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刚端起来,姑姑的手就按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
“你表弟现在是处长了,你当哥的,得主动敬一杯。”满桌亲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像一根根细针。
父亲在桌下扯我衣角,母亲脸色发白。
我站起来,酒杯还没举稳,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我说去趟洗手间,姑姑冷笑:“你表弟等着呢。”
走廊尽头,司机小周压低声音:“林组长,省里急件,需要您签字。”
我签完字往回走,拐角处撞见表弟苏正豪。
他刚接完电话,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走廊那头等着的小周,嘴唇哆嗦了一下:“哥,你……是组长?”
包厢里,姑姑的声音还在往外飘:“烨霖怎么还不回来,正豪的酒杯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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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省城回老家的高速上,天一直阴着。雨刮器吱呀吱呀地刮,前挡玻璃上总有一层水雾擦不干净。我开了两个多小时,母亲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我到哪了,第二个问我穿得够不够体面,第三个压低了声音说,你姑姑把吃饭的地方改到了金鼎轩,说是正豪定的,一桌菜抵你爸半个月退休金。
我没接话。母亲顿了顿,又说,你爸让你忍忍,吃顿饭就走。
金鼎轩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楼不高,门脸装得金碧辉煌。
我找车位的时候看见大伯林建国的电动车歪在角落里,后视镜上还挂着半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包厢在三楼,门一推开,热气裹着烟酒味扑过来。
圆桌坐了十来个人,姑姑坐在主位旁边,正拉着表妹苏曼易的手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松开手,眼皮抬了一下。
“大忙人来了,正豪都等你半小时了。”
我扫了一圈。
父亲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
母亲挨着他,手里攥着纸巾,叠了又叠。
表弟苏正豪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见我进来只抬了抬下巴,嘴角带着点笑。
大伯招呼我:“烨霖,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靠门的位置。
我刚坐下,姑姑的声音就追过来了:“大哥,你别安排他,他坐哪都一样。正豪今天特意从市里赶回来,明天一早还要开会,人家现在管着一整个处呢。”
苏正豪摆摆手:“妈,别说这些。”
“我说说怎么了?”姑姑转头对满桌人,“你们不知道,正豪那个处,管着全市的项目审批,每天找他签字的人排着队。上次有个老板,开着大奔来请他吃饭,他都没去。”
我倒了杯茶。茶水有点烫,杯壁热得拿不稳,我又放下了。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接话。
大伯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烨霖最近工作怎么样?听说单位有变动?”
我刚要开口,姑姑把话接了过去:“他能有什么变动,那个小单位,稳定是稳定,就是没什么大发展。不像正豪,三十出头就提了处长,全市最年轻的。”
苏正豪这回没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深了一些。
姑父苏珂坐在角落里,始终没说话,筷子夹着一片青菜,翻来覆去地看。
02
菜上齐了。清蒸鲈鱼摆在苏正豪面前,姑姑把鱼腹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碗里,又顺手把鱼尾夹给了我。
“烨霖吃鱼尾,小时候你就爱吃。”
我小时候根本不爱吃鱼尾。但我没吭声,把鱼尾拨到碟子边上。
姑姑开始逐个夸苏正豪。说前阵子有个项目验收,省里来的人都要正豪陪着,说正豪那个处长含金量多高,说某某领导见了正豪都主动握手。
“不像有些人,在一个地方干了十几年,连个响都没听见。”
大伯放下筷子,语气不轻不重:“玉娣,今天给正豪庆祝,你就说正豪的事。”
“我说的是事实嘛。”姑姑端起酒杯,“来,正豪,妈敬你一杯。你给妈长脸了。”
苏正豪端起酒杯跟母亲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大伯转向我:“烨霖,你那个单位最近忙不忙?”
“还行。”
“听说省里最近有干部调整?”
我看了大伯一眼。他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说不清。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姑姑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大哥,你问他这些干什么,他又不在省里。正豪才有发言权,是不是正豪?”
苏正豪放下筷子:“妈,别老拿我说事。”
“我说错了吗?你那个处长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妈骄傲。”
父亲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他酒量不好,脸已经红了,眼睛也红。母亲在桌下攥住了他的手。
姑姑瞥了父亲一眼:“二哥,你今天怎么光喝酒不说话?正豪提处长的时候,你也没打个电话恭喜恭喜。”
父亲喉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也是,你忙着呢。”姑姑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当年爸分家的时候,你可是最忙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大伯咳了一声:“玉娣,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个实话。”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单位值班室的电话。我按掉了。
姑姑眼尖:“谁的电话?女朋友?”
