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为让初恋占主任医师的位子,把我从急诊扔进殡葬科,两周后公公心梗,全院唯有我敢动刀,我年假攒满了,该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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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起
我叫林敏,四十一岁,在云城医院急诊干了十六年。
那天上午九点,院务会上,丈夫周衡把一份调岗通知推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你去殡葬科。”
我看了一眼纸上的红章,没问为什么。
周衡坐在副院长旁边,衬衣袖口扣得很紧。他是医院的行政主任,平时说话不高,谁也不敢让他重复第二遍。
副院长轻轻咳了一声。
“林敏,这是工作安排,不是处分。殡葬科也很重要,关系到医院形象。”
“那急诊呢?”
“急诊有人接。”
“谁?”
周衡垂着眼,翻了一页文件。
“陈岚。”
这个名字被他说得很平,像说今天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我在急诊熬了十六年,从分诊台做到抢救组。陈岚三年前离开医院,去了外地,现在带着一纸主任资历回来。她是周衡大学时的初恋,这件事全院都知道,只有我装作不知道。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包里。
“什么时候过去?”
“马上。”
“年假呢?”
周衡终于抬头看我。
“你不是一直不休吗?”
他说得像是在夸我敬业。
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那支笔是我去年从急诊室顺手带回家的,笔帽已经被我咬出了牙印。
“知道了。”
走出会议室时,陈岚站在门口。她穿着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皮包边角磨得发亮。她看了我一会儿,先开口。
“林姐,麻烦你了。”
我侧身让她过去。
“别这么叫,显得你年轻。”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还是这样,说话不留口子。”
“留口子也没人给我缝。”
这句话说完,她脸上的笑停了两秒。
我去了殡葬科。
办公室在医院后楼,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脑。墙角堆着几个装文件的纸箱,纸箱上贴着年份,最早的已经被虫咬破。
科里的老陈正在擦桌子。他六十多岁,退休返聘,腰不好,弯下去后半天直不起来。
“你就是林主任?”
“以前是。”
“这地方没主任,大家都这么叫。”
“那以后别叫了。”
老陈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急诊那边挺忙吧?”
“现在不忙了。”
他没再问,把一串钥匙放到桌角。钥匙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鸭,黄色的,脑袋掉了一半。
中午,周衡给我发消息。
他说,陈岚已经正式接手急诊,今天晚上院里有饭局,让我别过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医院后门有人送来几份登记材料。我翻了两页,发现日期全对不上。我打电话给周衡。
“殡葬科的资料有问题。”
“交给老陈。”
“老陈不负责签字。”
“林敏,你现在不是急诊主任了。”
“我知道。”
“那就别按以前的习惯做事。”
电话挂了。
我把那几份材料重新装进袋子,没签名。
晚上回到家,周衡已经坐在客厅。他脱了鞋,袜子放在沙发底下,脚边还有一只空水杯。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
“你怎么没去饭局?”
“我为什么要去?”
“陈岚刚回来,你作为老同事,过去坐坐。”
“我被你调去殡葬科,去饭局给她鼓掌?”
周衡抬起眼。
“说话别这么难听。”
“那你教教我,什么话好听。”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林敏,别把工作上的事带回家。”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洗手。
水开得很大。洗到第三遍时,周衡在客厅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答。
他走进厨房,靠在门边。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说句话。”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
“你想吃什么?”
周衡沉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那天晚上,我煮了两碗面。一碗放了鸡蛋,一碗没放。周衡端走了有鸡蛋的那碗,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我坐在桌边,吃没放鸡蛋的那碗。
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陈岚发来的。
“林姐,今天谢谢你让位。以后有机会,我会补偿你。”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不用。”
【一个人愿意把你从熟悉的位置上挪开,通常不是因为你不重要,而是因为那个位置终于有了更想放的人。】
02 承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殡葬科的门锁有点卡。我拧了几次,老陈才从里屋出来,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
“别开这么早,没活干。”
“没活干才要开门。”
“以前你们急诊的人都这么说?”
“以前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老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你这人不适合来这里。”
“我也没想来。”
“那就别把这里当临时落脚点。”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这地方的人,都是被人送来的。来了以后,原来是谁,没人管。”
他说完,弯腰去搬一个纸箱。搬到一半,手开始抖。我伸手接过去。
“你腰不好,还逞什么强?”
