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长安排我跟丧偶老周守塔,夜里就一张床,他撂下一句:你睡里我睡外
我叫秀兰,今年五十二,在塔林场干了快八年。那天场长把我喊到办公室,说老周那组人撤了,让我去补缺,跟老周搭班守后山的瞭望塔。我当时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问场长,老周不是一直一个人守吗。场长没抬头,说上面查得紧,一个人不行,必须两个人,你就去半个月。
我回家收拾东西,我男人问我去哪。我说守塔,跟老周。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老周我认识,但不熟。他五十九,丧偶三年,媳妇是得癌走的,走的时候五十六。场里人都知道老周话少,闷葫芦一个,谁家红白喜事他随了礼就走,不坐席。他有个儿子在省城送快递,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老周平时住场部后面那排平房,门口总搁着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但很少见他穿,他就趿拉一双胶鞋走来走去。
上塔那天是十一月初七,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因为场长开着他的破皮卡送我到山脚,我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三十三。他说你自己爬上去吧,老周在上面。我背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了七天的米面油盐,还有两件换洗衣裳。山路是石阶,数不清多少级,爬了四十来分钟才到。
塔是铁架子,顶上一个小屋,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灶台,一个铁皮柜,一张桌子。老周正蹲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站起来,说来了。我说来了。他把豆角往盆里一放,说里头就一张床。
我说场长跟我说了。
他说你睡里我睡外。
这话撂得干脆,像念过多少遍似的。我没接话,把蛇皮袋搁在墙角,四下看了看。小屋真小,转个身都能撞上。床是一米五的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旧,但干净,四个床腿底下垫着砖头,地上压出四个浅浅的印子。
头三天没什么话说。他白天在塔顶看林子,我做饭。我煮小米粥,他不喝,说胃不好,吃面条。我就煮面条,卧一个荷包蛋,他不吃蛋,说胆固醇高,把蛋夹到我碗里。我不吃,又夹回去。他不吭声,把蛋吃了。后来我就不卧蛋了。
到了第四天晚上,山里起了风,铁皮屋子嗡嗡响。我躺里侧,他躺外侧,中间隔着一床卷起来的被子。谁也没碰谁。半夜我听见他翻身,翻了好几次,后来不翻了,呼吸匀了。
第五天早上,我发现他把我晾在外头的衣裳收进来了,叠好搁在床脚。我问你收的。他说风大。我说谢谢。他没应。
日子就这么过。他每天六点起,烧水,扫地,上塔顶。我七点起,做饭,洗衣服,把灶台擦三遍。他中午下来吃饭,吃完又上去,到天黑再下来。晚饭后,他坐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摁灭在铁皮罐里。我不抽,坐在床上织毛衣,给我孙女织的,才起头。
有一回我问他,你一个人在这儿守了多久。他说两年零七个月。我说不闷吗。他说习惯了。我说你儿子不叫你回去。他说叫了,回去干啥,楼房住不惯,马桶坐着拉不出来。我笑了一声,他没笑。
第六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开口,说你是不是嫌我打呼。我说没有,你睡你的。他说我媳妇以前也嫌我打呼,后来不嫌了,习惯了。我没接话。他又说,她走那晚,也是我睡外头,她睡里头,我攥着她的手,攥了一宿,天亮手就凉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自己嗯了一声,像清嗓子,又像别的什么。我说老周,不说了,睡吧。他就没再说。
过了两天,场部送补给上来,是小刘,开三轮的。小刘搁下东西,贼眉鼠眼地瞅了瞅床,又瞅了瞅我。说秀兰姐,你俩真就一张床啊。我说咋了。小刘嘿嘿笑,说没啥,场里人都传开了。我说传啥。小刘说没啥没啥,一溜烟跑了。
我回屋,老周正在剥蒜。我把小刘的话学给他听。他手没停,说我都不怕你怕啥。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孙子都五岁了。他说那不就结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开始不得劲。我给家里打电话,我男人问在山上咋样。我说挺好。他说老周那人还行吧。我说行,挺本分的。他说那就好,别叫人嚼舌头。我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坐了半天。
第九天,下大雪。塔顶结冰,老周上去扫雪,我在底下烧水。他下来的时候滑了一跤,胳膊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我找创可贴给他贴,他胳膊往回缩了一下,说不用。我说贴上,天冷。他没再缩。我贴的时候摸到他胳膊,干瘦,皮松了,一按一个坑。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跟我多说了几句。他说他媳妇走之前,有十一天吃不下东西,就喝点水。医院说肿瘤压迫,没办法。最后那三天,她连水都不喝了。他说网上有说法,说人临终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不吃不喝,身体自己就停了。他说不知道真假,他也没查明白。他说她走的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来拔的管子。
