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蘅,父兄战死沙场,母亲早逝,忠烈遗孤的名头听着好听,实则无依无靠。
长辈做主把我嫁给安庆伯府世子陆瞻庭。大婚当夜,他接到军令,立刻奔赴边关。
红烛还没烧完,人已经走了。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自己掀的。
三年,整整三年。我住在伯府后院,谨小慎微,安分守己。
婆母周氏嫌弃我没有娘家撑腰,明里暗里刁难。大姑姐陆婉珠看我不顺眼,处处找茬。
「弟妹这绣工,也就乡下姑娘的水平。」
「弟妹又没有娘家送节礼来?唉,也是,忠烈遗孤嘛,清贵是清贵,就是穷。」
我都忍了。
在伯府,忍字头上一把刀,不忍就是死。
但那日,我无意间撞见陆婉珠在后花园假山后面与人私语。她对面站着一个男子,官袍玉带,我认得,是工部赵侍郎。
两人挨得极近,陆婉珠的手帕落在他手里。
我只看了一眼,悄悄退回去。
可陆婉珠抬头,目光正好与我撞上。
她脸唰地白了。
当晚她就来了我屋里,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弟妹今日去后花园了?」
「路过。」
「路过好,路过好。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才是聪明人。」
她把点心搁在桌上,拍了拍我的手。
「弟妹是聪明人,对吧?」
我低头看那盒点心,笑了一下。
「大姑姐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走了。我关上门的瞬间,听见她在院子里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我记了三个月。
伯府寿宴,宾客满堂。
周氏要面子,办得风风光光。我换了新做的衣裳,在女眷席上帮忙招呼。
酒过三巡,陆婉珠端着酒杯过来。
「弟妹辛苦了,喝一杯。」
我接过杯子,她盯着我喝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我察觉不对,借口更衣离了席。走到半路,头开始发晕,脚步发软。
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撞开一间客房的门,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男子,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伸手要扶。
我反手把门闩拉开,退到走廊上。
「来人!」
那男子愣了一下,追出来拽我的袖子。
推搡之间,陆婉珠带着一大群宾客「恰好」经过。
「弟妹!你怎么在这里?这男人是谁?」
她声音又尖又响,满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弟妹,你——你居然在母亲寿宴上私会外男?!」
周氏赶过来,脸色铁青,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贱妇!你竟敢——」
我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声音。
「婆母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不查查,是谁往我酒里下的药?」
陆婉珠立刻接话:「证据确凿你还狡辩!这男人就在你屋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
「大姑姐,你慌什么?」
她脸色微变。
周氏怒道:「堵上她的嘴!拖下去,给我灌药,沉塘!」
家丁涌上来架住我胳膊。我被人拖着往后院走,满院宾客没有一个人说话。
全都在看。
看一个弃妇怎么被弄死。
后院柴房里,周氏屏退左右,只留两个贴身婆子。
「灌药,装进麻袋,扔河里。做得干净些。」
婆子端着药碗过来,我忽然开口。
「婆母,你确定要杀我?」
周氏冷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陆婉珠和赵侍郎的事,我看见了。」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为我只有这件事?」我声音很稳,「伯府三年前那桩军需旧案,经手人是谁,账目对不上被抹平的那一笔,婆母心里有数。」
周氏脸色变了。
「你——」
「我没告诉任何人。但如果我今日死了,明日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眼睛。
「婆母,我只要一样东西,给我休书,放我走。这些东西我封存,从此与伯府无关。」
周氏沉默了很久。
陆婉珠冲进来:「母亲!别听她胡说——」
「闭嘴!」
周氏吼了她一句,转头看我,牙关咬得咯咯响。
「休书可以给你。但你若敢往外透一个字——」
「我一个弃妇,说出去有人信吗?」我笑了一下,「婆母放心,我只想活。」
休书写好了,周氏摔在我脸上。
陆婉珠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冷笑。
「没娘家撑腰的弃妇,出了这门就是死路。」
我捡起休书,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大姑姐,那咱们就看看,谁先死。」
我出了伯府大门。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我攥着半吊铜钱,走了一段路,找了个墙根蹲下来。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风很冷,肚子很饿,但我心里比在伯府三年加起来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在城门口看见瑞王府的告示:遴选丫鬟,包吃住,月钱三百文。
三百文不多,但包吃住,够了。
我撕了告示去应选。嬷嬷问我出身,我说城东江氏,父母早亡,夫家不要了,自谋生路。
她看了我半天,问我识不识字。我说识得几个。
「留下吧,分到浆洗处。」
