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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单位8名军转干部,一半都是研究生,其中一位国防科大尖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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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八名军转干部报到那天,王德发提前把全科室的快递单码了一摞,张美兰把攒了仨月的报销单分成八份,刘强连下个月的值班表都排好了——新人嘛,不就干这些?

下午人事科把八个人的信息表往群里一发,王德发端着搪瓷杯点开,看了足足五秒钟没动弹。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也愣了。

八个人,四个全日制硕士。领头那个——国防科技大学。

办公室里谁也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想起了上午自己说过的话。

第一章 全员固有偏见,所有人都等着拿捏军转新人

陈主任在周一晨会上扔出那句话的时候,王德发正在拿茶垢厚厚的搪瓷杯泡今天第三道茶。

“下周有八个军转干部来报到,分给咱们科室。”

王德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盖拧开,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八个?都分给咱?”

“全单位就咱们科室编制空得多,不分给咱分给谁。”陈主任翻着笔记本,头都没抬。

张美兰从隔壁财务室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个计算器:“陈主任,男的女的?有没有能写材料的?”

“你当挑白菜呢?”陈主任抬了抬眼皮,“人事科那边就给了个大概,八个全是男的,年龄三十到三十五之间。”

刘强把手机放下,笑了一声:“那行,正好我手头这摊子台账快把我弄疯了,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帮我把去年的凭证全理了。”

“你可真会想。”张美兰翻了个白眼,“新来的先得熟悉情况,哪能一上来就干你的活儿。”

“熟悉啥情况?这单位有啥好熟悉的?三天就摸透了。”刘强把椅子往后一仰,“我跟你们说,军转干部我见多了,上一个分到咱们楼上的老赵,到现在连打印机都不会用。”

王德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话说得,人家部队上不需要打印材料。”

“可不就是嘛。”刘强摊了摊手,“所以说啊,别指望太多。能老老实实干活就行。”

我没搭话。我在这单位待了十五年,副科长也干了快六年,对军转干部的印象跟刘强差不多——执行力强、吃苦耐劳,但业务上基本是从零开始。上一批军转来的时候,有个在连队当指导员的,到了这边光学会用OA系统就花了两个月,写个请示报告能把领导名字都写错。

这也不能全怪人家。部队和机关,两套系统,两套语言。

陈主任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老李,你带一下,回头具体分工你安排。”

我点了点头:“行,先让他们熟悉流程,从基础活干起。”

“基础活”三个字一出口,王德发和刘强对了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太熟了——眉毛微微抬一下,嘴角往上挑一丁点,意思是“妥了”。

接下来的一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轻松气氛。

王德发把全科室过去两个月的快递签收单全翻出来了,按日期码齐,用长尾夹夹好,搁在公共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上翘着:“这批单子一直没人送,攒着也不是个事儿。新人来了正好跑跑腿,认认门。”

张美兰更实在。她把今年一到八月的差旅报销单全翻出来了,发票、行程单、审批表混在一起,往会议桌上一摊,足足占了半张桌子。“让他们慢慢贴,这个不难,会计专业大一新生都会。”她一边分拣一边跟隔壁屋的小年轻说,“当年我刚来的时候,贴了整整一年票才让碰账。”

刘强最直接。他把负责的那摊子值班表调出来了,把九月、十月的周末班全填上了“待定”两个字。“到时候让新人上,咱们也歇歇。”他把表格往群里一发,补了一句,“反正他们住宿舍,周末也没啥事。”

我看着他们仨忙活,觉得有点过了,但也没拦着。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新人来了先从杂事干起,这是惯例。再说了,我刚来那会儿不也这么过来的吗?头三个月光是给老同志跑腿拿报纸就跑了两个月,送文件送错科室挨了三回训,到现在还记得三楼档案室那个姓赵的大姐,每次见我送错都拿眼白翻我。

但我还是多了一句嘴:“行了行了,别太过分。人家好歹是军转干部,别真当勤杂工使。”

“哎哟老李,你这话说的。”王德发摆摆手,“咱们又不是欺负人,这叫‘传帮带’。先干小事,再干大事,循序渐进嘛。部队上不也讲从基层干起?”

张美兰在旁边帮腔:“就是,我刚来的时候还扫了半年地呢。现在这帮小年轻来了就有空调吹,有热水喝,够享福了。”

我没再说什么。说实话,我心里也觉得这批新人大概需要挺长时间才能上手——军转干部嘛,踏实是踏实,但业务基础摆在那儿,得慢慢来。

那几天我甚至在心里估了一下:快的话,三个月能独立处理简单业务;慢的话,半年能上手就算不错了。至于写材料、搞数据这些活,那得一年以后再说。

报到那天是九月四号,周一。

我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八点半,人事科小周领着一队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八个人,清一色短袖衬衫——有白的、灰的、蓝的,没有一个穿花的。头发都剪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走路步子差不多大,前后间距拉得挺匀称,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小周挨个介绍:“这位是方毅,国防科大毕业的,在部队是技术骨干。这位是秦海,工程管理专业的。这位是周明……”

方毅——就是打头那个,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自然贴在裤缝上。我说“欢迎”,他点点头,说了句“李科长好”,声音不高,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剩下几个也差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站着。有一个叫赵志刚的,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口歪了的雨伞架扶正了,动作很自然,像随手关灯那么习惯。

王德发从工位上站起来,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热情笑容:“来来来,各位先坐,先坐。喝水自己倒啊,饮水机在门口,杯子在下面柜子里,一次性纸杯。”

八个人说“谢谢王老师”,然后坐成一排,腰板挺得笔直,跟小学生似的。

刘强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你看这坐姿,果然跟咱们不一样。”

我没理他,开始介绍科室情况。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从业务流程讲到注意事项,从上下班时间讲到食堂饭卡怎么充值。讲的时候我注意到,方毅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拿笔在上面记。

字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没离开过纸面。那个本子巴掌大小,封皮是部队常见的那种墨绿色。

讲完了,我问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

方毅抬头:“李科长,您刚才说的那个业务流程里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的审批环节,是在OA系统里走电子签,还是需要纸质签字?”

我愣了一下。业务流程这块我讲得比较粗,就提了一嘴“中间有个审批环节”,没细说。他居然听出来了。

“电子签。”我说,“OA上有专门的流程模块,回头让小王带你们走一遍。”

方毅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

王德发这时候站起来了:“这样吧,新同志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小方,你先把这摞快递单送到三楼档案室去,签收一下。档案室在308,找赵秀芳赵姐就行。”

那一摞单子足足有一百多张,用两个长尾夹分成了两沓。方毅看了一眼,说“好”,起身抱起来就往外走。走路带风,一步跨两级台阶,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我坐在工位上,隔着玻璃隔断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心想这人做事倒是干脆,但送快递这种活,光快没用,得细心——签收单填错一行就得重来,赵秀芳那人出了名的较真,少一个签字她能追着你跑三层楼。

结果不到五分钟,方毅就回来了。手里捏着签收单,放到了王德发桌上。

“签完了,王老师。”他把单子折得整整齐齐,上面档案室接收人签字、日期、时间,一样不少。

王德发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哦,行,挺快。”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签收单。赵秀芳的签名在每页右下角,日期时间精确到分钟,跟系统里的签收记录一比对——分毫不差。更让我意外的是,方毅还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308室内档案柜B区第三层,按日期排列。

“你给排好了?”我问。

“嗯。”方毅点头,“赵老师说最近正在理柜子,我就顺手按日期顺了一下。”

王德发没再说什么,把单子往文件夹里一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他喝完之后放下杯子那个动作比平时重了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咯”的一声。

我太了解他了。这是王德发心里不太得劲的意思。

刘强坐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哎,五分钟,来回三层楼,一百多张单子,还给人顺了柜子。这小子腿上有弹簧吧?”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确实这么想的——送快递快说明腿脚利索,不代表能坐得住冷板凳。

上午剩下的时间,张美兰开始分派报销单。

她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发票往会议桌上一摊,拍了拍手:“来来来,八位新同志,帮忙贴一下票。这个简单,把发票贴在报销单后面,按时间顺序排好,左上角对齐,胶水别抹太多。”

八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张美兰示范了一张,然后说“就这样贴啊”,转身回了财务室。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远远看着那边。一开始没什么动静,几个人低头翻着发票,偶尔小声交流两句。秦海——就是那个工程管理硕士——把发票按月份分成了几小摞,又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各自拿了一摞开始贴。

过了大概十分钟,方毅抬起头:“张老师在吗?”

张美兰从财务室探出头:“怎么了?有不会贴的?”

“不是。”方毅拿着一张发票站起来,走到财务室门口,“这张发票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但对应的出差审批单是今年一月的,时间上对不上。另外这几张——”他扬了扬手里另外三张,“报销单号跟发票上的号码串了,有两张发票重复贴在两张单子上了。”

张美兰接过去翻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柠檬,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呃……这几张先放着吧,回头再说。”

“好。”方毅没多问,把有问题的发票单独放一边,回了座位。

张美兰转身回了财务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跟里面的人说:“这新人眼睛也太尖了,我贴了三年都没注意过单号和发票号对不对得上。”

里面那个会计小孙说:“那几笔是不是去年审计前调整的?后来没改过来?”

“可能吧……”张美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回头我查查。”

刘强坐我旁边,看着那边八个人埋头贴票,低声说了句:“有点东西啊。”

“贴票贴得好说明心细。”我喝了口水,“等他们写材料、做台账的时候再看。”

“你嘴真硬。”刘强笑了一声。

我没接话。但心里确实在琢磨一件事——方毅刚才指出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既没有“你们搞错了”的得意,也没有“我发现了问题”的邀功。他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有问题的挑出来放一边,继续干活。这种做事的方式,跟我以前接触的军转干部不太一样。

以前那些老军转,干活是把好手,但发现问题往往有两种反应:要么不说,自己闷头想办法补上;要么说了,但说得特别直接,容易让人下不来台。方毅这种“说了但不让你难受”的处理方式,不像新来的,倒像个干了多年的老办公室。

下午四点,陈主任在走廊里碰到我,问了一句“新人怎么样”。

我说:“刚来,干活挺利索,后面看看。”

陈主任点点头,正要走,人事科小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领导同事,八位军转干部的基础信息表已整理完毕,请相关科室注意查收。”

我点开看了一眼。表格是标准的政务Excel模板,前面几栏是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入伍时间、转业时间——这些都是常规信息。

再往后一栏:学历。

方毅:全日制硕士研究生,国防科技大学,信息与通信工程。

秦海:全日制硕士研究生,河海大学,工程管理。

周明:全日制硕士研究生,郑州大学,公共管理。

韩磊:全日制硕士研究生,南京理工大学,计算机技术。

剩下四个:赵志刚,全日制本科,西安理工大学。陈建平,全日制本科,河北工业大学。马俊,全日制本科,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刘伟,全日制本科,山东理工大学。

我把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四个全日制硕士,四个一本本科,没有一个是专科,没有一个是在职学历,没有一个是“XX学院”或者“XX广播电视大学”。

我盯着方毅那一栏看了半天。“国防科技大学”六个字后面跟着“信息与通信工程”,再后面是“硕士研究生”——全日制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备注栏里。

这时候王德发端着搪瓷杯凑过来了:“老李,那个表你看了没?”

“看了。”

“国防科大……是军校里最好的那个吧?”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平时小了一截。

“嗯。军校里的清华北大。”

“嚯。”王德发张了张嘴,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把杯子慢慢放下来,搁在桌上,没喝茶。

张美兰从财务室出来倒水,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扫了一眼屏幕,脚步停了:“哎哟,这都是研究生啊?”

“四个硕士。”我说。

“四个?”她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然后迅速压下去,左右看了看,“咱们科原来最高学历不就是老李那个在职本科吗?”

“别把我扯进去。”我把表格关了,“我那个本科是后来补的,不算。”

“那也算咱科头一份了。”张美兰说完这句,大概觉得不太对,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不是了。”

办公室的气氛明显变了。中午吃饭时还在说“新人来了先干杂活”的那几个人,这会儿全不吭声了。

刘强从手机上抬起头:“哎,你们说,硕士来咱们这儿,是不是有点亏啊?”

没人接话。

王德发把搪瓷杯里的茶根倒进垃圾桶,涮了涮杯子,用抹布擦干,放回桌上。这一套动作他平时得花三分钟,今天一分钟就干完了。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学历高也不代表会干活,咱们这行,那得靠经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盯着自己刚擦干净的杯子。

“对对对。”刘强赶紧接话,“我表弟就是研究生,连个灯泡都不会换。”

“你表弟那是学历史的。”张美兰毫不客气地戳穿他。

刘强噎了一下:“反正……反正学历高不见得能力强,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我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另一件事了——明天方毅他们几个就要正式上手业务了。按照惯例,新人第一个月先跟班学习,从最简单的文件收发和台账登记做起。我原本打算让方毅跟王德发、秦海跟刘强,一人带一个,手把手教。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明天的工作安排表。原来写的是“方毅——跟王德发学习文件流转流程”“秦海——跟刘强学习台账登记规范”。我把这两行删了,重新打字:

“方毅——独立完成八月份文件流转归档梳理,周三前提交。”

“秦海——独立完成第二季度台账数据核对,周三前提交。”

我把安排表发给陈主任过目。过了五分钟,陈主任回了一个字:“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太急了?周三就要,满打满算才两天。”

我回:“看结果再说。”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背上,视线穿过玻璃隔断看了一眼外面。八个人还在那贴票,桌子上的发票已经下去了一大半。方毅那一摞最早贴完,贴完之后他没闲着,把旁边赵志刚的搬过来一半,两个人对半分了继续贴。

赵志刚抬头看了方毅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方毅让出位置。

我心里隐约有个感觉——王德发那句“靠经验”,可能没说出口的另一半是:光靠经验,怕是不太够了。

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毕竟明天活儿干成什么样,谁也不确定。万一方毅交上来的东西是一塌糊涂呢?万一秦海的台账对得乱七八糟呢?

那今天这些“震惊”,就全成了笑话。

我把电脑关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会议桌的时候,张美兰正在检查贴好的票。她一张一张翻着看,翻到方毅贴的那一摞时,手停了。

“咋了?”我问。

“你看看这个。”她把那摞票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每一张发票背后贴得平平整整,四角对齐,胶水抹得均匀,没有一处气泡或者褶皱。更细的是,每张报销单右上角的空白处,都用铅笔轻轻标了一个数字——从1到17,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跟后面的审批单一一对应。

“这谁标的?”我问。

“方毅。”张美兰撇了撇嘴,“他说标上号方便你复核的时候找。你说这人——贴个票而已,至于吗?”

我没接她的话,把票还给她,说了句“下班了”,拎包就走。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正好碰见方毅从宿舍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份打包的菜。

“方毅。”我叫住他,“就吃这个?”

“食堂五点就开了,我收拾完东西去晚了,随便吃点。”他站住了,手里提着塑料袋,腰板还是直的。

“明天给你安排了个活儿,八月份文件流转归档,后天交。”

“好。”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不问为什么是他,不问难不难,不问有没有人带。

“有困难吗?”

“我先看看档案室有没有往年的归档目录,参照着做。有不清楚的再问您。”

我点了点头:“行,快去吃吧,凉了。”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点了根烟,抽了半截。看着他走进宿舍楼的背影——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块,但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匀匀的。

把烟掐灭的时候,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批人,可能跟以前真不太一样。

但到底是什么样,明天见分晓。

第二章 初看档案震惊一半,四名研究生颠覆认知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到的办公室,门已经开了。

方毅坐在靠墙那张空工位上,面前摊着三本泛黄的档案目录,左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豆浆,右手攥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听见我进门,他抬起头叫了声“李科长”,又低下头继续写。

我看了眼他翻的那几本目录——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文件归档台账,每本都厚得像半块砖。这三本放在档案柜最底层,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鬼知道他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几点来的?”

“六点半。”

“门卫给开?”

“昨晚跟张师傅说了一声,他说六点四十开门。”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余光里看见王德发进来了。他今天到得也比平时早,七点五十就进了门,手里提着没喝完的半杯豆浆,看见方毅已经坐在那儿埋头写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哟,小方来这么早?”

“王老师早。”方毅抬起头应了一声,然后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问,“王老师,去年六月份到九月份的文件流转登记簿上,有一批文件的归档号是空的,我看前年也有类似情况,是当时就没有填,还是后来漏了?”

王德发把豆浆放下,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方毅指的地方。看了能有五秒钟,直起腰来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去年那段时间不是搞机构调整嘛,有些科室撤了并了,文件归档那块儿就比较乱。具体怎么回事我得翻翻当时的交接单。”

“交接单一般放在哪儿?”