“单位的。”
“你们那个小单位周末还打电话?发加班费吗?”姑姑把一筷子青菜夹到自己碗里,不紧不慢地说,“不像正豪,周末从来不接工作电话,人家级别到了,该休息就休息。”
苏正豪笑着摇头:“妈,你别说了。”
表妹苏曼易在旁边小声对我说:“我妈喝多了。”
我点点头,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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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苏正豪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些。他说起最近在谈的一个项目,说某个开发商请他吃饭,一桌花了八千多。
“我没去,真的,那种饭吃了不好看。”
姑姑立刻接上:“对,咱正豪有原则。不像有些人,一辈子没被人请过。”
母亲手里的纸巾已经叠成了一小团,攥在掌心里,指节有点发白。
大伯叹了口气,举起杯:“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正豪一杯,庆祝他高升。”
亲戚们纷纷举杯,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苏正豪站起来,端着酒杯一一回应,姿态熟练。
姑姑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圆桌,落在我身上。她拿起那瓶开了的白酒,倒了满满一玻璃杯,杯口几乎要溢出来。
“烨霖。”
我抬起头。
她把那杯酒推到我面前,玻璃杯底磕在转盘上,当的一声脆响。
“你是当哥的,正豪现在处长了,你不主动敬一杯说得过去?”
我看着那杯酒,没动。
“姑姑,我开车来的。”
“找代驾嘛。”她手一挥,“楼下就有代驾,几十块钱的事。”
“明天一早还有事。”
姑姑的脸色沉下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她转头对着满桌人说:“你们看看,这就是我那个好侄子。表弟升官了,连杯酒都不肯敬。”
苏正豪打圆场:“妈,算了,哥不能喝就不喝。”
“不行。”姑姑声音拔高了,“正豪你别替他说话。这不是喝酒的事,这是态度问题。”
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玉娣,烨霖真不能喝,明天确实有事。”
“什么事比一家人吃饭重要?”姑姑盯着母亲,“二嫂,你儿子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护着。当年分家你护着,现在敬酒你也护着。”
父亲的手攥紧了酒杯,指关节咔咔响。他张了张嘴,被母亲按住了。
大伯放下筷子:“玉娣,你过分了。”
“我过分?大哥你说我过分?”姑姑的声音尖起来,“当年爸把老宅给了二哥,我分到什么了?我分到一肚子委屈!这些年我拼了命培养正豪,就是要让人看看,没那间破宅子,我照样活得比你们好!”
满桌安静。苏正豪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低头看着桌面。姑父苏珂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父亲慢慢站起来,声音沙哑:“妹妹,老宅的事,爸当年有爸的考虑。”
“什么考虑?不就是偏心吗!”
我看着姑姑通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二十年的怨气,今天全倒出来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震三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心往下沉了沉。
我端起那杯白酒,慢慢站起来。
“姑姑,这杯酒我敬正豪。”苏正豪抬头看我。我举起酒杯,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正豪,恭喜你。”
姑姑脸上刚要露出满意的笑,我接着说:“但这杯酒,不是因为他是处长我才敬的。他是我表弟,他升职,我高兴。”
我把酒杯放下,没喝。
“我去趟洗手间。”
04
走廊比包厢里凉快得多。中央空调的冷气打在我脸上,酒气散了不少。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夹克,背挺得笔直。周俊驰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
“林组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贴着密封条,上面盖着红色的“特急”戳。我接过来,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
省重点项目督查专报。第三期。涉及市里两个在建项目的违规问题,需要督查组副组长签字确认后上报省领导。
我从口袋里摸出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什么时候到的?”
“四十分钟前。打您电话没接,值班室让我直接送过来。”周俊驰顿了顿,“省领导那边在等,说今晚必须回话。”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里递还给他。他接过去,又看了我一眼:“车在楼下,您走吗?”
“等我几分钟,我回去拿外套。”
周俊驰点头,转身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推开门往回走,刚拐过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苏正豪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还举在耳边,但屏幕已经暗了。他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走廊尽头的日光灯。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楼梯间方向,周俊驰的脚步声还在往下走。
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进口袋的文件袋。
“哥。”
他声音有点抖。
“你……是组长?”
走廊里很安静。包厢方向传来模糊的笑声,姑姑的声音又尖又高,隔着门板也听得清:“烨霖怎么还不回来,正豪的酒杯都空了。”
我看着苏正豪。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正豪,进去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僵着,像一块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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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正豪跟在我身后进了包厢。他的脚步比刚才沉,不像之前那样轻快地带风。
姑姑正举着杯子跟大伯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立刻招手:“正豪,快来,你大伯说要跟你喝一杯。”
苏正豪坐回主位,但没有端杯子。他靠在椅背上,脊背绷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指尖发白。
姑姑把酒杯塞到他手里:“怎么了你?发什么呆?”
“没事。”
“没事就喝酒。”姑姑自己也端了一杯,凑过去跟苏正豪碰了一下。苏正豪没举杯,杯口朝下,酒液晃了晃,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
姑姑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苏正豪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他平时喝酒很稳,小口小口抿,今天这一口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大伯关心地问:“正豪,是不是单位有事?”
