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五十二,在四川绵阳下面的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里种地,顺带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换机油修电动车,日子过得紧巴可也踏实。我要说的这个人,是我堂哥,叫刘德明,比我大四岁,今年五十六,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老实巴交一个人,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
十九年前,也就是二〇〇六年秋天,堂哥家挖红薯,挖了一千多斤。他家地多,红薯种了三亩,收成好,堆在院子里跟小山似的。他留了一部分鲜吃,一部分晒红薯干,还剩下百十来斤,个头小,有虫眼,卖不上价。他媳妇说:“这些小的咋整?扔了可惜,吃又吃不完。”堂哥说:“埋了吧。”他媳妇说:“埋了干啥?”他说:“埋了冬天吃。”他媳妇说:“冬天吃你不会搁窖里?”他说:“窖里搁满了。”他媳妇说:“那你就埋地里。”他说:“埋地里就埋地里。”
他在自家地头挖了个坑,一米多深,把那一百来斤小红薯倒进去,盖上土,踩实了。他跟媳妇说:“记号我记住了,就在那棵歪脖子桐子树东边三歩,冬天想吃就来刨。”他媳妇说:“你可记住,别到时候找不着。”他说:“我记性没那么差。”
结果他记性真没那么好。那年冬天,他媳妇说:“去把那红薯刨出来吃。”他说:“行。”扛着锄头去了地头,找那棵歪脖子桐子树,找了半天没找着。地里桐子树好几棵,歪脖子的那棵他记岔了,刨了半天没刨着。他媳妇说:“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他说:“不能啊,就在这儿。”又刨了半天,还是没刨着。他媳妇说:“算了,别刨了,不要了。”他说:“那不行,一百多斤呢。”他媳妇说:“那你自己慢慢刨。”他刨了一下午,没刨着,回来累得够呛。他媳妇说:“找着没?”他说:“没找着。”他媳妇说:“一百斤红薯,值几个钱?你搭进去一下午,够买好几百斤了。”他不吭声了。打那以后,那一百斤红薯就搁地里了,没人再提。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堂哥家种红薯,挖红薯,埋红薯,年年如此,谁也没想起来地里还埋着一百斤。堂哥从四十来岁种到五十来岁,从种三亩种到种五亩,从用牛耕地到买了台手扶拖拉机。他媳妇从四十来岁种到快六十,腰弯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们儿子从读小学读到大学毕业,在成都找了工作,成了家,生了孩子。堂哥家翻修了房子,盖了猪圈,买了三轮车。日子越过越好,那一百斤红薯越埋越深,越忘越干净。
今年秋天,堂哥挖红薯,挖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桐子树旁边,锄头下去,当的一声,挖着个硬东西。他以为挖着石头了,蹲下去扒拉,扒出来一个烂了半截的编织袋,袋子里头全是黑乎乎的东西。他扒拉了半天,认出来了,是红薯。黑得跟炭似的,可形状还在,一疙瘩一疙瘩的,有的还带着皮。他蹲在那儿,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十九年前,他埋过一百斤红薯。就是这个坑。他埋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编织袋。
他站起来,跑回家跟他媳妇说:“找着了!”他媳妇说:“找着啥了?”他说:“红薯!十九年前埋的红薯!”他媳妇说:“你拉倒吧,十九年了,早烂成泥了。”他说:“没烂,硬邦邦的,黑是黑了,可形状还在。”他媳妇说:“那你去挖出来看看。”他真去了,拿了把铁锹,把那坑刨开。刨出来一堆黑疙瘩,有的烂了,有的没烂。他数了数,烂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个头小的那些,居然没烂透。他拿了一个,掰开一看,里头是干了的红薯肉,发黑发干,可没臭。他闻了闻,有点红薯干的味道。他媳妇说:“这还能吃?”他说:“不知道,试试。”他媳妇说:“你别试,吃坏了咋整。”他说:“我尝一口。”他掰了一小块,搁嘴里嚼了嚼,说:“跟红薯干一个味。”他媳妇说:“真的?”他说:“真的,你尝尝。”她尝了,说:“还真没坏。”
他拎了一袋子回家,洗干净,切片,上锅蒸。蒸出来黑乎乎的,看着不好看,可吃着甜,有嚼劲。他端了一碗给我,说:“德柱,你尝尝,十九年前的红薯。”我说:“哥你拉倒吧,十九年了还能吃?”他说:“你尝尝。”我尝了一块,还真行,不臭,有点甜,跟红薯干差不多。我说:“你这是咋存的?”他说:“就埋地里,土是沙土,透水透气,不积水。那地方地势高,雨再大也淹不着。再加上埋得深,温度低,它没烂。”我说:“那烂了三分之一呢?”他说:“烂的是靠边的,进了水,没烂的是中间的,干爽。”
他挖出来的红薯,称了称,还剩六十多斤。他媳妇说:“这六十斤咋整?”他说:“吃呗。”她说:“你吃得了?”他说:“慢慢吃。”她说:“你分给邻居尝尝。”他分了几家,邻居都说稀奇。有人问他:“你当年咋忘了?”他说:“记岔了地方。”人家说:“你记性真好。”他说:“好啥?好我还能忘十九年?”人家笑了。
堂哥后来跟我说:“德柱,你说这事怪不怪?我埋的时候想着冬天吃,结果一忘就是十九年。这十九年我种了多少红薯,吃了多少红薯,唯独这一百斤,埋在地里,我没吃上。现在挖出来,还能吃。你说这红薯是啥?是粮食?是念想?我挖出来那天,蹲在地头,看着那一坑黑疙瘩,我想起我爹了。我爹活着的时候也爱种红薯,他说红薯是救命粮,荒年能顶半年。我埋这一百斤的时候,我爹还在。现在他不在了。我挖出来的时候,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黑红薯,我想跟我爹说,爹,你看,我埋的红薯,十九年了,还能吃。爹没应我。”
堂哥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说:“哥,你别难受。”他说:“我不难受,我就是想起来我爹了。”我说:“你爹要是知道,他高兴。”他说:“他高兴啥?”我说:“他高兴你记着他说的话。”他说:“我记着他说啥了?”我说:“你记着红薯是救命粮。”他说:“我记着,可我十九年没吃上这一百斤。”我说:“你没吃上,可你没扔。你埋在地里,你没扔。”他说:“我没扔。”我说:“你没扔,你就没忘。”他说:“我忘了。”我说:“你忘了地方,你没忘事。”他说:“那倒是。”
他把那六十斤红薯晒成了红薯干,装了一袋子,搁在堂屋供桌上,他爹遗像旁边。他说:“爹,你尝尝,十九年前的红薯。”他媳妇说:“你放那儿干啥?招虫子。”他说:“放两天,让我爹看看。”他媳妇说:“你爹看得见?”他说:“看不见也放两天。”她没管他,他放了三天,收了,收的时候拿了两块,搁嘴里嚼了,说:“爹,我替你吃了。”他媳妇说:“你爹吃不着。”他说:“我替他吃。”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地里埋过东西忘了刨的人说一句。你埋了啥,你记着刨。你不刨,你对不起你埋的时候那份心。你看我堂哥,他埋了一百斤红薯,忘了十九年。十九年后挖出来,还能吃,他吃上了,可他爹没吃上。他爹走的时候,那一百斤还在地里。他要是当年刨了,他爹能吃上。他没刨,他爹没吃上。他说他后悔。我说你后悔啥?他说后悔没刨。我说你后悔也没用。他说我知道没用,我就是后悔。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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