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深圳北站出来的时候,天正热得发白。他拉着一个旧行李箱,背上还挎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老伴给乐乐织的两件薄毛衣,还有他自己常吃的降压药。人潮往四面八方散开,他站在出站口外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儿子周明在电话里说,爸,你往东广场走,我车停在地下。
他应了一声,没多问。来之前儿子在电话里说得清楚,房子大,住得下,你来了正好帮我们接送乐乐。老周也没细想,大房子嘛,总有一间是留给老人的。他这辈子住惯了北方小城的旧楼房,六十多平,两间屋,厕所小得转不开身。儿子在深圳买了两百多平的房子,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有点替儿子高兴的。
周明把车开到路边,下来帮他搬行李。爸,路上累不累?
还行,睡了一觉。
周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接过他肩上的帆布包。老周看见儿子后颈上晒得发红,人比去年视频里瘦了些。他坐进副驾驶,车里冷气很足,他下意识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车从北站开出来,上了大路。深圳的天宽,楼高,路两边的树绿得发亮。老周没怎么说话,眼睛看着窗外。周明偶尔说一句,这边是新开的商场,那边是乐乐以后要上的小学。老周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是,这地方真大,大得人有点空。
车进小区地库,拐了几个弯,停好。周明说,到了。老周下车,脚踩在光滑的地坪漆上,鞋底发出一点闷响。他跟着儿子上电梯,电梯里安静,只有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门一开,儿媳小陈站在玄关那儿,笑着叫了声爸。乐乐从客厅跑过来,抱着老周的腿喊爷爷。老周弯腰把孙子抱起来,乐了,说,乐乐又长高了。
小陈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说,爸,路上累了吧,先进来歇歇。
老周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往里看。客厅很大,大得有点不真实。落地窗外的光铺进来,照得地砖发亮。沙发是米白色的,宽大,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几盒点心。餐厅那头有张长桌,再往里是厨房,玻璃门半开着。
小陈把包放在沙发旁边,说,爸,家里房间都有人住,这阵子你先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下。沙发能拉开,睡着也还行。
老周愣了一下,嘴里说,行,行,我睡哪儿都行。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空。周明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像在回什么消息。老周等了两秒,没听见儿子接话。
小陈领着他把行李箱推到阳台边上,说,行李先放这儿吧,客厅东西多,摊开不方便。老周说好。他看见自己的旧行李箱靠在大理石窗台边上,旁边是乐乐的滑板车和一辆小自行车。
乐乐拉着他去看自己的玩具,老周跟着走。经过一条走廊,他看见几扇门都关着。小陈顺手推开其中一扇,说,这是乐乐的房间。又指着对面,说,那是我们主卧。再往里还有一间书房,周明平时加班用。
老周点点头,没问还有没有别的房间。他数了数,四间房。乐乐一间,儿子儿媳一间,书房一间,还有一间,门关着,他后来才知道是小陈放衣服和杂物的。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软,人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截。小陈给他倒了杯水,说,爸,你先歇会儿,晚饭我订了菜,等会儿吃。
老周说,不用订,家里有菜的话我来做。
小陈笑了笑,说,今天你刚到,别忙了。
周明这时候才放下手机,说,爸,你先适应适应,明天再说。
老周没再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想起自己包里还带着茶杯,北方人出门习惯带个杯子,走到哪儿都能接口热水。他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小陈订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乐乐坐在儿童椅上,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不要那个。老周给孙子夹了块鱼,仔细挑干净刺。小陈说,爸,你自己吃,乐乐我来管。
老周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周明开了瓶啤酒,问老周喝不喝。老周摆摆手,说,不喝了,血压高。周明就没再劝。
吃完饭,老周想帮着收拾,小陈说,爸,你歇着吧,有洗碗机。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小陈把碗碟一个个码进机器里。他插不上手,又回到客厅。
晚上九点多,乐乐洗完澡,被小陈带回房间睡觉。周明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老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其实没在看,眼睛落在阳台上自己的行李箱上。
十点过,周明从书房出来,说,爸,你早点休息。沙发靠背往后一拉就是床,我给你铺好了。
老周说,行,你忙你的。
周明给他拿了条薄被,放在沙发扶手上。老周说,明子,你坐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周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腿伸着,人往后靠。
