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ICU干了十五年,推过数不清的病床,写过成摞的护理记录,也见过太多家属在走廊里哭到站不起来。可这些年下来,最让我心里发紧的,反倒不是哭得最凶的那些人。
是那些签字时手不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的人。
我们科里私下有句话,说ICU门口最安静的那个,往往是把该做的都做完了的那个。这话听着凉薄,可干久了你就知道,它不是评价谁孝谁不孝,它只是在说,人在最难的关口,反应是不一样的。
我头几年不懂这个。
刚工作那会儿,我特别容易被哭声带着走。谁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我就觉得谁跟病人感情深;谁站在一边不吭声,我下意识觉得这人有点冷。后来被现实磨了几年,才慢慢看明白,眼泪、嗓门、跪不跪、喊不喊妈,跟一个人私下里做了多少事,真不是一回事。
但这话我得说在前头——不是所有沉默的都是孝子,也不是所有哭得响的都是装样子。我见过签完字转头就问存款怎么分的,也见过一声不吭把老人十年药费单子收在塑料袋里带来的。
今天想说的,是我们科去年冬天收的一个病人,姓周,七十三岁,脑干出血。
老周送进来那天是个下午,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什么反应了。跟着来的是他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外甥。大儿子在办手续,二儿子蹲在急诊门口打电话,女儿站在抢救室外面,两只手一直搓,搓得指节都红了。
我那时在分诊台后面理单子,听大儿子问二儿子:“你带了多少?”
二儿子说:“卡里就两万,先垫着。”
大儿子说:“我这边能凑五万,剩下的再说。”
女儿插了一句:“爸的存折在我这儿,密码他告诉过我。”
二儿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就“嗯”了一声。
那一幕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当时心里还在想,这家还行,起码没人往后缩,钱的事儿几句话就有着落了。后来我才知道,事情远没有那几分钟看起来那么顺当。
老周进了ICU,上了呼吸机,血压靠药顶着,人一直没醒。脑干出血这个病,懂点的人都知道凶险,位置太要命,手术也很难说能解决什么。主治跟家属谈了一次,话讲得不算绕:现在能做的是维持,能不能醒、醒了什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往后走,要么长期耗着,要么在某个节点上做选择。
那天谈话我没进去,是后来听同事说的。同事说,大儿子问得最细,问维持一天大概什么费用,问转普通病房有没有可能,问如果不上某些治疗,人会怎么样。二儿子问到一半就出去了,站在走廊里抽烟,被保安劝了两回。女儿全程没怎么说话,末了问了一句:“我爸疼不疼?”
同事说,就这一句,把他问得愣了一下。他说按现在的状态,人应该是没有明显知觉的,但这话谁也不能说得太满。女儿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没再问。
接下来那几天,三个孩子轮着来。
大儿子来得最勤,早上七点多就到,隔着玻璃站一会儿,然后去医生办公室问情况。他随身带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老周以前的病历、检查单,还有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列着每天的费用、用的什么药,记得工工整整。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他正拿笔在纸上划,嘴里念叨:“昨天多加了一项,这项是什么?”
我给他解释了一句,他点头,说:“我记一下,回头跟我弟我妹说清楚。”
二儿子来得少些,来了也多在走廊打电话。有一回声音大了点,我听见他说“我这边真走不开”“不是钱的事”。他挂了电话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副急相,走到玻璃前面站定,又慢慢平下来。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末了跟我说:“护士,我爸这手怎么肿了?”
我说输液时间长了,有点肿是常见的,我们会处理。他“哦”了一声,又问:“他这样,难受吗?”
我照实说,我们会尽量让他舒服。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女儿是三个人里话最少的。她每天下午来,带一个保温桶,虽然老周根本不能吃,她还是带来,放在护士站旁边的台子上,说“万一能喂一口呢”。我们跟她说暂时不行,她就说“那我明天少带点”。第二天还是带。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怎么跟人说话,就翻手机里老周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翻得特别慢。
有天晚上我值夜,她来得晚,走廊里就她一个人。我出去倒水,她抬头问我:“护士,我爸以前老说,人老了别遭罪。他这话,是不是就是不想让我们硬撑?”