“逞强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把箱子放到桌上,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周衡带着陈岚过来。
陈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姐,周主任让我把急诊的旧档案送过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箱。
“放那儿。”
“你不问问是什么?”
“你送来的东西,我不敢碰。”
周衡皱眉。
“林敏。”
“我又没说不收。”
陈岚把箱子放下,手指在箱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批档案里有一部分和急诊有关,院里说由你协助整理。”
“谁签的字?”
“副院长。”
“把文件拿来。”
陈岚没有动。
周衡说:“林敏,别拿流程压人。”
“我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流程。”
“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
“以前有人替我担责任。”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很安静。
陈岚看了周衡一眼,又看我。
“那我回去取文件。”
她转身时,皮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有马上提,先低头看了一眼,才重新背好。那个动作很小,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周衡也是这样替她捡过掉在地上的书。
我不该记得这些。
可人到四十,记性不一定变好,旧事却总在不合适的时候回来。
中午,周衡没回家。
我一个人吃了昨天剩下的面,面条泡在汤里,已经涨开。我把它们夹进垃圾桶,倒了一点水进去,免得粘在桶底。
下午,陈岚又来了。
她没有带文件,手里只拿着一个纸袋。
“这是给你的。”
“什么?”
“以前你在急诊留下的东西。有人收拾办公室,看到你的杯子和一盆绿萝。”
她把纸袋递过来。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个掉了漆的白色搪瓷杯,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绿萝的土很干,叶尖卷着。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盆栽你拿回去。”
“我养不活。”
“你也知道。”
陈岚看着那盆绿萝。
“林姐,你是不是很恨我?”
“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这是习惯。”
“你和周衡……”
她停住。
我抬眼。
“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不要开口。”
她抿了抿唇,手指在纸袋边缘来回摩擦。
“当年他和我分开,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点疲惫。
“我当年不想留在云城。他不肯跟我走。后来他娶了你。”
“你是来解释这个的?”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陈岚没有回答。
她走后,我把那盆绿萝放到窗台。窗台上有一层灰,我拿纸巾擦了擦,只擦出一道白印。
晚上周衡回来,带着一股饭局上的烟味。
“陈岚去找你了?”
“她送了东西。”
“送什么?”
“你不知道?”
“我问你。”
“杯子,绿萝。”
周衡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那盆绿萝是她以前养的,别乱扔。”
我转头看他。
“你让我去殡葬科,是因为她想要急诊主任的位置,还是因为你想把过去补回来?”
周衡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解袖扣,解了两次才解开。
“工作安排没有那么复杂。”
“那你看着我说。”
他抬头。
“林敏,医院不是你家。”
“你说得对。”
我把那盆绿萝从窗台搬下来,放到门口。
“家也不是医院。”
他脸色变了。
我以为他会发火,他没有。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一档相亲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我去厨房洗杯子。
洗到一半,周衡走过来,靠在门边。
“你年假还有多少?”
“很多。”
“你可以休几天。”
“现在想起来了?”
“你总要休。”
“我休了,谁替我活?”
他没说话。
我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水池边。
【有些人不是突然变心,他只是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没有偏心。】
03 转
调岗后的第六天,急诊那边来电话,说一份重要记录缺了签名。
打电话的人是陈岚。
她的声音有些急,但还算稳。
“林姐,那份记录在你以前的柜子里吗?”
“我已经不负责急诊。”
“我知道,可柜子钥匙还在你手里。”
“谁让你查的?”
“院里。”
“谁?”
她沉默了两秒。
“周衡。”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去了急诊。
走廊里有人认出我,叫了一声林主任,又在看见我身后的殡葬科工作牌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岚站在护士台边,桌上摊着几份材料。
“你来了。”
“钥匙给你。”
我把钥匙放下。
她没有拿。
“你帮我找一下。”
“我现在进去不合适。”
“林敏。”
“叫名字就能让我替你干活?”
她低头整理文件,嘴里轻声说:“我不是来抢你的。”
“那你拿走的是什么?”
“一个岗位。”
“岗位有很多,你偏偏要这个。”
“因为我有资格。”
“我也有。”
她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争?”
“谁说我不争?”