“应该在档案柜第二排最里面那个铁皮盒子里,不过好久没动了,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王德发说完,拍了拍方毅的肩膀,“没事,你先按现有的目录理,缺的回头再说。”

“好。”方毅点头,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王德发走回自己工位,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小孩也太认真了,早上六点半来翻旧账本,图啥呢?”

“你去年那些归档号确实没填。”我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

“那不是机构调整嘛……”王德发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截话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八点半,人陆续到齐。张美兰端着杯豆浆晃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往会议室那边瞅了一眼,然后凑到我工位跟前压着嗓子说:“我昨晚回去又翻了翻那信息表,那个方毅——国防科大的硕士,在部队是搞通信技术的,立过三等功。你猜我还在备注栏里看见什么了?”

“什么?”

“在校期间拿过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一等奖。”张美兰说这话的表情像在宣读什么重大发现,“全国一等奖,老李。咱单位历史上有没有拿过全国一等奖的人?”

“咱们单位是干行政的,不搞竞赛。”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张美兰急了,“我是说,人家这脑子,怎么想起来干咱们这行了?”

这个问题其实昨晚我也想过。国防科大信息与通信工程的硕士,在部队干到技术骨干,转业到我们这种基层行政单位,多少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但我这人向来不爱琢磨别人的选择,日子是自己过的,人家愿意来,肯定有来的道理。

“别瞎操心了。”我打开电脑,“手头活干完了?”

张美兰撇撇嘴走了。但没过多久又折回来,手里捏着几张发票:“方毅昨天贴的那摞票,我昨晚又核对了一遍,确实有两张发票号是串的,还有一张重复贴了。我今早跟小孙查了系统,那几笔是去年审计前调整的账,后来调账通知单没附在凭证后面。我自己贴了三年都没发现,他翻了一个小时就挑出来了。”

“所以他贴得没错?”

“错是没错,但他这么一搞,显得我好像多不认真似的。”张美兰把发票往我桌上一拍,“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人家指出问题你就改呗,哪来这么多戏。”

“我知道改!关键是我去年年终总结还写‘全年零差错’,这要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

我抬头看着她:“那你想怎样?把那张发票塞回去当没看见?”

张美兰噎住了,嘴张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我也没说不改……”转身走了,回财务室的时候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些。

上午九点,陈主任召集全科室开会。说是例会,其实就是月度工作小结,每个人把自己上个月干的活报一遍,陈主任点评两句。往常这种会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大家念完各自的工作内容,陈主任说一句“行,继续努力”,散会。

今天不一样。陈主任走进会议室,手里多了一沓打印纸。

“开会之前先通报个事。”他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放,“昨天人事科发的那份军转干部信息表,大家都看了吧?”

没人说话。王德发低头翻笔记本,刘强拿手机假装回消息,张美兰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豆浆出神。

“我就直说了。”陈主任扫了一圈,“这次分到咱们科室的八个同志,整体素质非常过硬。四名全日制硕士,四名一本本科,其中方毅同志是国防科大毕业的,在校期间就拿过全国竞赛一等奖,部队期间立过三等功,搞通信技术出身的。这个底子,放到哪个单位都是抢手货。”

方毅坐在会议桌最末席,脸上没什么表情,该喝水喝水,该记笔记记笔记,跟说别人似的。

“我说这话什么意思呢?”陈主任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就是提醒大家,这批同志素质高、能力强,咱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人。之前谁说要让新人送快递、贴发票、值夜班的——这些杂活该干,但别当成主要任务。人家是来干业务的,不是来跑腿的。”

王德发这时候抬了抬头:“陈主任,杂活总得有人干吧?再说了,新人熟悉环境……”

“熟悉环境我没意见。”陈主任打断他,“但别让硕士天天给你拿报纸。我话搁这儿,科室里那些常年拖着没人干的硬骨头——八月份文件归档、二季度数据核对、还有去年审计遗留问题的整改——该拿出来了。新人来了正好,让他们上手试试。”

散会的时候刘强走在我后面,小声嘀咕:“陈主任这是让新人干大事啊?万一搞砸了呢?”

“搞砸了算我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安排的任务我负责。”

刘强不吭声了。

真正让办公室里风向彻底变的,是上午十点多发生的一件事。

秦海——就是那个河海大学工程管理硕士——被张美兰叫去帮忙整理差旅报销台账。张美兰把今年的出差记录从系统里导出来,一共二百多条,每条对应着出差人、时间、地点、事由和报销金额。她让秦海把台账跟实际报销凭证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报或者重复报销的。

“这个活儿不着急,你慢慢对,一天对不完明天接着对。”张美兰交代完就回财务室了。

秦海坐在电脑前,把系统导出的表格调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跟张美兰要了原始报销凭证的扫描件。张美兰从档案柜里翻了半天,抱出来一摞文件夹:“都在这儿了,你自己找。”

秦海翻了翻那摞文件夹,里面凭证的排列顺序乱七八糟——有的按时间排的,有的按人排的,还有几份直接夹在文件夹最末页,明显是后来补进去的。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上的Excel表格,在空白页上敲了几行公式。我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就见他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然后开始把文件夹里的凭证按某种顺序重新排。

王德发端着茶杯经过,瞟了一眼秦海的屏幕,脚步慢下来了:“小秦,你这是干啥呢?”

“写了个匹配公式。”秦海头都没回,“用出差时间、姓名和金额三列数据做交叉比对,自动标记出对不上的条目,然后我人工再核实一遍。”

“用……公式?”王德发凑近了看,屏幕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括号,他看了几秒,退后半步,“这什么玩意儿?”

“VLOOKUP和IF嵌套。”秦海解释得很简洁,“不难,就几个函数。”

王德发端着茶杯走了。走到刘强旁边坐下,压低嗓门说:“那小孩在电脑上敲了一堆公式,我瞅了一眼,一个字看不懂。”

刘强正在手机上玩消消乐,头都没抬:“看不懂就对了,你能看懂人家还是硕士?”

“不是,我的意思是……”

“德发。”我把话接过来,“你昨天还说‘学历高不代表会干活’,今天人家还没干活呢,你就先慌了?”

王德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我没慌。我就是觉得……不太习惯。”

“慢慢习惯。”

十一点出头,秦海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去敲了财务室的门。

“张老师,对完了。”

张美兰正在里面算工资表,头也没抬:“对完了?二百多条你都对完了?”

“对完了。系统里有四条重复录入,对应的是同一个人的同一次出差,多报了三千二百块钱。另外有七条出差记录没有对应的报销凭证,我查了一下,那七笔应该是今年的,到现在还没交票。剩下的都对得上。”

张美兰的键盘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秦海:“你说多少?”

“重复录入四条,涉及金额三千二。未报销七条,合计大概四千九。其余一百九十条全部匹配。”

张美兰接过那张单子看了半天,然后打开系统翻到对应的条目,一条一条点开核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能有七八分钟,张美兰把鼠标一推,往椅背上一靠:“还真对上了。那四条重复录入,是我上个月导系统的时候误操作,把两个人的数据合并了没拆干净。三千二……这要是年终审计查出来,我得写检查。”

她站起来走到秦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以前干过财务?”

“没有。”秦海摇头,“我本科学的土木,硕士读的工程管理,主要是工程成本控制和项目流程优化。但数据核对这块逻辑是通的,原理一样。”

张美兰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挺厉害。”转身回了财务室,把门关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美兰破天荒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啃了个面包。刘强端着饭盒回来,看见她那样就笑:“哟,张姐,减肥啊?”

“减什么肥。”张美兰把面包包装袋往垃圾桶里一扔,“秦海那个单子我看了三遍,确实是我搞错了。三千二,回头审计查出来,够我喝一壶的。”

“那你应该高兴啊,人家帮你把雷排了。”

“我高兴。”张美兰顿了一下,“我高兴得都快哭了。”

下午刚上班,陈主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桌上摊着秦海交的那张核对单,旁边还有方毅上午理出来的文件归档梳理进度表。

“你安排的活儿,人家半天就干出眉目了。”陈主任指了指那两张纸,“尤其是秦海这个,连带着把财务那边一个隐患给排了。张美兰什么反应?”

“脸上挂不住呗。”

“挂不住就对了。她那个报销台账拖了半年没对,我催过三回,一直说忙。新来小孩一上午搞定了,她要是没反应那才叫没救。”陈主任靠回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敲,“你那个归档任务,周三交是吧?”

“嗯。”

“方毅今天上午把目录理完了,下午开始补缺的归档号。我问他难度怎么样,他说问题不大,就是得翻旧交接单。我看他那架势——周三之前肯定能交,说不定明天就给你了。”

“明天交就更好了。”

“老李。”陈主任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这批人你盯紧点,该压担子压担子。咱们科室这摊子活,这几年被那帮老同志拖得够呛。我不是说他们不干活,是干活没标准、没效率。你看看去年审计那堆问题,到现在还有三条没整改完。这回好了,来了一帮脑子清楚、手脚麻利的,你大胆用。”

我点了点头。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方毅抱着一摞旧档案盒从档案室方向走过来。档案盒摞得比下巴还高,他两只手稳稳托着底,走得又快又平,最上面那个盒子连晃都不晃。

“方毅。”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李科长。”

“归档号补得怎么样了?”

“找到去年机构调整的交接单了,在档案室第二排铁皮柜最里面。缺的归档号一共四十七个,补了三十一个,剩下的明天上午能完。”

“交接单上面有备注原因吗?”

“有。有三个科室合并,档案跟着合并,当时负责交接的人没在目录上填新归档号。我把合并前后对应的科室名称和文件类别列了个对照表,明天一起交。”

我点了点头:“行,继续。”

他抱着档案盒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那摞盒子稳稳当当放到会议桌上,然后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对照表。

这时候王德发从旁边溜达过来,手里捏着根烟,冲我扬了扬下巴:“出去来一根?”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跟他走到楼梯间,他点了烟,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

“老李,你说这批人,怎么跟以前那些军转完全不一样呢?”王德发弹了弹烟灰,“我以前接触的军转,干活确实是把好手,但写个材料跟挤牙膏似的,电脑操作也费劲。可你看方毅、秦海这俩——方毅翻旧档案翻得比档案室老赵还熟,秦海弄个Excel跟玩似的。国防科大到底教什么?教人用VLOOKUP?”

“人家学的是信息与通信工程,天天跟数据打交道,用个Excel算什么。”

“那秦海呢?土木加工程管理,怎么连财务台账都能对?”

“工程成本控制跟财务对账,底层逻辑都是数据匹配和流程校验。你以为人家读硕士就学一门手艺?人家学的是怎么处理复杂系统。”

王德发叼着烟愣了半天,最后把烟屁股往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一摁:“得,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以前那套‘熬资历’的路子,在这帮人面前不好使了。”

“早就不好使了,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你这话说的……”王德发苦笑着摇了摇头,“行吧,我认。不过老李,我话撂这儿,方毅那个归档任务要是周三真交上来,质量还过得去,我王德发以后在他面前再不提‘老同志’三个字。”

“你本来就不该提。”

王德发摆摆手走了。我抽完烟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会议桌,方毅还在那儿写字。我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张表格,左边一列是合并前科室名称,中间是合并后科室名称,右边是文件归档号区间,底下还有一行行备注,标注着“交接人未签字”“目录日期填错”之类的细节。

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每一行的间距都一样宽。

我回到工位上坐下,打开明天的工作安排表,把方毅的任务栏里“周三前提交”改成了“明天下午前提交”。想了想,又把秦海的任务栏加了一条:“配合张美兰完成全年差旅台账整改,周五前提交整改报告。”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听见走廊里陈主任跟分管领导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对,来了八个,四个硕士,国防科大那个确实不错……嗯,先让他们上手干干看……好,好好,回头专门汇报。”

下班的时候,我拎包经过会议室,方毅还在。档案盒已经全部拆开了,文件按年份和科室排成一排排,他在最后一排文件夹中间夹了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遗留问题清单——待交接单核实”。

赵志刚坐他旁边,正拿计算器算什么东西,见我过来抬头叫了声“李科长”。方毅也抬起头,说了句“李科长明天见”,又低头接着写。

我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低头写字,一个低头按计算器。

我掏出手机给陈主任发了条微信:“明天下午方毅交归档梳理报告,秦海交全年台账核对单。建议科室开个短会,让新人亮亮相。”

陈主任秒回:“准。另外,让王德发和刘强也各自报一下手头工作进度,对比着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了。

陈主任这是要当众做对比了。王德发今天下午还跟我打赌说“质量过得去就不提老同志”,明天要是对比太难看,他那个“老同志”的面子怕是要碎一地。

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明天下午的会,谁也不知道会开成什么样。

晚上八点多,我手机响了一下。科室微信群里,方毅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领导同事,八月份文件归档梳理已完成初稿,电子版已发李科长邮箱,纸质版放在会议桌上。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三分。

刘强在下面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张美兰回了一个“收到”。王德发没回。

我打开邮箱看了附件。四十七个缺失归档号全部补齐,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补录依据——交接单原件编号、日期、经办人。最后附了一张遗留问题清单,一共三条,每条都写清楚了问题描述、涉及文件和下一步建议。

干净利落。

我把文件存到本地,关了电脑。临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王德发发的,只有两个字:

“收到。”

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比平时他睡觉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下,心想明天下午那个会,怕是比他预想的要难熬。

第三章 初次上手工作,硬核能力直接降维碾压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主任召集全科室开业务碰头会。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桌坐十来个人刚好。往常这种会王德发都是卡着点最后一个到,端着搪瓷杯慢悠悠踱进来,挑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今天他来得比谁都早,两点十五就进了会议室,杯子放在桌上,没泡茶,里面是白开水。

刘强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捏着个U盘,脸上表情有点紧。张美兰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角落,插头提前插好了。

陈主任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把手里那沓打印材料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今天这个短会就一个事——各人把手头重点工作进度报一下。从小方开始。”

方毅站起来,手里拿了一个黑色文件夹。他没急着开口,先给每人面前放了一份打印好的归档梳理报告,薄薄的两页纸,正反面印得满满当当。

“八月份文件归档梳理已完成。”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共涉及去年六到九月归档文件三百二十四份,发现并补录缺失归档号四十七项,全部有原始交接单佐证。另外整理出遗留问题三项——其中两项涉及机构调整期间科室合并的文件归属,一项涉及两份文件的审批日期早于归档日期,逻辑上存在倒挂。”

他顿了顿,翻到报告第二页:“这三项我列了处理建议,请陈主任过目。”

陈主任接过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哗哗声。王德发端着水杯,嘴凑到杯沿上,但没喝。

“遗留问题第三项,”陈主任抬起眼睛,“审批日期早于归档日期——这个你怎么发现的?”

“把每份文件的审批流程在OA系统里跑了一遍时间线,跟纸质档案上的日期做交叉比对。”方毅回答得很平,“系统里有完整的操作日志,每一步谁审的、什么时候审的都有记录。跟纸质档案上填的日期一比,对不上的就能筛出来。”

“筛出来几份?”

“全查的话太多,我按比例抽了去年六个月的数据,每个月抽二十份,总共一百二十份。筛出来两份有问题。”方毅顿了一下,“这两份都是机构调整期间办的,我估计是当时流程乱、经办人图省事,先归档后补审批。”

陈主任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点了两下,没说话。但他嘴角绷着的那个弧度我太熟了——这是他满意时候的表情。一般人看不出来,我跟他搭了快六年班子,一眼就认。

“很好。”陈主任终于开口,“问题抓得准,办法想得细,报告也写得干净。不拖泥带水。”他转向秦海,“小秦,你那摊子呢?”

秦海站起来,手里只有一张A4纸。“二季度台账数据核对和全年差旅报销台账核对都已完成。二季度部分发现重复录入四条、未报销七笔,涉及金额八千一百元。全年部分除了二季度这些,另外查出三笔跨年报销没有附情况说明,两笔会议费超标但审批时没标注原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整改建议已经跟张老师碰过了,重复录入的已经调账处理,未报销的七笔催交凭证,跨年和超标的五笔补情况说明。周五前能全部闭环。”

张美兰在角落里咳了一声。我扭头看她,她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嘴角往下压着,眼皮耷拉着,像被人当众念了成绩单里不及格的那页。但她没反驳,手指头在笔记本键盘上敲了两下,闷声说了句:“对,跟我碰过了,我这边配合整改。”

陈主任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王德发:“德发,你手头那个月度业务数据汇总报告,进度怎么样?”