老周说,我来之前,你妈还问,说你们家房间够不够住。我说肯定够,两百多平呢。
周明低头搓了搓手指,说,爸,小陈她东西多,那间房堆得满,一时也腾不出来。你先委屈几天,等我们收拾收拾。
老周看着儿子,说,我不是说非得要个房间。我就是问问,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人来了住哪儿。
周明说,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就想着乐乐要上学,离学校近点。
老周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降压药。药盒有点旧,边角磨白了。他抠出一粒,就着茶几上那杯凉水吞下去。
周明说,爸,水凉了吧,我给你换杯热的。
老周说,不用,我包里带着杯子。
他到底还是把茶杯拿了出来。一个紫砂内胆的保温杯,老伴在老家超市买的,几十块钱。他拿到厨房,接了杯热水,回来放在茶几上。
周明起身,说,爸,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送乐乐,下午你去接,幼儿园就在小区后门。
老周说,知道了。
周明回了主卧。门关上以后,客厅一下子静下来。老周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边上,慢慢把鞋脱了。他站起来,把沙发靠背往后拉,铺成一张床。薄被展开,是条浅灰色的夏被,带着点洗衣液的味道。
他躺下去。沙发床中间有道棱,正好硌在腰上。他翻了个身,脸朝着阳台。深圳的夜里,外头还是亮的,远处楼群的灯一片一片,像撒开的碎金子。
他想起老家那张硬板床,铺着棉褥子,睡了多少年,人一躺下,骨头就松了。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腰底下那道棱,怎么躺都躲不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老伴发来的微信:到了没?吃饭了没?
他打字回:到了,吃了。乐乐长高了。
老伴说:住哪间屋?
老周盯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房子大着呢,我睡客厅沙发,能拉开当床。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挺好的,宽敞。
老伴回了个语音,他点开听。声音不大,带着点北方口音:客厅怎么睡?你腰不好,沙发软,睡几天又该喊腰疼了。
老周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很高,吊灯关着,只有墙角一个小夜灯亮着。
他坐起来,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水。水有点烫,他吹了吹。茶还没泡开,杯口飘着一点铁观音的香。他想起出门前,老伴往他包里塞了两小包茶叶,说,到那边喝不惯就泡这个。
他躺回去,侧着身,把被子拉到胸口。沙发床软,人陷在里面,像陷进一团棉花里。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了一次,腰酸得厉害。他坐起来,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又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乐乐的声音吵醒的。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喊,爷爷,爷爷,起来送我上学。
老周坐起来,腰僵得厉害。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小陈从厨房出来,说,爸,早。周明在玄关换鞋,说,爸,我先送乐乐,你今天在家歇一天,下午再去接。
老周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认认路。
周明说,行。
老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皮有点肿。他拿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行李箱还靠在阳台边上,拉链开着,衣服翻出来一半。
他走过去,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立起来,往墙边靠了靠。
乐乐在门口喊,爷爷快点。
老周应了一声,说,来了。
送乐乐上学的路不算远,出了小区后门,拐个弯就到。周明走得快,乐乐蹦蹦跳跳跟在旁边,老周背着乐乐的小书包,落在后面几步。腰还僵着,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筋扯着。他没说,只是把手背到后面,悄悄按了按腰眼。
到了幼儿园门口,乐乐松开周明的手,往老周这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小陈。小陈站在小区门口没过来,挥了挥手。乐乐这才跑进园里。
周明转过身,说,爸,下午四点半接,别早了,早了也不开门。
老周说,知道。
周明看了看表,说,那我去公司了,晚上可能晚点回。你在家要是缺什么,跟小陈说。
老周点点头。
周明往地铁站方向走。老周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深圳的早上已经热了,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疼。他往回走,进了小区,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长椅旁边有棵大榕树,叶子密,遮着点阴凉。
他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条语音:刚送完乐乐,路不远,挺好认。
老伴很快回过来:腰怎么样?沙发睡惯了没?
