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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我被安排到林场守瞭望塔,跟一个离异的女同事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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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我被安排到林场守瞭望塔,跟一个离异的女同事搭班,夜里两人就挤在铁皮房的一张行军床上

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三了,说这件事的时候,手边搁着一把搪瓷缸子,缸子外头的漆掉得只剩半圈红字,那是林场发的,八五年发的,我用了快四十年,一直没舍得扔。

八五年我二十二,刚顶了我爹的班,进大兴安岭那个叫小孤山的林场。

那年秋天,场部把我叫过去,说瞭望塔缺人,让我上去守一冬。

我说守就守,年轻人怕什么。可等我知道是跟谁搭班,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叫刘桂芬,比我大六岁,离过婚,男人是跑运输的,把她跟一个三岁的闺女撂下就不见了。林场里嘴碎的人多,说她“命硬”,说她“不祥”,说谁挨她近了谁倒霉。

场部的老孙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眼睛往四下瞟。

“你年轻,没成家,上头才敢派你去,换别人媳妇都不让。”

我没接茬。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码事:一冬五个月,零下三十几度,瞭望塔上就俩人,一张床。

上山那天是十月十一号,我记得清,因为头天晚上下了第一场小雪,地皮上白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我用爬犁拉着两袋面、一坛子咸菜、半扇冻猪肉,还有场部给的一床旧褥子,顺着盘山路往上走。

塔在山尖上,铁架子,四十米高,底下是砖砌的房基,上头一间铁皮房,八平米不到,四面漏风,窗户是双层玻璃,中间夹着锯末子,说是保暖,其实屁用不顶。

我爬到塔顶的时候,刘桂芬已经在里头了。

她蹲在铁炉子边上生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冻得两颊通红,手上戴着一副露指头的毛线手套。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我一眼。

“来了?”

就俩字,没笑,也没绷脸,就是平平常常一句。

我“嗯”了一声,把铺盖往地上一撂。

铁皮房里家当少得可怜:一个铁炉子,一张行军床,一口铝锅,两个搪瓷碗,墙角码着半人高的桦木柈子。

行军床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子,帆布面,八十公分宽,一个人睡都嫌窄。

我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放,回头看刘桂芬。

她正低头往炉子里塞柈子,像没看见我。

“姐,”我说,“这床……咋睡?”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睡床,我打地铺。”

我说那哪行,你是女的。

她瞅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冷不热,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周,我在这塔上待过三个冬天了,头一年也是跟个男同志搭班,人家睡床,我睡地。你要是过意不去,明天下去多背一捆干草上来,铺厚点就行。”

我没再争。

第一夜,我睡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铁皮房不隔音,风刮过来,整个塔都在晃,铁架子吱呀吱呀响,像有人在外头拿铁锹刮墙。

刘桂芬睡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盖着她自己的棉袄,脸朝墙。

我听见她翻身,干草窸窸窣窣。

半夜我起来添炉子,借着炉口那点红光,看见她蜷着,肩膀露在外头,棉袄滑下去半截。

我把自己的大衣拿下来,给她搭上。

她没睁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大衣在我床上叠着,什么也没说,只是熬粥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米。

守瞭望塔的活儿不复杂,白天每隔一个钟头爬到塔顶的观景台转一圈,看有没有烟。

秋天防火期最紧,一片林子连着一片林子,几十万亩,就靠我们这双眼睛。

晚上不用上去,但得有人守着对讲机,场部随时可能呼叫。

头半个月,我跟刘桂芬话不多。

她话少,我也不爱说,两个人各干各的,她做饭我劈柴,她洗衣我挑水。

水是从山腰一眼泉子里挑上来的,来回一里地,一天两趟。

她洗衣服的时候蹲在门口,搓衣板搁在盆里,搓得手背通红。

有一回我看她洗完,盆底一层黑水。

“姐,这水咋这么浑?”

“塔上灰大,你当是家里呢。”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又说:“你那件秋衣领子都磨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我说不用,我自己会缝。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你会缝?你那针脚跟蜈蚣爬似的,我昨天看见了。”

我没话了。

她补衣服的时候坐在炉子边上,就着那点光,针走得又细又匀。

我在旁边劈柈子,斧头剁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

劈着劈着,我听见她哼歌,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像是老家的什么小调。

我没回头,心里头却松快了些。

日子长了,我才知道刘桂芬这个人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她不阴,也不怨,该笑的时候笑,该骂的时候骂。

有一回对讲机里场部老孙问塔上情况,问完了顺嘴说了句“小刘啊,你闺女搁她姥姥家还好吧”。

刘桂芬对着话筒说:“好着呢,上礼拜她姥姥捎话来说长了两颗牙。”

老孙在那头嘿嘿两声,没再说话。

放下对讲机,她脸上的笑就收了。

我问她:“姐,你闺女多大了?”