浆洗处的日子很苦,从早到晚泡在水里,手白得发皱。但能吃饱,有床睡。
比伯府好。
春杏是隔壁铺上的丫鬟,圆脸圆眼,话多得像撒豆子。
「江蘅姐,你原来在哪个府上做事?手这么巧。」
「没在哪个府,在家做惯了。」
「那你夫君呢?」
我顿了一下。
「死了。」
春杏「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问。
在瑞王府过了十来天,我摸清了规矩。王爷顾逢澜,当今圣上的弟弟,战功赫赫,权势极重。府里没有王妃,没有侧妃,连个通房都没有。
下人们私下议论:「王爷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别胡说!王爷是身上有旧伤,常年在边关打仗,没工夫想那些。」
旧伤。我留心听着,没接话。
那日在书房廊下撞见他,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那方子我能闻出来,缺了一味引子,药效打折,难怪一直好不利索。
但我没说。一个浆洗处的丫鬟,有什么资格给王爷开方子。
可老天爷好像不打算让我安安静静洗衣服。
王府的小主子是王爷的侄儿,七岁,养在府里。那日小主子写字,磨墨的丫鬟病了,管事嬷嬷急得转圈。
我刚好去送衣裳,听见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奴婢会磨墨。」
管事嬷嬷看了我一眼:「你?」
「也识字。小主子若有不会的字,奴婢能搭把手。」
嬷嬷犹豫了一下,让我进去了。
我挽起袖子磨墨,小主子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抬头看我。
「你会写吗?」
「会一点。」
我拿过笔,在废纸上写了两个字。小主子眼睛亮了。
「好看!你教我!」
我教他握笔,教他运腕。正教着,门口有人进来。
「小主子,王爷来了。」
我退到一边垂手站着。顾逢澜走进来,小主子扑过去喊「皇叔」。他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落在我刚写的那张废纸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谁写的?」
「奴婢写的。」
他抬眼,第一次正正经经看我。
「叫什么?」
「江蘅。」
「明日到书房伺候茶水。」
我愣了一下,低头谢恩。
他走了以后,管事嬷嬷拍着胸口:「你这丫头,运气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第二天去书房伺候茶水的时候,我特意多带了一个自己缝的草药包,塞在袖子里。
万一他旧伤犯了,用得上。
书房伺候茶水是个细活,茶要烫,水要清,时辰要掐得准。
顾逢澜看书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我把茶放下就退出去,不发出一丝声响。
这样过了几天,他大概觉得我安分,偶尔会让我留下来研墨。
研墨的时候我偷偷看他。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不笑的时候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但低头看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又显得没那么凶。
有次他翻折子翻得急了,眉头拧起来,抬手按住右肩。
我看见了。那个位置,是旧伤。
手比脑子快,我从袖子里摸出草药包,放在桌角。
「王爷,这个热敷能缓解。奴婢家传的方子,不金贵,但管用。」
他低头看着那个粗布包着的草药包,沉默了一息。
「你懂医?」
「家传粗浅。」
「江蘅。」他忽然叫我名字,我心头一跳。
「你从前,到底是什么人?」
我垂着眼:「城东江氏,父母早亡,夫君……不在了,自谋生路。」
「你识字,懂医,针线好,还会看人脸色。」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样的妇人,会沦落到浆洗处?」
「王爷,」我抬起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奴婢只想活命,不想说从前。」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草药包,留下。你出去吧。」
我退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轻声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
隔了两日,管事嬷嬷来传话,说王爷旧伤发作,让我去帮着换药。
我端着药盘进书房的时候,他已经把外袍褪了,只穿中衣,右肩处剪开一个口子。
伤口在肩胛骨下方,深,旧,边缘泛着暗紫。
「过来。」
我走过去,把药盘放在小几上,净了手。
手指碰到他皮肤的一瞬,他肌肉绷了一下。
「怕我?」
「怕王爷的伤拖不得。」
他侧过头看我,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圈极淡的青。
「你倒是会说话。」
「实话。」
我低头处理伤口,把腐肉轻轻刮掉,撒上药粉。他一声没吭,只是呼吸重了一拍。
「疼就说。」
「打仗的时候,比这疼的伤多了。」
我手上没停,嘴上说了一句:「那时候王爷身边没有懂医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军医,死在漠北了。」
我手一顿,继续包扎。
「那奴婢比他命硬。」
他笑了一声,很低。气息扫在我耳边,带着药味和一点清冽的冷香。我耳根烫起来,手上差点打滑。
「江蘅。」
「嗯?」
「你身上那根红绳,旧了。」
我把绷带系好,退后一步。
「故人所赠,戴惯了。」
他没再问,把中衣拉上去,动作间肩膀的线条绷紧又放松。
「明日还来。」
「是。」
我端着药盘退出去,走到门外才敢大口喘气。
这人,怎么换个药都让人心跳成这样。
药房在府里最偏的角落,我去取药材回来,走到半路下起了雨。
雨来得急,我没带伞,只能蹲在廊下躲。衣裳湿了半边,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一把伞撑过来。