王德发把水杯放下,清了清嗓子:“那个报告我做了个初稿,数据都拉出来了,还在整理分析。这周……这周能交。”

“数据拉了哪些?”

“就是上个月各科室的业务量、办件时长、退件率这些常规指标,跟往月一样。”

“退件率那栏,用的什么口径?”

王德发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口径?跟以前一样啊,退件数除以总办件数。”

陈主任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上个月省里新下的业务统计规范,退件率要区分‘形式退件’和‘实质退件’,分开统计、分开报送。文件是上月十二号转发的,你看了没有?”

王德发拿起那张纸,眼睛在纸上扫了两遍,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了。“这个……我还真没仔细看。以前退件率都这么报的,上面也没说不行……”

“以前是以前。新规范从本月开始执行,这个月报的就是新口径。”陈主任的语气说不上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拿旧模板套新数据,报上去人家一看口径不对,整份报告打回来重做,到时候是省里追究你还是我兜着?”

王德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刘强在旁边帮腔:“陈主任,这个新规范转是转了,但具体怎么分形式退件和实质退件,里面写得太绕了,我看了半天也没整明白……”

“你没整明白,你问了吗?”陈主任打断他,“文件上留了咨询电话,你打了吗?”

刘强不吭声了。

陈主任靠回椅背,扫了一圈会议室:“咱们科室有个毛病,上面下来的新文件、新规范,好多人扫一眼标题就扔旁边了。等要用了才发现口径变了、格式改了、流程换了,临时抱佛脚来不及就硬套老模板,报上去被打回来再改,一来一回一周就没了。你们说这效率能高吗?”

没人接话。王德发盯着面前那张纸,手指头把纸角卷了又松、松了又卷。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方毅说:“小方,你那个归档梳理里也涉及业务统计。你看看王老师这个报告,帮他理理退件率的口径。”

王德发猛地抬头:“陈主任,我自己能改……”

“你改是你改,让小方帮你看看怕什么?人多力量大嘛。”陈主任的语气不容商量,“小方,你跟他一起看,今天下班前把报告拿出来。”

方毅点了下头,没多说一个字。

散会之后,王德发坐在工位上翻那份新规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把规范翻到退件率那一页,看了能有五分钟,然后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接着看,又看了五分钟。

刘强凑过去:“德发,要不我帮你看看?”

“你看得懂?”王德发语气不太好。

“我……我试试呗。”

两人头碰头研究了半天,刘强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这句,‘实质退件指业务办理过程中因材料内容不符合法定要求而作出的退回决定’——那意思是不是材料缺了、错了、不合格的算实质退件,其他的算形式退件?”

王德发盯着那段话琢磨了一会儿:“那什么叫‘其他的’?这上面也没说清楚啊。比如人家来办证,少带了个身份证复印件,这算实质还是形式?”

“缺材料应该算实质吧?内容不符合要求嘛……”

“那要是表格填错了呢?格式不对呢?这算形式还是实质?”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准话。

方毅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了两张纸,已经画好了一个表格框架。“王老师,我查了省里前年的一份培训材料,里面有退件分类的细化说明。”他把纸放在桌上,“实质退件一共七种情形——材料缺失、内容不实、资质不符、签章无效、数据错误、超出权限、违反法规。除了这七种之外,其他原因导致的退件全部归入形式退件。”

他把表格框架推到王德发面前:“这是分类汇总表。你把上个月的退件明细拉出来,按这七种情形打标签,打不上的归形式退件。两部分数据填进去,报告里退件率那一栏填两行——形式退件率、实质退件率,再加一个综合退件率做参考。”

王德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足足半分钟。表格画得工工整整,每一列什么内容、每一行怎么汇总、备注栏写什么,全标得明明白白。

“你从哪儿找的培训材料?”王德发声音有点干。

“省政务服务网的政策解读栏里,前年十二月发的一篇,标题是《政务服务事项退件分类操作指引》。我昨晚搜了一下就出来了。”

王德发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正面,盯着表格又看了一遍。

“你昨晚搜的?”刘强在旁边插嘴,“你怎么想起来搜这个?”

“陈主任说新规范口径复杂,我就找了找有没有配套的细化文件。”方毅的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平常,“正好找到了。”

王德发把纸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行,我这就拉数据。”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方,你那个分类表,借我照着填啊。”

“王老师您用。”

王德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拉数据。方毅也回了自己位置,继续整理他那份遗留问题清单的佐证材料。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余光里看得清楚——王德发一边填表一边时不时扭头看方毅那边。方毅在写东西,没注意到他。大概填了能有二十分钟,王德发突然开口:“小方,你这个分类表里,签章无效跟资质不符是不是有重叠?有的章不对是因为资质本身有问题……”

方毅放下笔走过来,弯腰看了王德发屏幕上的数据:“签章无效是说章本身有问题——假章、过期章、盖错位置的章。资质不符是说材料里证明资质的文件不合格。如果章不对是因为资质过期,那就算资质不符。”

王德发想了几秒,点了点头,继续填。

又过了十几分钟,刘强在旁边突然冒出一句:“德发,你那张表里综合退件率那栏公式是不是反了?我看你算出来的数比实际退件率还高。”

王德发低头一看,拍了下脑门:“可不是嘛,分子分母搞反了。”他扭头看方毅那边,方毅正低着头写东西,好像没听见。王德发默默把公式改了。

四点出头,王德发把改好的报告发给了陈主任。过了不到十分钟,陈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德发,报告我看了,这回口径对了。退件率分类统计那块做得挺细,表格格式也规范。”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小方帮你弄的?”

王德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点了点头:“小方帮我理了理分类口径,表也是他画的。我照着填的。”

“嗯。”陈主任收起手机,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以后都这样——谁手头有拿不准的,问,别闷着头自己瞎琢磨。问不丢人,报上去被打回来才丢人。”

他说完回了办公室。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张美兰从财务室那边传来一声:“哎,那什么,小秦,你昨天说的那个VLOOKUP公式,能不能教我一下?我回头自己弄台账的时候用。”

秦海从屏幕前抬起头:“行啊张老师,随时。”

刘强紧跟着也凑过去了:“小秦,你也教教我呗?我那个值班表排得乱七八糟的,听说用公式能自动排?”

“可以。你把排班规则告诉我,我帮你搭个模板。”

方毅这边也有事。赵志刚拿着他那份遗留问题清单过来问:“方毅,第三项那个审批日期倒挂的,你觉得报上去陈主任会怎么处理?”

“陈主任应该会跟上级业务处室沟通。”方毅想了想,“这个问题的根源不在咱们科室,是去年机构调整期间流程管理混乱留下的历史问题。报上去的目的是留痕——证明我们发现了、登记了,下一步怎么处理等上面意见。”

赵志刚点了点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两笔。

王德发坐在工位上,看着旁边这几摊子热火朝天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得,我成最笨的那个了。”

声音不大,但旁边刘强听见了,咧嘴笑:“德发,你终于认清现实了。”

“滚蛋。”王德发骂了一句,但自己也笑了,笑得有点干,“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个口径的事儿,我确实没想到去搜培训材料。小方那个脑子,跟咱们确实不太一样。”

“人家那脑子是拿竞赛一等奖的,能一样吗?”张美兰从财务室探出头来补了一刀。

王德发摆摆手不说了,低头继续翻新规范,拿红笔在上面画杠杠。

快下班的时候,方毅把遗留问题清单的最终版发给了陈主任。大概过了五分钟,陈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方毅工位旁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上面是他跟上级业务处室负责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对方回的:“收到,三个问题登记了。第一个和第二个我们协调档案归属,第三个你们先走内部补签流程,回头把补签材料报过来备案就行。”

方毅看完,点了点头:“好,我明天把补签流程需要的材料清单理出来。”

陈主任拍了拍他肩膀:“干得不错。”说完就走了,没多余的话。

但就这四个字,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王德发手里那支红笔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画。

下班的时候,我拎包往外走,路过王德发工位。他还在改那份报告,把新规范里跟业务相关的条款一条一条摘到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的。

“还不走?”我问他。

“把这个摘完就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老李,你说这批人——方毅、秦海、那个赵志刚,干活怎么都一个路子?不声不响的,你问他一句他给你十句,但你不问他就低着头干自己的。干完了往那一放,也不表功,也不诉苦。这什么毛病?”

“这不是毛病,这叫本事。”

王德发咂了咂嘴:“行吧,我认。昨天我说‘质量过得去就不提老同志’,今天看来,不是过得去的问题——是比我强。”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扔,“以后我要是再在他们面前摆老资格,你直接抽我。”

“这话我记住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方毅和秦海他们几个已经走了,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键盘推进抽屉下面,椅子归位,桌面上只剩一个水杯,杯口朝下扣在垫纸上。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到办公室,发现王德发居然比我还早。他已经泡好了茶,桌上摊着昨天那份新规范,旁边放着一份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这么早?”我有点意外。

“昨晚回去又琢磨了琢磨,把这半年上面下来的业务文件全翻了一遍,发现除了退件率,还有两个指标的口径也改了。”他把笔记推给我看,“一个是办件时长的起算点从受理改成收件,一个是群众满意度的评分方式从百分制改成了五级分类。我全整理出来了,回头跟小方核一下,看还有没有漏的。”

我翻了翻他那三页笔记,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每一项改动都标了文件名称和下发日期。

“你昨晚干到几点?”

“十一点多吧。”王德发喝了口茶,“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上面这半年下了七八个文件,我至少有一半就看了个标题。”

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起来:“老李,我这是真被方毅给刺激到了。人家一个新人,昨晚到省政务服务网上翻前年的培训材料,为的是把退件率口径搞明白。我干了十二年业务,连自己手头指标改了都不知道。这说不过去。”

我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不想不行啊。”王德发往方毅那边的空工位看了一眼,“人家昨天加班到六点半,走的时候我看他本子上记了半页明天要干的活——补签材料清单、遗留问题跟踪表、还有帮张美兰弄那个台账整改的模板。三件事,没一件是人家分内的。你说这种人,你不服行吗?”

正说着,方毅推门进来了,手里照样提着俩馒头一袋豆浆。看见王德发已经坐在那儿翻文件,他愣了一下:“王老师早。”

“早。”王德发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笔记,“小方,我昨晚翻了翻上面近半年的业务文件,又整理出两个指标口径也变了。你帮我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

方毅把馒头往桌上一放,凑过去看王德发的笔记。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指着笔记上某一行问“这个改成什么了”,一个凑近了看然后说“对,改成五级分类了,优秀、良好、合格、基本合格、不合格,对应原来的分数段是……”。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把电脑打开,开始写月度工作小结。

写到“科室近期工作变化”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几秒钟。想了想,敲下了这么一行字:“新入职军转干部业务能力突出,上手快、标准高、责任心强。在文件归档梳理、台账数据核对、业务指标口径规范等工作中发挥了骨干作用。老同志主动学习新规范、新流程的意识明显增强。科室整体工作标准和工作效率有显著提升。”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以前写这种月度小结,我得绞尽脑汁想亮点。这个月倒好,素材多得快写不下了。

我把小结发给了陈主任。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收到。写得很实。另外,今天上午九点省里开业务视频会,你让方毅和秦海一起来听。”

我回了个“好”。

王德发从我身后走过,瞄了一眼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说了句:“陈主任让方毅听省里的视频会?这规格够高的啊。”

“业务骨干,不让人家听让谁听?”

王德发没说话,端着茶杯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老李,你说咱们科室以后——是不是就靠这帮人了?”

“靠谁不重要,把活干好最重要。”

“你这话等于没说。”王德发撇了撇嘴,“不过有一点我承认——以前我觉得自己在这个科室,好歹算是前几名。现在我觉得,我能保住中等就不错了。”

“知道就好。”

王德发笑了一声,走了。我看他走到方毅旁边,拍了拍方毅肩膀:“小方,省里九点视频会,你准备准备,跟我一起去。”

方毅抬起头:“王老师也去?”

“陈主任让咱俩都去。我跟你搭个伴,你记你那份,我记我这份,回头合一起。”

“好。”

王德发走回自己工位坐下的时候,背比平时挺得直了点。

九点视频会开始。省里业务处室的领导在屏幕上讲了四十分钟,中间穿插了各市县的提问。方毅坐在王德发旁边,手里那个墨绿色小本子又掏出来了,一字一句地记。王德发也记,但记着记着就停下来看方毅的本子,看了两次之后,把自己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照着方毅的格式重新开始记。

会开完了,王德发合上本子,叹了口气:“小方,你这个记笔记的方法——左边记要点,右边记疑问,底下写下一步——挺好使。我以前就是从头写到尾,回头翻的时候找不着重点。”

“部队上开作战会都这么记。”方毅把本子收起来,“王老师要是觉得好用,就这么记。”

“作战会”三个字一出来,王德发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

但从这天起,他那个黑皮笔记本的每一页都从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内容,右边写备注。

刘强看见了还问:“德发,你这笔记本怎么改版了?”

“跟小方学的。”王德发头也不抬,“这叫‘作战会笔记法’,你不懂。”

刘强挠了挠头,转过来跟我说:“德发中邪了?”

“中什么邪,人家这是进步。”

“进步是进步,就是看着不太习惯。”刘强嘟囔了一句,“以前都是咱们教新人,这回倒好,新人教咱们。”

“谁教谁不重要。你那个值班表,找秦海要模板没有?”

“要了。人家昨天就给我了,公式全写好了,我填数字就行。”刘强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我排那个表得花一上午,昨天试了试,十分钟搞定。”

“那你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谢了!我昨天给秦海买了瓶可乐。”

“一瓶可乐就把你打发了?”

“那……那回头请吃饭。”刘强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老李,你说这日子长了,咱们这帮老家伙是不是真要被淘汰了?”

“你不学才会被淘汰,你学就淘汰不了。”我看了他一眼,“秦海给你的模板,你光填数字就完了?公式怎么写的、逻辑是什么、以后遇到类似的表怎么自己搭——你问了吗?”

刘强愣住了:“没……没问。”

“去问。问明白了,那才是你自己的本事。”

刘强点了点头,回工位琢磨去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方毅把补签材料清单理好了发到群里,附了一句话:“清单里列了需要补签的文件和对应经办人。如果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王德发第一个回复:“收到,明天我对着清单挨个找人补。”

张美兰紧跟着回:“秦海那个台账模板我试了,好用。以后月度对账就按这个格式来。”

刘强也冒了个泡:“秦海,你明天有空不?教教我那个值班表公式怎么写的。”

秦海秒回:“行,明早九点,我坐你旁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群里这几条消息,心里有种挺微妙的感觉——以前科室群除了通知开会就是发文件,偶尔有人转个养生文章或者搞笑视频,正经讨论业务的几乎没有。这两天倒好,群里全是干活的事。

陈主任大概也看见了,晚上七点多在群里发了一条:“这两天大家状态不错。继续保持。另外,省里下个月有个业务技能比武,每个科室报两个人,咱们科报方毅和秦海。”

王德发秒回:“支持。”

张美兰跟了一条:“必须的。”

刘强发了个大拇指。

方毅回了个“收到,我准备”,秦海回了个“好的”。

我把手机放下,心想:这才哪到哪。省里比武,全市几十个科室参加,比的是业务实操、材料写作、流程设计、应急处置,真刀真枪干。方毅和秦海能不能扛住,下个月见分晓。

但这话我没在群里说。

临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王德发发的,时间晚上十点零七分:“@方毅 那个比武,往年的真题和评分标准你要不要?我手头有前两年的,明天带给你。”

方毅没回。大概已经睡了。

但王德发这条消息,把刘强给炸出来了:“德发你还没睡?”