“你把调岗通知折起来,没闹,没找人,甚至没问周衡一句为什么。你不是不争,你是等别人替你证明你值得。”
这话说得很准,我没接。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份材料的日期不对。”
我扫了一眼。
“这里少了一页。”
“你也发现了。”
“不是我发现的。”
“我知道。”
她拿起一旁的纸袋,递给我。
“这是从你以前的柜子里找到的。”
纸袋里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十六年前的急诊室,年轻的我站在最后一排,头发扎得很高,脸还没有现在这么宽。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脸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一道。
我认出来了,是陈岚。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愿你留下的人,都能被好好留下。”
字迹是周衡的。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
“这是你留的?”
“不是。”
“那是谁?”
“你不知道吗?”
“我不关心。”
陈岚忽然笑了一下。
“你总说不关心。”
她笑得不太自然,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扯着。
“其实你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一次说完。”
“周衡当年不是不想和我走。他跟我去了车站,后来又回来找你。”
我没有说话。
“那天你父亲刚住进医院,你一个人守着。他说他不能走。”
“他没告诉过我。”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也想知道。”
陈岚把照片拿回去,指腹擦过照片上被划黑的脸。
“那时候我很恨你。我觉得是你把他留下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为了你留下,他只是习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做一个好人。”
“你现在还需要他吗?”
她没有回答。
这时,周衡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年轻时候写字难看。”
陈岚把照片塞进纸袋。
周衡看了我一眼。
“记录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过来干什么?”
“看一眼自己的旧柜子。”
“看完了吗?”
“看完了。”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林敏,别在这里闹。”
“我闹了吗?”
“你现在这副样子,谁看不出来你在闹。”
“我应该怎么样?给陈主任鼓掌?”
陈岚伸手拦了一下。
“算了。”
周衡却没有退。
“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这句话不重,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
我点头。
“你说得对。”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的护士喊住我。
“林姐。”
我回头。
她手里拿着一只旧杯子,是我以前放在值班室的那只。
“这个也没人要,你要不要带走?”
我看了看,摇头。
“扔了吧。”
回到殡葬科,老陈正蹲在地上修一把坏掉的椅子。他把螺丝咬在嘴里,手上全是油。
“急诊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还回去?”
“拿东西。”
“拿到了?”
“没拿。”
老陈把螺丝吐到掌心。
“那你去干什么?”
我坐到桌边,没有回答。
他把修好的椅子推给我。
“坐吧,别站着难受。”
“我不难受。”
“你们这些人,说不难受的时候,通常已经难受很久了。”
我看他一眼。
“你退休了还回来干什么?”
“我老婆嫌我在家碍事。”
“她还挺诚实。”
“她说我连袜子都不会配对。”
我笑了一下。
这是调岗以来,我第一次笑。
晚上回到家,周衡没在。
桌上放着一份年假申请表,已经替我填了一半。
姓名,部门,剩余年假。
申请事由那一栏空着。
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个人安排。”
写完后,我把笔放回原处。
半夜,周衡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申请表。
“你真要休?”
“嗯。”
“什么时候?”
“等通知。”
“你不问问我?”
“这是我的假。”
他没说话。
我去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下厨房一盏小灯。周衡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车钥匙。
【你把位置让给别人时,别人未必更有能力,只是有人愿意替她把门打开。】
04 再转
第十三天晚上,殡葬科的电话响了。
值班护士只说了一句:“林姐,你公公在楼上出事了,周主任不在。”
我拿起外套就往上走。
周衡的父亲住在医院附近的小区,平时身体还算硬朗,喜欢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去商圈买豆腐。他不喜欢我叫他爸,觉得那样太正式,一直让我叫老周。
那晚他被送进来的时候,周衡正在参加院里的庆祝饭局。
急诊门口人很多,陈岚站在里面,脸色发白。她看见我,先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姐。”
“人呢?”
“里面。”
“谁在处理?”
她没回答。
我推门进去。
病床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医生,手里的东西放了又拿,拿了又放。公公闭着眼,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
我走到床边,问了几句情况。
没人回答得很完整。
“周衡呢?”