“四岁。”

“你想她不?”

她没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有啥用,我在这上头挣一个月四十二块钱,下去能干啥?林场就这点好,管吃管住,钱能攒下。”

她顿了顿,又说:“等她上学,我就下山。”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多说了几句。

她说她前头那个男人,结婚第二年就跟一个贩木材的南方女人跑了,跑之前把家里攒的八百块钱也卷走了。

“我那时候抱着孩子在场部门口坐了一天,场长看我可怜,给了我这活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炉子前头,拿火钩子捅炉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家说我命硬,克男人。”她把火钩子往地上一搁,“我克谁了?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我不知道接什么,只好说:“姐,外头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她抬眼看我一下:“你倒是个实在人。”

十一月下旬,天冷得邪乎。

早上起来,铁皮房内壁上结一层白霜,毛巾冻得梆硬,得搁炉子上烤半天才能展开。

刘桂芬的手生了冻疮,指关节上裂口子,一沾热水就龇牙。

我去山下挑水的时候,绕道去了趟场部卫生所,跟大夫要了一小盒冻疮膏,蛤蜊油那种,两毛钱。

回来搁在她枕头边上。

她看见了,拿起来拧开盖闻了闻。

“你买的?”

“卫生所老赵给的,没要钱。”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盖拧上,揣兜里了。

晚上她熬了一锅面糊糊,往我碗里多搁了一勺猪油。

“吃,”她说,“你瘦得跟个杆似的,风大点能把你从塔上刮下去。”

我笑,她也笑。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正儿八经地笑,眼睛弯弯的,眼角有几道细纹。

十二月初,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在观景台上看见西北方向有烟。

不大,细细的一缕,但那个位置不对,那是七号沟,封山育林区,平时连个采药的都不让进。

我冲屋里喊刘桂芬。

她跑上来,眯眼看了不到三秒。

“报场部,七号沟,烟柱偏东,风向西南,赶紧的。”

她对讲机拿起来就喊,嗓门又急又亮,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场部那边回话说马上派人上去。

那一下午我们俩谁也没下塔,轮流盯着那股烟。

烟到傍晚就小了,后来场部回话说,是几个偷猎的在沟里生火烤狍子,人已经撵下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芬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小周,你今天反应不慢。”

“姐你才快呢,我还没看清你就报出去了。”

她哼了一声:“我在这上头待了三年,哪儿冒烟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那天夜里风特别大,铁皮房顶上的铁皮被掀起来一角,咣当咣当响。

我爬上去拿铁丝绑,刘桂芬在底下给我打手电。

风把她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也不拢,就那么仰着头,手电光稳稳地照在我手上。

我绑完下来,手冻得解不开扣子。

她一把拽过我的手,搁在她棉袄里头贴着肚皮暖。

我整个人都僵了。

“别动,”她说,“冻坏了明天谁爬塔。”

她肚皮上的热气隔着一层秋衣透过来,我手背上的知觉一点点回来,痒得钻心。

绑完铁皮下来,我坐在炉子边上半天没吭声。

刘桂芬给我倒了碗热水,自己也倒一碗,两个人捧着碗,面对面坐着。

铁炉子烧得通红,屋里头暖得人犯困。

“姐,”我说,“你咋不再找一个?”

她抬头看我。

“找谁?林场里这些个,不是嫌我离过婚,就是嫌我带个拖油瓶。再说了,我这岁数……”

她没往下说,拿碗沿挡着嘴。

我脑子一热,说了句:“我不嫌。”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刘桂芬把碗放下,看着我,那眼神跟平常不一样了,有点发愣,又有点不信。

“小周,你二十二,我二十八。你还没成家呢,说这话不过脑子。”

“我过了。”

“过啥过,你娘知道能拿笤帚疙瘩抽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去了。

“睡觉。”她站起来,把碗往锅台上一搁,“明天还得早起。”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地上翻身。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小周,你是个好人,可有些话不能随便说。你说了,我就得当真。”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真要当真,也得等下了山再说。塔上说的话,风一吹就散了。”

我说:“行,等下山。”

她没再说话。

过了年,正月里,场部捎上来一封信,是我娘托人写的。

信里说,家里给我说了个对象,是邻村王家的闺女,二十岁,让我三月下山相看。

我看完信,搁在枕头底下,谁也没告诉。

可刘桂芬收拾床铺的时候翻出来了。

她识字,念过五年书。

晚上吃饭,她把信搁在桌上推过来。

“你娘给你说媳妇了。”

“嗯。”

“那你咋打算?”

