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下午四点半一过,天就跟被人泼了墨似的,黑得透透的。零下二十几度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疼得人直缩脖子。李威开着他那辆银灰色捷达,沿着松花江边的老道慢悠悠地晃,暖风呜呜吹着,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他伸手胡乱一抹,前头白茫茫的江面就露出来了,冻得跟一块大毛玻璃似的,一直铺到对岸模模糊糊的楼影子底下。
后座坐着俩姑娘。林晓裹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领子竖得老高,小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一双描了精致眼线的眼睛,正百无聊赖地卷着自己栗色的头发玩。旁边是周莉,安安静静的,浅灰色羊绒围巾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眼神却发直,一看就是心思没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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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吧?”林晓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问。
“拐过前头那个弯就到。”李威嘴上应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啥情绪。他穿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头发理得短,人显得挺精神,就是下巴上冒了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副驾驶座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又想起啥似的,偏头问后座:“你俩不介意吧?”
“哎呀,少抽点吧你。”林晓嗔了一句,倒也没真拦着。周莉摇摇头,说了声“没事”,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
车拐了个弯,路窄了,两边是高高的灰围墙,墙头拉着生了锈的铁丝网。又开了一小截,一扇黑漆漆的大铁栅栏门出现在右边,门旁牌子上几个褪了色的白字——“哈尔滨第二殡仪馆”。门半开着,李威按了声喇叭,门卫室里探出半个穿旧军大衣的脑袋,冲他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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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进院子里一块扫干净的空地上。院子挺大,空荡荡的,水泥地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支棱着黑黢黢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跟谁拿铅笔画上去的似的。最里头一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烟囱里冒着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白烟,风一吹就散得没影了。
林晓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缩着脖子呵出一口白气,四下瞅了瞅,脸上有点挂不住:“李威,你这选的什么地儿啊?怪瘆人的。”
周莉也下了车,没吭声,只紧了紧围巾,目光落在那根冒白烟的烟囱上,停了好几秒。
李威锁了车走过来,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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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一个,左边林晓右边周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瞅这地方听着吓人,里头有个食堂,大师傅做的酱骨架和锅包肉,那叫一绝!比外头那些大馆子强多了。今儿我生日,就想吃点实在的,带你俩也来尝尝鲜。”
林晓扭了扭身子,假装要挣开,嘴里嘟囔:“你过生日就来这儿啊?真够特别的。”脚底下却没停,顺着李威的劲儿往白瓷砖小楼走。周莉被揽着,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由着他带路,只是那目光从烟囱上收回来,低低地垂着看脚下的路。
白楼里头安静得很,走廊又长又深,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白惨惨的光照得淡绿色墙裙有些发黄。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冰冰的灰尘气。李威显然熟门熟路,七拐八绕,没去前头大厅,推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头是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碟,拍黄瓜、花生米、皮冻,清清爽爽的。墙角立着个旧铁皮暖水瓶,瓶塞缝里丝丝冒着热气。
“坐坐坐,都坐。”李威招呼着,脱了羽绒服搭椅背上,“我去后厨看看,让他们把热菜上了,再要瓶好酒。你俩先喝点热水暖暖。”
他拎起暖水瓶给俩姑娘面前的杯子都倒满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然后拍了拍林晓的肩,又冲周莉笑了笑,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晓脱了外套,里头一件紧身粉色羊绒衫,身材衬得玲珑有致。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皱眉:“这什么水啊,一股子铁锈味儿。”又看向周莉,“哎,你说李威到底咋想的?神神秘秘的。”
周莉捧着杯子,热水隔着玻璃暖着指尖。她摇摇头:“不知道。他总这样。”
“也是。”林晓撇撇嘴,拿起手机开始刷,“反正吃顿饭就回去,这地方多待一秒我都浑身不自在。”
李威出了包间,脸上那点笑模样淡了下来。他没往后厨去,顺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道厚铁门,推开旁边一扇小侧门,进了一间更小的屋子。屋里热浪扑面,正中间就是那个老式焚化炉,炉膛里火光熊熊,隔着观察窗能看见橙红色的火苗子跳得正欢。一个穿蓝工装、戴白手套的老师傅背对着门口,正往炉膛里添东西。
“王叔。”李威叫了一声。
老师傅回过头,脸上褶子挺深,眼神却平和得很,像见惯了生离死别。“来了?”嗓子有点哑。
李威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塞进王叔工装大口袋里。“东西……都备齐了?”