我没法替她回答。我就说:“周叔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犟。啥事都自己拿主意,不爱麻烦人。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我们给钱他收着,但从来不张嘴要。去年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的,过了俩月我们才知道。”
她说着笑了一下,眼睛没笑:“他要是清醒,看见我们仨为他的事在这儿耗着,肯定得骂人。”
那天她走的时候,保温桶忘在椅子上了,第二天又原样带来一个。
转折是在第七天。
那天下午,主治把三个孩子叫到谈话室。谈的什么,我后来是听大儿子复述的——他复述得很平,一条一条说,像在汇报工作。
医生说,老周的情况没有好转,各项指标在往下走,继续维持的意义需要家属想清楚。不是说不治了,是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做选择,越往后,选择越难。
大儿子问:“如果现在转呢?”
医生说,以目前的状态转出去风险很大,而且该做的治疗这边已经做了。
大儿子问:“那如果……不做有创的抢救了呢?”
医生说,那就要签相应的文件,我们会尊重家属的决定。
谈话室出来,二儿子先开的口:“我不签。”
大儿子说:“没让你签,我先问清楚。”
二儿子说:“问清楚什么?问清楚怎么不救?爸养我们这么大,到这一步我们说不救了?”
女儿站在中间,没说话。
大儿子把那张记费用的纸掏出来,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我后来才知道,他记的不光是钱,还有老周以前说过的话。哪年哪月,老周跟谁提过“真到那一步别插一身管子”,哪次住院他跟邻床家属说“人得走得体面”。
大儿子说:“爸说过不止一回。”
二儿子说:“那是没到真的时候。真到了,谁不想活?”
女儿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哥,你问过爸想不想这么活吗?”
二儿子没接话。
那天没谈成。三个人在走廊站了半个多小时,谁也没走。最后是大儿子说:“再等等,再观察两天,咱仨都再想想。”
那两天,我看见的东西比前七天加起来还多。
二儿子来得勤了,不打电话了,就坐在走廊里,一坐一下午。有一回他问我:“护士,我爸要是能醒,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我说这我可猜不着。他笑了一下,说:“肯定骂我,骂我电话太多。”
女儿把保温桶里的东西倒了,坐在椅子上发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然后问我:“你们这儿,签那个字的,多吗?”
我说不算少,到一定时候都得做决定。
她说:“签完的人,后来都怎么样?”
我说,有的后悔,有的不后悔,但大多数是咬着牙签的。
她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第八天下午,大儿子来找我,问签字的流程。我问他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弟我妹都同意,我是老大,我签。”
我问他要不要再跟家里长辈商量商量。他说:“不用。我爸的事,我们仨定。亲戚那边,事后我去说。”
签的时候,他手确实没抖。医生把文件摊开,一条一条念,他一条一条听,中间问了两处,一处是关于用药,一处是关于后面怎么让老人少受罪。问完,他拿笔,签了名,日期写得端端正正。
签完,他把笔盖好,还给医生,说了声“麻烦您了”。
出来的时候,二儿子和女儿都在门口。二儿子问:“签了?”
大儿子说:“签了。”
二儿子没说话,抬手在他哥肩膀上拍了一下。
女儿问:“爸知道吗?”
大儿子说:“他知道。他早说过。”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在。女儿坐在床边,握着老周的手,也不哭,就握着。二儿子站在玻璃外面,一直站到护士催他走。大儿子把那张记费用的纸叠好,塞回公文包,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
我后来问他写的什么。他说:“把我爸说过的话记下来,还有我们仨的决定,写清楚。以后谁问起来,我拿得出来。”
老周是第三天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在。没有抢救,没有插管,没听到那种机器一直响的声音。走得很安静。
大儿子去办手续,二儿子在走廊尽头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女儿回病房收拾东西,把保温桶拎出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护士,这个桶你们留着用吗?不用的话我带走。”
我说你带走吧。
她点点头,又说:“谢谢你们这些天。”
就这一句。
那之后我老想这家人的事。
按外人看,这家人算不上多热络。头几天二儿子还躲出去打电话,女儿话少得像个闷葫芦,大儿子更不用说,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泪,签字的时候比开会还稳。
可你要说他们不孝,不对。
大儿子记了七天的费用和用药,把老周说过的话都翻出来核对;二儿子最后两天不打电话了,天天来坐着;女儿带了八天保温桶,明知道用不上还带。他们不是在“演”孝顺,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收尾。
而且他们没把“舍不得”变成“拖着”,没让老周在机器上多躺一个月,就为了让活人心里好受一点。
这中间的界限,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想明白的。
我们科还有个老护士,干了二十多年,退休前跟我说过一段话,我记到现在。她说,ICU这地方,你干久了会发现,平时咋咋呼呼、把孝顺挂在嘴边的,到签字的时候容易乱;反倒是那些平时不声不响、把事儿都做在前头的,签的时候稳。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孝顺这东西,不是到这儿才开始的。人在这儿签的字,是前面十几年、几十年攒下来的。你前面把该陪的陪了、该问的问清楚了、该吵的也吵完了,到这儿,你心里有个数。没有数的人,才会在这个关口上翻来覆去问别人、问自己、问医生,问到最后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太绝对。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她说的“有个数”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孝子就天生冷静,也不是说会哭的就一定是装的。是那些把老人的脾气、意愿、怕什么、想什么弄明白了的人,到了做决定的时候,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不是签那天才有的,是平时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当然也有反过来的。
去年春天有个老太太,也是脑出血,三个孩子,平时看着特别和睦,老太太住院的时候,朋友圈发得特别勤,照片、视频、蜡烛,一样不少。到了谈治疗的时候,三个人在谈话室吵起来了,吵的不是治不治,是老太太那套房子归谁。签字的那个儿子,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问了医生一句:“签了以后,报销是不是就少了?”