“找材料呢。”王德发回了一句,“别废话,你手头有没有前年那个业务流程设计题的标准答案?有的话明天一起带来。”

“我找找……好像有。”

“有就带来,别‘好像’。”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这个月科室的风气,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四章 老员工心态失衡,嘴硬逞强接连翻车

第二天一早,王德发果然把那牛皮纸袋带来了。不止他一个,刘强手里也捏着几张打印纸,边角皱巴巴的,看得出是从旧邮箱里翻出来又打了一遍。

“前年业务流程设计题的标准答案,我找着了。”刘强把纸往秦海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你看我办事靠谱吧”的意思,“这题当年我答得稀烂,但标准答案我留了一份,你拿去参考。”

王德发把纸袋往方毅面前一推,拉把椅子坐下了:“来,我先把比武的套路给你讲讲。前年我参加过一次,虽然没拿奖,但踩过的坑都还记得。你听我说,省里出题有个习惯,材料题喜欢在附件里埋雷,正文看着没问题,附件里数据对不上……”

方毅把纸袋里的材料拿出来,按顺序排好,笔和本子搁在手边,抬头看着王德发:“王老师您说。”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从比武流程开始讲——笔试什么题型、实操什么环节、时间怎么分配、遇到不会的题怎么取舍。讲了大概十来分钟,方毅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一页。

“大概就这些。”王德发讲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先把往年真题做一遍,做完我帮你对答案。”

“好。”方毅点头,翻开第一套真题就开始看。

王德发坐在旁边没走,端着茶杯假装喝水,眼睛一直往方毅的本子上瞟。方毅看题看得慢,一道题能盯着看三五分钟,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两笔,写几个关键词。王德发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小方,你看题就看题,别老盯着不动。往年这种题量,你得练速度,不能这么慢悠悠的。”

方毅抬起头:“王老师,我在拆题。”

“拆什么题?”

“这道业务流程设计题,表面上是让排审批顺序,但题干里有三处隐性约束条件——一个是部门之间的数据共享前提,一个是法定时限的起算点,还有一个是申请材料在部门之间的流转方式。这三处约束决定了流程能不能并联。我先把约束条件都找出来,再排流程。”

王德发张了张嘴,茶杯举在半空停了两秒,放下来:“你……你说题干里有三处约束?”

“嗯。”方毅拿笔在题干下面划了三道线,“第一处在这儿——‘申请材料由市场监管部门统一收件后推送至各相关部门’,这说明数据可以共享,不需要申请人挨个部门跑。第二处——‘法定办理时限自收件之日起计算’,并联审批才能压缩总时长。第三处——‘银行开户预约信息通过政务平台流转’,说明银行环节也能并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王德发:“这三条一卡,流程就只能是并联,串联排法怎么排都超时。前年标准答案给的是串联改并联的框架,但没写清楚怎么并联。我估计当年很多人卡在这一步。”

王德发把茶杯放下,搓了搓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我当年就是卡在这儿。看题的时候觉得挺简单,一动手排就发现怎么排都不对,时间总超。后来标准答案出来一看,人家是并联,但我没弄明白为什么必须并联……”

“现在明白了?”

“你刚才这么一拆,倒是清楚了。”王德发咂了咂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那个什么……你接着做,做完我对答案。”

他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翻开那份他当年的笔记看了两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笔记合上,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刘强那边情况也差不多。他把标准答案给了秦海,自己也凑在旁边看。秦海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表格,然后开始填数据。

刘强探着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这个算法跟标准答案不太一样啊,标准答案是分三步算的,你这一步就出来了?”

“标准答案用的是串联分步计算,我把它改成矩阵运算了。”秦海把纸往刘强那边推了推,“你看,这几个变量之间是乘法关系,可以合并成一个矩阵,一次算完,结果一样,但快得多。考试的时候时间紧,能省一步是一步。”

刘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两下,没划明白。他直起腰来咳了一声:“行吧,你算得对就行,我也就是帮你对对答案。”

说完也回自己工位了,一上午没再往秦海那边凑。

张美兰在财务室进进出出,看见这情形,端着杯子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德发和刘强今天怎么蔫了?”

“人家本来想给新人当老师,结果发现自己才是学生。”

“这么惨?”

“也不算惨。自己找台阶下了。”

张美兰往王德发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在翻那份新规范,红笔在纸上画得沙沙响,耳朵根还有点红。“你说他们图啥呢?”

“图个面子呗。当了十几年老同志,忽然来了几个比你强一大截的,换你你也慌。”

张美兰想了想,端着杯子走了,经过王德发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德发,你那个新规范摘录整理好没有?回头给我一份,我也得照着改改财务这边的指标。”

王德发头都没抬:“快好了,下午给你。”

张美兰走过去了。王德发突然叫住她:“张姐,你财务那边有没有去年下半年的业务量数据?电子版的。”

“有啊,我这儿每个月都存档。”

“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刘强找了一上午没找着!”

“他又没问我。”张美兰一脸无辜,“他光在共享盘里翻,我那个存档在财务专用文件夹里,他看不见。”

王德发把红笔往桌上一扔,冲刘强那边喊了一声:“刘强!张姐那儿有去年下半年的电子数据,你跟她要!”

刘强从屏幕后面探出头,脸上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懊恼:“张姐你不早说!”

“你问我了吗?”张美兰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刘强没脾气了,拿了U盘去财务室拷数据。回来的时候经过方毅旁边,脚步慢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闹了半天数据就在隔壁屋。”

方毅抬起头:“刘哥,数据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去年下半年的电子台账我帮你一起录?你那边不是还在忙迎检报告吗?”

“不用不用。”刘强摆了摆手,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那个……小方,你那个矩阵算法,能不能教教我?我挺想学的。”

方毅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行,现在教?”

“等会儿,我把台账先录完。”刘强回工位坐下,打开表格开始录数据,敲键盘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下午两点多,陈主任从外面开会回来,手里拿了一份通知,直接走到方毅和秦海旁边:“省里比武的正式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全市三十七个科室参加,每个科室两个人。笔试占百分之四十,实操占百分之六十。笔试考业务知识加材料挑错,实操考业务流程设计和应急处置。”

方毅和秦海对视一眼。秦海问:“陈主任,实操环节是现场给材料?”

“对,现场给一份模拟业务材料,半小时内设计出办理流程,然后现场答辩。评委打分。”陈主任把通知放在方毅桌上,“你们俩这段时间把手头活放一放,专心备赛。其他同志多担待点。”

王德发从旁边接话:“陈主任放心,方毅手上那个归档整改我帮着盯着,不耽误事。”

刘强也表了个态:“秦海那个台账模板我照着弄就行,弄不明白我再问他。”

陈主任点了点头,走了。

方毅和秦海开始全力备赛。那几天办公室里安静了不少——方毅每天抱着往年真题和业务规范啃,秦海在电脑上搭流程设计模板,两个人偶尔凑在一起对答案,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

但安静归安静,活儿一样没少干。方毅手上那个遗留问题整改要跟上级业务处室对接,秦海的差旅台账整改要跟张美兰对接,两个人把时间切碎了用——上午干活,下午备赛,中午别人午休的时候他俩凑在一起练实操。

王德发看着方毅桌上越堆越高的材料,憋了两天,终于憋不住了。

周三下午,方毅正在做一套模拟题,王德发搬了把椅子坐过去:“小方,我跟你一起做这套。你按你的节奏做,做完了咱俩对答案,看差在哪儿。”

方毅愣了一下:“王老师你要跟我一起做?”

“怎么,不行?我虽然考不过你,但好歹有考试经验,帮你挑挑毛病还是可以的。”

方毅把题目推过去一份:“行,那咱们计时做。”

两个人埋头做了四十分钟。时间到,方毅停笔,王德发也停笔。对答案的时候,方毅那道流程设计题得了四十二分(满分五十),王德发拿了二十九。

王德发盯着自己的卷子看了半天,拿红笔在错的地方一道一道画圈:“这道题我流程排得对,但时限算错了——我用的还是旧口径,没扣掉材料补正的时间。这道题漏了一个并联环节,光想着串联省事了。”

他一道一道分析完自己的错题,抬起头来看着方毅:“行,我知道我差在哪儿了。往后每天下午我跟你一起练一套,练到比武结束。不白练,回头我把错题都给你整理出来,你考试的时候避着点。”

“谢谢王老师。”

“别谢,我也没白搭工夫。”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虽然比不过你,但练一个月下来,明年要是再有这种比赛,我起码能拿个中上游。不能老让新人把风头全占了。”

这话说得直白,但方毅笑了:“王老师您这个心态就对了。”

“什么心态?”

“承认差距、迎头赶上。”方毅把卷子收好,“部队上搞比武,输了的人都是这么干的。怕的不是输,是输了不认。”

王德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得,又让你给我上了一课。”

刘强那边没王德发这么顺利。他找了秦海要学矩阵算法,学了两天没学明白,急得抓耳挠腮。周三下午他拿了一张自己手画的流程图去找秦海:“小秦你再给我讲讲这个——你说这几个环节能合并,我怎么看都觉得中间少了一步。”

秦海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他图上加了一条箭头:“刘哥,你这一步跟这一步之间有个数据共享的前提,题干里写了‘通过政务平台自动流转’,意思是不需要人工介入。你加个人工核验的环节进去,等于把自动的又改回手动了,时间全浪费在这上面。”

刘强盯着那条箭头看了十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我操,我懂了!我一直以为那个政务平台是摆设,题干里就没当回事!”

“题干里每一个字都有用。”秦海把笔放下,“这是方毅说的。”

刘强把那张图卷起来,往兜里一揣:“行,我回去重新画。这一遍要是再不对,我请你们俩吃饭。”

“刘哥请吃饭的话,能带上王老师吗?”

“带!都带!”刘强豪气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先说好,一人一碗牛肉面,超过二十块的别点。”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张美兰从财务室探出头:“什么二十块?刘强请客?”

“对对对,等比武完了我请,全科室都来,牛肉面管够。”

“你打发叫花子呢?”张美兰白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出了一件事,又把王德发推到了风口浪尖。

陈主任让王德发把上个月业务数据汇总报告重做一遍——上次被郑副处长挑出来问题之后,他一直没交修正版。陈主任催了两回,王德发嘴上说“快了快了”,一直拖着没动。

拖到周四上午,陈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直接站在王德发工位旁边:“德发,报告呢?”

王德发正在跟方毅做模拟题,抬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做题的表情:“陈主任,我下午交……”

“上个月的口径问题,改了多久了?”

“我查了,所有指标都重新捋了一遍,这回肯定没错。”

“那为什么还没交?”

王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桌上摊着的模拟题卷子:“你在备考?”

“我跟着小方练练,提升提升业务能力。”

“提升能力是好事。”陈主任手指头在他卷子上敲了敲,“但本职工作不能落。你这个报告拖了快一周了,上级催了两次。提升能力是加分项,本职工作干不好是扣分项,哪个轻哪个重你分不清?”

王德发把笔放下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陈主任,我今天下班前一定交。”

“下午三点之前。”陈主任把手机揣兜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跟着小方练题我没意见,但不能本末倒置。你先把报告弄好,弄好了再练。”

王德发坐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把模拟题卷子收起来塞进抽屉,打开那份拖了一周的报告开始改。

我坐旁边看着,没插话。王德发这人我太了解了——干活是把好手,脑子也快,就是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好往后拖,拖到最后一刻再干。以前科室里没对比,他拖两天也没人说什么。现在方毅他们来了,干什么都提前量打足,他那个“拖字诀”就露馅了。

下午两点四十,王德发把报告发给了陈主任。过了十分钟,陈主任回了一条:“这次对了。以后按这个效率来。”

王德发如释重负地往椅背上一靠,把方毅叫过来:“小方,接着练。今天晚走半小时,把上午那套补上。”

方毅把卷子掏出来,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做题。这次王德发做题的速度明显快了些,遇到拿不准的也不再跳过去,而是用笔在题号上画个圈,做完统一对照规范查。

做完对答案,王德发四十二分,方毅四十八分。

“差六分。”王德发盯着卷子上的红叉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上回差十三分,这回差六分。照这个进度,我下个月能上四十五。”

“王老师,你进步挺快的。”

“废话,我天天练能不快吗?”王德发嘴上不服软,但收拾卷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把错题那几道用手机拍了照,“这几道晚上回去再琢磨琢磨。”

周五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上级业务处室发了通报,郑副处长带队检查的那批单位里,我们科室的迎检材料排名靠后,被点名批评了台账电子化维护不及时。陈主任从局长办公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把王德发和刘强叫到办公室说了半个小时。

俩人出来的时候,王德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刘强耷拉着脑袋。

但刘强回工位坐了不到五分钟,站起来去找秦海了:“小秦,去年下半年的电子台账我全录完了,你帮我看看格式对不对?”

秦海打开看了一眼:“刘哥,你这录入方式有点问题——同一个人的业务记录,有的用空格分隔,有的用逗号,回头系统统计的时候容易出错。”

“那怎么办?”

“我帮你写个格式规范,你照着统一一下就行。十分钟的事。”

刘强松了口气:“行行行,你写你写,我照着改。”

下午陈主任召集全科室开了个短会。会上他没点名批评谁,但说得很清楚:“这次迎检暴露了两个问题——台账维护不及时、报告提交拖沓。这两件事往后不能有第二次。”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把目光放在方毅和秦海身上:“但我今天也想说另一件事——上个月的归档整改和差旅台账核对,这两个活儿本来是拖着没人干的硬骨头,小方和小秦用了不到一周全整明白了,质量还高。上级业务处室已经把咱们的整改报告作为模板转发给其他科室参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王德发手里转着的笔停了。

“所以我表个态。”陈主任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往后科室的重点攻坚任务,优先交给方毅和秦海牵头。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说话。

王德发把笔放下了,抬头说了句:“没意见。我跟着他们干,学了不少东西。”

刘强跟着点头:“我也没意见。秦海帮我弄那个模板,比我原来那套好用多了。”

张美兰从角落里补了一句:“秦海那个VLOOKUP我学会了,以后对账不用一个个手敲了。”

陈主任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另外比武的事,小方小秦你们好好准备,科室这边活儿大家分担着点。德发、刘强,你俩多担待,不会的就问,问完了自己上手。”

散会之后,王德发走在我后面,小声说了句:“老李,我算是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以前觉得在这个科室待了十来年,怎么也算个老人了,干活拖两天怎么了?报表晚交一天怎么了?反正没人比我干得更好。”他顿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是再拖,回头一看,人家新来的都跑到我前头去了。”

“知道就好。”

“不过我也想通了。”王德发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跑前头就跑前头呗,我跟上就是了。我又不比谁笨,差的是态度和方法。态度好改,方法学呗。方毅天天坐我旁边,我不学白不学。”

他说完冲方毅那边喊了一嗓子:“小方,明天上午再做一套,这回我争取上四十五。”

方毅抬起头:“行,王老师。”

王德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那套模拟题的错题又抄了一遍。抄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冲张美兰喊:“张姐,你那个新规范摘录整理好没有?好了赶紧给我,我睡前再捋一遍!”

张美兰从财务室探出头,手里扬着一沓打印纸:“好了好了,催命呢!”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这边王德发抄错题、那边刘强改格式、方毅和秦海对着电脑练流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下个月比武要是真拿了名次,王德发和刘强脸上挂不挂得住?

但这话我没问出口。毕竟比武这事——全市三十七个科室参加,强手如林,方毅和秦海能不能杀出重围,还得真刀真枪干一场才知道。

第五章 复杂攻坚任务下放,新人扛起全场大梁

比武前一周,市里来了通知。

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要求各市县在两个月内完成政务服务事项标准化梳理,把本单位所有在办的行政权力事项和公共服务事项全部过一遍筛子,逐项明确事项名称、申请材料、办理流程、时限标准和法律依据。市里把这个活儿分解到各科室,要求两周内交初稿。

陈主任从市局开完会回来,脸拉得老长。他把通知往会议桌上一拍,全科室围过来看,看完一圈,没人吭声。

我翻了翻通知附件里的事项清单——光我们科室牵头的就有八十七项,配合其他科室的还有三十多项。每一项都得逐条核对法律法规依据,逐项梳理申请材料和办理流程,还要跟上级业务处室对标准。八十七项,十四天,满打满算每天得整六项多。

“以前搞过这种梳理吗?”方毅问。

王德发在旁边接话:“五年前搞过一次,那时候没这么细。就填个表,事项名称、办理时限填一填就交上去了。这回要求不一样了,每一项都得附法律依据原文,材料清单要细化到‘原件几份、复印件几份’,流程要画到每个环节跟哪个部门对接。”

“那当时五年前那次是谁牵头弄的?”

“我和刘强。”王德发指了指自己和旁边,“俩人弄了快两个月,加班加点干的。那时候还没这么多要求,就填个表的事儿。这回要求细成这样,按五年前那个干法,三个月也弄不完。”

陈主任敲了敲桌子:“市里要求两周内交初稿,一个月内完成全部标准化梳理。干不完也得干。我的意见是——分两组,一组负责事项梳理,一组负责法律依据核对。谁牵头?”

王德发没说话。刘强也没说话。张美兰更没说话——财务那边本来就忙,她手头还有年度预算要编。

会议室里安静了能有十来秒钟。方毅开口了:“陈主任,我们八个人可以干。”

陈主任看着他:“你说什么?”

