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这行十二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闭上眼。可当母亲真的永远闭上眼时,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1.
李慧第一次给死人化妆,吐了。
那是个车祸走了的货车司机,半边脸塌了。师傅老周递给她一把刮刀,说:“先把塌的地方填起来。石膏粉在左手边。填完了再打粉底。别手抖。”她没抖。她拿着刮刀,一下一下往里填,填得很仔细。填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像了。像个人了。然后她跑去厕所吐了。
老周跟在后头,递了瓶水。“漱漱口。下午还有一具。淹死的。泡了三天。那个味道你更受不了。受不了也得受。你干这行的。人家把亲人交给你,你就得让人家看着像睡着了一样。这是本事。”
李慧漱了口,把水咽下去了。她回到操作间,戴上手套。下午那具淹死的,确实味大。但她没再吐。她学会了用嘴呼吸,用鼻子干活。嘴吸,鼻子闭。干完了,把尸体翻过去,在后背垫了块毛巾,让尸体躺平了。老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出师了。”
2.
李慧干这行十二年了。从二十四干到三十六。县城就这一家殡仪馆,正式工,有编制,五险一金。当初她考进来的时候,她妈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干什么不好,你去给死人化妆?”
“妈。这是事业单位。”
“事业单位怎么了?事业单位就让你摸死人?”
她妈骂了三天。第四天不骂了。因为她妈自己想通了。李慧她爸死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李慧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超市收过银,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一个月挣两千多。进了殡仪馆,一个月四千,还有公积金。她妈跟邻居解释的时候,语气从“她非要去”慢慢变成了“国家单位,稳定”。
李慧没解释过。她每天七点半到单位,换衣服,戴手套,进操作间。化妆,缝合,整形,上色。有时候遗体送来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家属看见了要哭。她得先把眼睛合上。用专门的手法,拇指按住眼皮,轻轻往下捋,捋到完全覆盖眼珠。如果肌肉已经僵了,就得用胶水粘。胶水是特制的,不会在皮肤上留痕迹。粘好了,家属来看的时候,人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就是她手艺的核心——让人闭上眼。闭上眼,人就没死透。还像在睡。家属能接受。她妈第一次来殡仪馆看她干活,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走了。回家给她做了碗面。从那以后没再说过“你换个工作”。
3.
李慧三十六岁这年,她妈不行了。
阿尔茨海默病,查出来三年了。一开始只是忘事。忘了关煤气,忘了带钥匙,忘了李慧昨天来看过她。后来是忘了李慧。有一次李慧去养老院看她,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真好,你跟我女儿长得有点像。”李慧说:“妈,我就是你女儿。”她妈看了她半天,说:“你骗我。我女儿不干这个。我女儿在超市收银。”
李慧坐在床边,攥着她妈的手。那只手还是热乎的。她妈的手指有类风湿,指节歪着。但攥着她的时候,力气很大。
“妈。我就是你女儿。我换工作了。我在殡仪馆。”
“殡仪馆?”
“嗯。给死人化妆。”
她妈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挺好。旱涝保收。”
那天晚上李慧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房子是单位分的宿舍,一室一厅。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综艺,一群明星在笑。她把声音关小了。她想起她妈说“我女儿在超市收银”的时候,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她妈把那个版本的女儿记得牢牢的。那个版本的女儿还活着。这个版本的女儿每天给死人化妆,身上有股福尔马林混着粉底的味道。
她洗了澡。洗了很久。然后上床。闭上眼睛。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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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养老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护工说老太太不睡了,坐在走廊里说要回家。李慧披了件外套就去了。她妈穿着睡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赤着脚。护工说给她穿鞋她不干,说鞋是别人的。李慧蹲下来,把她妈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双脚很凉。脚趾甲该剪了。
“妈。我是慧慧。鞋是你的。穿上。”
“慧慧?”
“嗯。”
“慧慧在超市上班。她还没下班。我等她。”
李慧给她妈穿鞋。穿完了一只,她妈把另一只脚缩回去了。
“你不是慧慧。慧慧不穿这种鞋。”
“妈。我就是慧慧。我换工作了。我不在超市了。”
“你干什么的?”
“我在殡仪馆。给死人化妆。”
她妈看着她。走廊的灯很暗,她妈的眼睛里映着灯管的影子。
“那你见过死人吗?”
“见过。天天见。”
“他们吓人吗?”
“不吓人。就跟睡着了一样。”
她妈想了想。然后把另一只脚伸出来了。李慧给她穿上。
“那你给我化个妆。”
“现在?”
