”秀兰赶紧点头,脸有点烧。其实她兜里揣着昨天卖玉米的八百块钱,但那是要交这个月的透析费——一次四百,一周三次,一个月五千二。这账她算了一百遍了,光靠地里的收成和建军的工钱,窟窿越补越大。
上机的时候,秀兰把脸扭向窗户那边。邻床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子在外地打工,每个月往家打两千块钱,老头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填了医药费。他闺女在电话里跟他吵:“爸你咋又瘦了?钱不够你说啊!”老头攥着手机说够够够。秀兰听着,想起自己闺女上个月寄回来的一千五,说是给孩子买衣服的,让她先拿着用。她没收,又给打回去了。
透析四个小时,胳膊不能打弯。秀兰盯着天花板算账:家里还有两亩半地,种玉米一年净落三千多;建军在工地一个月挣四千五,但工地不是天天有活,冬天更少;闺女逢年过节给点,可她婆家也不宽裕。窟窿最大的时候,她偷偷把给建军攒的娶媳妇钱挪了一万二。建军知道后没吭声,蹲在灶台前烧了半宿火。
下机的时候秀兰有点晕,小周扶她在走廊椅子上靠了一会儿。隔壁透析室推出来一个老太太,家属在后面跟着抹眼泪。秀兰认得那老太太,是河西村的,比她大五岁,透了一年多,上周突然不来了。今天这是……她没敢往下想。
从医院出来快十二点了。秀兰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块五一个,肉馅的。她吃了一个,剩下一个揣怀里想着带回去给建军。走到停车棚的时候看见同村的刘桂芬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搬东西。桂芬她婆婆也在透析,两家常搭伴走。桂芬凑过来小声说:“秀兰,你听说没?河西那老太太,昨天走了。”
秀兰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不是说不透了在家养着吗?”
“养啥啊,她儿媳妇说实在拿不出钱了,把药都停了。老太太熬了半个月,浑身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最后那几天直喊疼,止疼针都舍不得打。”桂芬叹了口气,“你说咱这病,没钱就是等死。”
秀兰骑三轮车往回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老太太的样子。以前在透析室还一起分过苹果吃,老太太牙不好,得拿勺子刮着吃。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兜里还有三百块钱——是昨天卖鸡蛋攒的。这钱本来打算给建军买双新棉鞋,他那双底子都磨平了。秀兰在岭顶上停了车,掏出那三张票子看了半天,又塞回贴身的口袋里。
到家天快黑了。建军还没回来,灶上温着一碗白菜炖豆腐。秀兰刚坐下,手机响了,是闺女打来的视频。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拽拽,挡住瘘管那块鼓起来的包。
“妈,你脸咋这么黄?又不舒服了?”
“没有没有,今儿个风大,吹的。”秀兰把镜头转过去对着灶台,“你看我炖了豆腐,你弟一会儿回来吃。”
闺女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打听了,省城医院能办慢性病卡,报销比例比咱县高。要不你来试试?”
秀兰笑了笑:“跑那么远,车费不要钱啊?再说省城专家号也挂不上。”
“我出车费,我跟你女婿说了——”
“别别别,你们小两口攒钱不容易,孩子马上上幼儿园了。”秀兰打断她,“妈这儿挺好的,你甭操心。”
挂了电话,秀兰在灶前坐了很久。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她把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的肉包子掰开,想了想,又合上了,放回碗里。
晚上建军回来,秀兰跟他说了河西老太太的事。建军扒拉着饭没说话,过了半天才撂下筷子:“妈,我听说镇上有个厂子招夜班保安,一个月两千八,我想去试试。白天工地要是有活我再干点。”
“那你连轴转身体受得了?”
“受得了,我年轻。”建军低头扒饭,“总不能让你连透析都透不起。”
秀兰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假装收拾碗筷。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家里存折翻出来又算了一遍:总共还剩四千三。下个月透析费五千二,还差九百。她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停在“秀兰嫂子”上头——那是她娘家嫂子的号码,去年借过两千还没还。手指头悬了半天没按下去。
第二天一早,秀兰照常去透析。路过镇上集市的时候她把三轮车停在了血站门口。前头排着五六个人,有个小伙子撸着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秀兰拽了拽头巾,排在了最后面。轮到窗口的时候,里面的大夫推了推眼镜:“多大年纪?”
