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九月初六,彰德府赵王府的仪门外,一骑驿马踏碎了青石板上积了一夜的薄霜。
马上的人没有下鞍,只把一只漆封的木匣递给了门吏,匣面上粘着兵部火票,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门吏捧着木匣穿过三重院落时,廊下的铜铃被北风吹得零星作响,几个内使正把入秋后第一笼炭盆往正堂抬,炭块在铁箕里磕出细碎的脆声。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和炭盆的磕碰声一路跟到了正堂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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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门半掩着。
赵王朱高燧坐在门内一张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贞观政要》。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书页按住了。
门吏在门槛外跪下,将木匣举过头顶。
朱高燧这才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在火票上停了一瞬,随即伸手接过,指甲挑开漆封时断了一截,木屑落在袍袖上,他没有去掸。
匣中是一封敕谕和几页抄没的供词,敕谕上的字迹他认得——那是侄儿朱瞻基的亲笔。
他读得很慢,读到一半,把纸页翻过去扣在膝上,转头对门吏说了一句:“去把长史请来。”
声音不高,却让阶下抬炭盆的两个内使同时停住了脚。
此时距乐安州城头竖起白旗,才过去半个月。
一个多月前,八月二十一日,汉王朱高煦在乐安出降,被解往北京,囚于皇城西安门内。
消息传到彰德府时,朱高燧正在后园看人收梨。
梨子从树上摘下来,一个个码进柳条筐,他弯腰拿起一个,用拇指蹭了蹭皮上的霜斑,然后整个下午没有再问过一句乐安的事。
但王府的长史和护卫指挥们知道,赵王不是不关心。
他只是在等,等京里会以什么方式来告诉他,下一个轮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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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燧对“下一个”这三个字并不陌生。
永乐二年四月,他被册封为赵王,藩国定在彰德府,但父皇没有让他立刻之国。
他被留在北京,居守这座刚刚从战火中缓过气来的故元都城。
永乐帝北巡或亲征时,北京城里的政务先经赵王过目,再转呈行在。
永乐三年二月,赵王三护卫正式编成:彭城卫改为常山中护卫,永清左卫、永清右卫分别改为常山左护卫和常山右护卫。
三护卫齐装满员,粮饷、军械、马匹另立册籍,不归兵部统辖。
仁宗即位后,又加赵王岁禄二万石,通前三万石。
在永乐一系的亲王中,朱高燧手里的护卫和岁禄,一度仅次于汉王朱高煦。
但这三护卫并没有让他睡得更安稳。
永乐七年,有人告发赵王在居守北京期间“恣行不法”,永乐帝大怒,下令诛杀赵王府长史顾晟,褫夺朱高燧的冠服。
朱高燧被带到父皇面前时,冠服已经剥去,只穿着常服跪在阶下。
太子朱高炽从旁极力劝解,永乐帝才免了他的罪,另选国子司业赵亨道、董子庄为长史,命二人每日为赵王讲说经书。
此事在《明史·诸王三》和《罪惟录》中均有记载。
朱高燧此后“稍改行”,但“稍”字背后的分寸,只有赵王府的人看得明白:他不再在明面上授人以柄,却也没有真正退出那盘棋。
永乐二十一年五月,那盘棋几乎把他吞了进去。
永乐帝不豫,常山中护卫指挥孟贤联合钦天监官王射成以及内侍杨庆的养子,伪造遗诏,密谋在皇帝晏驾之后废太子、立赵王。
计划尚未发动,总旗王瑜从姻亲高以正口中得知内情,连夜上变。
永乐帝命急捕孟贤等人,搜出伪诏,尽诛其党。
随后,永乐帝在右顺门亲自审问,把朱高燧叫到面前,问了一句:“尔为之耶?”
朱高燧“栗不能对”,跪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朱高炽再次站了出来,说这是下人所为,弟弟一定不知道。
永乐帝没有再深究,但朱高燧“大惧,复稍稍敛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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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赵王府的护卫还在,岁禄还在,但朱高燧每年入朝时的车马仪从,一次比一次简省。
洪熙元年四月十六日,他终于离开北京,就藩彰德府。
离京之前,他主动奏辞常山左右二护卫,仁宗没有全部收回,只批准了辞呈中的一部分,另为赵府增设群牧千户所。
朱高燧到彰德后,把王府正堂的匾额换了,从原来的“匡辅”二字改成“守拙”。
长史问要不要刻一方新印,他说不必,旧的磨一磨还能用。
他在彰德府住了不到一年半,宣德元年八月,二哥在乐安反了。
朱高煦起兵时打的旗号是“靖难”,设五军都督府,分授官职,还派人联络英国公张辅为内应。
张辅绑了来人上报朝廷,朱瞻基在杨荣等人的劝说下决意亲征。
八月初一出师,八月二十一日乐安城破,朱高煦出降。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天。
朱瞻基没有在乐安停留,命阳武侯薛禄等人留守,自己带着俘虏和缴获的仪仗文书回师北京。
回师途中,车驾停驻单桥。
尚书陈山迎驾,对朱瞻基说了一番话:赵王与汉王共谋已久,现在应该趁兵威移师彰德,把赵王一并擒了,否则赵王“反侧不自安”,将来还会劳烦圣虑。
陈山又去找蹇义和夏原吉,邀二人共同上请。
朱瞻基没有立刻答应,转去问杨士奇。
杨士奇说不可。
他的理由很直白:太宗皇帝对两位弟弟极为友爱,汉王谋反,罪在不赦;但赵王没有反形,如果仅凭汉王供词里的一句“尝遣人与赵通谋”就加兵,天下人会怎么看?