“联系不上。”
我拿出手机,拨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
陈岚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林姐,你已经不是急诊的人了。”
“我知道。”
“没有授权不能……”
“那你来。”
她没动。
“你是主任。”
“我……”
“你不是说你有资格吗?”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两个年轻医生看着她。
时间被拖在一声又一声的提示音里。公公的手从床沿滑下来,我伸手扶住,发现他的手指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
小票上面写着:豆腐,两斤;馒头,六个;洗洁精,一瓶。
我把小票放进他上衣口袋。
“把东西准备好。”
年轻医生抬头。
“林老师……”
“别叫老师,按流程来。”
陈岚突然说:“我来。”
她走到床边,声音有些抖。
我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她吸了口气,开始安排。第一句话说得很慢,第二句开始恢复了以前的节奏。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可到了关键处,她停住了。
床边的人都看向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陈岚。”
她没有回应。
“看我。”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压住的慌。
“你做。”
“我不敢。”
“现在才知道不敢?”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我绕过她,站到床边。
后面有人叫我:“林主任,这不符合……”
我没回头。
“出了事我负责。”
“你已经被调岗了。”
“那就记在调岗通知后面。”
我没有再听他们说什么。
那几个小时很长,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他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把修好的椅子螺丝。
周衡终于赶回来。
他冲进门时,领带歪了,外套上沾着汤汁。
“爸呢?”
没人回答。
他看见我,脚步停住。
“林敏,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着他。”
“谁让你动手的?”
“你父亲。”
“你不是急诊主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看向陈岚。
“你怎么不拦她?”
陈岚低声说:“我拦不住。”
“你是主任。”
“我不是。”
她把胸牌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塑料壳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个位置不是我的。”
周衡脸色发沉。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岚看着他。
“你把她调走,不是因为我有能力,是因为你怕她留在那里,你就永远显得不够好。”
周衡怔住。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单调的声音。
我没有看他。
公公的手指动了一下,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低头。
“老周,我在。”
他没睁眼,含糊地说:“别……别回家。”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
周衡走到床边,俯下身。
“爸,你说什么?”
公公还是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别让林敏回家……她在医院……有用。”
周衡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我继续做该做的事。
凌晨一点多,情况稳定下来。年轻医生靠在墙边,低头擦手,手背上的水珠一遍遍被擦掉。
陈岚走到我旁边。
“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因为他是病人。”
“他是你公公。”
“那就更不能让他在我面前出事。”
“你不恨周衡吗?”
“恨他,和救他爸,是两件事。”
她低下头,忽然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也没把你想得多坏。”
“我当年回来,确实想拿回急诊主任的位置。”
“我知道。”
“我还以为,只要站得比你高一点,他就会承认当年选错了。”
我看着她。
“那你现在承认了吗?”
陈岚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却没有抬手擦。
“他没选过我。”
她走到墙边,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紧。鞋带其实没有松,只是她需要找件事做。
周衡站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
他脸上的疲惫没有被灯光遮住。
“陈岚。”
她没抬头。
“你不用叫我。”
“你回去吧。”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拿回胸牌。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对我说:“林姐,年假别取消。”
我没回答。
她走后,周衡进来。
“爸怎么样?”
“你都听见了。”
“我问你爸怎么样。”
“暂时没事。”
他站在床边,看了父亲很久。
“林敏。”
“嗯。”
“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
“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不管。”
“我知道。”
他坐到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饭局留下的油渍,他用纸巾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我把那张购物小票从公公口袋里拿出来,折好,放在床头。
周衡看见了。
“他今天还去买菜?”
“嗯。”
“买了什么?”
“豆腐,馒头,洗洁精。”
他点点头,像是在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天快亮时,公公睁开眼。
他先看见周衡,又看见我。
“林敏。”
“我在。”
“你年假休完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还没。”
“那就休。”
周衡低声说:“爸,你先别说话。”
老周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我低头整理床边的被角。被角本来就很整齐,我还是重新抚平了一遍。
【真正让一个人卸下防备的,不是别人替她赢了,而是她终于不用再证明自己配得上留下。】
05 合
公公住院后的第三天,院里重新开会。
周衡没有通知我,是老陈来殡葬科门口喊我。
“去不去?”
“开什么会?”
“说是岗位调整。”
“和我有关系?”
“没关系叫你干什么。”
我看了看桌上的年假申请表。
申请表已经被退回,上面盖着一个蓝色的章,理由是“岗位特殊,暂缓休假”。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
老陈问:“不带走?”
“会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
“拿假。”
会议室里坐着副院长,周衡,陈岚,还有几位科室负责人。
我进去后,没有人让我坐。
副院长指了指靠墙的位置。
“林敏,你站着也行。”
我拉开椅子坐下。
周衡看了我一眼。
“这次会议主要是讨论急诊岗位安排。”
“陈主任已经上任了。”
陈岚低声说:“我申请辞去主任职务。”
副院长脸色变了。
“陈岚,你不要因为昨晚的事情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
“你有资历,也有能力,医院花了很大力气把你请回来。”
“那份资历有一半是别人替我整理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面上。
“这是我入职时提交的材料。里面有一份原始记录,能证明我当年的资历时间并不完整。”
周衡抬头。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书房的抽屉。”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周衡看向她。
“你进我书房?”