我抬头,顾逢澜举着伞站在雨里,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蹲这儿做什么?」
「躲雨。」
「起来,走。」
我站起来,他伞一倾,全遮在我这边。我走快两步想给他留点位置,他伸手按住我肩膀。
「别动,淋湿了。」
「王爷您自己——」
「我淋不坏。」
一路无话。到了我院门口,他把伞递给我。
「明天还。」
我接过伞,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王爷怎么知道奴婢在这儿?」
「书房里没人研墨,问了一句。」他顿了顿,「管事说你去了药房,半天没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雨打在他半边湿透的肩背上,走得很稳。
我攥着伞柄,站在院门口,心跳得有点快。
春杏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伞,眼珠子瞪得溜圆。
「江蘅姐!这伞——这是王爷的伞吧?!」
「嗯,路上碰见了。」
「王爷给你撑伞?!」
「别嚷嚷,走了。」
春杏捂着嘴,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那句「我淋不坏」,语气淡淡的,可听着怎么那么让人心里发软。
府里来了位表小姐,沈清漪,是王爷姑母的女儿,住进来养病。
她看见王爷身边伺候茶水的是个年轻女子,脸色就不太好看。
「新来的?叫什么?」
「奴婢江蘅。」
「长得倒还行。」她上下打量我,「王爷书房里,放这么个俏丫鬟,合适吗?」
我没接话,低头退出去。转头就听见她跟身边的嬷嬷嘀咕。
「找个由头,撵出去。」
隔了两天,钱嬷嬷带人搜我屋子,说是丢了表小姐的玉簪。
「有人看见你从表小姐院门口过,鬼鬼祟祟的——」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看着钱嬷嬷。
「搜可以。但钱嬷嬷,我屋里那几包药材,是给王爷换药用的,碰坏了您担待不起。」
钱嬷嬷脸色变了变,还是动手翻。
玉簪没搜出来。钱嬷嬷不死心,指着我枕头底下的荷包。
「这是什么?」
「给王爷配的药粉。嬷嬷要不要闻闻?里头有细辛、白芷,外敷治伤的,若混了脏东西进去,王爷的伤出了岔子——」
钱嬷嬷的手缩回去。
沈清漪亲自来了,站在我院子里,脸色难看。
「搜不出来?那就带回去慢慢问——」
「问什么?」
顾逢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他走进来,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屋子,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
「表妹,我书房的人,轮得到你搜?」
沈清漪脸白了。
「表哥,我只是——」
「玉簪丢了,让管事报官,不必翻丫鬟的屋子。江蘅,跟我走。」
我低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路过沈清漪身边时,听见她牙关紧咬的声音。
走远了,顾逢澜才开口。
「她为难你,为什么不来回我?」
「王爷事忙,奴婢自己能应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江蘅,我的人,不必忍气吞声。」
我愣住。他已经走远了,玄色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春杏后来问我:「王爷是不是护着你了?」
我把被翻乱的衣裳叠好,笑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我泡茶泡得还行。」
春杏不信,我也不解释。
但那天晚上,我把红绳重新系紧了一点。它旧了,但还没断。
入了秋,天凉了。顾逢澜的旧伤发作得厉害,夜里发起高烧。
管事嬷嬷急得团团转,太医在宫里当值出不来。我站在门口,自己开口。
「嬷嬷,让奴婢试试。」
「你?」
「家传的方子,退热止痛的,奴婢从前用过。」
嬷嬷犹豫了一瞬,看王爷烧得昏沉,咬牙让我进去了。
我守了一夜,换药、喂药、擦汗。烧到后半夜他糊涂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
手劲大得吓人。我想抽手,他攥得更紧。
「……别留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烧红的脸,心里软了一块。
「不走。王爷睡吧,奴婢在。」
我任他抓着手腕,一夜没抽。天亮的时候他醒了,低头看见自己抓着我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晚失态了。」
「王爷烧糊涂了,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他松开手,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
「江蘅,你从前照料过什么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熟练?」
我把药碗收拾好,低着头。
「一个人过日子,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他没再问了。但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好像我端茶进去的时候,他抬眼看我的时间,多了一息。
边关战事平定的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我正在书房研墨。
顾逢澜拿着捷报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
「陆瞻庭要回来了。」
我手一抖,墨滴在纸上。
他抬眼:「怎么了?」
「没事。手滑。」
他没追问,但看了我一会儿才继续看折子。
陆瞻庭,安庆伯府世子,我的前夫。三年边关,得胜回京。
他回来会发现我「不守妇道、落水身亡」的说法有蹊跷。他会不会查?查了又能如何?