“五十三。”
“五十三不行,超过五十不要。您这岁数抽完恢复慢,回头再出点事我们担不起。”
秀兰站在血站门口愣了半天。风把墙上的宣传单吹得哗哗响,上面印着“无偿献血光荣”。她慢慢走回三轮车那儿,车斗里那个肉包子还搁在棉垫上,硬邦邦的。
到了医院,小周迎上来:“姨,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县里新下来个政策,困难户透析能申请补助,报销比例提到百分之八十五。我给你领了张表,你填填,回头村里盖个章就行。”
秀兰攥着那张表,手有点抖:“真的假的?能报那么多?”
“真的,我刚从医保科拿的。不过得先交全款,补助下个月才能返到卡上。”小周压低声音,“你要是手头紧,我先帮你垫上这个月的?”
秀兰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凑齐了。”她没说谎,昨天晚上建军把工资卡给她了,说取了三千,加上她卖玉米的八百,够这个月了。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填表的时候,秀兰一笔一画写得特别认真。写到“家庭年收入”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填了个六千。其实去年全家进项算下来也就一万出头,透析花了五万多,新农合报了一部分,大病保险又报了点,剩下的全是借的。闺女那儿拿了八千,娘家嫂子那儿借了两千,建军工友那儿还欠着一千五没还。
从医院出来,秀兰把那张申请表折好塞进棉袄内兜里。路过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她进去买了根最便宜的火腿肠。建军昨晚说工地食堂的菜没油水,老是饿。她想着回去把火腿肠切了拌在咸菜里,让他多吃几天。
三轮车骑到岭顶上的时候,太阳正好出来了。秀兰停下车,把火腿肠和那个硬邦邦的包子并排放在车斗里,掏出手机给建军打了个电话:“儿啊,妈今儿个办了个补助,往后能省不少钱。晚上你别去厂里问了,咱踏踏实实在工地干,啊?”
电话那头建军“嗯”了一声,过了会儿说:“妈,我今天结工钱了,晚上给你买只烧鸡。”
秀兰笑了,把手机揣兜里,使劲蹬了一脚三轮车。下坡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太阳晒在脸上还挺暖和。路过河西村口的时候她瞅了一眼,村头那棵大槐树底下空荡荡的,以前老太太总爱在那儿坐着等人拉她去透析。秀兰没停车,把车把捏稳了,心里默默盘算着:补助下来之前,还差两千。要不把家里那袋花生卖了?再不行把建军他爹留下的那块手表当了吧——也不知道能当几个钱。
回到家,建军已经回来了,手里真拎着只烧鸡,油纸包着还冒热气。娘俩坐在灶台前撕着吃。建军突然说:“妈,我打听了,隔壁县有个厂子给上五险,干满一年能转正。要不我去试试?”
秀兰撕鸡腿的手停住了:“那离家远不远?”
“骑车四十分钟。”
“那还行。”秀兰把鸡腿塞到建军碗里,“你先去看看,要是能成,咱娘俩一块儿使劲。这透析啊,妈还想接着做。你娶媳妇的时候,妈还得上台给你戴花呢。”
建军低着头啃鸡腿,啃着啃着眼泪掉碗里了。秀兰假装没看见,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里面正唱《朝阳沟》,栓保他娘在台上亮着嗓子喊:“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
秀兰跟着哼了两句,把申请表从兜里掏出来铺在炕桌上,用建军的工牌压住。外头的风还在刮,但灶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把娘俩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要往上长。
第二天天没亮,三轮车又出了院门。这回车斗里多了只烧鸡腿,建军用塑料袋包好塞在棉垫底下,上头压了张纸条:“妈,今儿个冷,你套上我那件军大衣。我晚上早点回来。”
秀兰骑到村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建军站在院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她把军大衣裹紧,拧了拧车把上的胶皮套,心里突然觉得,这条四十里地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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