“你让我签字时,抽屉没关。”
“你可以直接问我。”
“我问过。你说都是真的。”
她把纸袋往前推了推。
“我不想带着一份不完整的东西坐在那个位置上。”
副院长脸色难看。
“这属于历史问题,医院可以内部处理。”
“我不接受内部处理。”
“你知道你说这话的后果吗?”
“知道。”
陈岚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被咬得不整齐。
“我已经咬了十几年指甲,改不掉。以前我以为这是紧张,后来才知道,是我每次想拿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手会先替我害怕。”
她说完,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看向周衡。
他没有看我。
副院长转向我。
“林敏,昨晚的事,你确实处理得很及时。医院会考虑恢复你的岗位。”
“考虑?”
“你也知道,岗位安排需要程序。”
“我不急。”
副院长愣了愣。
“你不急?”
“我年假还没休。”
周衡终于抬起头。
“林敏,现在不是说年假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
“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先考虑大局。”
“我考虑了十六年。”
“你不能只顾自己。”
“我只是要休我自己的假。”
副院长敲了敲桌面。
“林敏,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提年假?”
“因为我申请过了。”
我把那张被退回的申请表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十三天前提交的。理由写的是个人安排。后来被退回,说岗位特殊。”
我看向周衡。
“我调到殡葬科,岗位特殊。你把我从急诊挪走,岗位不特殊。现在需要我了,岗位又特殊。”
没有人说话。
陈岚伸手拿起那张申请表,看了一眼,递回给我。
“这不是周衡的字。”
“嗯。”
“是副院长签的。”
副院长说:“我只是按流程……”
“流程是谁定的?”
我问得很轻。
他没有回答。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护士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林主任,这是从老周病床下找到的。”
我接过来。
里面是一张旧值班表,边角被折了很多次。值班表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林敏年假,先别动,等她自己开口。”
字是周衡的。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护士长解释:“老周醒来后说,这是他儿子以前放在家里的。他一直留着。”
周衡盯着那张纸,声音很低。
“我以为他扔了。”
“他没扔。”
我把值班表放回文件袋。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周衡没有回答。
副院长看着他。
“周衡,这是怎么回事?”
他仍旧不说话。
陈岚站起来,把胸牌放到桌上。
“我退出主任竞聘。”
副院长皱眉。
“你没必要这样。”
“我有必要。”
她看向我。
“这次不是因为林姐比我强,也不是因为我比她差。是这个位置不能靠谁的丈夫来安排。”
周衡的脸慢慢沉下去。
“陈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以为辞职就能解决?”
“不能。”
“那你还做?”
“至少不再把自己放在一个需要别人替我遮住漏洞的位置上。”
她把包背到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姐,绿萝我带走。”
我问:“养得活吗?”
“养不活。”
“那你还带?”
“它已经在你那里活了十三天。”
她说完就走了。
会议结束后,周衡留在最后。
他站在桌边,手指碰了碰那张旧值班表。
“我没想让你去殡葬科。”
“通知是你签的。”
“我只是……”
“只是给陈岚让位置。”
“她确实有能力。”
“我没说她没能力。”
“你那时候在急诊太累了。”
“所以你替我决定?”
“你总是说不需要。”
“我说不需要,是因为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周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站。”
“你知道怎么让人走。”
他坐下来,整个人像突然矮了一截。
“我爸说,你在医院有用。”
“你也这么认为?”
“以前我以为,你在医院越能干,回家就越不需要我。”
“那你不是挺轻松?”
他抬头看我。
我没笑。
“周衡,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体面。我只要你别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把我的位置拿去送人。”
“我想弥补陈岚。”
“弥补不是拿我的东西。”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我的年假申请表,已经重新盖了章。
审批通过。
日期从明天开始,三十天。
我看了看。
“谁批的?”
“副院长。”
“你没插手?”
“这次没有。”
“那就好。”
我把表折起来。
走出会议室时,老陈还在门外等我。
“结果怎么样?”
“我年假批了。”
“那岗位呢?”
“还不知道。”
“你不是最在乎这个吗?”