我不欠他的。但我也不想再跟伯府有任何牵扯。
隔了几日,陆瞻庭果然回京了。伯府张灯结彩办庆功宴,他却没露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叫了当年的老仆问话。
这些都是春杏听她表哥的邻居的连襟说的,辗转传到我耳朵里。
「听说陆将军回府那天,问了他娘一句『江氏到底怎么死的』,他娘支支吾吾,他姐在旁边打岔。陆将军脸都黑了。」
我低头叠衣裳,没接话。
「江蘅姐,你说这陆将军是不是觉得对不住他前头那个?」
「谁知道呢。人死都死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可我没想到,他真能查到瑞王府来。
那日王爷在正厅会客,我端着茶盘从廊下过。
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男人穿着武将官袍,身量很高,风尘仆仆的。他侧头跟身边人说话,目光随意一扫——
跟我撞了个正着。
脚步停了。
「江棠?」
他声音不大,但那个名字像石子砸进水里,我手一紧。
我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子认错人了。奴婢江蘅,瑞王府浆洗处的丫鬟。」
他盯着我的脸,眼睛越睁越大。
「不可能认错。你是江棠。你——你没死?」
「公子真的认错人了。」
我低下头要走,他伸手拦住我。正要说话,背后传来顾逢澜的声音。
「陆将军认识我府上的人?」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手负在身后,语气不冷不热。
陆瞻庭收回手,脸色复杂。
「王爷府上的……丫鬟?」
「浆洗处的,针线好,调到书房伺候茶水。」顾逢澜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茶盘,「茶凉了,再去换一壶。」
我低头应了一声,退走。
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热,一道凉。
那天晚上顾逢澜没提这事。第二天也没提。第三天他把我叫到书房,让我磨墨,磨到一半忽然开口。
「陆瞻庭前日来拜访,想再看看那天廊下撞见的丫鬟。」
我手停了。
「王爷怎么说的?」
「我说府里的丫鬟不是给人随便看的。」他搁下笔,抬眼,「江蘅,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想问什么?」
「他为什么叫你江棠?」
我把墨研好,站直身子。
「因为那是我从前的名字。」
陆瞻庭来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找各种由头往瑞王府跑,明面上是军务往来,可每次都要往书房这边转一圈。
有一回堵在廊下,直接跟我说。
「江棠,跟我出去说话。」
「陆将军,奴婢在当差。」
「就几句话。」
「奴婢跟将军没什么话好说。」
他急起来,压低声音。
「当年的事我不知情!我回来才知道你被赶出去,我娘跟我姐跟你说的那些——」
「休书是伯府出的,白纸黑字。」我打断他,「将军,从前的江棠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瑞王府的丫鬟江蘅。」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
「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跟我回去,我——」
「回去做什么?」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回伯府继续伺候婆母和大姑姐?再被陷害一回?」
他说不出话。
顾逢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廊柱旁,手里捏着一折文书。
「陆将军,」他语气平淡,「我府里的丫鬟,不是给人堵着说话用的。」
陆瞻庭咬了咬牙,抱拳告辞。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江蘅,我改日再来。」
他走以后,顾逢澜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但嘴上不饶人。
「他倒是执着。」
「王爷别取笑奴婢了。」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想见的人,不必见。」
我站在原地,被他指尖碰过的耳侧,烫得厉害。
隔了两天,顾逢澜把我叫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桌后看我。
桌面上摊着一沓纸,像是查来的卷宗。
「江蘅,」他开口,声音很稳,「还是江棠?」
我心头一沉。
他翻了一页纸。
「忠烈遗孤江氏,父兄战死,由长辈做主嫁与安庆伯府世子陆瞻庭。新婚当夜,夫婿赴边。三年后,伯府寿宴,被大姑姐陆婉珠构陷与外男私会。你拿证据换休书,出了伯府,此后下落不明。」
他放下纸,看着我。
「伯府对外说你落水身亡。可你没死。你来了我的王府。」
我攥紧了袖口。
