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调离的凉山县长，我想替他说几句不讨好的话

我是一个在雷波县乡镇学校教了十几年书的普通老师。说“普通”，是因为我的履历里没有什么闪光的称号，教过的学生大多也没考上什么名校。我每天面对的就是早读时怎么也张不开嘴的英语单词、雨季里塌了半边又要绕行的山路，以及那些父母在远方打工、作业本上家长签字一栏常年空着的孩子。

“耻辱合影”的事情出来以后，网上骂声一片，我也在朋友圈转发过那条新闻，配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后来县长被处分、调离，很多人说大快人心。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我觉得那件事做得对，而是我发现，当所有人都在用一张照片来定义一个人的全部时，作为一个每天站在讲台上的人，我反而比谁都清楚：用一个分数去判定一个学生是草率的，用一个瞬间去判定一个干部，同样草率。

所以我想说几句可能两边都不讨好的话。

先说那件事本身。让期末平均分最低的老师站上台，背后打出“耻辱”两个字，错了就是错了。教育部早就明文禁止以考试成绩对教师进行排名奖惩，这不是什么模糊地带。我自己就是被均分折磨了十几年的人，我知道一个班里如果有一半孩子连小学三年级该认的字都认不全，你就算把教案写出花来，期末那一栏的数字也不会好看。把结构性的困境压缩成讲台上那个人的羞耻，这件事对教师尊严的伤害是真实的，我不打算替任何人洗白。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面，那一面在舆论的狂欢里几乎被碾碎了。

郑洪波到雷波任职的时间不算长，可他做的事，我在基层是能感觉到的。2023年雷波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是38.68亿元，其中教育支出8.27亿元，占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二。这个比例放在全州、全省的县级财政里看，不算低。2024年上半年，教育支出3.67亿元，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用于保障教师工资待遇、生均公用经费、营养餐和困难学生补助。更实在的是，雷波中学、瓦岗九年一贯制学校、千万贯初级中学好几所学校的预算说明里，都出现了同一句话：“真正落实了教师工资不得低于公务员工资”。这句话在纸面上看起来像官样文章，可对我们这些经历过绩效被拖欠、补贴被打折的年头的人来说，它意味着每个月的房贷和孩子的奶粉钱有了一个不会突然断掉的着落。

他还跑工地。2025年12月，郑洪波带着人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跑，雷波三峡中学、金沙镇中心校、雷波中学、海湾小学、汶水镇中心校，现场协调土地征收、拆迁安置、资金保障这些连校长都啃不动的硬骨头。雷波三峡中学的教师周转房，166套，5806平方米，是他在任期间推着往前走的。乡镇教师最怕什么？怕的不是课多，怕的是晚上回了宿舍，屋顶漏水、墙壁发霉，第二天起来被褥是潮的。周转房这件事，外面的人不会写进新闻，可对分到那里的年轻老师来说，那就是他们愿不愿意在雷波多留三年的理由。

我说这些，不是想说“所以他功大于过”。不是的。一个人的错误不需要用他的辛苦来抵消，但一个人的辛苦也不应该被他的一个错误全部抹掉。 我想说的“公道”，恰恰是把这个人的全部摊开来看，而不是只留下最刺眼的那一帧。

更重要的是，那张照片之所以能激起那么大的愤怒，是因为它触到了一个真实的问题：雷波的教育确实差，差到让人心慌。可这个“差”是怎么来的？

2020年七普的数据，雷波15岁以上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是6.82年，四川全省是9.24年。也就是说，一个雷波孩子长到15岁，受过的学校教育比全省同龄人少了两年多。全县生师比大约16.9比1，全省是13.8比1。账面上看好像只差三个点，但账本背后是：大量村小靠顶岗支教和银龄教师撑着，真正稳定站在兜底班讲台上的，是最紧的那一档人力。一个老师教三门课、跨两个年级，在这里不是新闻，是日常。有的外地考来的年轻老师，分到乡镇，住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在这样的底子上抓质量，就像一个站在齐腰深水里的人被要求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不是不能跑，是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县长的问题，不在于他想让成绩上去，而在于他用了最伤人的那种方式去逼。可如果因为他用了错误的方式，我们就假装雷波教育没有“成绩上不去”这个真实而紧迫的问题，那下一个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大概只会选择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永远不会被处分，但一届一届的孩子等不起。

我写这些，不是想当什么理中客。我是一个老师，我的立场永远在讲台这一边。那件事对老师的伤害，我记着。但我也记得，在雷波这样的地方，一个县长如果从来不去学校工地，从来不看预算表里教师工资那一栏，从来不在教育质量研讨会上说一句“等不得、慢不得”，他完全可以平安地干到调走，什么风险都不冒。

我们不欠谁一句感谢，但也不该把一个人简化成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错了，错得清楚。但雷波教育的账本上，不只有那两个字。还有166套周转房的钢筋水泥，有预算文件里“不低于公务员”那行字，有一个基层教师站在这里，愿意把两边的话都说完。

这大概就是一个普通老师能给的、最不讨巧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