老周对着手机说,没事,刚来,过两天就适应了。
他没说沙发中间那道棱,也没说半夜醒了两次。说了也没用,老伴在家干着急,还睡不着觉。
回到家,小陈正在餐厅收拾东西。餐桌上堆着几个快递盒子,小陈拿美工刀拆着,见老周进来,头也没抬,说,爸,你要是没事,把地拖一下吧。乐乐总在地上爬,灰尘大。
老周说,行。
他去阳台找拖把。阳台堆了不少东西,纸箱子、儿童自行车、几个收纳箱,还有他的行李箱。拖把靠在行李箱旁边,柄上落了点灰。他拿起来,到卫生间接了水,开始拖地。
房子确实大,客厅铺着地砖,拖起来费力气。老周从客厅一头拖到另一头,腰慢慢沉下去。他拖一会儿,就直起身歇几秒。拖到沙发跟前,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张沙发。白天收起来,就是一张普通的三人位,米白色的布面,看着挺干净。谁能想到晚上拉开,中间有道硌腰的棱呢。
拖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书桌很大,后面是整墙的书架,摆着书和一些摆件。地上铺着地毯,窗边有张单人沙发。他想起周明说的,四间房,乐乐一间,他们两口子一间,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小陈放衣服。书房这么大,难道不能放张床?
他没往里走,把拖把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拖餐厅。
小陈已经拆完了快递,正把几个盒子往阳台搬。老周跟过去,说,我帮你拿吧。
小陈说,不用,不重。
她走到阳台,把纸箱子叠起来,靠在墙边。老周的行李箱本来立在墙角,被她挪了一下,往洗衣机那边靠了靠。箱子歪了一点,拉链头磕在洗衣机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周看着,没说话。
拖完地,老周出了一身汗。他想去洗把脸,走到卫生间门口,听见里面有水声。小陈在里面洗脸,台面上摆着瓶瓶罐罐,占了大半地方。老周等了一会儿,小陈出来,用毛巾擦着脸,说,爸,你用吧。
老周进去,看见自己的牙杯放在最边上,挨着墙角。是个塑料杯子,他从老家带来的,蓝色的,上面印着个老寿星。毛巾搭在毛巾架最下面一层,皱巴巴的。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凉水,拍了拍脸。水凉,激得他一哆嗦。
他把牙杯往里面挪了挪,离墙角远一点。等他晚上再进去的时候,牙杯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中午就老周一个人吃饭。小陈早上出门了,说是去做美容,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菜,老周自己炒了个青菜,下了点面条。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边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两百多平的房子,中午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
他想起老家的房子,六十多平,小是小,可哪儿放什么,都清清楚楚。茶杯放在茶几左边第二个位置,药盒放在枕头边上,毛巾永远挂在毛巾架中间那根杆上。不像在这里,什么东西都得靠边站。
下午三点多,老周就坐不住了。他提前出门,往幼儿园走。路上经过一家小超市,他进去转了转,买了点苹果和香蕉,花了三十多块钱。他想着乐乐爱吃香蕉,晚上吃完饭可以吃一根。
到幼儿园门口,还没到四点。门口已经站了不少老人,都拎着小袋子,等着接孩子。老周找了个台阶站着,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聊了两句。老太太也是来接孙子的,东北人,说话大嗓门。
老太太说,你也是来带孙子的?住哪个小区?
老周说,就前面那个,儿子家。
老太太说,儿子家房子大吧?深圳这地方,房子可贵了。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
四点半,幼儿园门开了。老周挤在人群里,看见乐乐背着小书包跑出来,喊爷爷。老周迎上去,把书包接过来,牵住乐乐的手。
乐乐说,爷爷,我要吃冰淇淋。
老周说,天还不热,吃了肚子疼。
乐乐噘着嘴,说,妈妈都给我买。
老周说,那咱们回家问问妈妈,妈妈说能吃,咱们再买。
乐乐不情不愿地跟着走。路上碰见个卖气球的,乐乐又要气球。老周给他买了个奥特曼的,十块钱。乐乐攥着气球绳,蹦蹦跳跳的,总算高兴了。
回到家,小陈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饭。老周换了鞋,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说,我买了点苹果和香蕉。
小陈回头看了一眼,说,哦,放那儿吧。冰箱里有,下次别买了,放坏了。
老周说,没事,也不贵。
他把乐乐的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洗手。等他出来,看见小陈正把他买的香蕉往冰箱里放,苹果摆在果盘里。果盘原来摆着的橙子,被挪到了一边。老周买的苹果放在最上面,红通通的,看着挺显眼。可他总觉得,那苹果放得不是地方,像个外来的客人。
晚上周明回来得晚,八点多才到家。吃饭的时候,小陈跟他说,今天乐乐幼儿园老师说,下周要交兴趣班的钱,两千八。
周明说,交呗。
小陈说,还有房贷呢,这个月又要还了。你那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发?
