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甘特稿|一份来自甘肃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溯源记

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甘肃省水利厅供图）

　　西北角·中国甘肃网记者 宋芳科

　　10月14日，在法国马赛举办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7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传来喜讯，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成功入围新一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作为甘肃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它藏在悬崖绝壁的洞渠间、藏在活态传承的分水制度里、藏在千百年被滋养的河西走廊绿洲丰年里，等待着世人去发现。

　　这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包括洪水河洞子渠、讨赖河干流渠系、临水河—清水河渠系三大核心物项，连同传承数百年的均水制度，滋养着酒泉、嘉峪关94.78万亩灌区土地。五年申遗之路，兰州大学、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联合多所高校专家踏遍渠首隧洞、走访田间村落，在古洞河渠之间，打捞先民藏在流水里的生存智慧。

祁连山山前古冲积扇上的讨赖河峡谷（甘肃省水利厅供图）

　　探秘洞子渠

　　洪水河切割祁连山北麓的洪积台地，形成幽深陡峭的峡谷，两岸黄土土层深厚，适宜耕作，但河床与台地高差最高接近200米。在没有提水机具的年代，高台沃土只能闲置。六百多年前，先民在这里写下水利史上精彩的一笔，也就是这套遗产里辨识度最高的核心物项，明清洪水河洞子渠。

　　站在洪水河洞子渠的崖壁之下，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副院长张景平望着幽深的峡谷，慢慢讲起工程的由来。在他多年的研究里，洞子渠从不是单纯的农田水利工程，自明洪武年间开凿之初，就和河西的边防布局紧紧捆绑在一起。乾隆二年《重修肃州新志》收录沈青崖《创凿肃州坝庄口东渠记》，文中记载，“凿者钻穴施技，灯火相望，高等于身，广可攘臂，冬温暑凉，食息不离其处。尤异者，以暗工摸索，而及其穿通，莫不吻合”，寥寥文字记下当年隧洞施工的奇观。先民在悬崖峭壁之间，以水平导洞、多头掘进的方式，开凿出整套绵延三十多公里的渠洞体系。紧邻渠系的佛洞庙洞窟之中，留存着与治水祈水相关的古老壁画，笔墨承载着河西先民敬水、惜水的朴素信仰，是藏在峡谷深处鲜活的水文化印记。

龙洞南壁题记渠规残文（甘肃省水利厅供图）

　　“先秦的水利工匠遇到山体阻隔，大多选择绕山而行，长距离引水隧洞并不多见。《史记·河渠书》记载关中洛水隧洞，运行数十年便坍塌，黄土层隧洞稳定支护的难题长期没有破解。”张景平说，元明时期在洪水河谷诞生的洞子渠，是世界河川引水工程当中集中使用长大隧洞的典范，和引地下水的坎儿井完全不同。洞子渠直接引地表径流，常年要应对洪水冲刷、泥沙淤积，施工和管护的难度高出很多。

　　工匠们采用水平导洞、多头掘进的方式，在崖壁开出多处作业洞口。这些导洞一身多任，开挖时是出渣通道，也是工匠临时栖身的空间，汛期还承担溢洪分洪功能。洪水到来，多余水流从低位导洞倾泻而出，形成史料记载里“九龙吐水”的景象。隧洞断面经过审慎设计，兼顾输水规模、作业空间，还预留了工程冗余，让水位长期维持稳定，避免水流扰动洞体。

模拟洞子渠开凿场景

　　当年耗费巨大人力开凿的隧洞，把河水引上高台，开垦出的土地在明清被称作新地，这片灌区也一度叫新地坝。汉唐绿洲依托讨赖河中下游平缓地带开发，而洞子渠拓展了农耕的边界，让原本无法利用的高台土地，化作稳产的良田。

　　洪水河东干渠渠首，酒泉市肃州区洪水河水利管理所副所长张哲年常年守在这里。明代开凿的原始隧洞遗迹留存至今，后人接续沿用这条勘定好的引水通道。现在投入运行的隧洞，是1974年在古洞线路基础上建造，延续着先民高崖引水的工程思路。一代代管护人员接续值守，配套闸阀、输水管网不断完善，渠水稳定流向灌区。“古人勘定的这条引水路线，是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七十年代的建设者顺着古洞走向加固拓展，才有今天持续供水的隧洞，遗产价值，就藏在这一代代接力修建、接力守护之中。”张哲年说。

洞子渠内部

　　溯源分水制

　　在干旱的河西走廊，这里年均降水量仅有83.6毫米，蒸发量高达2149毫米，水便是绿洲的命脉，有水即是良田沃土，缺水便是茫茫戈壁，治水的关键，正在于分水。讨赖河流传数百年的均水制度，也是这份世界遗产最可触摸的组成部分。

　　一套灌溉系统能够长久运转，工程骨架之外，配套的管理制度是维系生机的灵魂。在甘肃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的遗产展示基地，清华大学教授王忠静把这套体系最独特的内核，拆解开来。讨赖河均水制有源流可考，相关记载见于清代《讨赖河均水案》等史料，区别于后世按水量分配的水权，讨赖河传承的均水制，是古老的时间水权。

70年代建设的引水隧道

　　“很多地方传统分水，每年会根据当年水情调整分水成数，年年有变。讨赖河的均水制，划定固定取水时段，规则一经定下，只随天然水文情势变化，不再临时协商。”王忠静介绍，制度明确，下游取水时段，上游全线闭口，不得引水。到芒种时节，上游闭闸十天，水源全部供给下游；轮到上游取水时段，来水富余，下游才可以取用。

