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我家沙发上数落我不孝。
她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说我二十八了还不嫁人,说我不顾弟弟死活。
我没吭声,低头削苹果。
售楼处那通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我妈接起来,脸色先发红,再发白。
她手一抖,手机砸在地板上,整个人从沙发滑下去。
我没去扶她。
电话那头说,马俊名认购的房子贷款批不下来,三十八万定金按合同全扣。
我妈两眼发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把水果刀擦干净,收进抽屉。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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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梓晴,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个月到手五千八,干了八年,攒下三十八万。
这钱是我准备结婚用的。未婚夫罗越泽,三十岁,在物流公司当调度。人踏实,话不多,对我好。
我们打算十月办酒,简单办,不铺张。房子是罗越泽家出的首付,写我俩名字,贷款一起还。
一切都在往前走。直到我妈开始频繁往我这儿跑。
我妈叫蔡玉璧,五十五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她这辈子就信一条:儿子是根,女儿是叶。叶落了,得归根。
我弟马俊名,二十五岁,在汽修厂干过两年,后来嫌脏嫌累,换了几个工作,现在在家闲着。
他女朋友程诗琪,二十四岁,在美容院上班。上个月查出怀孕了。
消息传到我妈耳朵里,她乐得三天没睡好觉。第四天就跑到我家,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弟要买房。”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我:“梓晴,你手里有多少?”
“没多少。”我说。
“没多少是多少?”
“妈,我十月结婚,你知道的。”
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你结婚重要还是你弟娶媳妇重要?人家诗琪肚子里揣着咱家的种!”
我低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
“俊名征信不好,贷不了款。你先借他,等过了户,再想办法还你。”
“妈,这钱是我攒了八年的。”
“八年怎么了?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供你上大学,现在让你帮衬弟弟一把,你就不愿意了?”
我没再说话。我妈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好好想想。”
我想了两天。第三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银行卡找出来,换了密码。新密码是我和罗越泽的纪念日。
输密码的时候,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回头一看,我妈站在我身后,隔着一米远。她手里拿着抹布,在擦餐桌。
“妈,你站那儿干嘛?”
“擦桌子。”她低头,抹布在桌面上画圈。
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不对。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指上,落在键盘上,一眨不眨。
那天晚上她没走,说天黑了路远,在我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她在厨房做早饭,背对着我。
“妈,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声音很响。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好像叫了我一声。很小,被油烟机盖住了。
我没在意。
到了公司,开了半小时会。出来看手机,一条短信躺在屏幕上。
银行提示:您尾号7839的账户于09时17分转出人民币380000元,余额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数字没变。
同事从旁边经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起身去了洗手间。
反锁门,坐在马桶盖上。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凉透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通了,没接。再打,还是没接。
第三次,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大街上。
“妈,钱是你转的?”
“梓晴啊,妈跟你说,这钱算妈借的,你弟这边急用……”
“你转哪儿了?”
“售楼处。俊名看中了一套,今天交定金,晚了就没了。”
“那是我的钱。”
“你的不就是家里的?你弟买了房,以后你回娘家也有地方住。”
我挂了电话。
坐在洗手间里,盯着瓷砖缝里的一根头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三十八万,八年,没了。
可是奇怪。我没哭。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做上午没做完的报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罗越泽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问:“报警吗?”
“不急。”
“你要怎么办?”
“先看看。”
挂了电话,我给大学同学赵长健发了条微信。他现在是律师。
“老赵,银行卡被盗转,能追吗?”
他回得很快:“报警,冻结,走程序。越快越好。”
我说:“再等等。”
他发了个问号。我没回。
下午五点,我妈又来了电话。
“梓晴,晚上回来吃饭不?妈炖了排骨。”
“不了。”
“那钱的事……”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偷看我输密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是你妈,什么偷不偷的……”
“知道了。”
收拾东西下班。走到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弟马俊名,去年办过一张信用卡,逾期了六次。后来被银行拉进了黑名单。
这事我妈不知道。我知道。
是程诗琪跟我说的。有一次她喝多了,抱怨我弟不靠谱,说他的征信报告上全是花。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罗越泽那儿。
他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明天我去银行。”我说。
“我陪你。”
“不用,你上班。”
他没再坚持。睡觉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脑子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妈偷看我密码,趁我上班转走钱,以我弟名义交购房定金。这事从法律上讲,叫盗取。
可从亲情上讲,她是我妈。
我弟呢?他知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大概率知道。程诗琪怀孕,他急着买房,我妈把钱送过去,他会问一句“姐知道吗”。
我妈肯定说:“知道,你姐同意的。”
他信吗?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房子能不能到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先去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流水,抬头问我:“这笔转账您本人操作的吗?”