王叔没看那信封,只点了点头,拿下巴指了指墙角一个黑色大垃圾袋,瞅着挺沉,袋口扎得紧紧的。“按你说的,分好类了。上头那层是……那个承诺,记红纸上的,烧了老半天才化开。中间那层是些零碎,车票电影票啥的,好烧。底下那个……”他顿了顿,瞟了李威一眼,“最费劲,黏糊糊的,沾了灰,不好清。”
李威的目光落在那黑袋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焦糊混着灰尘的热气灌进肺里,呛得人难受。再睁眼时,眼神里那点晃荡又给压下去了,重新变得安安静静。
他走过去弯腰,一只手攥住袋口试了试分量。不算太重,可里头东西杂,硌手。他直起身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行了王叔,辛苦您。后头我自己来。”
他拎着黑袋子从侧门出来,回到走廊里。袋子在他手里晃荡,发出细碎的、稀里哗啦的响动。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把袋子搁地上靠着墙。掏出烟盒,把刚才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嘴里,打火机“嚓”一声,火苗在过道风里晃了晃,还是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白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慢悠悠地升,散开。
烟抽到一半,他碾灭了扔进旁边垃圾桶,重新拎起黑袋子,转身朝包间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鞋底在磨得溜光的水泥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推开门,热气裹着菜香劈头盖脸扑过来。桌上已经上了几个热菜,酱骨架堆得冒尖,红亮油润,锅包肉炸得金黄,酸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林晓正拿手机对着菜拍照,见他进来嚷道:“你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周莉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他手里那个黑袋子上,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李威把袋子顺手搁门边墙角,走过去拿起白酒瓶拧开盖子,给三个杯子都满上,酒液清亮,酒香冲鼻。
“来,先干一个!”他举杯,脸上又浮出那爽朗的笑,“谢谢两位大美女赏脸,陪我过这个生日。”
林晓笑嘻嘻端杯跟他一碰。周莉也端起来,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脆生生地响。李威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一条线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放下杯子哈出一口酒气,抄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酱骨架搁林晓碗里,又夹了块锅包肉轻轻放在周莉碗边。
“吃,都趁热吃。”他说,嗓子有点哑,可笑得暖和。窗外天色早黑透了,那根冒白烟的烟囱在夜里几乎看不见,只偶尔飘出一缕热气,在路灯昏黄的光里现出个模糊轮廓,随即就散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里,半点痕迹也不留。
包间里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白雾缭绕,模糊了三张脸。李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透过氤氲的水汽瞅着对面俩姑娘,一个正吮着骨头上的酱汁,一个安安静静小口扒饭。他的眼神有些远,像是看着她们,又像是透过她们看着别处。
酒过三巡,林晓脸上飞起两团红,话也密了,拉着周莉要划拳。周莉拗不过,笨手笨脚地伸手指头,被林晓逮住一顿笑闹。李威靠着椅背看她们闹,嘴角噙着笑,手垂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点什么,大概是烟盒上掉下来的锡纸碎屑。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晓趴桌上嘟囔“喝不下了”。周莉也靠在椅背上,脸绯红,眼神有些迷离。李威看了看表,又瞅了瞅窗外沉沉的夜色,站起身走到墙边,弯腰拎起那个黑袋子。袋子被他拽起来,“刺啦”一声轻响。
“差不多了,”他声音不大,可包间里一安静下来就听得清清楚楚,“我送你们回去。”
他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推开包间门,走进那条又长又冷、日光灯嗡嗡响的走廊。身后林晓摇摇晃晃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叫着“李威你等等我”,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跟出来。周莉默默起身,拿起围巾,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也转身走进了那条白惨惨的、望不到头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焚化炉的厚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敞开了一道缝,橙红色的、跳动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颤巍巍的光影。
要说这事儿后来怎么收场的,您猜怎么着?那焚化炉烧完了“被忘掉的承诺”和“多余的关心”,轮到下层那黏糊糊、沾了灰的“无法兑现的谎言”时,炉膛里噼里啪啦炸了锅——那些谎言沾了潮气,烧起来跟放鞭炮似的,火星子直往外蹦。王叔吓得赶紧把炉门关上,嘴里念叨:“这都什么玩意儿,烧了半辈子炉子没见过这么闹腾的。”李威站在走廊里,听着炉子里那通乱响,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掏出手机给俩姑娘发了条微信:“到地儿了说一声,改天再请你们吃。”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冲王叔摆摆手,哼着小曲儿出了殡仪馆大门。外头冷风一灌,酒醒了大半,他钻进捷达车里打着火,暖风又呜呜吹起来。后视镜里,那根烟囱还在冒白烟,只是比刚才淡了许多,风一吹就散,跟啥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老话说得好,“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李威这出戏,表面看是生日聚餐,骨子里烧的是啥,只有他自己清楚。咱不评判他做得对不对,可有一点得琢磨明白:人心这玩意儿,经不起一遍遍糊弄。承诺也好,关心也罢,哪怕是随口编的瞎话,攒多了堆一块儿,早晚得进炉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那些被丢进炉子里的姑娘,要是早看出端倪,还能傻乎乎跟着去殡仪馆吃饭?反过来讲,咱身边那些嘴上抹了蜜、办事儿不靠谱的主儿,是不是也得趁早离远点?别等进了“焚化炉”才反应过来——那会儿可就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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