　　在缺少大型调蓄水库的漫长岁月里，这套定时分水的办法，适配流域自然条件，稳住了全流域的用水秩序，很大程度减少争水纠纷。放在古代的治理条件下，是极具创造性的流域管理方案。时代向前发展，群众对稳定供水的需求持续提升，随机波动的天然来水，已经难以满足生产生活，水量水权改革随之推进。

讨赖河流域新建成的洪水河水库

　　王忠静说，时间水权和水量水权各有局限，水量分配的落地，高度依赖调蓄工程支撑。鸳鸯池水库、洪水河水库已经建成，远期规划的讨赖峡水库完工后，多库联合调度，会为流域水资源现代化管理提供支撑。正是工程与规制相伴共生、代代延续的完整形态，让这套分水秩序成为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不可或缺的遗产内核，成就它跻身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独特价值。

　　长城共流水

　　讨赖河流域自古便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核心区域，独特的自然地貌与戍边历史，造就了长城水系共生共存的独特格局，这也是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区别于国内其他水利遗产的鲜明特质。在肃州果园镇的戈壁原野上，明代夯土长城绵延横亘，千年古渠依势穿行，城墙与渠水遥遥相望、相守共生，勾勒出河西走廊独有的边防与民生相融的地理画卷。

　　横亘千里的河西走廊，是华夏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交汇碰撞的辽阔舞台。在这片雨少风劲、蒸发剧烈的干旱大地上，水源从来不是普通自然资源，而是决定疆域安定、族群存续、文明进退的命脉根基。依托多年河西边疆水利史系统考证研究，张景平教授团队厘清了明代河西边防最宏大的治理逻辑：河西长城，从来不是割裂族群的冰冷界墙，而是包容融汇、聚民安边的家国屏障。

长城与古渠并行

　　为守护稀缺水土、稳固边疆基业，明代修筑长城之时，不拘直线形制，不惜扩增海量工程量，主动迁就水系走势，将整片讨赖河灌区、核心水源悉数纳入长城防线庇护之内。以城护水、以水养地、以地聚民，这套山水边防一体的营建智慧，撑起了整个河西边疆数百年的安定格局。

　　明代中后期，边境风气由对峙走向融合，大批关外游牧部族翻越戈壁、内迁归附，求安居、求耕植、求太平。王朝边防治理随之顺势而为，依托洞子渠千年引水基业，大兴渠网、广辟良田，以永续活水安顿迁徙族群，以万亩沃土承载民生归处。

　　曾经金戈铁马的边塞疆场，因流水浸润化为各族群众共居、共耕、共守的烟火家园。戍边将士、中原移民、游牧部族依渠而聚、临水而栖，共享一脉祁连活水，共守一片边塞山河。不同的生产方式在此兼容，不同的族群文化在此相融，在日复一日的垦耕劳作、守望相助中，消弭地域隔阂、凝聚家国同心，在辽阔戈壁之上淬炼出多元一体的民族共同体格局。

　　长城立定家国疆域，渠水融通四海人心。天下长城万千，唯独讨赖河畔，城与渠相依、边与民共生、山河与文明相融。这套罕见的长城水系共生体系，记录着中原王朝经略边疆的宏大智慧，更留存着各民族扎根河西、相融共生、守望家国的千年史诗，是干旱区水利遗产中，兼具边防格局、民生温度、民族厚度的至高价值载体。

洪水河形成的瀑布

　　渠泽话申遗

　　所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最终都会落到灌区的田垄之间。酒泉市肃州区西洞镇新东村村民刘设帮，世代生活在洞子渠滋养的灌区。西洞之名，取自悬崖之上开凿的引水水洞，正是这条古渠带来的活水，让先民得以在此安家扎根，有水方能迎来年年丰年。祖辈相传，崖壁间的老隧洞是先人一凿一凿艰难修造，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他的父辈又参与隧洞改扩建，接续守护这条生命线。如今他家二十多亩田地，常年得到渠水滋养，祁连山下的好家园，让生活幸福安逸。

　　正是这条从古代绵延而来的灌区，滋养着连片农田，也是酒钢稳固的水源，托举着戈壁工业文明，向着更远的未来前行。

　　再次翻开这段厚重久远的治水历史，由甘肃省水利厅、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兰州大学组成的申遗团队深耕典籍、溯源文脉。团队从《史记·河渠书》“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的权威正史记载入手，结合肩水金关汉简、《重修肃州新志》《讨赖河均水案》等历代典籍、官修方志与档案文献，系统打捞河西走廊两千余年兴水屯田、开渠安边的历史线索。

张景平教授介绍收藏整理的文献

　　在甘肃讨赖河流域水利遗产展示基地的文献资料室里，各类古籍简牍、治水档案系统陈列。团队历经数年实地走访、史料考证、系统梳理，完整摸清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的源流脉络与发展历程，破译出深藏在千年渠系之中的古代治水智慧。

　　在张景平教授看来，这次申遗，人们看见的不只是讨赖河，更是整个河西走廊干旱区水利文明，讨赖河申遗成功，只是一个开始。

讨赖河渠首

　　“申遗不是终点，而是保护传承新的起点。跻身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意味着我们肩负起向世界讲好河西治水故事的责任，统筹遗产原真性保护、灌区民生供水、流域生态治理多重使命，让千年渠水在时代长河里永续奔流。”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主任康德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