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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子往西三十里,有一片荒滩,几百年前这里是古战场。当年官兵在此剿匪,血流遍地,死了无数人,老辈人都说此地煞气极重,寻常人轻易不肯靠近。
村里有个老人,排行第三,大伙都叫他李老三。年轻时候的李老三走南闯北,挑着担子做小买卖,什么山僻小路都敢闯,也去过那片古战场边上的村子落脚。
这一回,他赶路经过古战场附近,脚下一滑狠狠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一步都挪不动。没办法,他只好托路人帮忙,到旁边这个村子里寻了户人家借住,打算养上十几天,等脚好了再动身。
头一晚,天色刚黑透,原本好好的天忽然翻了脸。狂风卷着乌云压下来,大雨瓢泼往下浇,雷声轰隆炸响,一道接一道闪电把夜空照得惨白。
“杀——!杀啊!”
一阵阵喊杀声从村外荒滩那边滚滚传来,马蹄奔腾、兵刃相撞的脆响混在一起,轰轰隆隆,好似千军万马正在原野上拼死厮杀。
借宿那家的农户吓得缩在屋里,紧紧抵着房门。李老三靠在土炕上,捂着受伤的脚踝,心怦怦直跳,不敢探头往外看。一屋子人屏息静气,直到天快亮,风雨停歇,厮杀声才慢慢消散。
第二日一早,雨停天晴,日头暖暖地升起来。村里人聚在巷口,都以为昨夜只是风雨引出来的异象,今晚定然安稳无事。
谁料到,当夜云收雾散,一轮明月悬在天上,亮得如同白日。三更时分,古战场那片荒地上,呐喊厮杀之声又响了起来。
“不行,咱们一起去瞧瞧!”几个胆子大的汉子抄起木棍,结伴往荒滩方向走,李老三脚还疼,走不快,跟在后面远远跟着。
等到了近前,月光清清楚楚铺在荒草乱石之上,旷野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风掠过野草沙沙响,可那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分明就从这片空地里面传出来。
有个年轻汉子揉了揉眼睛,惊得低声叫道:“你们快看!地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定睛细看,只见荒草上空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隐隐现出无数人影。那些人穿着破旧的古旧衣甲,有的是官兵打扮,有的衣衫破烂如同匪寇,脸上模糊不清,手里举着刀枪长矛,两两对冲,奋力劈砍。
刀落下去,没有鲜血飞溅;长矛刺出,也没有惨叫倒地。可他们动作激烈,来回奔突冲撞,战马踏着虚空狂奔,扬起一阵阵看不见的尘土。一队人往前冲锋,另一队人回身截杀,呐喊不绝,循环往复,一遍一遍重演当年那场血战。
一个老汉吓得手里的烟袋“啪嗒”掉在地上,颤声说:“是阴兵!真的是阴兵过境!”
众人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谁也不敢多留,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跑回村里,关上大门,整夜不敢合眼。
天亮之后,全村男女老少都凑到街头,三三两两说着夜里见到的景象,人人脸上带着惧色。人群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年轻时候当过兵,见识比旁人多,大伙团团围上去。
“老叔,您见多识广,您说说,这该怎么办?夜夜这样,我们哪里受得了!”有人开口问道。
老头捏着烟袋,往烟锅里填好烟丝,用火镰打着,吧嗒抽了一口,缓缓开口:“这是当年战死在这里的亡魂,滞留不散。他们缺些香火纸钱,心中不安,才夜夜重现厮杀。依我看,咱们凑些纸钱,到荒滩边上烧了,好好祷告一番,让他们拿钱安息,或许就不会再吵闹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摇头反驳,嗓门响亮:“这话不对!要是今天烧了给他们,往后他们缺钱就来闹我们,我们岂不是年年都要烧钱伺候?哪有这个道理!”
“是啊,凭什么!”
“平白无故花钱,不值当!”
旁边不少人跟着附和。老兵见众人都舍不得破费,还要争执,叹了口气,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闭了嘴,不再劝说。
本以为不理会,过几日自然就消停。可事与愿违,往后每一天夜里,那片古战场都会响起人喊马嘶之声,有时候月光好,还能隐约看见雾气里阴兵交战的影子。村子里日日人心惶惶。
原本说好要嫁过来的外村姑娘,听说了这事,赶紧托媒人上门退亲,谁也不愿嫁到夜夜闹阴兵的村子里。
这下村民才慌了神,大伙都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商量对策。众人又把老兵让到树中间,围着他讨主意。
老兵还是先前那个说法:“没有别的法子,还是备些香烛纸钱,去荒滩祭拜,安抚亡魂。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吝啬的村民当场翻脸。
“老东西,你就是想哄着我们花钱!”
“什么亡魂,都是你瞎编出来吓唬人的!”
两边越吵越凶,骂声四起,差一点动手打架,最后吵得不欢而散。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里的厮杀声半点没有减弱。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村里接连有妇人收拾了包袱,和丈夫分开,改嫁到远处安稳的村子。
没过几日,李老三脚踝的肿消了,能下地走路。他夜里听过厮杀声,白天也听过村民讲阴兵的模样,心里早就怕得厉害。他不敢多停留,赶紧收拾好货担,匆匆辞别房东,逃也似的离开了村子。
从那以后,李老三出门做买卖,远远看见通往这片荒滩的路,必定绕道而行,再也不肯踏进这个村子半步。
村子的气运,好像跟着夜夜不散的厮杀声一点点败掉了。村里的男子,无论家境贫富,再也说不上亲事。原本有家室的,妻子也陆续离开。年纪大的老人受不住惊吓,一病不起,接连离世。到最后,村里只剩下一群光棍,日子过得潦倒懒散,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更没有本事娶妻。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这个村子差不多成了空村。荒滩上阴兵厮杀的声响,依旧会在月明之夜响起。留下来的寥寥几个光棍,早就被磨得麻木了。夜里若是听不到熟悉的喊杀马嘶,反倒辗转难眠,觉得安静得不习惯。
古战场的风,年复一年吹过荒草,那场几百年前没有结束的厮杀,还在朦胧的月色里,一遍一遍,继续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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