“八十七项牵头事项,加上三十多项配合事项,一共一百二十多项。”方毅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我们八个人分工,每人平均十五项左右。梳理和核对可以并行——四个人负责事项内容梳理,两个人负责法律依据核对,另外两个人负责跟上级业务处室对接标准和疑难问题。流水作业,一周能出初稿。”

陈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在部队干过这个?”

“没干过。但工作逻辑是通的——分解任务、明确标准、并行推进、交叉核对、汇总提交。跟部队搞装备清点差不多。”

王德发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主任看了他一眼:“德发,你有话说?”

“我……”王德发搓了搓手,“我就想说,这个活儿我以前干过,虽然五年前那次标准低,但流程我熟。我可以配合小方他们,帮着把关,看看有没有漏项。”

刘强也赶紧举手:“我也配合,跑腿送材料、打电话催部门确认什么的,我来。”

陈主任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小方牵头,秦海配合统筹,八个人全部上。德发和刘强配合,你们手头的日常工作先放一放,全力保这个活儿。”

散会之后,方毅把八个人叫到会议室旁边的小屋里开了个短会。我没进去,但隔着玻璃隔断看得见里面——方毅拿了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表,横轴是任务分工,纵轴是时间节点。八个人围在白板前面,方毅一边画一边说,其他人偶尔点头,偶尔指某个地方问一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八个人从小屋出来。方毅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分工表,走到陈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陈主任,分工方案做好了。您过目。”

陈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我也看看。我扫了一眼,分工表上写着:方毅负责总体统筹和疑难问题对接,秦海负责数据汇总和模板制作,周明负责事项内容梳理第一组(牵头事项一至四十项),韩磊负责事项内容梳理第二组(牵头事项四十一至八十七项),赵志刚负责法律依据核对第一组,陈建平负责法律依据核对第二组,马俊和刘伟负责配合事项梳理和对外联络。

每人任务量写得明明白白,时间节点精确到半天。方毅那一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每日下午五点汇总当日进度,问题清单当天清零。”

陈主任看完,把分工表往桌上一放:“行。你们放手干,需要协调哪个科室我来打招呼。”

当天下午,八个人就动起来了。

赵志刚和陈建平抱了一摞法律法规汇编去了小会议室,一人占一头,开始逐条核对每个事项的法律依据。马俊和刘伟分头给十几个配合科室打电话,确认配合事项的梳理进度和数据口径。周明和韩磊在电脑前搭事项梳理模板,一边搭一边对照上级下发的标准化表格逐项调整格式。

方毅没分具体的事项目,他干的是“补位”——谁那儿卡住了他去帮谁。下午三点多,周明那边遇到一个麻烦:有个事项的名称跟上级标准目录里的对不上,系统里叫“临时性建筑物搭建审批”,上级目录里叫“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字面意思差不多,但法律法规依据不一样。周明拿不准按哪个报。

方毅凑过去看了两分钟,打开省政务服务网的法律法规库,搜了“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这个词条,调出来一份2021年修订的《城乡规划法》配套文件,指着其中一段说:“按这个报——2021年修法之后,这个事项的法定名称就改了,系统里没同步更新。你填标准化表格的时候,事项名称写新名称,备注栏里注明‘系统名称待更新’。”

周明点了点头,照着填了。

王德发那边也没闲着。他嘴上说“配合”,实际上从下午开始就坐在周明旁边,周明每填完一项,他就凑过去看一眼:“小周,这一项材料清单里‘营业执照复印件’你写了‘两份’,实际办件的时候窗口只收一份,你要么改成一份,要么在后面备注‘核验原件,留存复印件一份’。”

周明改了,回头问王德发:“王老师,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干了十几年窗口业务,收材料收出肌肉记忆了。”王德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多少带点找回场子的意思,“你们梳理的是法规条文,我脑子里记的是实际办件。两边一合,出来的东西才接地气。”

这话说得在理。方毅从旁边探过头来:“王老师说得对。梳理的时候法规依据和实际办件要兼顾,光按法规抠条文,窗口操作的时候会出问题。王老师帮我们把实际办件的口径关,比我们闭门造车强。”

王德发被这几句话顺得挺舒服,干活的劲头明显上来了。下午他跑了两趟档案室,把五年前那次梳理的底稿全翻出来了,拿回来给周明和韩磊参考:“这是五年前的版本,虽然标准低,但事项名称和基本流程是对的。你们在这个基础上补充细化,能省不少时间。”

刘强那边负责跑腿。他先跟后勤要了会议室钥匙,把八个人的电脑全部搬进去集中办公。又跑了一趟超市,买了两箱矿泉水、一箱方便面、一袋速溶咖啡。回来把东西往会议室角落一放:“晚上加班的时候吃。别弄到太晚啊,十二点之前必须走,第二天还得干活呢。”

张美兰从财务室出来倒水,看见会议室里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摊着法规汇编、模板表格、笔记本电脑、保温杯,跟个小指挥所似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扭头跟我说:“老李,你看这架势——八个人一块儿干活,比咱们全科室开会的阵仗还大。”

“人家这叫集中攻坚。”

“我看出来了。”张美兰端着杯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中午吃饭的事——八个人全加班的话,食堂那边得提前报人数。我去跟食堂说一声,让他们多备八份。”

“你倒是想得周到。”

“废话,人家干的是科室的活儿,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干。”

第一天干到晚上八点半,方毅在小黑板上写了当日进度:事项梳理完成二十三项,法律依据核对完成十九项,对接上级业务处室确认疑难问题五项。

第二天干到晚上九点。小黑板上的进度变成了事项梳理四十七项,法律依据核对四十项。

第三天出了个情况。韩磊负责的第二组里,有个事项叫“城市建筑垃圾处置核准”,涉及城管、住建、交警三个部门。他翻遍了法规汇编,只找到城管和住建的审批依据,交警那边的通行路线审批找不到对应的法规条款。他问了方毅,方毅查了半小时也没查到,两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翻来覆去搜关键词,搜出来的都是旧文件。

王德发这时候凑过来了:“找交警那个?我知道——2022年市里搞过一次权力清单调整,把交警的建筑垃圾运输车辆通行审批取消了,改成备案制。这个事项现在只保留城管和住建的审批环节,交警那边不需要审批了,但系统里还没删干净,所以看着像有。”

方毅抬起头:“王老师这个信息从哪儿来的?”

“2022年市里发的权力清单调整通知,我当时经手过。”王德发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出一条存档的PDF文件,转发给方毅,“你按这个报——事项名称不变,审批部门减掉交警,备注里写‘2022年权力清单调整,交警环节取消审批改为备案’。”

方毅把那份文件看了一遍,把韩磊叫过来,两个人一起把事项信息改过来了。

改完之后韩磊说了句:“王老师这个信息太关键了,要是我们按旧系统里的部门清单报上去,回头实际办件的时候发现交警不审批了,那整个流程设计全得推倒重来。”

王德发摆了摆手:“我也就是记性好点。你们那套法规条文梳理的本事我学不来,但实际办件里哪年改过什么、哪个部门加了什么减了什么,我脑子里有本账。这活儿咱们配合着干,正好互补。”

晚上八点多,陈主任从外面吃完饭回来,路过会议室门口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八个人加上王德发和刘强,十个人挤在会议室里,桌上摊得满满当当。

陈主任站了一会儿,问了句:“进度怎么样?”

方毅把小黑板上的数据报了一遍。陈主任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五分钟,他拎着一塑料袋东西回来,往桌上一放——十根烤肠,十瓶冰红茶。

“加餐。别弄太晚,明天还得干活。”说完就走了。

刘强第一个伸手拿烤肠,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陈主任请客,头一回啊。”

王德发拿了一根,嚼了两口,看着白板上的进度表感叹了一句:“照这个速度,周五交初稿不是问题。五年前我那个组三个人干了快两个月,这回八个人四天就差不多了。”

“那是因为有你们帮着把关。”方毅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王老师,要不是你今天找出来那个交警环节取消的事,我们可能还得再查半天。”

王德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十点之前争取收工。”

实际上那天干到了九点半。方毅把当天的成果汇总完,给陈主任发了一份中期报告。陈主任秒回:“收到。质量不错,继续推进。”

到了第五天,也就是周五上午,八十七项牵头事项的初稿全部完成。方毅把汇总表打出来,厚厚一摞,送到陈主任办公室。陈主任翻了翻,从里面挑了几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郑处长吗?我老陈。我们科室那个事项标准化梳理初稿出来了,我让方毅发您邮箱,您抽空给看看?对对对,全口径的,八十七项加三十多项配合事项,都弄完了……嗯,下周一给您也行,不急不急。”

挂了电话,陈主任冲方毅点了点头:“郑副处长那边我打好招呼了,下周一你直接跟他对接。他说什么你记下来,回来改。”

“好。”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方毅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没什么表情。但跟在他后面的赵志刚嘴角一直往上翘着,进了会议室才憋不住说了一句:“五天干完两个月的活儿,我当兵八年都没这么爽过。”

“别爽太早。”方毅把白板上的进度表擦干净,重新画了一栏,“郑副处长那边肯定有修改意见,下周才是硬仗。”

“那也比预期快太多了。”赵志刚把桌上的法规汇编收起来,一本一本摞好,“说实话,刚分到咱们科室的时候,我还担心业务上跟不上。毕竟部队那套跟地方行政差别挺大的。”

“现在不担心了?”

“现在?”赵志刚把最后一本汇编塞进书柜,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我觉得——业务不业务的,关键看人。活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脑子清楚、手脚勤快,什么业务学不会?”

方毅没接话,把汇总表的电子版发给了秦海,补了一句:“你那边把配合事项的数据口径再核一遍,跟马俊和刘伟确认一下,别跟牵头事项那边打架。”

秦海回了个“好”,转头跟马俊和刘伟对数据去了。

周一上午,方毅把初稿发给了郑副处长。下午三点多,郑副处长回了电话——是打到陈主任办公室的。陈主任接完电话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意外。

他把方毅叫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方毅回来之后,刘强凑过去问:“郑处长说什么了?”

方毅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给刘强看了一眼:“说初稿质量不错,事项名称和法律依据全对上了,材料清单和流程设计也比其他科室报的细。让我们按这个标准继续完善,下个月全市的标准化梳理现场会准备在我们科室开。”

刘强愣了一下:“现场会?在我们科室开?”

“嗯。市里选一个科室做示范点,郑副处长推荐了我们。”

王德发从旁边听完这句话,手里正在填的表格停了半拍。他抬起头看着方毅,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行啊小方,这活儿干得——给科室长脸了。”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填表,但填了两笔又停住了,把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有点抖。

张美兰从财务室出来倒水,听说了现场会的事,第一反应是:“现场会?那得准备多少材料?茶水、座签、汇报PPT……这些谁弄?”

“我来弄。”方毅说,“汇报材料我写,会务的事到时候跟办公室对接。”

“你一个人弄得了?”

“弄得了。弄不了再找您帮忙。”

张美兰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到时候定下来日子了跟我说一声,我把财务这边的配合事项台账提前理好,万一人家要看呢。”

“好,谢谢张老师。”

王德发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站起来走到方毅旁边:“小方,现场会那个汇报材料——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虽然写不了你那么细的东西,但汇报的口径怎么把握、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我还算有点经验。”

方毅把已经写了开头的汇报提纲递给他:“王老师您帮我看看这个框架行不行。我列了三个部分——主要做法、成效、下一步打算。主要做法里分了四条,您看有没有遗漏。”

王德发接过提纲看了几分钟,从兜里掏出笔在上面画了两处:“主要做法里加一条‘老同志传帮带’——别光写你们八个人怎么干的,把我们这些配合的也写进去。这不是谦虚,是让上面看见科室整体在动,不是新人单打独斗。另外下一步打算里加一条‘建立常态化梳理机制’——把这次梳理的模板固化下来,以后新增事项按标准往里填就行,别再从头来一遍。”

方毅把王德发改过的地方誊到电脑上,边誊边说:“王老师,您这两条加得好。尤其传帮带那条——没有您和刘哥帮忙把关实际办件口径,我们肯定要踩坑。”

王德发摆了摆手,回去接着填表了。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主任把全科室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他站在白板前面,先把现场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这次事项梳理,八位军转同志五天干完初稿,质量得到了上级业务处室的认可。这个效率,这个标准,值得全科室学习。同时王德发和刘强配合得也不错,把实际办件的口径关把住了,新老配合,效果很好。”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但我今天重点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通过这次梳理,我发现咱们科室原来的台账、流程、材料归档,有不少地方标准不统一。有的按老规范来,有的按新规范来,新老混在一起,平时看不出来,一较真全露馅。接下来这段时间,借着现场会的劲头,把科室内部的基础工作全面规范一遍。谁负责哪块,回头我挨个跟你们碰。”

散会之后王德发走在我旁边,小声说了句:“老李,你发现没有——陈主任最近说话越来越硬气了。”

“以前也硬气。”

“以前是催活儿的时候硬气,现在是有了底气的那种硬气。”王德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手里有人了。”

“手里有人了?”

“以前科室就咱们这几个,活儿干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催也催不出花来。现在来了八个能扛事的,他底气能不足吗?”

我点了点头。王德发这话说得挺透。

第二天上午,方毅把现场会的汇报材料初稿写出来了。他拿给王德发看,王德发看了两遍,改了几个措辞,又加了一段:“你把这次梳理过程中发现的疑难问题处理案例写两个进去——比如那个交警环节取消的事。上级领导喜欢听具体案例,光讲大原则没意思。”

方毅把那两个案例补进去了。王德发看完点了点头:“这回行了。汇报的时候你讲,我坐底下听。要是领导问起实际办件的细节,你给我递个眼神,我补充。”

“行。”

现场会定在下周三。还有五天。方毅和秦海一边完善梳理成果,一边准备汇报材料。王德发和刘强把会议室重新布置了一遍——座签、茶水、投影、打印材料,按王德发的说法,“让上面来的人一看就觉得咱们科室有规矩”。

周一上午,市局办公室来电话确认现场会流程。方毅接完电话回来,在科室群里发了条消息:“现场会流程定了——先是陈主任汇报科室整体情况,然后我演示标准化梳理成果,最后自由交流。来的人除了郑副处长,还有各区县兄弟科室的负责人,大概二十来人。”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美兰发了一条:“二十来人?那会议室坐得下吗?”

王德发紧跟着回了一条:“坐不下也得坐。把小会议室和走廊那边的椅子全搬过来,挤一挤能坐二十五个。我这就去搬。”

刘强发了一条:“茶水我去买,纸杯够不够?不够我顺路带两包。”

方毅回:“够。谢谢王老师,谢谢刘哥。”

张美兰又发了一条:“汇报材料打印多少份?我去弄。”

“十五份就够,剩下的发电子版。”

“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群里这几条消息,心想:这个现场会办完了,市里其他科室的人来了,看见我们科室这八个人、这套活,回去怕是也得坐不住。

但这话我没在群里说。毕竟现场会还没开,郑副处长那边万一又改主意了呢。

临下班的时候,方毅走到我工位旁边:“李科长,汇报材料我放您桌上了,您抽空帮我过一遍。”

我拿起来翻了翻。材料写得干净利落——做法分了四条,每条底下两三个具体事例,成效列了三组数据对比,下一步打算三条,每条都明确到具体任务和时间节点。通篇没有一句“在领导的大力支持下”之类的套话。

我把材料放下,看着方毅:“你以前写过这种汇报材料?”

“没写过。部队里写的是训练总结和装备报告,格式跟这个不一样。”

“那你怎么写成这样的?”

“把咱们这几天实际干的事写下来就行。”方毅的语气很平常,“做了什么写什么,怎么做的写清楚,下一步准备怎么干说明白。不用刻意拔高,也不用套话凑篇幅。”

我点了点头,把材料还给他:“就这样交。不用改。”

方毅接过材料走了。王德发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老李,小方这汇报材料写的——比我写的好。”

“你以前写的也不差。”

“我以前写的那些,一半是套话,一半是凑数。人家这个,每句话后面都有具体东西撑着。”王德发往方毅那边看了一眼,“周三现场会,我坐底下听着,看看上面领导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我觉得得有人坐不住。”王德发摸了摸下巴,“你想啊,别的科室也报了梳理材料,但要是没弄细,现场会上一对比,郑处长脸上挂不住,回头肯定得挨个收拾。”

“那你觉得咱们科室能扛住?”