“不是。”
“那您要报警吗?”
“先给我打份流水,盖个章。”
她把流水递给我。厚厚一叠纸,最后一页那行数字刺眼得很。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出了银行,给赵长健打电话。
“老赵,钱被我妈转走了,以我弟名义在售楼处交了购房定金。”
“你妈?亲妈?”
“亲妈。”
他沉默了几秒:“你要追?”
“要追。”
“那得先报警,拿到立案回执,再去开发商那边递异议函。不然他们可以说这是家庭内部纠纷,不认。”
“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你想清楚,报警的话,你妈和你弟都可能被牵扯。”
“我想清楚了。”
赵长健叹了口气:“行。我帮你起草异议函,你下午来我办公室拿。”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照得眼睛有点花。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给我买过烤红薯。
冬天,她把我裹在大衣里,一人一半,热乎乎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不清了。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打车去了赵长健的律所。
下午三点,我拿着异议函去了售楼处。
售楼处在城东,新楼盘,售楼处装修得挺气派。玻璃门一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制服的姑娘迎上来,胸牌上写着“许欣瑶”。
“姐,看房吗?”
“我找你们经理。”
“您是?”
“我姓马。马俊名是我弟。”
她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转身去叫经理。
冯高飞,四十来岁,戴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他把我请进办公室,倒了杯水。
“马女士,您弟弟的认购手续昨天刚办完,有什么问题吗?”
我把流水和异议函放在桌上。
“那笔定金,是我的钱。我妈偷转的。”
冯高飞拿起流水看了看,又看了看异议函,眉头皱起来。
“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吧。在核实清楚之前,这笔交易不能继续。”
“马女士,认购书已经签了,定金也进了监管账户,我们这边……”
“冯经理,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这笔钱有争议,如果你们继续走流程,将来出了问题,开发商要担责。”
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我不为难你。你向上汇报,我等你消息。”
我站起来,把材料留在桌上,转身走了。
出了售楼处,我给程诗琪打了个电话。
“诗琪,我弟那套房子,你知道首付多少吗?”
“姐……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事……”
“我不生气。我就问你,他征信有问题,贷款能批下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
“姐,我……”
“没事。你忙吧。”
挂了电话。站在售楼处门口的台阶上,风有点凉。
我裹紧了外套。心里那点凉意,慢慢变成了一种笃定。
我弟贷不了款。这事,他自己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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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诗琪那天晚上给我回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了。说俊名不让她跟我说,但她憋不住。
“姐,他那征信,花得跟抹布似的。信用卡逾期六次,还有一笔网贷没还清。”
“那你们还买房?”
“他说你妈有办法。说你妈能搞定。”
“怎么搞定?”
“他说你妈手里有钱。你的钱。”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售楼处,去了我妈那儿。
老房子在城西,六楼,没电梯。我爬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有笑。
推门进去,我妈、我弟、程诗琪,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购房合同和一堆材料。
我妈抬头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梓晴来了?吃饭没?”
“吃了。”
我弟低头玩手机,没看我。程诗琪冲我笑了笑,有点尴尬。
“合同签了?”我问。
“签了。”我妈说,“昨天交的定金,七天内补齐首付。俊名这边……”
“贷款能批吗?”
我弟抬起头:“姐,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贷款能批吗?”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批不批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行。”
我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妈跟进来,把厨房门拉上。
“梓晴,你是不是去售楼处了?”
“去了。”
“你干什么去了?”
“递交异议函。”
她愣了两秒,然后声音尖起来:“你疯了?那是你弟的房子!”
“妈,那钱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你是我生的,你的就是家里的!”
我没接话,把水喝完,杯子放回台面。
“妈,你转我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肯定想过。你觉得我不会闹。你觉得我从小到大都听你的,这次也一样。”
“梓晴……”
“你想错了。”
我拉开厨房门,走出去。我弟站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姐,你什么意思?你要把定金要回去?”
“我没要回去。是开发商要核实。”
“核实什么?钱都交了!”
“钱是我的。我有权让开发商核实来源。”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我:“马梓晴,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人了,跟个小孩似的。
“马俊名,你的征信报告,你自己看过吗?”
