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的水还没倒,红丝丝地漾开。
我蹲在院子里,手一抖,肥皂滑进泥里。
绝经快四年了,这事不该有。
我把内裤搓了又搓,水换了三遍,那点红还是渗在布眼里。
屋里老伴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我攥着盆沿,指头冰凉。
第二天一早,我说去赶集,揣上布包去了县医院。
妇科大夫是个男的,姓李,拿着单子看了很久,叹口气:“把你家里人喊来,这事你自己扛不住。”我腿一软,扶住了走廊的墙。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慌。
我不能让他知道。
三十年前那个秘密,比病更让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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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医院回来那天,黄满囤正蹲在院里修三轮车。链条断了一节,他手里攥着钳子,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
“集上买啥了?”他头没抬。
“买了点韭菜,晌午包饺子。”我把布包往屋里搁,声音压得平。
他没再问。
我进了灶房,把布包塞进米缸后头的夹缝里。
布包里除了病历本,还有一张B超单。
上面写着:宫内节育器嵌顿,部分穿透浆膜层,紧贴膀胱壁,环体断裂钙化。
我看不太懂,但“断裂”俩字我认得。
灶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
我蹲在灶口,脑子里全是李大夫那句话:绝经后出血,又带着环,情况复杂,得尽快手术。
可手术要签字,签字就得叫家属。
家属。
黄满囤心脏不好,去年冬天犯过一回,半夜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我给他含了速效救心丸,打120送到镇卫生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守着他,没敢合眼。
“瑞兰,水开了。”他在院里喊。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六十二了,身上的零件没一个不响的。
晌午包饺子,黄满囤吃了两碗。他吃饭快,筷子扒拉扒拉,一碗就见了底。我看着他,想起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计划生育紧,村里大喇叭天天喊,谁家超生就扒房子。
我们头胎是闺女,还想再要个儿子。
后来生了志强,村里让去结扎。
我没去。
我趁黄满囤去县里工地干活,自己跑到镇卫生院上了环。
那会儿不懂,大夫说上了环就不用结扎了。我问管多久,大夫说管一辈子。我就信了。
“你发什么愣?”黄满囤搁下碗,看着我。
“没,想事呢。”我低头吃饺子,馅儿咸了,齁嗓子。
晚上他睡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摸到小腹,隐隐发胀,像揣了块石头。
其实这半年一直不得劲,腰酸,肚子坠,我以为是绝经后正常反应,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冯凤英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她比我小一岁,跟我做了二十年邻居,当年也是一块去上的环。
“你这脸色不对。”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斜着眼看我。
“咋不对?”
“白得跟纸似的,眼窝都塌了。”
我没忍住,把出血的事说了。冯凤英听完,萝卜碗搁在地上,拍着大腿站起来。
“你傻呀!绝经后见红还能是好事?我表姐就是,拖了半年,查出来是癌。”
我让她小声点。黄满囤在西屋睡觉,门没关严。
“你家老黄还不知道?”她压低了嗓门,眼睛瞪得溜圆。
我摇头。
“你这人,一辈子要强,啥事都自己扛。可这是要命的事!”她顿了顿,又坐下,声音低了些,“我跟你说,咱们村当年上环那批人,好几个都出毛病了。后街赵翠花,取环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
我心里一紧。
“还有东头的苏珂,环长进肉里了,开刀才取出来。”冯凤英看着我,“你说当年那个环,是不是有问题?”
我没接话。脑子里闪过当年那张上环单子,上面有个编号,红戳盖的,字迹模糊了。那单子我压在箱底,跟结婚证搁在一块。
“你先别跟老黄说。”冯凤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帮你打听打听,县医院有没有熟人。”
她走了以后,我把腌萝卜端进灶房。
掀开米缸后头的夹缝,抽出布包,翻出那张上环单子。
纸已经发黄,对折的地方裂了口子。
编号前面几个数看不清了,后头是“0731”。
我把单子折好,重新塞回去。手在抖,心跳得咚咚响。
02
县医院我去了第二回。李大夫没在,换了个年轻女大夫,姓徐,扎着马尾,说话轻声细语。她看了我的B超单,又让去做肿瘤标志物检查。
“阿姨,这个得抽血,下午出结果。”
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CT袋子,嘴里念念叨叨。她看了我一眼,凑过来问:“你也是妇科?”