“现在。我看看你手艺。”
李慧从包里翻出一支润唇膏。没有镜子,她凭手感给她妈涂了一层。她妈摸了摸嘴唇。
“亮不亮?”
“亮。”
“那还行。”
那天早上她妈吃了半碗粥。是李慧喂的。吃完她妈又睡着了。李慧坐在床边,看着她妈闭上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眼珠在里面慢慢转。睫毛很稀,灰白的,像秋天枯了的草。
她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踏实了。她妈闭上眼的时候,她才能坐下来。她妈醒着的时候,她得盯着,得哄着,得一遍一遍解释自己是谁。她妈闭上眼,她才能歇着。她才能松一口气,把包里的粉底刷和修容膏掏出来,用湿巾擦干净。她才能看一眼手机上的排班表,算算明天几点到单位。
5.
后来她每天下班都去养老院。七点半到,喂她妈吃晚饭,擦脸,洗脚,按摩。她妈的手已经不太能动了。类风湿加上痴呆,她妈的手蜷成两个团,掰都掰不开。李慧每天晚上给她捋手指,一根一根捋直,再松开。捋完了涂护手霜。
“妈。这是护手霜。你看,不黏。”
“多少钱?”
“不贵。”
“你又乱花钱。”
“没乱花。单位发的。”
她妈闭上眼睛,像是信了。李慧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养老院的凳子很矮,她坐着得蜷着腿。她妈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呼吸很轻。
她掏出手机,翻到排班表。明天上午有一具遗体要化妆。是个老太太。家属说想让老人走得像睡着了一样。她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兜里。
她看着她妈。她妈睡着了。眉头是松开的。嘴微微张着。那只蜷缩的手搁在枕头上,指节还是弯的,但比昨天软和了一点。
她站起来,把灯关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有值夜班的护工在打瞌睡。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了。走到养老院门口,骑上电动车。晚上十点半的街道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着明天那具遗体。老太太。家属要求像睡着了一样。她得先去仓库选粉底。老太太皮肤应该比较干,得用滋润型的。
她骑着车,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她想着她妈说的那句话——“那你给我化个妆。”
她笑了。很小。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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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她妈的葬礼是李慧自己操办的。
养老院凌晨打电话来,说老太太在睡梦中走了。李慧赶到的时候,她妈已经硬了。她摸了摸她妈的脸。凉的。但表情很松快。眉头没拧着,嘴也没张着。像是真的睡过去了。
她把遗体接回单位。同事问她要不要让师傅来做。她说不用。她自己做。
她给她妈洗了脸。擦了润肤露。扑了粉底。上了腮红。涂了口红。她妈年轻时候爱美,喜欢红色。她给挑了个豆沙红。不跳。显气色。她妈这辈子没用过口红。但李慧觉得她妈会喜欢这个颜色。
化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她妈躺在那儿,闭着眼。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盖住了所有的皱纹和斑点。嘴唇是红的。像年轻时一样。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她妈的眼皮又往下轻轻按了按。确认完全合上了。
旁边同事问她:“李慧,你哭不哭?”
她说:“不哭。到位了。”
7.
出殡那天,亲戚们来了。她妈那边的几个老姐妹围着遗体看。一个说:“老姐姐走得体面。”一个说:“慧慧手巧。你看这嘴唇,跟活着时候一样红。”
李慧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妈最后那半年,每天都是她给洗脚。每天都是她按摩。每天都是她喂饭。每天都是她等她闭上眼才走。她妈走了,她不用再等谁闭眼了。
但她每天晚上还是会醒。凌晨三点、四点。醒了就睡不着。她躺着听外面的声音。养老院走廊里的那种安静。她妈翻身的声音。她妈打呼噜的声音。都没有了。
她爬起来,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她翻到手机相册,找了一张她妈的照片。是她妈还能走路的时候拍的。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根黄瓜。冲着镜头笑。牙缺了一颗,但笑得特别开心。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8.
日子照过。她每天还是七点半到单位。化妆,缝合,整形,上色。给一个老太太化完妆,家属进来看了一眼,说像睡着了一样。谢谢师傅。她说不客气。
下班了。骑电动车回家。经过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豆腐。回家煮了碗面。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拿起手机,给她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今天给一个人化了妆。是个老太太。她女儿说她一辈子爱穿红衣服。我给她涂了个红嘴唇。她女儿哭了。我没哭。我跟你说了,我干这行的。”
发完了,她看着屏幕。那条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她妈的微信已经注销了。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澡。擦脸。涂晚霜。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还得早起。还有一具遗体等着她。她得让人家闭上眼。闭上了,家属才能歇。她才能歇。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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