杨荣和蹇义、夏原吉站在陈山一边,主张先下敕责问,六师随后压境。
杨士奇拦住草敕的笔,问了一句:“敕旨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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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荣说,逆党供称汉王有反书,骆指挥、阮内使曾往约赵王连兵,锦衣卫已经验问得状,以此责问赵王,名正言顺。
杨士奇反驳:拿着一个反贼的话,就要给赵王扣上不道之名,这能服天下吗?
这些话是在行军途中说的,朱高燧当时并不在场。
但他很快知道了结果。
朱瞻基没有移师彰德。
回到北京后,朝臣仍然不断上章论赵王之事,朱瞻基把群臣的劾章和朱高煦的供词一并封好,派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送到彰德,同时附了一封玺书。
玺书里没有斥责,只说“皇考于赵王最友爱,且今亦惟此一叔在耳”。
这句话在《明史纪事本末》和《罪惟录》中都留下了痕迹。
朱高燧接到木匣时,先看的是玺书,看完之后才去翻那些劾章。
他翻了两页,把纸页合上,对左右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站在阶下的长史听见:“吾生矣。”
这句话之后,赵王府的护卫问题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
朱高燧当即上奏,献还常山中护卫及群牧所、仪卫司官军校。
朱瞻基的回复很快:收回常山中护卫和群牧所,仪卫司留给赵王府。
仪卫司是亲王出行时的仪仗和贴身扈从,人数不多,但名分上仍属于王府。
朱瞻基把仪卫司还给朱高燧,等于告诉他:兵权收了,体面还在。
宣德二年五月,朱瞻基又亲笔画了一幅《松荫莲蒲图》,派人送到彰德。
画上青松倚石,莲蒲临水,笔致安静,没有一字涉及政务。
朱高燧收到画后,命人装裱,挂在正堂“守拙”匾额之下。
此后赵王府的属官再报兵事,他一概不接,只说“此非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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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高燧并非从此闭目塞听。
宣德二年二月,世子朱瞻坺病逝,年仅十七岁。
朱瞻坺是仁宗即位后册封的赵世子,没有留下子嗣。
赵王府的嗣位问题一下子悬在了半空。
朱高燧把次子朱瞻塙从安阳王邸召到彰德,让他住在王府东偏院,每日随长史读书。
他没有再向朝廷请封世子,也没有为朱瞻坺争一个身后哀荣。
讣闻送到北京,朱瞻基按例辍朝,赐祭,谥“悼僖”。
朱高燧在王府里设了一个小龛,供着朱瞻坺的牌位,逢初一十五让朱瞻塙去上香。
除此之外,赵王府一切如常。
宣德六年八月二十六日,朱高燧在彰德府赵王府薨逝,年五十。
讣闻传到北京,朱瞻基辍朝三日,赐谥“简”。
这个谥号在《谥法》里的意思很明确:平易不訾曰简,正直无邪曰简。
对于一个曾经卷入夺嫡、又曾在伪诏案中“栗不能对”的亲王来说,这个字既不算褒奖,也不算贬斥。
朝廷派官治丧,葬于安阳县寿安山。
世子朱瞻坺已先卒,一年后,次子朱瞻塙以安阳王身份嗣赵王位。
朱高燧死后,赵王府的护卫没有再恢复。
常山中护卫的旗仗收进了京营,群牧所的草场划归有司,仪卫司的校尉仍然穿着原来的服色,在赵王府的仪门外站班。
朱瞻塙嗣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寿安山祭扫,第二件事是把父亲留下的那幅《松荫莲蒲图》重新装裱了一次。
画上的松枝已经有些褪色,莲叶的边缘也起了毛,但石头的轮廓仍然清晰。
朱瞻塙没有在画上题诗,也没有请人作记,只是把它挂回了正堂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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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七年秋天,彰德府连下了几场雨,赵王府仪门外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
新嗣位的赵王朱瞻塙从寿安山祭扫回来,在仪门外下轿,步行穿过三重院落。
他走进正堂时,抬头看了一眼“守拙”匾额,又看了一眼匾下的那幅画,然后坐在了父亲曾经坐过的那张圈椅上。
椅背上的漆已经磨出了木纹,扶手处有一道浅浅的指痕,是朱高燧常年搁手留下的。
朱瞻塙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那道痕迹,窗外传来仪卫司校尉换班时的脚步声,整齐,缓慢,没有甲叶碰撞的金属声。
他把手在扶手上按了一按,然后翻开桌上那卷《贞观政要》,从父亲折过的那一页开始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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