“扛不扛得住周三见分晓。”王德发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反正小方那材料我看了,硬气。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第六章 逐层全面碾压,资历泡沫彻底戳破

现场会那天,王德发七点不到就到了。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把会议室重新摆了一遍——圆桌撤了,换成一排排靠背椅,靠墙加了两排折叠椅,座签用红纸打印,一字排开贴在椅子扶手上。投影仪提前半小时开了机,幕布上投着“政务服务事项标准化梳理工作现场交流会”的标题,字体调得很大,坐最后一排也能看清。

“来得够早的。”我把包放下。

“睡不着。”王德发正在用湿抹布擦桌子,从这头擦到那头,“昨晚上躺床上老想着还有啥没准备好——茶叶够不够?纸杯有没有漏的?方毅那个PPT在会议室电脑上能不能正常放?”

“你又不是主角,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我就是……”王德发把抹布往盆里一扔,“万一人家来了问起实际办件的细节,小方答不上来,我坐底下能给他递话。这不得提前把脑子里的东西再过一遍?”

我笑了笑没说话。刘强八点也到了,抱了一箱矿泉水,后面跟着张美兰,拎了两袋一次性纸杯和一摞打印好的汇报材料。三个人在会议室里转来转去,摆座签、调投影、试话筒,跟要办喜事似的。

八点半,郑副处长带着人来了。二十来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是市局办公室的两个年轻人,后面跟着各区县科室的负责人,有男有女,年纪大的五十来岁,年轻的三十出头。郑副处长走在中间,背着手,步子不急不慢。

陈主任迎上去握手,把人往会议室引。王德发站在门口,见人进来就点头递材料,嘴里说着“欢迎欢迎,材料在桌上,先坐先坐”。

等人坐齐了,陈主任先汇报。讲了大概十五分钟,从科室基本情况讲到这次标准化梳理的组织方式,重点说了三件事——怎么分解任务、怎么并行推进、怎么交叉核对。底下的人听得还算认真,有几个在记笔记,有几个翻着桌上的材料。

陈主任讲完了,轮到方毅演示。

方毅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后排有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概没想到演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方毅没看他们,走到投影仪旁边,把PPT调到第一页。

“各位领导,我代表科室演示一下这次标准化梳理的具体做法和成果。”

他语速不快,一页一页往下讲。先讲了梳理模板怎么搭的——对照上级标准目录逐项拆解,把每个事项拆成名称、材料、流程、时限、依据五个字段,每个字段怎么填、填到什么颗粒度、怎么校验。

讲到材料清单细化的时候,底下有人插话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座签上写着“城东区行政审批局 孙建明”。

“方同志,你们这个材料清单里写‘原件核验后退回’,这个‘核验’的标准是什么?窗口人员怎么判断原件真假?这个你们怎么规定的?”

方毅没停顿:“孙主任问的这个问题,我们在梳理过程中也碰到了。标准化的材料清单只能规定‘要什么’,没法规定‘怎么验’。所以我们在备注栏里加了一条内部操作指引——原件核验以受理窗口现场核验为准,重点核对证件有效期、发证机关印章和证件号码逻辑关系。这一条不写进对外公示的材料清单,是内部培训用的。”

孙建明哦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没再追问。

方毅继续往下讲。讲到法律依据核对那部分的时候,又有人举手了。这次是坐在靠墙位置的,座签上写着“高新区政务办 周丽”。

“方同志,我们区里也梳理了,但法律依据这块儿特别麻烦——很多事项的法规依据是好几年前的,有的甚至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规章。你们怎么处理新旧法规交叉的问题?”

方毅把PPT翻到下一页,上面列了一张对照表:“我们梳理的时候发现类似问题一共二十三项。处理方式是:以现行有效的法律法规为准,旧规章如果没废止但跟新法冲突,按新法执行,同时在备注里注明‘原规章待修订’。如果旧规章已经废止但系统里还在引用,就标注‘系统信息待更新’。”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一条我跟上级业务处室的郑处长专门确认过,郑处长给的口径是——以现行有效法律为准,旧规章在系统里的残留信息由市里统一清理,我们先把标注做上就行。”

郑副处长坐在第一排,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挺明显,旁边几个区县的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

演示做了大概二十五分钟。讲完之后陈主任问“大家有什么问题”,会议室里举手的人比刚才多了。有个区县的问“事项拆分的颗粒度怎么把握”,有个街道的便民服务中心负责人问“跟社区代办点怎么衔接”,方毅一个一个答,答得干脆,没有一句“这个问题我们回头再研究”。

王德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前二十分钟一直没动。到自由交流环节,有个区县的负责人问了一个实际办件的问题:“方同志,你们梳理的时候有没有碰到那种——法规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实际办件根本没法执行的事项?”

方毅往王德发那边看了一眼。

王德发站起来,接过话:“这个我来说。我们梳理的时候碰到过一个——有个事项法规要求‘申请人需提交经营场所使用证明原件’,但实际办件的时候很多申请人是租的房子,房东在外地,原件拿不到。后来我们跟上级业务处室沟通,改成‘核验原件后留存复印件’,但系统里没改,办件的时候窗口人员按系统走,还是卡在原件上。”

他顿了顿:“这次梳理我们把这条改过来了——材料清单里写‘原件核验,留存复印件’,备注里注明‘房东无法提供原件的,可凭租赁合同和房东身份证明复印件替代’。这一条是跟法规处确认过的,符合《行政许可法》关于便民原则的规定。”

底下几个区县的负责人开始交头接耳。城东区的孙建明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我看见旁边那人点了点头。

郑副处长这时候开口了:“我插一句。老陈他们科室这次梳理,之所以快、之所以细,我总结了两条。第一条是标准统一——他们上来先把模板搭好,每个事项按统一格式填,后期汇总不用返工。第二条是实际办件和法规依据对得上——王德发刚才说的那个例子就很典型,光抠法规条文抠不出这个结果,得两边都懂的人凑在一起才行。”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这次全市的标准化梳理,各科室报上来的进度参差不齐。有的科室拖了两周了,连事项清单都没拆完。有的科室拆完了,但材料清单写得粗,窗口没法用。今天请大家来现场看,就是看看标准的活应该怎么干。回去之后各自对照,差在哪儿补哪儿,市里下个月统一验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孙建明先开口:“郑处长,我能不能问一下——他们这个模板能不能共享给我们?我们回去照着改。”

郑副处长看了陈主任一眼。陈主任点了点头,方毅从电脑上把模板文件调出来,发到了现场会的工作群里。

会散了之后,一群人往外走。王德发站在门口送客,挨个握手说“多指导”。孙建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拍着王德发的肩膀说了句:“老王,你们这八个新人从哪儿弄来的?我们局今年怎么没分到这种的?”

“军转安置,统一分的。”王德发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脸上表情控制得挺好。

“军转?”孙建明眼睛睁大了,“哪个部队的?”

“啥部队的都有,国防科大的、河海大学的、南理工的。”王德发报菜名似的往外说,语气跟聊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

孙建明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回头我问问我们人事科,看明年能不能多要几个。”摇着头走了。

人全走完了之后,王德发把门一关,往椅背上一瘫,长出了一口气。刘强在旁边收拾桌上的纸杯,一边收一边说:“德发,你刚才那个回答——‘国防科大的、河海大学的、南理工的’——说得也太装了。”

“我怎么装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那语气,跟说‘我家车库里停着奔驰宝马保时捷’似的。”

“滚蛋。”王德发笑骂了一句,但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张美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没发完的材料:“你们看见刚才城东区那个孙建明的表情没有?走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咋了?”

“他跟我们隔壁财务的老刘认识,刚才在走廊上拉着老刘问了半天,问咱们科室这次怎么弄的、新人什么来头、能不能借调。”张美兰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老刘回头跟我说,孙建明他们科室这次梳理报上去被打回来两回了,说标准太低,郑处长那边退回去让重做。”

刘强啧了一声:“难怪他刚才问得那么细。”

“问得细是好事。”方毅把投影关了,把电脑收起来,“说明他想学。肯学的人,下次就能弄好。”

王德发从椅子上坐直了:“小方这话说得在理。孙建明那人我以前打过交道,业务能力不差,就是手底下没人。他们区局年轻人留不住,来了干两年就考走了,剩下的都是熬日子的老同志,活干不出来也正常。”

“那你刚才还跟人家显摆?”

“我那是显摆吗?我那是给他指条路——让他回去找人事科要人。要不着军转,要点正经本科毕业的也行,别老招那些托关系进来的关系户。”王德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茶叶,“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给他八个军转,他也未必带得出来。”

“为什么?”

“他那人我太了解了——啥事都要自己把关,底下人干什么他都不放心,最后全自己扛。你给他十个硕士,他也就是多十个人打下手,核心活儿还是他自己干。累死也出不了效率。”

我点了点头。王德发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方毅他们能干出活,不光是因为个人能力强,也因为陈主任敢放手。从第一天起陈主任就把任务直接压下去,给目标、给节点、给权限,中间不插手。换个啥都要自己盯的领导,八个硕士也得废。

下午陈主任从外面回来,把方毅和王德发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出来之后方毅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市局通知,现场会的汇报材料和梳理模板已经发到全市各科室参考了。郑处长说,下个月验收,咱们科室作为示范点,验收标准按咱们的来。”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美兰发了一串感叹号。刘强发了个“牛”。王德发发了两个字:“收到。”

但王德发发完消息没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老李,你发现没有——以前这种通知都是‘按上级要求执行’,这回变成‘按咱们的来’了。”

“这叫什么?”

“这叫标准是咱们定的。”王德发把手机揣兜里,“以前咱们是跟着别人的标准跑,现在别人跟着咱们的标准跑。这个变化,比发多少奖金都实在。”

刘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奖金也实在。”

“你闭嘴。”王德发瞪了他一眼,自己却笑了。

第二天出了一件小事,但动静不小。

城东区孙建明那边派了两个人来我们科室“学习”,一个是他手下的业务骨干,一个是他自己——说是“亲自带队来取经”。陈主任安排方毅和秦海接待,把梳理模板、分工方案、核对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孙建明带了个本子从头记到尾,遇到不明白的就问,问得比现场会上还细。

中午在食堂吃饭,孙建明端着餐盘坐到我们这桌,跟王德发面对面。吃了两口菜,他突然放下筷子说了句:“老王,你们这八个军转,明年能不能让给我们两个?我们局编制比你们多,待遇也比你们好,你帮我牵个线,我找他们谈谈。”

王德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老孙,这话你自己跟他们说去。我做不了主。”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我帮你问?”王德发拿筷子指了指孙建明的餐盘,“你先把你那盘红烧肉分我两块,我考虑考虑。”

孙建明还真夹了两块肉放王德发碗里:“两块够不够?不够再给。”

王德发被将了一军,哭笑不得:“行行行,我回头帮你问一嘴。不过我话说前头——人家愿不愿意去,我不打包票。”

“你问了就行。”孙建明端起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模板里‘备注栏’的写法,我回去还得再琢磨琢磨。你们备注写得细,我们备注老是写不全。”

“备注栏写法我让小方发你一份规范。”王德发冲他摆了摆手,“赶紧回去干活吧,下个月验收过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孙建明走了之后,刘强凑过来:“德发,你真帮孙建明问?”

“问呗,又不是挖咱们墙角。方毅他们八个又不是咱们科室的私产,人家想挖也得人家自己愿意去。”

“那万一真挖走了呢?”

王德发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挖走就挖走。说明咱们这儿培养出来的人抢手,这是好事。再说了——”他端起餐盘站起来,“孙建明那脾气,挖过去也留不住。他啥事都要自己把关的毛病不改,给谁都得跑。”

刘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下午方毅把备注栏写法规范整理了一份发给了孙建明,顺带抄送了秦海和赵志刚。王德发看见群里那条消息,点了点头,在自己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改他手头那份业务规范化建设自查表。

快下班的时候,方毅过来找王德发:“王老师,下个月省里比武的事——我和秦海准备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跟我们再练一套?您最近做题速度上来了,一块练练。”

王德发抬起头,脸上明显高兴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端着:“行啊,陪你们练练。不过我话说前头——我要是分数超过你们了,别觉得丢人啊。”

“那不能。”方毅把卷子放他桌上,“您要是超过我们,那是您本事。”

“这话我爱听。”王德发把卷子接过去,掏出笔就开始做。

我坐旁边看着王德发埋头做题的样子,心想这人跟一个月前比,确实不太一样了。以前他下班到点就走,现在能主动留下来做题。以前他张嘴就是“我干了十几年”,现在改成了“我练练”。这个转变,比他考多少分都值钱。

但这话我没跟王德发说。说了他该不好意思了。

临走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方毅发的:“王老师今天模拟题四十五分,比上次又涨了三分。”

王德发在底下回了个“嘿嘿”的表情。刘强紧跟着发了一条:“德发你是不是偷偷报班了?”

“报什么班?小方天天坐我旁边,我跟着学的。”

张美兰发了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经过王德发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桌上摊着错题本,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叉和批注,每一道错题后面都写了一段分析:“审题不清”“时限口径记错”“并联环节遗漏”。

我拍了拍他肩膀:“差不多了,走吧。”

“等会儿,我把这道题琢磨明白再走。”他头都没抬。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王德发、方毅,还有几个没走的。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有低头的、有侧身比划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下个月验收加比武,两场硬仗。到时候全市几十个科室一块儿比,谁行谁不行,真刀真枪见分晓。

第七章 年度重点任务绝杀,全员彻底折服

现场会开完不到两周,市局一纸通知下来,把陈主任叫去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陈主任把包往桌上一搁,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站到走廊中间喊了一声:“全科室过来开会。”

人都到齐了,陈主任把手里那份文件往会议桌上一放,封面上印着红头:“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关于开展政务服务综合能力提升攻坚行动的通知。”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头点在某一行上:“省里点名了,把咱们单位作为全省首批试点,要求两个月内完成综合能力提升方案编制、硬件设施改造、人员培训考核、服务流程再造这四件事。省里下个月底来初评,合格了才给正式挂牌。”

王德发凑过去看了一眼文件,倒吸一口凉气:“两个月?四件事?省里是不是觉得咱们会分身术?”

“市里也这么觉得。”陈主任把文件摊开,“市局今天开会的时候,郑处长特意提了一句——这次试点全省就五个单位,咱们是其中之一。郑处长原话是‘你们科室前段时间那个标准化梳理干得不错,这次试点任务就交给你们牵头,其他科室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强小声嘟囔了一句:“牵头?咱们科室牵头?这不是把整个单位的事都压咱们头上了?”

“你理解得很准确。”陈主任看了他一眼,“就是压在咱们头上。省里初评过不了,市局脸上挂不住,到时候不是写检查能了事的。”

张美兰从角落里开口了:“陈主任,这四件事——方案编制、硬件改造、人员培训、流程再造——哪个科室牵头哪个?总不能全是咱们吧?”

“方案编制和人员培训是咱们牵头,硬件改造是办公室牵头,流程再造是法规科牵头。但市局的要求是咱们科室出总体方案,其他科室配合。说白了——总体思路咱们拿,具体实施各科室分头干,但省里来看的时候,看的是整个单位的面貌。哪一块掉链子,板子全打在咱们科室身上。”

方毅这时候开口了:“陈主任,省里初评的具体标准有吗?”

“有。”陈主任从文件后面翻出几张附件,“省里给了评分细则,一共五大类二十八项指标。方案编制占三十分,硬件设施占二十分,人员培训占二十五分,流程再造占二十五分。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评分标准,我看了一下,要求不低——方案编制里有一条‘需结合本地实际提出创新性举措不少于三项’,人员培训里有一条‘全员考核通过率需达到百分之百’,流程再造里有一条‘需提供近三个月实际办件数据佐证优化成效’。”

方毅把评分细则接过去,看了大概两分钟,抬起头:“陈主任,时间怎么安排?”

“市局要求咱们两周内交总体方案初稿,一个月内完成硬件改造和人员培训,一个半月内完成流程再造和办件数据归集。剩下的时间留给省里初评前的自查整改。”

“两周交方案初稿?”王德发在旁边算了一下,“方案编制要覆盖四大块二十八项指标,还得提出不少于三项创新性举措——这个工作量比上次标准化梳理还大。”

“所以我说是攻坚行动。”陈主任扫了一圈,“这次不光咱们科室动,全单位配合。但核心团队还是你们八个加德发、刘强。小方牵头,有没有问题?”