我说你记得这么清。他说记着呗,又不费事。
第十一天,我男人忽然来了。他没提前说,爬上山,脸冻得通红,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橘子和一包糖。他进门,先看床。床上两床被子,一里一外,中间那条卷着的被子还在。他看完了,说你们这床挺小。老周站起来,说我下去转转,你们聊。就出去了。
我男人坐床沿上,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吃。说秀兰,要不你跟场长说说,换个人。我说换谁。他说换谁都行。我说老周咋了。他说没咋,就是别扭。我说有什么别扭的,人家六十岁的人了。他把橘子皮扔地上,说六十岁也是男的。
我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我说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下塔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下山,雪地里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小,后来从窗帘缝里扫过去,没了。
晚上老周回来,拎了一兜子冻柿子,搁在桌上。他说你男人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他人不赖。我说嗯。他说要不我下去睡,仓库里有张行军床。我说算了,折腾啥。他说也是,都半个月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婆婆。我婆婆走那年九十二,在社区医院躺了四十天,最后也是不吃不喝。我在床边守着,她攥着我的手,指甲上是整齐的透明指甲油,是我给她涂的,涂完她就再没醒过来。梦里她跟我说,秀兰,外头冷,你上来睡。我就躺她旁边,床太小,我半个身子悬在沿上。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面朝里,后背离老周的后背不到一拳。他睡得很沉,呼吸粗,像拉风箱。
第十二天,老周跟我说,场里要调他去看仓库,塔上换新人来。我说哦。他说你想不想去仓库,仓库暖和,有暖气。我说你咋不去。他说我待惯了,塔上清净。
我说那我也待塔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卷烟。卷了半天,没卷上,把烟纸揉了一团扔了。
第十三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看了眼手机。老周在塔顶。我煮了小米粥,这回我没倒掉,盛了两碗,搁在桌上。他下来,看见粥,端起来就喝。我说你不是胃不好吗。他说偶尔喝一回没事。
喝完粥,他说他媳妇以前也爱煮小米粥,煮得稠,得用勺子挖着吃。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煮稀了。他说没事,稀的也中。
第十四天早上,接班的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脸黑,手粗。我把东西收进蛇皮袋,老周帮我把袋口系上。他系了个死扣,我解得费劲。他说你回去解吧,反正你没事。
我说老周,那我走了。
他说嗯。
我背起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床边,弯腰把那床卷着的被子抻开了,铺平了。床单上四个砖头印子还在。
我下塔的时候,雪化了,石阶湿滑。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回头看塔。塔顶有个小人影,我知道是老周,他在那儿站着。我挥了挥手,他没动,也可能动了,太远,看不清。
回到家,我男人正在看电视。他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晚上吃啥。我说随便。
我去阳台收衣裳,看见晾衣杆上夹着一只袜子,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男人的。灰色的,后跟磨得发白。我拿下来捏了捏,搁在窗台上,没扔。
过了两天,我收拾蛇皮袋,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条,卷烟纸写的,字歪歪扭扭。上头就一行:小米粥稠的也行。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写这纸条是啥意思。是嫌我煮得稀,还是说别的。我打电话问场长,老周去看仓库没有。场长说去了,昨天去的,仓库有暖气,他倒说不习惯,嫌热。
我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条夹在我织了一半的毛衣里。毛衣是我孙女的,还差两只袖子。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张床到底该不该分里外,老周那句你睡里我睡外到底算不算数,我到现在也没琢磨透。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谁也在床边守过,守到天亮手就凉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