“以前是。”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被门口的禁烟牌吓得掐灭。
“人老了,连烟都抽得不完整。”
我看着他掌心那点烟灰。
“你可以去后门。”
“算了,戒了。”
“你不是戒不掉吗?”
“今天开始。”
06 尾声
我休假的第一天,周衡送我回家。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不进来?”
“我去医院。”
“公公那里有人陪吗?”
“我妈在。”
“那你进去坐会儿。”
“不了。”
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晚上回来。”
“嗯。”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放鸡蛋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问。
晚上七点,他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家里有没有葱。我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说买了两把,放在门口。
我开门时,看见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除了葱,还有一盒豆腐,六个馒头,一瓶洗洁精。
东西摆得很整齐,豆腐压在最下面,馒头没有被挤扁。
我把它们拿进厨房,洗了手。
三十天假期,我没有去旅游,也没有回老家。
我把家里的窗帘拆下来洗了两遍,清理了冰箱后面的一层油垢,把抽屉里那些过期的发票按年份整理好。整理到周衡的抽屉时,我看见那张旧值班表。
“林敏年假,先别动,等她自己开口。”
我把它放回去,没有扔。
陈岚后来去了另一家医院。
临走前,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绿萝死了。”
“你不是说养不活?”
“它死得挺慢。”
“那你还告诉我。”
“我想找个人说说。”
她停了停。
“林姐,你会回急诊吗?”
“可能。”
“那主任的位置呢?”
“让它先空着。”
“你不怕别人抢?”
“抢就抢。”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变了。”
“我一直这样。”
“不是。以前你会把这句话说得很硬,现在听起来没那么硬。”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听我说话?”
“不是。”
“那你说。”
“我想问,你还恨我吗?”
“偶尔。”
“偶尔是什么时候?”
“看见绿萝的时候。”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赔你一盆新的。”
“不用。”
“为什么?”
“你养不活。”
“这次我学。”
“先学会别咬指甲。”
她没有说话。
电话挂断后,我发现自己又笑了。
周衡每天晚上回来,先去公公那里,再回家。他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医院,也不再劝我把假期分开休。
有一天,他在厨房切葱,切得太厚。
我看了一眼。
“你切的是葱,不是树枝。”
“我知道。”
“那你切薄点。”
“你来?”
“我休假。”
他把刀递给我。
我没有接。
“你自己切。”
他低下头,继续慢慢切。
公公出院那天,坚持要我去接。他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拎着那只旧菜篮子。
“我自己能走。”
“你先坐着。”
“你们医院的人都爱管。”
“你也是医院的人?”
“我儿子是。”
“那你管他去。”
公公看了周衡一眼。
“他管不了。”
周衡把头偏到一边,假装没听见。
回到家后,公公坐在沙发上喝水,喝一半嫌杯子太大,让我换小的。
我给他换了。
他又嫌水凉。
我重新倒了一杯。
周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大杯子,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伸手接过来。
“厨房。”
他把杯子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很快又收了回去。
晚上,我把年假申请表放进文件袋,连同那张旧值班表,一起塞进柜子最里面。
三十天还剩十九天。
医院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假期结束。”
对方说:“急诊那边现在缺人。”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不提前回来吗?”
“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听见周衡在客厅问,葱放哪里。
我对着电话说:“到时候再说。”
挂断后,我走到厨房。
周衡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把葱,冰箱门开着很久,里面的灯一直亮着。
“葱放哪里?”
“冷藏。”
“洗过了吗?”
“没有。”
“那就先别放。”
“我已经放进去了。”
“拿出来。”
“你休假也管这个?”
“我现在有空。”
他把葱拿出来,放在水池里。
我拧开水龙头,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我们一人站一边,谁也没有说话。
洗到一半,周衡忽然问:
“林敏,假期结束以后,你还回急诊吗?”
我把葱根上的泥一点点冲掉。
“看心情。”
“那我呢?”
我抬头看他。
他没再问。
水流冲过葱叶,落进不锈钢水池,声音很碎。公公在客厅喊了一声,说馒头凉了。
周衡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我把洗好的葱放进盘子里,顺手掰了一小段,递给他。
“尝尝,辣不辣。”
他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有点辣。”
“那就慢点吃。”
厨房里没有人再说话。
门外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里面还剩一把葱。
**我没有急着回到原来的位置,也没有急着原谅谁。那天晚上,我把洗好的葱放进冰箱,给周衡留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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