周明扒拉着米饭,说,快了,月底。
老周听着,没说话。他知道儿子压力大,房贷、车贷、孩子学费,哪一样都要钱。他来的时候,老伴就跟他说,去了别给孩子添负担,能帮衬就帮衬点。
吃完饭,老周收拾碗筷。小陈说,爸,放洗碗机里吧。
老周说,我手洗就行,也没几个碗。
小陈说,费那劲干嘛,洗碗机洗得干净。
老周还是把碗放进了水槽里,倒了点洗洁精,开始洗。他不是不会用洗碗机,是觉得站在这儿洗洗碗,手上有点事做,心里踏实。不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像个多余的人。
洗完碗,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乐乐在地毯上玩积木,周明坐在旁边陪着,小陈在沙发上看手机。老周没地方坐,沙发中间堆着小陈的包和一件外套。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上去了。
阳台上有风,比屋里凉快一点。他的行李箱靠在洗衣机旁边,下午被小陈挪过之后,就一直歪在那儿。他走过去,把箱子扶直,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件薄外套。晚上有点凉,他怕吹着。
翻衣服的时候,他碰倒了一个小瓶子,是老伴给他装的风油精。瓶子滚到地上,滚到了收纳箱底下。老周蹲下去,伸手够了半天,才够着。腰又疼了,他扶着洗衣机,慢慢站起来。
他把风油精揣进兜里,拉上行李箱拉链,又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可墙角已经堆了纸箱子,推不动。箱子就那么半歪着,像个没处落脚的人。
回到客厅,小陈已经把包和外套拿开了,坐在沙发中间看电视。周明还在陪乐乐玩积木。老周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离小陈有半米远。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客的。
看了一会儿电视,乐乐打了个哈欠。小陈说,乐乐,去洗澡,该睡觉了。
乐乐说,我要爷爷给我洗。
小陈说,爷爷累了,妈妈给你洗。
乐乐不依,跑过来拉老周的手。老周说,行,爷爷给你洗。
他跟着乐乐进了卫生间。乐乐的澡盆放在淋浴间里,老周蹲下来,给乐乐放水。水热了,他试了试温度,把乐乐抱进去。乐乐爱玩水,溅得老周一身都是。老周也不恼,笑着给乐乐搓背。
洗完澡,把乐乐抱出来,用浴巾裹着。小陈过来接,说,我给他穿衣服,你去歇着吧。
老周说,行。
他走出卫生间,腰又酸又疼。蹲了那么久,腿都麻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周明说,爸,累了吧?
老周说,没事,小孩子轻。
周明说,明天开始,你就负责接送乐乐,中午在家歇着。饭我跟小陈做,你不用管。
老周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做饭拖地都能行。
周明说,真不用,你就看好乐乐就行。
老周没再争。他知道,儿子是好意,可这话听着,总觉得自己像个专门来看孩子的保姆,除了看孩子,别的都不用他沾手。
十点多,乐乐睡了。周明去书房加班,小陈去了那间放衣服的房间,半天没出来。老周坐在沙发上,听着那间房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他心里动了一下,想着是不是在腾房间?
他站起来,走到那间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小陈正站在衣柜前,往收纳箱里叠衣服。房间里确实满,两个大衣柜,还有几个置物架,地上堆着鞋盒和包包,连下脚的地方都少。
小陈回头,看见他,说,爸,有事?
老周有点尴尬,说,没事,我看看要不要帮忙。
小陈说,不用,我自己收拾就行。这屋子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
老周说,哦,那你忙。
他转身走了。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希望,又灭了。看来腾房间的事,还早着呢。
周明从书房出来,看见老周站在客厅里,说,爸,你怎么还不睡?