方毅站起来:“没问题。我今晚先把评分细则拆解成任务清单,明天上午出分工方案。”

陈主任点了点头:“好。今晚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开始硬仗。”

说是早点回去,结果没一个人走。

陈主任回办公室之后,方毅把小会议室的门一关,八个人加王德发、刘强全挤在里面。方毅拿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大表,横轴是四大块任务,纵轴是时间节点,底下留了一栏写“创新举措”。

“先拆任务。”方毅的笔尖点在“方案编制”那一栏上,“省里评分细则里这一块分三十分,细项有八条——总体框架、目标设定、任务分解、保障措施、创新举措、本地特色、可操作性、文本规范。前七条都是常规内容,最后一条‘本地特色’和中间那条‘创新举措’需要动脑子。其他六条按标准格式写就行。”

王德发坐在底下接了一句:“本地特色这个——咱们单位干了这么多年行政审批,有啥特色?”

“上次标准化梳理算不算?”赵志刚问。

“算,但不够。”方毅摇头,“省里要的是能推广、能拿出去讲的东西。标准化梳理是基础工作,创新性不够。”

刘强挠了挠头:“那什么算创新?”

“我昨晚看文件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方毅翻到评分细则的附件页,指了指其中一行小字,“省里在创新举措的评分标准里举了三个例子——‘一件事一次办’集成服务、‘跨部门并联审批’流程优化、‘政务服务下沉基层’网点布局。这三个方向咱们都能做,而且有基础。”

王德发眼睛亮了一下:“跨部门并联审批那个——上次咱们梳理事项的时候,不是发现好多事项能并联的都还串着办吗?要是能把那些改成并联,算不算创新?”

“算,而且实打实能落到办件数据上。”方毅在白板上写下“跨部门并联审批”几个字,“这块我牵头弄。秦海负责‘一件事一次办’那部分——把企业开办、不动产登记、社保医保这些高频事项打包成套餐式服务,一套材料一次提交。周明和韩磊负责‘政务服务下沉基层’——把能在社区代办的事项梳理出来,跟街道便民服务中心对接。”

他转向赵志刚和陈建平:“你们两个负责方案文本的统稿和规范——我这边出内容,你们按省里的格式要求排版、校对、装订。”

马俊和刘伟:“你们跑外勤——跟办公室对接硬件改造的进度、跟法规科对接流程再造的数据、跟人事科对接培训考核的安排。每天下午四点汇总一次进度给我。”

所有人都点了头。方毅最后转向王德发和刘强:“王老师、刘哥,你们帮我盯着两块——一是方案文本的实际操作性,别写得好看实际办不到;二是跟各科室对接的时候,他们有什么困难及时反馈给我,我来协调。”

王德发拍了拍胸脯:“行,我跟着小方干。”

分工完了之后,方毅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每日晚八点碰头,当日任务当日清。”

刘强看着那行字,苦着脸说了句:“八点?那不得天天加班?”

“攻坚行动期间,辛苦大家。”方毅把笔放下,“我每天晚上九点前把当日进度发群里,陈主任那边同步更新。”

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刘强的肩膀:“别抱怨了,干吧。上次标准化梳理五天干完了两个月的活儿,这回两个月干四件事,按那个效率算,绰绰有余。”

“上次是八十七项,这回是二十八项加四大块,性质不一样。”

“性质不一样,干活的还是同一帮人。”王德发往门外走,“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干。”

第二天一早,八个人各就各位。方毅在会议室白板上贴了一张大表,每天早会花十分钟对进度,下午四点碰一次,晚上八点再碰一次。陈主任每天过来看一趟,主要问有没有需要协调的事,不插手具体内容。

头三天还算顺利。方案框架搭出来了,创新举措想好了三个方向,跟其他科室的对接也铺下去了。到了第四天,出问题了。

问题出在流程再造这一块。法规科那边负责梳理现有流程中的冗余环节,按计划应该周三下午交数据,结果拖到周四中午还没交。方毅让马俊去催,马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法规科的老钱说他们手头还有别的活儿,流程再造这块儿得往后排,最快下周一。”

“下周一?”方毅皱了下眉,“省里评分细则里流程再造占二十五分,还要提供近三个月办件数据佐证。数据晚一天拿到,后面的分析、优化、写报告全得往后推。一周推一周,月底交不了差。”

王德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站起来:“老钱那人我熟,我去说。”

他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老钱说了,不是不配合,是法规科就他一个人懂流程这块儿,手头还压着三个行政复议案子,实在腾不出手。他说要么等下周,要么找别人弄。”

“别人谁懂?”

“懂的人倒是有——办公室的小孙以前在法规科干过,但他现在跟办公室那边忙硬件改造,也抽不出来。”

方毅想了想,问王德发:“王老师,流程梳理这块儿的核心工作是什么?”

“就是把现有流程画出来,标出哪些环节是重复的、哪些是多余的、哪些顺序不对。说白了就是把办事流程从头到尾捋一遍,找出可以砍掉或者合并的环节。”

“你干过这个吗?”

“干过。以前在窗口的时候天天跟流程打交道,哪些环节有用哪些没用,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方毅把白板上的分工表改了改:“那这样——王老师你牵头画流程,刘哥配合你。法规科那边让老钱安排个人对法规依据就行,不用他本人花大块时间。我去跟陈主任说一声,让办公室小孙抽半天时间帮忙把把关。”

王德发愣了一下:“我牵头?那不是抢法规科的活儿?”

“不抢。你画出来之后交给法规科审核确认,他们签字认可就行。活儿咱们干,责任他们担,两边都省事。”

王德发琢磨了几秒钟,点了头:“行,我干。刘强,走,拿纸笔去,咱俩先把企业开办那条线捋一遍。”

刘强跟着站起来:“企业开办那条线我熟,天天办这个。”

两个人搬了一摞空白流程图去了小会议室,关上门画了整整一下午。晚上八点碰头的时候,王德发把画好的三张流程图往桌上一拍:“企业开办、不动产登记、社保医保——三条线全捋完了。企业开办这条线原来有七个环节,其中两个是重复审核,一个是不必要的前置条件,砍掉之后能从七个压到四个。不动产登记那条线更离谱——原来要跑三个窗口、交两次材料,合并之后一个窗口一次提交就能办完。”

方毅把流程图接过去看了一遍,问了几个细节,然后说:“王老师,这三张图明天上午发法规科确认。我跟老钱说好了,他那边派个人审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第二天上午,法规科派了个年轻人来,看了不到半小时,签了字。老钱在电话里跟王德发说了一句:“你们画得比我细,我没什么好改的。”

流程再造这一块补上了,方案编制也跟着顺了。方毅把三个创新举措全部落到具体流程和数据上——并联审批怎么并、一件事怎么打包、下沉基层怎么沉,每一块都附了流程图和数据佐证。

第二周周五,总体方案初稿交到了陈主任手里。陈主任看了一整个下午,把方毅叫进去说了几处修改意见,主要是文本格式和个别措辞。方毅改完之后又发给郑副处长看了一遍。郑副处长当晚回了消息:“方案质量很高,创新举措那三条尤其扎实。下周一报省里。”

方案报上去之后,硬件改造和人员培训两条线接着推进。硬件那块办公室牵头,马俊和刘伟每天跑现场盯进度,哪台设备到了、哪面墙刷了、哪个窗口改了,全记在本子上回来报。人员培训这块秦海牵头,把全单位窗口人员分了三批,每批培训两天——第一天讲标准化流程和材料清单,第二天实操考核。考核不及格的补考,补考再不及格的上报人事科处理。

三批培训搞完,第一批有个老同志考了两次都没过。秦海把成绩单拿给陈主任看,陈主任扫了一眼名字——窗口那边的老孙,五十三了,还有两年退休。

“老孙什么情况?”

“实操的时候手忙脚乱,新系统里的模块找不着,材料清单背不下来。”秦海回答得很客观,“但他态度还行,每次都来,笔记也记了。就是年纪大了,接受新东西慢。”

陈主任想了想:“给他单独开小灶。让方毅抽一个小时,一对一教一遍。教完了再考,还不过再说。”

方毅抽了周五下午一个小时,把老孙叫到电脑前,一步一步教他新系统的操作。老孙一开始急得满头汗,方毅放慢了速度,每一步讲完了让他自己动手做一遍。做对了就过,做错了重来。一个小时下来,老孙基本操作全掌握了。

第二次考核,老孙六十八分,过了。他拿着成绩单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路过我们科室门口停下来,冲里面喊了一声:“小方!过了!六十八!”方毅抬起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老孙乐呵呵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那个国防科大的小方,教得真细,一步一步来,比我自己琢磨强多了。”

人员培训全员通过之后,流程再造的办件数据也归集完了。方毅把近三个月的办件时长、退件率、群众满意度三组数据做成对比表——流程再造前和再造后一对比,平均办件时长压缩了百分之三十七,退件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群众满意度从八十七分涨到了九十四分。

陈主任看着那组数据,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个数据拿给省里看,够硬。”

一个月零十天,四件事全部完成。比省里要求的一个月提前了二十天。方毅把全套材料装订成册——方案文本、流程图、培训记录、考核成绩单、办件数据对比表、硬件改造前后对比照片,厚厚一本,封面印着“政务服务综合能力提升试点工作成果汇编”。

送省里初评那天,郑副处长亲自带队来取材料。他翻了一遍成果汇编,把方毅叫到旁边问了几个问题,方毅一一答了。问完之后郑副处长把材料合上,说了句:“你们这个进度,全省五个试点单位里排第一。别的单位方案还没写完,你们连成果都出来了。”

陈主任在旁边笑了一声:“主要是人得力。”

郑副处长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知道你得力,不用显摆。”他拿起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省里正式评估定在下个月中旬,这期间你们再打磨打磨,把亮点再提炼提炼。到时候省里领导来,你们得拿得出手。”

送走郑副处长,陈主任召集全科室开了个短会。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脸上带着笑,但语气很正经:“省里初评过了,没挑出大毛病。下个月正式评估,来的人更多、标准更严。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一下,把亮点再打磨打磨。”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会议室:“另外,我在这里正式说一件事——往后科室的重点攻坚任务,优先交给方毅他们这批军转同志牵头。德发、刘强、美兰,你们配合好。谁有意见现在提。”

王德发第一个举手:“没意见。我跟着小方干,心服口服。”

刘强跟着点头:“我也没意见。这几个月我跟秦海学了不少。”

张美兰补了一句:“秦海帮我把财务那边的台账模板全改了,我以后每个月省两天工。”

陈主任点了点头,正要散会,方毅突然开口了:“陈主任,我想提个建议。”

“你说。”

“这次攻坚能完成,不光是八个人的功劳。王老师画的那三张流程图是整个流程再造的核心,刘哥跑外勤盯硬件改造一天没歇,张老师帮着对培训考核的数据也是加班加点干的。建议在成果汇报里,把参与人员的贡献列清楚,别光写我们八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王德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刘强低着头搓了搓手。

陈主任看了方毅一眼,点了头:“这个建议好。你来写,把参与人员名单和具体贡献列清楚,附在成果汇报后面。”

散会之后王德发走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快到他工位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老李,你听见刚才小方说的没有?”

“听见了。”

“这小孩,不光自己干得好,还知道把别人的功劳也写上去。”王德发把椅子拉开坐下,感慨了一句,“我以前觉得新人来了得压一压、磨一磨,别让他们太顺。现在看来——人家压根不用你磨,人家自己就知道怎么干。”

“那你以后还磨不磨新人了?”

“磨什么磨。”王德发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会上陈主任说的“重点攻坚任务优先交给军转同志牵头”这句话记了一笔,“以后新人来了我直接放手,让他们干。干不好我兜着,干得好他们自己长脸。”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方毅把成果汇报的参与人员名单整理好了发到群里。王德发的名字后面写着:“负责流程再造核心环节梳理,独立完成企业开办、不动产登记、社保医保三条主流程优化方案,实际办件经验对流程精简起到关键支撑作用。”

王德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老李,你看这个——‘关键支撑作用’,这词用得好。”

“人家写的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就是……”王德发把手机收起来,搓了把脸,“就是觉得这几个月没白干。”

刘强那边也在看手机,看完之后突然站起来走到秦海旁边,伸手拍了拍秦海的肩膀:“小秦,谢了啊。”

秦海抬起头,有点懵:“谢什么?”

“谢你把我名字写上去了。”刘强指了指手机,“‘负责硬件改造现场协调,累计协调解决设备安装问题二十三项,保障改造工程按期完成’——这写得比我年终总结都好。”

秦海笑了一下:“刘哥你本来就干了这些活,写上去是应该的。”

刘强嘿嘿笑了两声,回工位坐下,把手机屏幕亮着放在桌上,时不时瞟一眼。

那天晚上八点的碰头会开得很短。方毅把第二天要干的事列了一遍,分工完了就散了。临走的时候王德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方,省里正式评估那天——汇报是你讲还是陈主任讲?”

“陈主任讲总体,我讲具体做法。”

“那你得准备准备。省里领导来听汇报,不光听你讲得对不对,还听你讲得活不活。数据要讲,但别光念数据——得把数据背后的事讲出来。比如办件时长压缩了百分之三十七,你得说清楚这百分之三十七是怎么压出来的、哪个环节砍得最狠、老百姓得了什么实惠。”

方毅点了点头:“王老师你帮我拟个汇报提纲?你经验多,知道哪些该讲哪些不该讲。”

“行,我晚上回去琢磨琢磨。”王德发把本子合上,往包里一塞,“明天上午给你。”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发坐在工位上没动,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方毅也没走,在电脑上翻着办件数据的对比表。

两个人的工位挨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一个在写汇报提纲,一个在核数据。窗户上又映出两个人影,跟那天晚上加班赶归档的时候一模一样。

省里正式评估在下个月中旬。来的人什么级别、问什么问题、打什么分,现在还不知道。但看着这两个人埋头干活的样子,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第八章 风气彻底改写,躺平老员工无处立足

省里正式评估定在周四。

周二开始,全科室进入迎检状态。王德发这回不搬椅子不擦桌子了——那些事刘强和马俊抢着干了。他一大早把方毅堵在会议室里,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上面是他昨晚熬夜改的汇报提纲。

“你看看这个。”王德发把纸往方毅面前一放,“昨晚我琢磨了半宿,把汇报的结构重新捋了一遍。省里领导来听汇报,头三分钟最要紧。你别一上来就讲做法,先讲成效——把办件时长压缩百分之三十七、退件率下降二十二个点、满意度涨了七分这三组数据拍出来,先把人镇住,再回头讲怎么干出来的。”

方毅接过提纲翻了一遍,手指头点在第二页某一行上:“王老师,你这里加了一段‘群众反馈’——那个张大姐的事,你写进去了?”

“写了。你上次跟我说的,不动产登记窗口有个张大姐,以前办证要跑三趟,现在一趟就拿了。这种案例省里领导爱听,比你念数据管用。”

“但我讲的时候不能光念文字,得把细节说出来——张大姐哪个月办的、办的什么业务、以前跑几趟、这回跑了多久。”

“那你自己补。”王德发摆了摆手,“我就是把框架给你搭好,血肉你自己填。”

方毅把提纲收起来,说了声“谢谢王老师”,转头去改PPT了。王德发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走到方毅旁边:“还有件事——你汇报的时候别自己一个人站台上从头讲到尾。中间穿插着来,你讲一段,让秦海补一段具体的,或者让赵志刚举个实例。省里领导看的是团队,不是个人英雄。”

“那我跟秦海对对怎么分。”

“对完了告诉我,我坐底下当听众,你讲完了我给你挑毛病。”

周三下午,方毅和秦海在会议室里把汇报流程过了三遍。王德发坐在底下听,听完一遍就提几条意见——“这里语速太快”“这个数据你讲的时候最好配个手势”“PPT这一页字太多,领导看不完你就翻过去了”。方毅一条一条改,改完了再过一遍。

刘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跟我说:“德发现在比陈主任还上心。”

“他自己揽的活儿,不上心行吗?”

“也是。”刘强想了想,“不过话说回来,以前德发可没这么积极。以前迎检他都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才临时抱佛脚。”

周四上午九点,省里评估组到了。来的是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的李副主任,带了一个五人评估小组,市局郑副处长全程陪同。陈主任把人引到会议室,方毅已经把投影、材料、座位全安排好了。

李副主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下来先翻了翻桌上的成果汇编,翻了两分钟没说话。翻完了把材料合上,抬眼看了看方毅:“你就是方毅?”

“是,李主任。”

“材料是你牵头弄的?”