我扒拉一口面糊糊:“我不去。”

“为啥?”

“我说了等下山。”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小周,你别犯浑。你娘在村里给你张罗,那是正正经经的事。我算啥?我比你还大六岁,还带个孩子。你娘要是知道了,能气出病来。”

“那是我娘的事。”

“你放屁。”她声音陡然高了,“你娘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她?”

那是她头一回跟我急。

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我也火了:“姐你讲不讲理?我说等下山,你说等下山,我真要等了,你又赶我走。”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屋里头静了半天,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她突然站起来,抓起棉袄就往外走。

我一把拽住她袖子:“大晚上你上哪儿?”

“我去观景台上站会儿,你别跟来。”

她甩开我的手,推门出去,铁皮门咣一声撞上。

我坐在屋里头,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铁梯子往上爬,爬到最后听不见了。

过了十几分钟,我坐不住了,拿上手电往上爬。

观景台上风大得站不稳人,她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把大衣给她披上。

她没回头,说:“你上来干啥,回去。”

“姐。”

“别叫姐。”

她转过身来,脸冻得通红,眼泪在脸上结了冰碴子,亮晶晶的两道。

“周德厚,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咋过的?头一年上来,夜里冻得睡不着,我就坐在这观景台上哭,哭到天亮再下去做饭。我图啥?我图我闺女将来能挺直腰杆说,我妈是林场正式职工,不是谁不要的破鞋。”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你来了,我以为就是个搭班的。可你给我买冻疮膏,半夜给我盖大衣,你当我没心呢?”

她吸了吸鼻子。

“可你要真跟我好了,你娘咋办?你村里那些亲戚咋说?将来我闺女长大了,人家说她妈找了个比她妈小六岁的,你让她脸往哪儿搁?”

风呼呼地刮,我站在她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都对。

可她说的那些“将来”“人家”“脸面”,离我太远了。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个女的,我要是撒手了,这辈子都找不着第二个。

“姐,”我说,“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了。我娘那边我去说,她骂我打我我都认。你闺女就是我闺女,将来她上学我供,她嫁人我陪送。”

“你拿啥供?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挣四十二,你也挣四十二,咱俩加起来八十四,比场长都多。”

她扑哧一声乐了,眼泪还挂脸上呢。

“你个憨货。”

她拿拳头捶了我胸口一下,不重,但我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上了。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她没再提让我下山相亲的事。

我也不提。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二月末,场部老孙的对讲机打过来了。

“小周,你娘托人捎话到场部了,问你是不是在塔上搞对象了,让你赶紧回个话。”

我看了刘桂芬一眼。

她正在切咸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跟没听见一样。

我对着对讲机说:“孙叔,我回头自己回去说。”

老孙在那头叹了口气:“你小子,好自为之吧。”

挂了电话,刘桂芬把刀一搁。

“你回去吧,下山一趟,跟你娘说清楚。”

“说清楚啥?”

“说清楚你跟我这事。”她拿围裙擦手,“你要是不回去说,你娘能找上山来。到时候闹起来,我这脸真没地方搁了。”

我想了想,说行,我回去。

下山那天是三月四号,雪还没化完,路上全是泥浆子。

刘桂芬送我到塔底下,往我兜里塞了二十块钱。

“给你娘买点东西,别空着手。”

我说不要。

她瞪我:“拿着。就当我这个当姐的给你娘的见面礼。”

我揣着那二十块钱,走了四十里山路,搭了个拉木材的卡车回了村。

到家我娘正在灶上做饭。

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扑通跪下了。

我娘铲子差点掉锅里。

“你这是干啥?”

“娘,我在塔上处了个对象。”

我娘脸上的笑还没起来,我接着说:“她叫刘桂芬,林场正式职工,比我大六岁,离过婚,有个闺女四岁。”

我娘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灶台上了。

“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我娘一屁股坐在灶前的蒲团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拿围裙擦脸。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三个,就盼着你娶个正经媳妇,你给我弄个二婚头回来,还带个赔钱货……”

我没起来,跪着听她骂。

骂到后来她骂累了,问我:“那女的长啥样?”