老周说,不困,再坐会儿。
周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爸,你再忍忍,等过阵子小陈把那间房收拾出来,就好了。她东西多,舍不得扔。
老周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东西多。
周明说,主要是这房子买的时候,没考虑那么多。当时就想着离学校近,面积大点,以后乐乐有地方玩。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三年前,周明打电话说要买房,差装修钱。他跟老伴商量了一晚上,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五万都打过去了。那时候他想,儿子在深圳安家了,以后老了,过去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才知道,落脚的地方,不是房子大就有的。
周明说,爸,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老周说,行。
周明回了主卧。老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他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茶叶泡得发沉,沉在杯底。
他站起来,把沙发靠背拉开,铺成床。薄被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抖开。他躺下去,那道棱又硌在腰上。他往左边挪了挪,不行,往右边挪了挪,还是不行。
他干脆坐起来,从兜里摸出风油精,拧开盖子,往腰上抹了点。风油精凉丝丝的,稍微缓解了一点疼。
他又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老家的床,一会儿想起老伴的声音,一会儿又想起下午在幼儿园门口,那个东北老太太问他,儿子家房子大吧?
大,真大。两百多平,四间房,可没有一间是他的。连个放牙杯的地方,都得靠边站。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得更早。腰比昨天还疼,他坐起来,揉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脸。牙杯还是在最边上,挨着墙角。他拿起来,接了水,开始刷牙。刷着刷着,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青了一块。
刷完牙,他把牙杯放回原位。这次他没往中间挪,挪了也没用,晚上还会被挪回来。
出了卫生间,他看见小陈已经在厨房了,正在做早餐。老周走过去,说,我来帮你吧。
小陈说,不用,很快就好。你去叫乐乐起床。
老周说,行。
他去乐乐房间,轻轻推开门。乐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老周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周没舍得叫他,轻轻带上门,出来了。
小陈把早餐端上桌,三明治和牛奶。老周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硬,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周明也起来了,打着哈欠坐下来。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周明送乐乐上学。老周想跟着去,小陈说,爸,你今天在家把乐乐的玩具收拾一下吧,他那屋太乱了。还有,阳台的纸箱子你要是没事,拆了叠起来,收废品的过两天来收。
老周说,行。
周明看了老周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拿起书包,牵着乐乐的手出门了。
老周在家收拾了一上午。乐乐的玩具真多,积木、汽车、奥特曼、拼图,扔得满地都是。老周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放进收纳箱里。腰蹲久了,直不起来,他就跪在地上收拾。
收拾到中午,总算把乐乐的房间理清楚了。他又去阳台拆纸箱子。纸箱子堆得老高,他一个一个拆,叠得整整齐齐的,靠在墙边。
拆到最下面那个箱子的时候,他的行李箱又被碰倒了。箱子摔在地上,拉链开了,里面的衣服掉出来几件。老周蹲下去捡,看见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是老伴给他买的,过生日的时候。
他把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里。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可阳台就这么大地方,纸箱子占了一半,洗衣机占了一块,剩下的地方,连个行李箱都立不稳。
老周拖着箱子,在阳台上来回挪了好几次,都找不到个合适的地方。最后,他只好把箱子放在阳台门后面,靠着墙。开门的时候会碰到,总比放在外面强。
中午,老周还是自己做饭。他炒了个土豆丝,蒸了点米饭。吃饭的时候,他想起这个月的生活费。来之前,他跟老伴商量好了,每个月给儿子家两千块钱,算是伙食费。不能白吃白住,给孩子添负担。
他吃完饭,擦了擦嘴,拿出手机,给周明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乐乐的生活费。
转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两千块钱的转账记录。两千块钱,在老家够他和老伴生活一个月了。在这里,不过是一个月的伙食费,还换不来一张床。
下午接乐乐的时候,老周又碰见了那个东北老太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孙子买的草莓。
老太太说,大兄弟,你儿子家几口人啊?房子多大?
老周说,四口人,两百多平。
老太太啧啧嘴,说,那可真大。我儿子家才八十多平,我去了只能睡沙发,睡了半个月,腰都睡疼了。后来我就在附近租了个房子,一个人住,清净。
老周心里动了一下,说,租房贵不贵?