「王爷既然查清了,打算怎么处置奴婢?」
「处置?」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我面前,「江蘅,你以为我把你叫来是要赶你走?」
「奴婢欺瞒了王爷——」
「你隐瞒身份,是怕伯府追杀,我明白。」他站定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只问你一句,伯府害你的事,你想不想讨回来?」
我抬头看他。
「想。」
「那就留下。我护你。」
我鼻子一酸,眼睛烫得厉害。忍了这么久的眼泪,忽然就有点兜不住。
「王爷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他接过话头,声音低下来,「江蘅,我顾逢澜做事,不需要理由。但对你——」
他顿了顿,抬手抹掉我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泪。
「你在我这儿受了委屈还一声不吭,我见不得。」
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俯身,极轻地吻了一下我的眉心,嘴唇温热。
「别哭。以后有事,告诉我。」
我闭着眼,被他吻过的地方热得发烫。心跳如鼓,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那奴婢——」
「别称奴婢了。」他退开半步,嘴角弯了一下,「叫名字。」
「……江蘅。」
「嗯。」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指腹擦过那根旧红绳。
「这个,换了吧。」
「不换。」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笑了。
「随你。」
从那天起,我在王府的处境不一样了。
顾逢澜没明说什么名分,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书房那个江蘅,王爷格外看重。
沈清漪气得砸了一套茶具,被顾逢澜一句话送去了城外庄子上养病。临走上马车还回头瞪我,我站在府门口,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脸都绿了。
春杏偷偷给我竖大拇指。
「江蘅姐,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王爷厉害。」
「王爷为什么这么厉害?」
我敲她脑门。
「少问,多干活。」
顾逢澜把我叫去,把陆婉珠和赵侍郎的事、伯府军需旧案,一件件摊开商量。
「这些东西够扳倒伯府,」他指着桌面上的信,「但我需要人证。当年你乘船遇险,船夫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京郊河道那一带,跑船的就那么些人,找找能找着。」
「我让人去查。你手里的东西,先放着,等时机。」
他交代完正事,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匣新配的药材。
「以后配药,用我的名帖去药房取。别自己掏钱买。」
我接过来,匣子沉甸甸的。
「王爷,这太多了。」
「不多。」他低头看折子,语气随意,「你配的药,我用着顺手。」
我抱着药匣子出书房,心里暖得发胀。
这人,怎么连对你好都做得这么不动声色。
事情来得比预想快。
赵侍郎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我藏在瑞王府,先下手为强,在朝堂上参了顾逢澜一本。
「瑞王私藏弃妇,德行有亏,有辱皇家体面!」
消息传到王府,我正在给他换药。
「赵侍郎在朝堂上参王爷了?」
「嗯。」他趴着,声音闷闷的,不在意。
「王爷打算怎么办?」
「明日上朝,我当面回他。」
第二日他下了朝回来,直接来了我院子。我正在晾药材,被他从后面一把揽住肩膀,带着转了个圈。
「王爷——」
「今日起,没人敢叫你弃妇了。」
我被他转得头晕,扶着他胳膊站稳。
「王爷在朝堂上说什么了?」
「我说,江氏乃忠烈遗孤,蒙冤被弃,本王护她。谁再污她,先问本王。」
我愣住。
「满朝文武就这么听着?」
「有几个脸色不太好的。赵侍郎脸最黑。」他笑了一下,「估计回去要摔杯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被他揽得更紧了些。
「江蘅,」他低头看我,声音低下来,「等伯府的事了了,我娶你。」
我心跳猛地一顿。
「王爷想好了?我是弃妇,出身再好听也——」
「我想好了。」他打断我,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愿不愿意,慢慢想,不急。」
伯府那边果然急了。
周氏和陆婉珠知道我不仅没死,还在瑞王府,还跟瑞王有了牵扯,慌得不行。
她们买通了我身边的钱嬷嬷,在药膳里下毒,还想偷我贴身的物件伪造「私通证据」。
钱嬷嬷把药膳端来的时候,我闻了一下就放下筷子。
「嬷嬷,这汤里加了什么?」
「都是好药材,补身子的。」
「是吗?」我端起来闻了闻,「附子、乌头,再加一味断肠草。嬷嬷,这是补身子,还是要命?」