“挺好,利索,能干活。”

“比你大六岁?她都能当你姐了。”

“娘,六岁不算啥。”

“不算啥?再过二十年她五十了,你才四十四,你伺候她去?”

我没接这茬。

我娘又哭了一阵,最后说:“你把她领回来我看看。”

我说行。

三月底,刘桂芬请了三天假,跟我回了趟村。

她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藏蓝的确良褂子,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拿火钳子烫了个卷。

到我家门口,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包点心、两瓶罐头,都是场部小卖部买的。

我娘开的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我娘上下打量她,她也让我娘打量,脸上带着笑,没一点怯。

“婶子,”她说,“我叫刘桂芬,在塔上跟小周搭班。”

我娘哼了一声,侧身让她进屋。

那顿饭吃得我坐立不安。

刘桂芬一点没闲着,进门就撸袖子帮我娘烧火,切菜,洗碗,啥都抢着干。

我娘板着脸,但碗筷递过去她也没摔。

吃完饭,刘桂芬把碗洗了,灶台擦得锃亮,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双棉鞋,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

“婶子,这是我冬天在塔上没事纳的,您试试合脚不。”

我娘看了看鞋,又看了看她。

“你纳的?”

“嗯,手艺不好,您别嫌弃。”

我娘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临走那天晚上,我娘把我叫到里屋。

“这女的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心里一喜。

“但是,”我娘又说,“她那闺女,将来得管你叫爹,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前头那个男人要是回来找呢?”

“回来找也不怕,孩子我养大的,他领不走。”

我娘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二百块钱。

“你拿着,回去把事办了。我不图别的,就图你将来别后悔。”

我接过钱,鼻子发酸。

我娘又说:“那鞋我试了,合脚。”

一九八五年五月一号,我跟刘桂芬在林场场部领了证。

场长当的证婚人,老孙掏了五块钱份子,食堂炒了六个菜,摆了两桌。

刘桂芬穿了件红的,是我娘托人捎上来的料子,她自个儿裁了缝的。

她闺女小雨从姥姥家接来了,四岁多,扎俩小辫,躲在她妈腿后面偷看我。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

“小雨,叫爹。”

她看看她妈,刘桂芬点点头。

她细声细气叫了一声:“爹。”

那一声叫得我眼眶子发热。

婚后我们在林场家属区要了间半的房子,一间睡觉,半间做饭。

刘桂芬从塔上调下来了,在场部食堂干活,一个月还是四十二块。

我继续守塔,换了个人搭班,是个五十多的老光棍,打呼噜震天响。

刘桂芬嫌我身上有油烟味,每回下山回家,都把我摁在院子里拿笤帚疙瘩抽打一遍衣裳。

小雨跟我亲,我下塔回家,她老远跑过来抱我腿。

有一回她问我:“爹,你跟我妈在塔上睡觉冷不冷?”

刘桂芬在旁边听见了,脸腾地红了,拿手戳小雨脑门:“小孩子家问这个干啥。”

我在一边嘿嘿笑。

后来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了。

九二年林场改制,我跟桂芬都下了岗,凑钱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卖饺子面条,生意还过得去。

小雨争气,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在县医院当护士,嫁了个开药店的,日子稳当。

前年桂芬查出来肺上有毛病,住了半个月院,我天天在病房陪着。

她躺在床上跟我说:“老周,当年在塔上,你要是没给我买那盒冻疮膏,咱俩可能就真散了。”

我说:“一盒蛤蜊油两毛钱,你就值两毛钱?”

她拿枕头砸我。

上个月我收拾老屋,翻出那床行军床。

帆布面朽了,一扯就碎,铁架子锈得不成样子。

我把帆布拆下来,叠了叠,想扔,又留下了。

那截帆布我搁在柜子最里头,拿塑料布包着。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起来八五年那个冬天,铁皮房里的炉子烧得通红,外头风刮得铁架子吱呀响,她蹲在地上往炉子里塞柈子,头也不回地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后来她到底也没打几天地铺。

那床太窄了,挤两个人,翻个身都得提前打招呼。

有一回我半夜翻身,胳膊肘杵她腰上,她疼得嗷一嗓子,把隔壁塔上的人都惊动了,对讲机打过来问出啥事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初那句“我不嫌”到底是年轻气盛,还是真就认准了她。

说年轻气盛吧,这四十年我一天都没后悔过。

说认准了吧,可当时我连她大名叫啥都还没问全乎。

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一开始谁都不看好,后来反倒过得最长的两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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