老太太说,还行,我租的那个单间,四十平,带厨卫,一个月两千八。离儿子家近,走路十分钟,白天过去带孩子,晚上回来睡自己的床,舒服。
老周没说话。他看着幼儿园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两千八。他每个月给儿子家两千,再添八百,就能租个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床,有自己放东西的地方。
可这话,他怎么跟儿子说呢?传出去,人家会说,儿子家两百多平的房子,住不下你一个爹?还要出去租房?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接了乐乐,往回走。乐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幼儿园里的事。老周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东北老太太的话,一会儿是沙发中间那道硌腰的棱。
回到家,小陈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老周换了鞋,牵着乐乐,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小陈挂了电话,脸色不好看。看见老周,说,爸,你回来了。
老周说,嗯,怎么了?
小陈说,公司的事,烦死人了。这个月业绩又没达标,还要扣工资。
老周说,别着急,慢慢干。
小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周明也不说话,低着头扒饭。小陈时不时叹口气,筷子戳着碗里的菜。
老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老周照例去洗碗。洗完碗出来,看见小陈坐在沙发上,跟周明说,我妈下周要来,住几天。
周明说,哦,那住哪儿?
小陈说,住那间放衣服的屋呗,还能住哪儿。我让你收拾,你不收拾,明天赶紧把那屋腾出来。
周明说,那爸怎么办?
小陈说,爸不一直睡沙发吗?再凑合一阵子,我妈住不了几天就走了。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抹布。他听见了这句话,手一下子僵住了。
原来那间房,不是腾不出来,是没打算给他腾。丈母娘来了,就能腾出来,他这个公公,就只能睡沙发。
周明抬头,看见老周站在那儿,有点尴尬,说,爸,你洗完了?
老周说,嗯。
他慢慢走过去,把抹布放在茶几上。抹布湿乎乎的,在茶几上印了个水印。
小陈说,爸,我妈下周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让她住酒店去。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听着,不像真心的。
老周说,不用,让你妈住家里吧,住酒店浪费钱。
小陈说,那委屈你了,爸。
老周笑了笑,说,没事,我睡沙发挺好的,宽敞。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心里都觉得酸。宽敞,两百多平的房子,他最宽敞的地方,就是那张沙发。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腰还是疼,心里更堵得慌。
他拿起手机,给老伴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老伴很快回了:没呢,怎么了?是不是腰疼?
老周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没事,就是问问你。
老伴回:你别硬扛着,要是住得不舒服,就回来。家里床宽,够你睡。
老周看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想起下午东北老太太说的话。四十平的单间,两千八,有自己的床,有自己放东西的地方。
他以前觉得,去儿子家,就是回家了。现在才知道,儿子的家,是儿子的家,不是他的家。他在这儿,永远是个客人,还是个自带伙食费的客人。
可真要出去租房,他又怕儿子难堪,怕亲戚朋友说闲话,怕老伴担心。
他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腰上那道棱,硌得他生疼。
他想,再忍忍吧,等丈母娘走了,说不定就能腾房间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说,就算腾出来了,那也是人家让出来的。你住进去,还不是得看人脸色?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吵来吵去,吵得他头都疼了。
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着睡着,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推开家门,老伴正在厨房做饭,烟机嗡嗡地响。他走到卧室,那张硬板床铺着棉褥子,平平整整的。他躺下去,浑身都松快。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沙发上,腰硬得像块石头。
乐乐在房间里喊,爷爷,爷爷,起床送我上学。
老周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他扶着沙发扶手,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他看见自己的牙杯还是在最边上,挨着墙角。毛巾搭在最下面一层,皱巴巴的。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凉水,拍了拍脸。水凉,激得他一哆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
他想,六十多的人了,怎么就混到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呢?
第二天早上,老周送完乐乐回来,没有直接上楼。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的老人,也有背着包赶地铁的年轻人。谁也不知道谁家的事,谁也不用管谁睡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东北老太太留给他的那个电话。是个中介的号,姓刘。他存的时候只写了个“刘”,现在盯着这个字,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
打,还是不打?
他想起昨晚小陈那句话,爸不一直睡沙发吗?再凑合一阵子。想起周明那句,那爸怎么办?问完就没了下文。想起老伴说,家里床宽,够你睡。
他走到路边一棵树底下,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客气,问他想看哪里的房。
老周说,就你们小区附近,有没有小单间,能住人的,便宜点的。
小刘说,有,叔,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带您看两套。
老周说,现在就行。
小刘说,那您到东门等我,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老周把手机装进口袋。手心里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被儿子儿媳撞见,又怕自己反悔。
十分钟后,小刘骑个电动车过来了,挺精神的小伙子。见了老周,先递了瓶水,说,叔,您给谁看房啊?