钱嬷嬷脸刷地白了。
我端着汤碗站起来。
「嬷嬷,你跟我去见王爷,还是先见官?」
她扑通跪下。
「是伯府的人逼我的!大姑奶奶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
「行了。」我把碗搁在桌上,「留着跟王爷说吧。」
顾逢澜知道后,整张脸冷得能刮霜。
「查。里里外外查一遍。」
钱嬷嬷被拖下去按律处置。当晚他把府里所有下人都过了一遍筛子,又加派了守夜的婆子在我院外。
「伯府再伸手,剁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跟说「今儿天不错」一样。
可我心里暖得厉害。
钱嬷嬷供出伯府勾结的人,我把自己攒的证据全给了顾逢澜。
陆婉珠和赵侍郎的私信、伯府军需旧案的线索、当年船夫的人证、还有下毒案的人证物证。
顾逢澜翻了翻,抬头看我。
「这些你攒了多久?」
「从进伯府那天起。」
「三年?」
「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以后不用这样了。」
「嗯。」
他从那天开始布局,查赵侍郎、查伯府旧案、联络朝中能说话的人。我在府里帮他整理材料、辨认药材、分析毒物。
忙起来的时候经常半夜还在书房对着灯看卷宗。他看我打哈欠,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我肩上。
「累了就歇。」
「不累。」
「嘴硬。」
我裹着他的大氅,确实暖和,就没推。
有回熬得太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挪到了榻上,身上盖着他的被子,桌上放着一盏还温着的热茶。
他坐在桌对面看折子,见我醒了,头也没抬。
「醒了就喝口水,别又趴回去睡。」
我捧着茶杯,忽然觉得,这日子比在伯府好一万倍。
陆婉珠狗急跳墙。
她派了人趁夜潜入瑞王府,要我的命。
我睡得浅,听见院里有动静就醒了。摸了枕下的药粉包,贴在门后。
黑衣人撬门进来,我一包药粉砸在他脸上,趁他揉眼睛的工夫往外跑。
「来人——」
喊声没落,顾逢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抬脚踹翻追上来的黑衣人。
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他侧身挡了一下,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瞬间渗出来。
府里护卫赶到,把黑衣人按住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手直抖。
「王爷——」
「皮外伤。」
「皮外伤流这么多血?!」
我拽他进屋,按在椅子上处理伤口。手一直在抖,药粉撒了好几次。
他低头看我抖个不停的手,忽然笑了。
「你抖什么?」
「怕王爷的伤拖不得。」
「这句你说过了。」
我把绷带系好,抬头瞪他。
「那王爷让我说什么?说我怕你出事?」
他眼睛亮了一下。
「说也可以。」
我被他看得脸红,低头收拾药瓶。
「王爷以后别替我挡了。」
「挡都挡了,」他伸过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我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还想让我看着你被伤?」
「不想。」
「那就别废话。」
我气笑了。
「王爷,您这安慰人的话术该改改了。」
他也笑,声音低低的,在夜里听着格外让人心跳。
陆瞻庭知道伯府派人暗杀我之后,回了伯府大闹一场。
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
他跟他娘和他姐拍了桌子。
「你们害她一次不够,还要害第二次?她欠你们什么了?!」
周氏骂他忤逆不孝。陆婉珠在旁边阴阳怪气。
「弟弟这是还惦记着那个弃妇呢?人家现在攀上王爷了,看不上你了——」
「你闭嘴!」陆瞻庭吼她,「她为什么会成弃妇,你们心里没数?!」
吵到最后,陆瞻庭跪了祠堂,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来瑞王府找我,脸色很不好看,胡子也没刮。
「江蘅,我——」
「陆将军,」我打断他,「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求你回去。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娘跟我姐做的事,我替她们赔罪。」
他说着要弯腰,我侧身避开。
「将军不必如此。伯府的事,该由伯府的人自己担。你没参与,也不必替她们担。」
他站直了看我,眼眶泛红。
「你过得好吗?」
「好。」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他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没什么波澜。
顾逢澜从后面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他走了?」