这话问出来,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后来老太太还是走了。走那天,老大在走廊里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老太太的照片。我那天正好从旁边过,瞟了一眼,没敢多看。
你说他不孝吗?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该花的钱也花了。可你说他孝吗?我又老想起他问“报销是不是就少了”那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所以说,孝不孝,真不是看哭得响不响,也不是看签得快不快。是看前面那些年,你把这个人当什么人。
老周那家,后来大儿子来过一次,是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来取一份复印件,顺便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我问他家里都还好吧。他说还行,就是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不少老周写的本子,记的都是些家常事,买了几斤米,哪年交了暖气费,还有一页写着“孩子们别为我的事吵架”。
他停了一下,说:“我爸这人,从来不说好听的。到本子上才肯说。”
我说:“你们做得不错。”
他摆摆手,说:“谈不上。就是没让他太遭罪。”
就这一句。
他走的时候,公文包还是那个旧公文包,鼓鼓的,不知道里头又装了什么。
我回护士站,看见台子上还放着一个空保温桶——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底下贴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还有两个字:谢谢。
我知道那是女儿落下的。我那会儿没给她打电话,第二天她自己来取,说了句“这两天有点乱”,然后把桶拎走了。走的时候问我:“护士,我爸那床,又住人了吧?”
我说住了一个新病人。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床不能空着。”
这话我当时没接,等她走了以后才琢磨过来。她的意思是,那床空着,她爸就真没了;住上人,说明那个位置一直在走人,她心里反倒过得去。
老周的事过去快一年了。前阵子,又碰到一家,情况差不多,也是脑出血,也是几个孩子商量。签字的是个女儿,四十出头,一看就是平时操心的那个。签字之前,她把父亲的情况跟弟弟妹妹说了两遍,又把父亲之前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签字的时候,她问医生:“这样走,疼吗?”
医生说不疼。
她说好,然后签了。
出来的时候,弟弟妹妹都看着她,她说了一句:“爸交代过,别为难别人,也别为难自己。”
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想起老周家那个保温桶。
说到底,ICU这地方,最不讲道理的是病,最讲道理的,是那些把老人的心意琢磨透了的子女。他们不是不爱,是爱得太具体了,具体到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签那一笔,不是放弃,是把之前攒了几十年的了解,一次性用上了。
当然,我也见过签完字在医院门口蹲着嚎的,第二天照样该干嘛干嘛。人的反应千差万别,我们当护士的没资格给谁安一个“孝”或者“不孝”的帽子。
只是这些年干下来,我越来越觉得,看一个人孝不孝,别看他到这儿说了什么,看看他手里那个塑料袋、那个保温桶、那个记费用的小本子。
那里面装的东西,不用嘴说。
我现在还在ICU,还推床,还写记录。每次有家属站在走廊里问我“我爸/我妈还能不能好”,我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不瞎说。
只是有时候,碰到那种问得特别细、问得特别冷静、问完还跟我说“麻烦您了”的人,我心里会多一样东西——不是觉得他们不难受,是我知道,他们回去之后,得一个人消化很多东西。
签完字的人,回家的路上都不说话。
这话我没跟哪个家属说过。说了他们也不信。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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