我点头。
“我闺女让我来的。”她压低声音,“我都绝经十二年了,前阵子又来了,吓得我三天没睡着。”
“结果咋样?”
“说是息肉,良性的。”她拍拍胸口,“可把我吓掉半条命。”
我没说话。心里七上八下。
下午拿结果,徐大夫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她把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抬头看我。
“阿姨,您家属来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李大夫那天也是这么说的。
“你就跟我说吧,我扛得住。”
徐大夫犹豫了一下,把单子转过来,指着一行数字:“这个指标偏高,正常值是35以下,您这个是112。结合B超看,节育环嵌顿得很深,环体已经断裂,长期刺激内膜,有病变的可能。”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嗡嗡响。
“得做宫腔镜取环,同时刮宫做病理。”她放下笔,认真看我,“但您血型是Rh阴性,就是俗称的熊猫血。咱们县医院血库没有这个血型的库存,手术得备血,需要家属来验血,看能不能互助献血。”
“我儿子闺女能行吗?”
“得验了才知道。另外您心脏也不太好,手术要全麻,得内科会诊。”她把单子递给我,“阿姨,这事您自己真扛不住,必须叫家属。”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布包最里层。
“我回去商量商量。”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白花花地照着。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Rh阴性。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血型这么金贵。
可这金贵,现在成了拦路虎。
不能叫家属。
黄满囤心脏不好,要是知道我这病跟当年上环有关,他肯定受不了。
他那个人,看着粗,心重。
当年生完志强,他有一回喝多了,红着眼说对不起我,让我跟着他受苦。
他以为是我身体不好才没再怀上。
我没告诉他,是我自己上了环。
三十年,他愧疚了三十年。每年过年,他喝点酒就拉着志强的手说,你妈跟着我没享过福,你们得孝顺她。志强点头,陈紫嫣在旁边撇嘴。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一步一步往车站走,每一步都沉。
回到家,黄满囤在院里剥花生。壳扔了一地,花生米在盆里堆成小山。
“咋才回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去凤英家坐了会儿。”
“饭在锅里温着。”
我嗯了一声,进了屋。把布包塞回米缸后头。手背蹭到米缸沿,擦破了一块皮,我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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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血一直没停,沥沥拉拉,像坏掉的水龙头关不严。
我垫了卫生巾,一天换三四回。
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重,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趁黄满囤去镇上买化肥,我翻出消炎药,就着凉水吞了两片。
冯凤英又来了,这回没端东西,进门就把院门关上了。
“打听到了。”她坐到炕沿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表妹在县医院档案室,她说当年那一批环,编号前面带‘73’的,都是试验品。”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试验品?”
“没批号的,厂家拿来试用的。后来出了事,医院把档案都封了。”冯凤英攥着我的手,“瑞兰,你那个单子上是不是也有编号?”
我没说话。嗓子眼发干。
“你得去查。要是试验环,那就是医疗事故,能赔钱。”
“赔钱?”我看着她,“我这辈子没跟人打过官司。”
“那也得治啊!你拖下去,真等癌变了,多少钱都买不回命。”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炕上发了很久的呆。
太阳从窗户挪到炕沿,又挪到地上,慢慢暗下去。
黄满囤回来,在院里喊我,我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感冒了?”他进屋,摸我额头。
我躲开了。“没,嗓子干。”
他没多想,去灶房热了饭。我听见他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平常一样。可我知道,这顿饭吃完,有些事瞒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姑姑邓玉姑家。姑姑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耳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喊。她当年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计划生育的事都经她手。
“姑,我问你个事。”我坐到她跟前,大声说,“当年咱们村上的那个环,是不是县医院统一发的?”
姑姑手里纳着鞋底,针停了。
“你问这个干啥?”
“你就说是不是。”
她放下鞋底,看了我半天。“是县医院给的,说是新环,比老的好,让先试用。后来出了事,就不让提了。”
“出了啥事?”
“后街赵翠花,取环大出血。东头苏珂,环长肉里了。还有两个,记不清了,反正都遭了罪。”姑姑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也不懂,人家让发我就发。后来有人来找我闹,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站起来,腿发软。
“你问这个干啥?”姑姑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也上了那个环?”
