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上初一，数学考了78分，我以为是态度问题，直到去了学校

十月中那个周四，小雨回家比平时晚十分钟，书包带子耷拉在胳膊肘上，进门换了鞋就往屋里走。饭吃到一半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有考试。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才开口：“数学单元卷发了。”“多少分？”“七十八。”停了停，她又补一句：“老师让不用签字。”

我把她书包从椅子上提下来，在夹层里摸出那张卷子，展开铺在饭桌上。正面三道选择填空画着红叉，字母代入的，去括号忘了变号的，加起来9分。

翻过来，两道大题，答案全对，末尾各拖着一行红字，一共扣13分，旁边两处批注：分类不全，依据未写。9加13，22分。答案都对还扣这么多，我头一个念头是凭什么。九月底月考她86分，我还跟药店的小陈说过，初一算是跟上了。

我那年三十九，在小区门口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助理，一个月四千出头，早晚班轮着排。她爸跑长途货运，一个礼拜有三天不在家。

小雨大名周雨桐，小学数学常年九十五以上，口算比赛拿过年级第一。我心里那杆秤一直简单：算得快、分数高，就是认真。掉了分，那就是心思野了。

那天晚上我把卷子拍在她书桌上。“答案都对，过程扣你十三分，字写成这副样子，心思搁哪儿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李老师说要写分类，还有‘因为’和‘所以’。”

我说：“别找理由。抄，两遍。”她没顶嘴，说了声知道了。一道题连算式带答案抄，抄到十点半。周末我又给刷题班老师打电话，让再加两套卷。

那个班周六上午两个钟头，一学期两千八，从三年级上到现在，我没想过停。

往后两个礼拜，家里规矩立得很硬，晚饭后电视不开，卷子摆桌上我查。可她开始把作业本留在学校，问她，就说在学校写完了。

我翻她书包，夹层里只有几张揉皱的草稿纸。以前她写完作业要拉着我说班上的事，那阵子屋里安静得反常。有一回我下班早，在楼下碰见她同班一个女生，说小雨这几天课间都在改错题。

我心里还嘀咕，改错题改出个掉队来，装的。有天晚上数学李老师往家里打电话，声音挺客气，说小雨上课举手少了，作业交得比从前晚，让家里也上点心。

我嘴上应着一定配合，挂了电话心里想的是：越掉分越躲，这孩子学会滑头了。

十一月初一次小测，七十二分。她在楼道里把卷子塞给我，没等我开口就钻进电梯。我跟进去，在厨房把她堵住。“周雨桐，你就是不认真！”

她背对着我洗杯子，肩膀绷着。我把卷子拍在案板上：“我白天站十个钟头，晚上陪你弄到十一点，你就给我这个？”她把水龙头关了，声音不大：“反正我怎么做你都说不行。”

说完回屋，门关得不重，但很干脆。我在灶台前站了半天，锅里的汤还在响。晚上她爸来电话，我把这事夹在别的话里提了一句，他那边隔了几秒，说：“你多操心。”

第二天我跟店长调了班，请了半天假，直接去学校。

李老师四十岁上下，说话不急，办公桌上摞着两摞本子，窗外是操场。她没先谈分数，从小雨那摞作业里抽了两本，摊开推到我面前，一本课堂作业，一本家庭作业，封面都卷了角。

同一道化简题，两本上都只写了一个a。她又翻出草稿纸，纸上演算明明分了两栏，落到卷面上，那句“当a小于0”没写。另一本，还是一样的漏法。“她想得到，”李老师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想到的写出来。”

“您做做这两道。”她推过来两张草稿纸。第一道我用口算就出来了，答案往上一写，笔就放下了。“过程呢？”她问。第二道带字母，我扫一眼就列式，把a当成正的，一路写到底，心里还惦记着下午店里盘库的事。

她接过去，拿红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当a小于0，去括号要变号。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好几秒。我在药店天天对数、核单据，从来没错过，这张纸上我先漏了。