老周说,给我自己。
小刘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说,行,那咱先看近的这套。四十平,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采光还行,就是楼层低点,二楼。
老周跟着他往旁边一个小区走。这个小区比儿子那个旧一些,楼挨着楼,绿化也少,但干干净净的。走到一栋楼跟前,小刘拿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有点暗,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
上了二楼,打开门,一股空房子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就是没人气。
房子不大,一进门是个小厅,摆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往里是一间卧室,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垫还包着塑料膜。再往里是个小厨房,窄窄一条,灶台擦得挺干净。卫生间也小,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个旧热水器。
老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床不大,一米二的样子,但平平整整的,没有中间那道棱。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床垫。软的,有弹性。
小刘说,这房子刚空出来,上个租户是个小姑娘,住了半年。您要是一个人住,够用了。房租两千八,押一付一。
老周没说话,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楼下是个小院子,几个老人在那儿坐着聊天,有个老太太在晾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角,明晃晃的。
他又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不大,但热得挺快。他看了看洗手池旁边,有一小块台面,能放牙杯,能放毛巾。
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哭。
四十平,还没儿子家一个客厅大。可这个四十平里,有他一张床,有他一个放牙杯的地方,有他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角落。
小刘在旁边说,叔,您要是觉得行,咱今天就能定。这房子挺抢手的,前两天还有人问。
老周说,我再看看。
他心里其实已经定了。但他不敢这么快答应,怕自己冲动,怕儿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小刘说,行,那咱再看另一套?那套大点,四十五平,就是贵三百。
老周说,不看了,就这个吧。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小刘说,好嘞,那咱回店里签合同。
老周跟着小刘回了中介店。店不大,墙上贴着很多房源信息。小刘给他倒了杯水,拿出一份合同,说,叔,您身份证带了吗?
老周说,带了。
他从内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小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叔,您是外地的啊?
老周说,嗯,来给儿子带孙子。
小刘说,那您怎么不住儿子家啊?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小刘也没再问,低头填合同。填到租金那一栏,他说,叔,房租两千八,押金两千八,一共五千六。您怎么付?
老周说,微信吧。
他拿出手机,手有点抖。五千六,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在儿子家每月还贴两千生活费。现在又要拿这些钱出来租房子。
可他没犹豫太久。
他想起昨晚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滋味,想起腰上那道硌人的棱,想起小陈说“爸不一直睡沙发吗”时的语气。钱是花出去了,但能买个踏实。
他输密码的时候,小刘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房源。
付完钱,小刘把钥匙交给他,说,叔,今天就能入住。水电费自己交,物业费房东包。有什么事您找我。
老周接过钥匙。钥匙不大,就两把,一把大门,一把房门。他攥在手里,钥匙齿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心里踏实。
从店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老周没有回儿子家,直接去了那个单间。他打开门,站在门口,又看了一遍。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这是他在深圳的第一个家。
他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伴的声音有点急,说,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周说,没事,我跟你说个事。
老伴说,啥事?
老周说,我租了个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伴说,你租房子干啥?不是住明明家吗?
老周说,住得不方便。租了个小单间,四十平,离明明家近,白天我还去带乐乐,晚上回来睡。
老伴说,那你一个月得花多少钱?
老周说,两千八。
老伴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住自己儿子家,还要出去租房,传出去多不好听。
老周说,不好听就不好听吧。我六十多的人了,就想睡个踏实觉。
老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那你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点。
老周说,够,你别管了。你在家好好的,别舍不得吃。
老伴说,我知道。你也是,租了房,就好好住,别想东想西的。
挂了电话,老周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床垫软,坐下去陷了一点。他脱了鞋,慢慢躺下去,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儿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
下午,他去接乐乐。
乐乐从幼儿园出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爷爷,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老周说,爷爷今天没事,早点来接你。
乐乐说,爷爷,你身上有股味道。
老周低头闻了闻,说,什么味道?