姑姑的手一哆嗦,针扎进她指头肚,血珠子冒出来。她没管,盯着我看,嘴唇哆嗦了半天。
“瑞兰,那批环有问题,县医院后来悄悄销毁了。你赶紧去查,别拖。”
从姑姑家出来,日头毒得很。
我在村口槐树下坐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试验环。
三十年前,我当是救命的东西,原来是别人试手的玩意儿。
回到家,黄满囤在翻我的布包。
他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张上环单子。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
“这是啥?”他转过身,脸沉得像阴天。
单子在他手里抖。他只看到“手术”两个字,下面的小字没看清。
“当年你不是结扎了?”他盯着我,“这上面写的啥?”
“没啥,就是当年看病的一张单子。”
“看病?啥病要动手术?”
我没说话。他看了我半天,把单子拍在炕上,转身出了门。院门摔得咣当响。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单子。纸更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我把它捡起来,重新折好,塞回布包。手在抖,心也在抖。
04
志强打电话来那天,我正在灶上熬粥。手机搁在窗台上,响了好几声我才接。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他声音闷闷的,“我想换辆大车,首付差三万,你跟我爸能不能先借我?”
“你爸把钱借给你堂哥了,五万,结婚用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啥时候借的?”
“上个月。”
“那你不早跟我说?”他声音高起来,“我这边车都看好了,定金都交了!”
“你爸拿的主意,我拦不住。”
“行了行了。”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粥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我赶紧端锅,手背烫了一块。
下午陈紫嫣来了,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笑,可那笑不达眼底。
“妈,志强跟你说了吧?车的事。”
“说了。家里没钱,你爸把钱借出去了。”
“借给谁了?”
“你堂哥,结婚用。”
陈紫嫣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妈,堂哥结婚借五万,我们买车差三万,你跟我说没钱?”
“那是你爸决定的。”
“爸决定?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她声音不大,但一句是一句,扎耳朵,“妈,你一辈子省吃俭用,攒那点钱都让别人花了。你图啥?”
我没说话。图啥?图个家和万事兴。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陈紫嫣走的时候,橘子搁在桌上,一个没动。我剥了一个,塞进嘴里,酸得倒牙。
晚上黄满囤回来,我跟他说志强借钱的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借都借了,还能要回来?我亲侄子结婚,我不帮谁帮?”
“志强是你亲儿子。”
“他有手有脚,自己挣去!”他瞪我,“你别整天听儿媳妇挑拨,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三十年,我藏着一个秘密,替他扛着不能生育的名声,扛着村里的闲言碎语。到头来,他连三万块都不肯给儿子。
“你说了算。”我站起来,把碗收了,“以后都你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思瑶来了。她嫁到邻村,骑电动车半小时。手里提着一兜鸡蛋,进门看见我,脸色就变了。
“妈,你咋瘦成这样?”
“苦夏,吃不下饭。”
她放下鸡蛋,拉着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我的手冰凉。
“妈,你是不是病了?”她声音发颤,“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闺女,心里发酸。
志强粗心,陈紫嫣精明,只有思瑶心细。
可她在婆家也不容易,女婿跑长途,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她一个人带孩子,种地,伺候公婆。
“没事,就是累。”
“你别骗我。你脸色白得吓人,手也凉。”她眼圈红了,“你要是有事,我咋办?”
我拍拍她的手。“傻闺女,妈没事。”
她走了以后,我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一千块钱,是我这半年卖鸡蛋攒的。
我把信封放在柜子里,想着,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这钱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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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再去县医院,是三天以后。出血一直没停,我换了加长卫生巾,半天就得换。小腹坠得像挂了秤砣,走路得用手托着。
李大夫在,看见我,眉头就皱起来。
“阿姨,您怎么才来?病理单出来了,家属呢?”
“大夫,你就跟我说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单子摊在桌上。指着一行字:“子宫内膜不典型增生,局部癌变。”
我盯着那个“癌”字,看了很久。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单子。满眼都是白的。
“得尽快手术。全子宫切除。”李大夫放下笔,“但您Rh阴性血,咱们血库没有备血。必须家属来验血,互助献血。另外,您心脏有早搏,麻醉科要会诊。”
“我叫我闺女来验血。”
“闺女儿子都叫来,多个人多份希望。”他看着我,“阿姨,还有一件事。”
“您说。”
然后李大夫淡淡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我耳边盘旋。
他的嘴明明还在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我却完全听不清了——
“这.......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