“小学比的是谁算得快、答案对不对。”她把本子摞回去，“初中卷子先看你怎么想的。小升初这一下得换挡，换得早的先站稳，跟提前多学几年关系不大。先掉队的孩子，多数栽在符号、分类、把过程说清楚这些看着最简单的地方。您先别给她加题。每天二十分钟，陪她把题读明白，比什么都强。”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脸上发热。以前都是替她着急，这一回，是替自己。

回去的公交上我算了笔账。刷题班还剩一多半课时，退的话能回来一千二左右。再就是班。药店一个月固定排给我两个晚班，一晚补贴五十多，我跟搭班的小陈商量，把这两个晚班换给她，一个月少一百出头。

她平时没少帮我顶班，这回又得麻烦她，我在电话里开了口，她嗯了一声，说行。

三件事就这么定下：班退掉，晚班换出去，每天晚饭后二十分钟，只陪数学。陪法是李老师教的，读题先把分类的词圈出来，“至少”“两种情况”“取值范围”这一类。写过程要带上“因为”和“所以”。写完自己拿红笔先查一遍，再拿来给我看。

退班的事我跟小雨说了。她愣了一下：“那我周末干嘛？”我说：“睡懒觉，想出去玩也行。”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是不是跟老师说什么了？”“嗯，老师给我也留了作业。”她没笑，回屋去了。那天晚饭，她添了半碗饭。

头一个星期，小测还是七十二。发卷子那天她把卷子放在我面前，自己站在桌边，摆好了挨骂的架势。“怎么又是”三个字到了嘴边，我咽回去，只问：“哪一步卡住？”

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我不知道要不要分情况。”那天晚上我们就弄这一道题，“当a大于0”写一行，“当a小于0”写一行，弄到快十点。末了我说明天这道你自己再来一遍，她点了点头。

再往后的两个礼拜，分数没怎么动，桌面先变了。草稿纸和卷面并排摆着，卷子边上多出铅笔画的小三角，画在要分情况的题号旁边。“因为”“所以”挤在横线里，字歪，但没有再空着。

有天晚上她写完作业，把一张练习卷推过来：“妈，这道我好像漏了一种，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我顺着她画的小三角挨个看下去，还真找出一种漏的。她接过去补在边上，嘴里嘟囔：“李老师上次也这么圈的。”

拌嘴照旧。前几天我让她把“因为”“所以”写得工整点，她不乐意：“李老师都没这么严。”“李老师没严，我严。”她哼了一声，还是回去重写了。

期中卷是十一月底发的。那天小雨在楼下等我，卷子对折着拿在手里，走到跟前先递卷子再开口：“八十八。”我没先看总分，先翻分类的题，看有没有再漏“当a小于0”那种情况。

没有。背面压轴第二问空着半截，扣8分；选择填空各错一处，扣4分。分类的题没丢分，过程的分也全在了。李老师没写评语，只在最后一道题的对勾旁边画了个圈。卷边上，她自己画的小三角还在。

晚上我把那张78分的旧卷子从抽屉里翻出来，跟期中这张并排铺在饭桌上对。当初我咬定是态度问题的那13分，这回全在卷面上站着。8分的压轴第二问还没写完，李老师说那是下一步的事，急不来。

家长群里那天挺热闹，有人问期中数学多少分，有人晒了九十四的卷面。轮到我，我回了一句：“先看她过程写没写。”底下有人发了个笑脸，话题就滑过去了。

退回来的一千二在卡里躺着，一直没动。礼拜二、礼拜四傍晚六点半我准点到家，围裙一系就进厨房。晚饭后那二十分钟照旧，只是多半变成她自己圈小三角、拿红笔自查，我坐在旁边剥蒜。

那张78分的卷子我没扔，压在抽屉最底下那沓缴费单下面。小雨收拾抽屉的时候翻见过，问我留着这个干嘛。我说：“账留着，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