“没有。”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真没事,大伯。”
姑姑的目光在我和苏正豪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眉头越拧越紧。她放下酒杯,身子往苏正豪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苏正豪没回答。
姑姑直起身子,转头看我。我正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文件袋的硬壳边角,又收了回来。
“烨霖,你刚才出去那么久,干嘛去了?”
“接了个电话。”
“什么电话打这么久?”姑姑的语气里带着审问的味道,“你那个小单位能有什么急事?”
母亲在旁边轻声说:“玉娣,孩子工作上的事,别问那么多。”
“我问问怎么了?”姑姑白了她一眼,“正豪,你说,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苏正豪突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全桌人都抬头看他。
“妈,别问了。”
“你怎么了这是?”
“我说别问了。”苏正豪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姑姑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大伯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吃菜吃菜,鱼都凉了。”
苏正豪没坐回去。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姑姑还在追问:“正豪,你跟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苏正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哥他有正事,让他先走吧。”
姑姑愣住:“什么正事?”
苏正豪不答,只是看着我。
06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母亲也跟着站起来,手搭在我胳膊上,眼里都是担忧。
“妈,没事,我处理完就回来。”
姑姑伸手拦在我面前,手心朝上,像一堵矮墙。
“走什么走?你表弟还没走呢。”
“姑姑,我真有事。”
“你那个小单位能有什么事?”姑姑的声音又拔高了,她今晚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你是不是觉得正豪当了处长,你脸上挂不住,想躲?”
“不是。”
“那你坐下。”
苏正豪在旁边低声说:“妈,让哥走。”
姑姑回头瞪他:“你闭嘴,今天妈给你做主。他当哥的不敬酒,说走就走,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包厢里的空气混浊,烟味、酒味、菜味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姑姑,我确实有工作要处理。”
“什么工作?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姑姑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冷笑,“你那个单位,一年到头能有什么大事?”
话音还没落,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俊驰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刚从楼下上来,夹克拉链拉到顶,手里还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目光越过满桌人,准确地找到我。
“林组长,车备好了。省里又来电话催了。”
包厢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姑姑的手还拦在我面前,但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她的眼睛盯着周俊驰,又转到我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大伯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表妹苏曼易捂住了嘴。母亲攥着我胳膊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父亲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苏正豪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一动不动。
周俊驰又开口了,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林组长,那份文件省领导等着看,今晚必须回省里。”
我拿起外套,从姑姑僵硬的胳膊旁边绕过去。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拦我的姿势。她的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姑姑。”
她眼皮跳了一下。
“正豪的处长是你儿子,我这个组长,是省里任命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今天这杯酒,我本来想敬的。但你逼我敬,和我想敬,是两回事。”
满桌鸦雀无声。转盘上的清蒸鲈鱼睁着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天花板。
我转向父母:“爸,妈,我先走,你们慢慢吃。”
母亲松开我的胳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父亲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我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苏正豪的声音:“哥。”
我停下,没回头。
“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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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亮得惨白。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上面包厢门又开了,有脚步声追出来。
是姑姑。她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那股尖利,多了点说不清的慌张。
我没停,继续往下走。她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了,没有再追。
金鼎轩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周俊驰站在车旁,见我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林组长,直接回省里?”
“先回趟老家,我爸妈还在上面,等会儿送他们回去。”
“行。”
我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酒楼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姑姑刚才的表情,还有苏正豪在走廊里那张发白的脸。
手机亮了一下。苏正豪发来微信:“哥,对不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没事,早点回去休息。”
周俊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林组长,刚才那个是你表弟?”
“嗯。”
“他好像吓得不轻。”
我没接话。车窗外,县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父母从酒楼里出来了。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急,父亲跟在后面,脚步慢。
大伯也出来了,在门口跟父亲说了句什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母亲上了车,坐在我旁边,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
父亲坐在副驾驶,半天没说话。车开出县城,上了国道,路灯没了,车灯照着前面黑黢黢的路面。
“你今天那番话,说得对。”
父亲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你,从小到大被她比来比去。你考上大学那年,她非说正豪考的学校比你好。你参加工作,她又说正豪进的单位比你强。”
“妈,没事。”
“怎么没事。”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今天要不是你那个什么文件,她还得逼你敬酒。你爸当年分家的时候,老宅是爷爷主动给的,你爸根本没争。她倒好,记恨了二十年。”
父亲从前座递过来一张纸巾,母亲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老宅的事,你姑姑记恨我二十年。”父亲看着窗外,“其实当年爸把宅子给我,是因为你姑姑嫁出去了,按老规矩。爸临走前跟我说,妹妹日子不好过,让我多帮衬。我没帮上什么忙。”
“爸,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父亲摇摇头,没再说话。
车上了高速,路灯彻底没了,两旁是黑沉沉的田野。母亲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