「走了。」
「不难过?」
我抬头看他,笑了。
「不难过。早就不难过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没再说话。
顾逢澜把所有的证据理齐,选了个合适的时机上奏。
皇帝传我入宫作证。
我跪在殿上,从伯府寿宴构陷说起,说陆婉珠下药、安排外男、买通船夫,说周氏私设刑罚、逼写休书、雇凶追杀。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赵侍郎在旁听席上脸色惨白。陆婉珠跪在我旁边,浑身发抖。
皇帝听完,问我:「江氏,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在,瑞王殿下已呈交大理寺。」
皇帝翻了翻证供,脸色沉下来。
「安庆伯府,好大的胆子。」
判决下得很快。陆婉珠主谋构陷、买凶杀人,流放岭南。周氏教唆杀人、私设刑罚,剥夺诰命,圈禁伯府后宅。赵侍郎革职查办。伯府削爵降等,声势一落千丈。
陆瞻庭未参与恶行,免罪。
我退出大殿的时候,陆婉珠被两个婆子押着往外拖。她看见我,忽然尖声骂起来。
「江棠!你这个毒妇!你害我——」
我站住,看着她。
「大姑姐,当年你说我没娘家撑腰,出了伯府就是死路。现在你看看,谁走在死路上?」
她脸涨得通红,被堵了嘴拖走了。
我走出宫门,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顾逢澜在马车旁等着,见我出来,走过来牵我的手。
「走吧,回家。」
「嗯。回家。」
伯府倒台的消息传遍京城。安庆伯府摘了匾额,换了个小得多的宅子搬过去。周氏被圈在后院,据说天天对着墙骂陆婉珠害了她。
陆婉珠流放出京那日,春杏特意跑去看热闹,回来说给我听。
「江蘅姐,你是没看见,她坐在囚车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哪还有从前那个大姑奶奶的派头。」
「行了,别幸灾乐祸了。」
「我就说说嘛。她从前那么欺负你。」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欺负我的时候是挺疼的。但都过去了。
陆瞻庭没受牵连。他上折子自请戍边,皇帝准了。走之前来瑞王府道别。
我在院子里见了他一面。他穿着武将常服,腰里别着刀,看着比从前沉了不少。
「江蘅,我要走了。」
「一路平安。」
「嗯。」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从前的事,是我负你。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
「陆将军,」我打断他,「别说下辈子。把仗打好,边关太平,就是还了。」
他愣住,随即苦笑。
「你还是这样,说话跟刀子似的,捅了人还让人说不出什么。」
「将军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他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风刮过来,我袖口里那张旧休书被吹起一个角。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折好,收进了匣子最底层。
用不着了,但留着,提醒自己来时的路。
伯府的事了结之后,顾逢澜当真上了折子,求娶江氏。
皇帝一开始没松口。
「江氏是伯府弃妇,出身虽好,到底嫁过人。嫁进亲王府,不合惯例。」
顾逢澜在殿外跪了半日。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他膝盖都跪青了。我端着药去找他,他又气又笑。
「你来做什么?」
「王爷替我跪的,我来看看。」
「回去。这事还没定,你别掺和。」
我没回去。把药搁在桌上,转身出了门。
我进宫了。
跪在皇帝面前,我说:「臣女江氏,忠烈遗孤,蒙冤被弃,无依无靠。瑞王殿下不嫌臣女出身,臣女愿嫁。」
皇帝打量我半天。
「你倒是胆子大。朕还没应呢。」
「陛下是明君,不会让忠臣之后寒心。」
皇帝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行,你们两个,一个跪外头,一个跪里头,朕要是不应,倒成了恶人。准了。」
我从殿里出来,顾逢澜已经被人扶起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
「陛下准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我拉过去,众目睽睽之下,牵住我的手。
「江蘅,你可想好了?这回没有休书了。」
「想好了。」我晃了晃手腕上那根旧红绳,「王爷要是反悔,我就——」
「不会。」
他打断我,指腹摩挲着那根旧红绳。
「这一次,没人能休你。」
大婚办得隆重。亲王礼制,明媒正娶。我的嫁妆是顾逢澜替我置办的,装了好几车。
春杏跟着我陪嫁进了王府,高兴得直抹眼泪。
「江蘅姐,不,王妃——你总算熬出头了。」
「别哭,妆花了没人给你补。」
「王妃给我补!」