他顿住了。
“信用卡逾期六次,网贷未还清。你觉得银行会给你放贷?”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
“现在也没还清。”
他不说话了。程诗琪在旁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妈从厨房出来,眼圈红了:“梓晴,你就帮你弟这一回,妈求你了。”
“妈,你转我钱的时候,求过我吗?”
她没回答。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围裙。我弟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程诗琪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这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下的王阿姨。她拉着我问:“梓晴啊,你妈说你弟买房了?”
“嗯,买了。”
“你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说。”
“挺好的。”
我笑了笑,走了。
周一上班,我收到冯高飞的电话。
“马女士,我们核实了。那笔定金确实是从您账户转出的。我们这边已经暂停了认购流程,但需要您提供一个书面说明。”
“可以。我下午送过去。”
“另外,您弟弟的贷款预审,银行那边有反馈了。”
“怎么说?”
“征信评分不够,预审没通过。”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桌面上有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我妈坐在中间,我和我弟站两边。三个人都在笑。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虽然偏心,但还能过。
现在我知道,有些偏心,是要人命的。
下午,我去售楼处送书面说明。许欣瑶接待的我,态度比上次冷淡了不少。
“马女士,您弟弟昨天来过了。”
“他来干什么?”
“问定金能不能退。”
“能退吗?”
“按合同,单方面违约,定金不退。”
我把说明递给她,没再多问。
走出售楼处,我给赵长健发了条微信。
“贷款预审没过。”
他秒回:“意料之中。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等他们来找我。”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妈没给我打电话。
第四天,她来了。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梓晴,妈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她把水果放桌上,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看。
“越泽呢?”
“加班。”
“哦。”
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梓晴,俊名那边,贷款出了点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
“售楼处跟我说了。”
她攥了攥手里的包带子:“那现在怎么办?首付交不上,定金就没了。”
“合同是这么写的。”
“三十八万啊!”她声音拔高了,“那是你的钱,你就不心疼?”
“我心疼。”
“那你还不去跟售楼处说,让他们通融通融?”
“妈,这事我通融不了。”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你就不能帮你弟一把?你去跟银行说说,做个担保什么的……”
“他征信有问题,我担保也没用。”
“那你去借啊!你不是有越泽吗?他家不是有钱吗?”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急切是真的。为我弟着急,也是真的。
“妈,你听我说一句话。”
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转我钱那天,我卡里那三十八万,是我从二十岁开始,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她没说话。
“我中午带饭,从来不点外卖。衣服都是换季打折买的。同事聚餐我能推就推。八年,我没出去玩过一次。”
“你弟他……”
“我弟二十五了,没给家里交过一分钱。他的信用卡逾期,他的网贷,哪次不是你在填?”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妈,你偏心,我认。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填他的坑。”
她坐回沙发,低着头。头发白了不少,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现在怎么办?”她声音小了。
“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
“那是他的事。”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梓晴,你是不是恨妈?”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但我也不会再听你的了。”
她走的时候,水果没带走。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弟要是买不成房,诗琪就要打掉孩子。”
“那是他们的事。”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靠在电梯壁上,手捂着脸。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有点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拧了一把。
但我没哭。从发现钱被转走那天起,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第二天中午,我弟给我打电话了。
“姐。”
“嗯。”
“妈说你不肯帮忙。”
“我帮不了。”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房子没了?”
“马俊名,你今年二十五了。”
“我知道我多大!”
“你知道你征信什么样吗?”
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像在压着火。
“姐,我求你了。诗琪肚子里有孩子,没房子她妈不让她嫁。”
“那你去挣。”
“我挣不来!”
“那就别娶。”
他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桌上,继续吃午饭。带的饭,青椒炒肉,米饭有点硬。
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那天转钱,用的网银。她不会用网银。
她连微信付款都不太会。每次去超市,都带现金。
那她是怎么转的?
我放下筷子,打开手机银行,查了转账记录。转账渠道显示:柜台。
柜台转账,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
我的身份证,一直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那天我妈在我家住了一晚。她进过我房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的背影。
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她没回头。
她不是没听见我出门。她是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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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最后期限。
售楼处没等到我弟的首付。银行没通过他的贷款。认购书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逾期未补足首付,定金不退。
那天下午,我妈在我家。
她坐在沙发上,还在数落我不孝。说我不顾弟弟死活,说我心肠硬,说白养了我二十八年。
我没吭声,在厨房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薄得透光。
手机响了。我妈看了一眼屏幕,是售楼处的号码。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马俊名先生吗?”