乐乐说,像太阳的味道。
老周笑了,说,爷爷今天晒了太阳。
他没有告诉乐乐租房的事。孩子还小,不懂这些。
回到儿子家,老周照例做饭、洗碗、拖地。小陈还没回来,周明打电话说加班。老周和乐乐两个人吃了饭,给乐乐洗了澡,哄他睡觉。
等乐乐睡着了,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周明和小陈回来。
他想,这事总得说。
快十点的时候,周明先回来了。一进门,看见老周坐在沙发上,说,爸,你怎么还没睡?
老周说,等你呢,跟你说个事。
周明换了鞋,走过来坐下,说,什么事?
老周说,我在旁边小区租了个房子。
周明愣了一下,说,租房子?为什么啊?
老周说,我腰不好,沙发睡不踏实。租个小单间,晚上过去睡,白天还来带乐乐。
周明的脸一下子红了,说,爸,你这是干什么呀?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老周说,不是打你的脸。是我自己住着不习惯。
周明说,那你可以跟我说啊,我再跟小陈商量商量,给你腾个房间。
老周看着他,说,你商量得出来吗?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说,明明,爸不是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租个房子,离得近,带乐乐也方便。这样大家都松快。
周明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房租多少钱?
老周说,两千八。
周明说,我给你出。
老周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周明说,爸,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又要贴家里,又要交房租,你让我怎么安心?
老周说,我够花。你别管了。
正说着,小陈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父子俩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对,说,怎么了?
周明说,爸在旁边租了个房子。
小陈愣了一下,把包放下,说,租房子?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老周说,没有。是我自己腰不行,睡沙发难受。租个房,晚上能睡好点。
小陈说,那你可以说啊,我把我那屋腾出来给你住,我睡沙发。
老周看着她,说,不用。你上班累,得睡好。我租个房,大家都方便。
小陈还想说什么,周明拉了拉她,说,算了,爸都定了。
小陈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老周没有在儿子家住。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牙杯毛巾。他把东西装好,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乐乐已经睡了,小陈在卧室里没出来。周明送他到电梯口。
周明说,爸,你那边缺什么,跟我说。
老周说,不缺。你回去吧,看着点乐乐。
电梯来了,老周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看见周明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电梯往下走,老周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松快,也有难过。松快的是,从今晚起,他有自己的床了。难过的是,他从儿子的家里搬出来了。
回到单间,老周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柜子不大,但够用。他把牙杯放在洗手池边上,把毛巾搭在挂钩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很小,很旧,但这是他的。
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到床上。床垫软,被子有一股潮味,但盖着还行。他翻了个身,没有那道棱,腰不硌了。
他拿起手机,给老伴发了条微信:睡下了,床挺软。
老伴回:那就好。别舍不得花钱,该买啥买啥。
老周回:知道。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楼下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落在墙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想起乐乐说的,爷爷,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还是六点就醒了。他习惯性地往客厅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不在儿子家了。他站在小厨房里,给自己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茶叶是从老家带的,老伴塞进行李箱的。他端着茶杯,站在窗户边,看楼下院子里那几个老人。他们又在那儿坐着,有个老头在听收音机,声音不大,咿咿呀呀地唱戏。
老周喝了一口茶,热乎乎的。
七点半,他出门去儿子家。走到楼下,正好碰见周明送乐乐出来。
乐乐看见他,跑过来喊,爷爷,爷爷,你去哪儿了?早上怎么没看见你?
老周说,爷爷去自己那儿睡了。
乐乐歪着头,说,自己那儿是哪儿?
老周说,就是爷爷租的房子,离这儿很近。
乐乐说,那我也要去。
老周说,好,等周末爷爷带你去看看。
周明走过来,说,爸,昨晚睡得好吗?
老周说,挺好的。
周明说,那就好。晚上回来吃饭吧,小陈说给你炖个汤。
老周说,行。
他牵着乐乐的手,往幼儿园走。乐乐还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老周听着,心里比前几天踏实多了。
他知道,这事没完。小陈心里可能还有想法,周明夹在中间也难做。他搬出来,不是要跟谁置气,也不是要跟儿子划清界限。他就是想有个地方,能伸直腿睡觉,能把牙杯放在自己想放的地方。
至于以后怎么样,他不想想太多。
先把今天过好,把乐乐带好。其他的,慢慢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