「行,坐好。」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顾逢澜挑开盖头,低头看我。烛光映在他眼底,暖暖的。
他先握住我的手腕,低头吻了吻那道旧疤。
「江蘅。」
「嗯。」
「可愿?」
我看着他,慢慢点头。
「愿。」
他俯身过来,吻很轻,落在眉心,落在鼻尖,最后落在唇上。克制,珍重,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
红烛晃了一下,他抬手护住我后颈。
「冷?」
「不冷。」
「那——」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重了一拍。
「江蘅,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被他困在怀里,脸红得发烫,小声说了句。
「我也是。」
他笑了一声,把我揽得更紧。帐帘垂下来,遮住一室烛光。
婚后顾逢澜对我好得明目张胆。
府里有什么好东西先往我院里送,出门回来必带东西,有时候是街上买的糖糕,有时候是药房里新到的药材。
有一回朝中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出身不好配不上王爷,被他知道了,当众把人怼了回去。
「本王求来的王妃,谁有意见?」
那人再没敢吭声。
我在府里闲不住,开了个小医案,隔三差五给府里下人和附近百姓看诊。顾逢澜嘴上说「王妃做这些掉价」,转头就让人在府门外挂了「义诊」的牌子。
我哭笑不得。
「王爷不是嫌掉价吗?」
「你想做就做,掉价我替你抬。」
他旧伤还犯,换药还是找我。有一回换完了药,他把我圈在膝上不让走。
「王妃,轻些。」
「我手轻着呢。」
「再轻些。」
我故意按重了点,他倒吸一口气,把我箍得更紧。
「江蘅,你故意的。」
「王爷自找的。」
他低笑,下巴搁在我肩上。
「自找的。娶你也是自找的。」
义诊的牌子挂出去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朝中官员的女眷、各府的夫人小姐,排着队递帖子。
有几个从前瞧不起我的,如今来了,脸上赔着笑。
「王妃妙手仁心。」
「从前多有得罪,王妃别往心里去。」
我该看病看病,该开药开药,态度不冷不热。
「得罪不得罪的,先放一边。病看好了再说。」
她们讪讪地走了,再没敢多嘴。
沈清漪也来过一回。在庄子上日子不好过,病了一直没好利索。她站在义诊的队伍里,低着头,没从前那股傲气了。
轮到她了,我把了脉,开了方子,让春杏包药。
「药钱不用给了。回去好好养着吧。」
她接药的手顿了顿,小声说了句「多谢」,转身走了。
春杏气不过。
「王妃,她从前那么害你,你还给她看病?」
「她是来看病的,我是大夫。看病归看病,从前的账,早跟她算清了。」
春杏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顾逢澜下了朝回来听说这事,摸了摸我的头。
「王妃大度。」
「王爷教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你教了。你朝堂上护我的时候,比这还大度。」
他笑了,把我搂过去。
「行,那王妃再教教我,晚上想吃什么?」
入冬之后我开始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春杏一脸紧张:「王妃,您该不会是——」
我给自己把了脉。
滑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顾逢澜下朝回来,我把喜脉的事跟他说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江蘅!你——」
「王爷放我下来,我头晕——」
「哦哦,放放放。」他赶紧把我放下,手忙脚乱扶着我,脸上是从没见过的喜色,「太医!叫太医来再诊一遍!」
「我自己诊过了——」
「再诊一遍!保险!」
太医来诊过,确认是喜脉。顾逢澜站在旁边,嘴咧得压都压不住。
春杏在旁边捂着嘴笑。
边关来信,陆瞻庭在信里祝平安,末尾附了一句:「闻王妃有喜,遥贺。」
我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起来。顾逢澜探头看了一眼,酸了一句。
「他还挺惦记。」
「王爷醋了?」
「本王不醋。本王有媳妇有孩子,他孤家寡人一个,本王跟他计较什么。」
我被他逗笑,靠在他肩上。
窗外落了雪,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他揽着我,手轻轻覆在我肚子上。
「江蘅。」
「嗯。」
「这辈子,我护着你。」
「嗯。」
「下辈子也护着。」
「王爷贪心。」
「贪心就贪心。你答应不答应?」
我仰头看他,笑了一下。
「答应。」
从前在伯府,我以为这辈子就是熬着过了。被赶出来那天,身上只有一纸休书和半吊钱,走投无路进了瑞王府当丫鬟。
谁能想到,一个弃妇,还能有这样一天。
有家,有他,有肚子里的孩子,有往后数不完的好日子。
春杏说得对,我熬出头了。
可我知道,不是熬出来的。
是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