“我是他妈妈。”
“您好,我这边是售楼处。跟您确认一下,马俊名先生认购的房源,因为贷款审批未通过,且未在约定期限内补足首付,按照认购书约定,定金不予退还。”
我妈的手开始抖。
“你说什么?”
“定金三十八万,不予退还。后续我们会出具书面通知。”
“你们凭什么扣钱?那是我们的钱!”
“女士,认购书上有约定,您签过字的。”
“我不管什么约定!你们把钱退回来!”
“抱歉,这是合同条款。您如果有异议,可以走法律途径。”
电话挂了。
我妈坐在那儿,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她的脸先是发红,再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两眼一翻,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瘫在地上。
我没动。
苹果削完了,皮没断,一整条垂在垃圾桶边。我把苹果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还有呼吸,眼皮在颤。
我打了120。
等救护车的时候,我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
她躺在那儿,头发散了一地,灰白的,像一堆枯草。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背我去医院。我发烧,她跑了三里地。
那时候她年轻,头发是黑的。
救护车来了。我跟着上了车。路上她醒了,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钱……钱要回来了吗?”
“没有。”
她又闭上眼睛。眼角有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到了医院,检查了一圈。血压高,受了刺激,没大事。
我交了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走廊里人来人往。
罗越泽赶来了。他坐在我旁边,没说话,握住我的手。
我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十八万,没了。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我妈在病房里躺着,输液。我进去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
那只手我认得。小时候牵过我,打过我,给我梳过辫子,也偷过我的钱。
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没睁眼。
我知道她醒着。她的睫毛在抖。
“妈,你好好休息。”
我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一排一排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罗越泽问我:“回家吗?”
“回家。”
路上他问我:“你妈醒着吧?”
“醒着。”
“你没跟她说话?”
“说了。让她好好休息。”
他没再问。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忽然说了一句:“越泽,我可能没嫁妆了。”
他笑了一声:“我要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嫁妆。”
我没接话。转过头看窗外,眼睛有点酸。
但没哭。
06
我妈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没通知我,是我弟接的。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声音虚得很。
“梓晴,你来一趟。”
“什么事?”
“钱的事。”
我去了。老房子,六楼,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酸。
进门,我妈坐在沙发上。我弟在旁边,脸色铁青。程诗琪也在,缩在角落里。
“坐。”我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梓晴,钱没了,妈认。但你不能看着你弟不管。”
“怎么管?”
“你去售楼处闹。就说钱是你的,他们没经过你同意就扣了,让他们退。”
“妈,合同是马俊名签的,钱是从我卡里转的。售楼处没有责任。”
“那你就去告!告他们!”
“告不赢。”
我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那怎么办?三十八万就这么没了?”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银行流水。这是律师函。这是我报警的回执。”
我妈愣住了。我弟站起来:“你报警了?”
“报了。盗窃。”
“你疯了!”他冲过来,被程诗琪拉住。
我妈的脸白了:“你告你妈?”
“我没告你。我告的是盗转我账户的人。警方立案了,查出来是谁,谁担责。”
我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妈,我给你两条路。第一,让马俊名写欠条,三十八万,分期还我。第二,我走法律程序,该谁的责任谁负。”
“我是你妈!”
“所以我才给你两条路。”
我弟在旁边喊:“我不写!那钱是妈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马俊名,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那钱是妈给我的!”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人了,脸红脖子粗地冲我吼。
“你的意思是,妈偷钱,你不知情?”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程诗琪告诉过我,你让她别跟我说。”
程诗琪在角落里低下头,肩膀在抖。
“你不仅知道,你还提供了身份证。柜台转账,需要两个人的身份证。”
我弟的脸涨得通红:“那又怎么样?那是我妈愿意的!”
“所以你是共犯。”
“你……”
我妈站起来,挡在我弟前面:“够了!梓晴,你要逼死你弟吗?”
“妈,我没逼他。是你在逼我。”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哭。
“梓晴,妈求你了。你弟还年轻,他不能坐牢。”
“那就写欠条。”
“他没钱还啊!”
我弟在后面喊:“我不写!我没钱!要命一条!”
程诗琪忽然站起来,捂着脸跑了出去。门摔得很响。
我妈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客厅中间,左右为难。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欠条,要么法律程序。”
我拿起包,走了。
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我妈的哭声。很大声,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没停。
第三天,我妈来我家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皱巴巴的。是我弟写的欠条。三十八万,分五年还清,每月六千三。
签名,手印,都有。
“梓晴,妈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