“我们八个人一起弄的,我负责统筹。”

“行,那你开始讲吧。”

方毅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急着翻PPT。先说了第一句话:“李主任,我先不按材料上的顺序讲。我想先跟您说三件事,三件老百姓得了实惠的事。”

李副主任抬了抬眼皮:“你说。”

“第一件——不动产登记窗口,以前老百姓办证要跑三趟,现在一趟拿证。有个张大姐上个月来办二手房过户,上午九点进的窗口,十点十分拿到证走了。以前她得先来交材料、隔天来签字确认、再来领证,三趟跑下来少说一周。”

“第二件——企业开办,以前要跑五个部门、交三套材料,现在一个窗口、一套材料、半天办完。上个月新注册的那家餐饮店,老板上午十点提交的材料,下午两点拿着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走的。”

“第三件——社保医保业务下沉到了街道便民服务中心,以前得跑到区里办,现在出小区门走五分钟就能办。上个月街道那边办了二百多件,群众投诉为零。”

李副主任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说了句:“数据呢?”

方毅这才翻到PPT第一页,把三组数据打了出来。李副主任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材料,点了点头:“数据跟材料里对得上。你接着讲吧,从头讲。”

方毅这才开始按汇报提纲往下讲。讲一段停一下,让秦海补具体操作细节,让赵志刚补实例佐证。李副主任中间插了三个问题——问得挺细,有一个问到“并联审批的法定依据是什么”,方毅答了,王德发在旁边补了一句实际办件的操作口径,李副主任听完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笔。

整场汇报加答辩持续了四十分钟。最后李副主任把笔放下,说了句:“讲得清楚,材料也扎实。我看了五个试点单位,你们这个是最细的。有些单位方案写得漂亮,一问具体怎么落地的就说不出来了。你们反过来——先说干了什么,再说怎么干的,这个顺序对。”

陈主任在旁边接了一句:“主要是人得力。”

李副主任看了他一眼,跟郑副处长对视了一下,笑了:“老郑,你上次就跟我显摆他们科室新人强,这回我信了。”

郑副处长摆了摆手:“我可不光是显摆。他们这个模式,我准备在全市推广。明年各区县招军转,我建议优先往业务科室放。”

评估组走的时候,李副主任握着方毅的手说了句:“小伙子干得不错。省里明年有个政务服务创新奖评选,我建议你们把这个项目报上去。”方毅点头说了谢谢,把人送到楼梯口才回来。

人走了之后,王德发从会议室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刘强凑过去:“德发你咋了?又不是你汇报,你紧张什么?”

“废话,我能不紧张吗?汇报提纲是我写的,万一李主任问的问题我补的错了怎么办?”王德发端起茶杯灌了两口,“不过还行,没出岔子。”

方毅走过来,在王德发对面坐下:“王老师,李主任问并联审批法定依据那个问题,你补的那句特别关键。我答的是法规条文,你补的是‘实际操作中按照XX会议纪要执行’,李主任听完才点的头。”

“那是我经手过的事,正好记住了。”王德发摆了摆手,但嘴角翘着。

评估结果过了三天才出来。市局办公室打电话通知陈主任去拿文件,陈主任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份——一份是省里的评估报告,一份是市局的通报。他把全科室叫到会议室,先把省里的报告念了一遍:综合评分九十四分,五个试点单位里排第一。评估意见里专门写了一段:“该单位在方案编制、流程再造、人员培训等方面均达到或超过评估标准,其中跨部门并联审批和政务服务下沉基层两项创新举措具有推广价值。”

念完之后陈主任把报告放下,扫了一圈:“省里给的评价很高。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把市局的通报拿起来,“市局通报里有一条——经市局党组研究决定,在全市政务服务系统推广我们科室的标准化梳理和攻坚行动工作模式。下个月开始,各区县分批来咱们这儿跟班学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强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上回孙建明来的时候我就陪了两天。”

“这回不一样。”陈主任把通报翻到第二页,“市局要求每个区县派两个人来,跟着咱们科室的人一对一跟班,每个人跟一周。方毅、秦海、赵志刚、周明、韩磊——你们五个各带一个组,每周同时带两个区县的人。德发和刘强配合你们做实际办件的带教。”

王德发这时候举了手:“陈主任,我带哪个组?”

“你带不动产登记和社保医保那块的实操跟班。你那条线实际办件经验最足,来的人跟你学怎么跟群众打交道、怎么处理疑难件。”

王德发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张美兰从财务室出来倒水,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老李,你看见刘强的表情没有?”

“咋了?”

“刚才陈主任分配跟班任务的时候,刘强没分到带组。”

我往刘强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工位上翻手机,但翻得有点心不在焉——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一下,停几秒,再划一下。王德发大概也注意到了,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刘强,你跟我一组。咱俩搭伙带实操,我讲理论你演示操作,省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强抬起头:“我演示操作?我操作没问题,但我不会讲。”

“不用讲。你就坐那儿办件,来跟班的人在旁边看。办完了你把你刚才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干说出来就行——你干得利索,嘴跟不上没事,我帮你说。”

刘强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那行。我干你讲,这么分工行。”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跟班学习的区县人员到了。城东区来了两个人,一个就是孙建明手下的业务骨干小孟,另一个是街道便民中心的负责人老吴。高新区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上次现场会上提问的周丽。四个区县一共来了八个人,分到方毅、秦海、赵志刚、韩磊四个组里,每组两人。

方毅带的组是城东区小孟和另外一个街道的年轻人。他把标准化梳理的全套模板调出来,从怎么拆分事项开始讲,一边讲一边让小孟上手操作。小孟操作的时候方毅站在旁边看,小孟卡住了他也不急着帮忙,等小孟试了两遍还不行才伸手点一下:“这里有个字段校验规则,你刚才填的数据类型不对,系统不认。你把它改成数值型再试试。”

小孟试了改过来,系统通过了。小孟松了口气:“方老师,你们这个模板里校验规则设得太细了。”

“设细了才不会出错。你填的时候多花三十秒,后面汇总的时候省半小时。”

小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填。

王德发和刘强那边带的是实际操作。刘强坐在窗口前面办件,王德发站在旁边讲。办到一个二手房过户的件,刘强手速快,十分钟把材料收齐、信息录入、流程推送全干完了。旁边看着的老吴眼睛都直了:“刘老师你这手速——我那边办一个件得二十分钟,你这十分钟搞定了?”

“熟能生巧。”刘强嘴上说着,手里的活儿没停,“你把材料清单背熟了、系统模块记牢了,你也能这么快。我刚干窗口的时候办一个件半小时,慢慢就快了。”

王德发在旁边补充:“关键是材料清单要背到条件反射。老百姓递材料过来,你扫一眼就知道缺什么、错什么,别等录系统的时候才发现缺东西,来回折腾。”

跟班学习搞了两天,孙建明又跑来了。这回他没找王德发,直接找了方毅:“方同志,我跟你们陈主任商量过了——能不能让我们区局那边也派两个人长期跟班?不是一周那种,是跟一个月。我那边要搞标准化梳理的全面推广,光靠我跟小孟两个人干不过来,得让底下人直接来学。”

方毅看了陈主任一眼。陈主任点了头:“可以。市局那边我去说。不过跟班期间要干活,不能光看不练。”

“那肯定干活。”孙建明拍胸脯,“派来的都是能吃苦的,有活尽管压。”

孙建明走了之后,王德发走过来跟方毅说了句:“小方,你现在成香饽饽了。区县的人来了都找你,我这老同志没人搭理了。”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没什么酸味——听着更像调侃。

方毅抬起头:“王老师,孙建明那边要派一个月跟班,实际办件这块得你多担待。来的人跟着我学模板,跟着你学实操,两边都得有师傅带。”

“那我带呗。”王德发把本子翻开,“跟班的人名单什么时候给我?我提前排个计划,每天教什么、练什么、考核什么,跟部队搞训练一样,按纲施训。”

“排计划这个事你在行,你排。”

王德发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对了小方,明年省里那个创新奖评选——材料你写的时候,把刘强这次跟班带教的事加进去。他实操演示这块确实干得好,来跟班的人都说他手速快、讲解清楚。”

刘强在旁边听见了,耳朵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明显比刚才响了。

周五下午,陈主任召集全科室开了个阶段总结会。他把省里的评估报告、市局的推广通报、还有各区县跟班学习的反馈表全摆在桌上,说了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科室内部搞一次业务技能测评,全员参加。测评内容跟省里比武一样——笔试加实操。打分排名,不合格的补考,补考不过的调离业务岗。”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张美兰第一个开口:“陈主任,我也要考?”

“财务岗考财务实操,跟业务岗分开考。但你那部分我也请了上级财务处的同志出题,别想糊弄。”

张美兰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刘强声音有点干:“陈主任,测评不合格真调离?”

“真调离。不能干业务的不占业务编,去后勤岗。”陈主任语气不重,但很平,“以前科室里业务水平参差不齐,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不一样了——省里盯着咱们、市里盯着咱们、区县来跟班的人盯着咱们。谁掉链子,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

王德发这时候接了话:“我同意。我第一个报名参加测评。考不过我自己申请调岗。”

散会之后刘强追上王德发:“德发你疯了?万一考不过呢?”

“考不过就练呗。”王德发把本子往包里一塞,“你没发现吗——现在科室里干活的标准越来越高。以前咱们觉得干得差不多了就行,现在你看看方毅他们干活的标准——那个标准才叫‘行’。咱们以前那个‘差不多’,在人家眼里叫‘差得多’。”

“那你也不能往死里练啊。”

“我不往死里练,明年跟班的人来了我拿什么教?拿‘差不多’教?”王德发拍了拍刘强的肩膀,“你也别愣着了。秦海那套矩阵算法你学得怎么样了?”

刘强苦着脸:“学了一半,还没太整明白。”

“整不明白就接着整。我陪着你练,咱俩一块儿考,一块儿过。”

刘强想了想,点了头。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王德发拉着刘强去小会议室做题的背影,心里想起两个月前这两个人还在商量怎么把快递单甩给新人。现在倒好,一个比一个学得凶。

张美兰从财务室出来倒水,跟我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老李,你说这测评——我要是考不过怎么办?”

“你财务干了这么多年,能考不过?”

“那可不一定。陈主任说了,上级财务处出题。人家出的题万一刁钻呢?”

“那你提前准备呗。”

张美兰端着杯子想了想,转身回了财务室。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小孙,你把去年省里财务大比武的题给我找一份……对,就那个,能找到几份找几份……”

我把门带上,往自己工位走。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方毅正在白板上画下周跟班学习的安排表,秦海在旁边对数据。赵志刚和周明在另一张桌子上整理案例材料,韩磊在电脑上改模板。

八个人各忙各的,没人说话。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写科室阶段工作总结。写到一半,陈主任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一张纸条:“市局刚下的通知,明年三月份全市政务服务技能大比武,团体赛加个人赛。团体赛每个科室出五个人,个人赛不限人数。咱们科室——你看着报。”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比赛项目和报名要求。团体赛五个人,加个人赛若干。

“团体赛报谁?”陈主任问我。

“方毅、秦海、赵志刚、周明、王德发。”

陈主任挑了挑眉毛:“王德发?不报刘强?”

“王德发这几个月进步最快,而且他实际操作经验足,团体赛里实操环节靠他拿分。刘强我报个人赛——他手速快,个人赛操作项目他占优势。”

陈主任想了想,点了头:“行,名单报上去。另外你问问王德发和刘强,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我转头把名单跟王德发说了。王德发愣了半天,指着自己鼻子:“团体赛?我?跟方毅他们一块儿?”

“你自己说的,考不过申请调岗。现在给你机会考,你怕了?”

“谁怕了?”王德发把袖子一撸,“报!谁不报谁是孙子。”

刘强那边听说自己报个人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了句:“个人赛要是拿不到名次咋办?”

“拿不到就拿不到,去练练手也行。你手速快,跟全市的人比比,看看到底有多快。”

刘强搓了搓手,点了头:“那行。我练。”

消息传出去之后,区县来跟班的人也开始躁动了。孙建明打电话给王德发:“老王,你们科室报团体赛?那我们区局也报!到时候赛场上见。”

“见就见,怕你不成。”

挂了电话王德发跟我说:“老李,明年三月份的比武,全市几十个科室参加。咱们科室要是拿不到名次……”

“拿不到就拿不到。但我觉得——拿得到。”

王德发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方毅他们底子在那儿摆着,你最近练得也凶。刘强手速确实快。到时候谁拿第一不好说,但前三肯定有咱们。”

王德发把这话琢磨了一遍,点了头:“这话我爱听。”

第九章 打破世俗偏见,真正的强者永远扎根担当

比武定在三月中旬,市政务服务中心三楼多功能厅。

消息传下来那天,王德发把方毅和秦海叫到小会议室,拿粉笔在桌上画了一张时间表——从今天到比赛还有三周,每天练什么、练多久、哪天做模拟、哪天复盘,写得密密麻麻。“团体赛五个人,方毅、秦海、赵志刚、周明,加上我。个人赛刘强单独练。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集训,雷打不动。有意见现在提。”

周明举了下手:“王老师,下午两点到五点正好是我手上那个跟班学员的指导时间,冲突了怎么办?”

“让跟班学员跟着一块儿练。反正比武的内容跟跟班学习的东西差不多,练你也是练他们。”

“那行。”

赵志刚问了句:“王老师,团体赛的实操环节要不要分角色?比如谁主操作、谁复核、谁答辩?”

“分。方毅主操作,你复核,我和周明负责答辩和补充。秦海灵活补位,哪块卡了往哪块顶。”王德发把粉笔往桌上一搁,“个人赛刘强自己练,但每天下午抽半小时跟我们一块儿做材料挑错,练眼力。”

集训第一天就出了个小插曲。王德发做模拟卷的时候错了一道多选题——问“并联审批中涉及多部门的事项,法定时限如何计算”,他选了两个答案,标准答案给了三个,漏了“跨层级审批事项以最终审批层级时限为准”这一项。方毅给他讲了一遍,王德发拿红笔在错题本上记下来,旁边画了个大圈,写了四个字:“跨层级,死记”。

第二天再练,同样的知识点换了个问法出现在另一道题里。王德发又错了。这回他自己急了,把笔往桌上一拍:“我这脑子怎么回事?昨天刚记的今天又忘。”

方毅把卷子拿过去看了看,没急着讲题,先问了一句:“王老师,你在窗口办过跨层级审批的件吗?”

“办过啊,以前有个危化品经营许可,市里批完还得报省里备案。那件我经手过,前后跑了两个多月。”

“那你回想一下当时那个件——市里批了之后,省里备案算不算审批环节?”

王德发想了想:“不算审批,但备案不过省里那边不认,实际上跟审批差不多。”

“所以跨层级的事项,法定时限到底怎么算,不是背条文能记住的——你得把条文跟实际办过的件对上号。”方毅拿笔在题干旁边画了个流程图,“你把这道题当成你当年那个危化品的件来看,时限从那一步开始算、到哪一步结束、中间哪些环节不计入时限,对照着题干重新选一遍。”

王德发照着这个思路又看了一遍题,重新选了答案。这回对了。

他把笔放下,愣了能有五秒钟,然后扭头跟我说了句:“老李,你看明白没有——以前我学业务全靠死记硬背,记不住就反复抄。小方这个教法,是把条文跟我实际干过的活对起来,一对应就记住了。”

“所以你以前学东西费劲,是因为方法不对。”

“可不就是方法不对嘛。”王德发拍了拍错题本,“以前没人教我这么学,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学。现在跟着小方练了几天,我觉得我脑子好像开窍了。”

三周集训,王德发做了十五套模拟卷,错题从第一套的二十多道降到第十套的八道,最后五套稳定在五道以内。方毅把每次的分数记在白板上——从六十一分一路涨到八十七分。最后一套模拟卷他考了八十九,方毅九十一。就差两分。

“差两分。”王德发盯着白板看了半天。

“王老师你最近进步太快了,再过两周你就能超我。”方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超你?你别安慰我。”

“真的。你实际办件经验比我丰富,只要把条文和实操对上了,答题比我活。我有时候反而想太多,你直接往上套,又快又准。”

王德发被这几句话顺得浑身舒坦,嘴上还端着:“行了行了,别捧我。比赛那天别掉链子就行。”

比赛那天是周三。市政务服务中心三楼多功能厅摆了二十多张桌子,全市三十七个科室的参赛队全到了。团体赛分三轮——第一轮笔试,五人总分取平均;第二轮实操,现场给材料设计流程;第三轮答辩,评委提问现场作答。三轮加权算总分排名。

第一轮笔试,我们科室五个人总分平均八十六点四分,排第三。排第一的是市局直属窗口科,平均八十九分;排第二的是城东区行政审批局——孙建明带队,平均八十七点一分。

王德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稳住了,没拖后腿。”

“何止没拖后腿。”方毅把分数条递给他看,“你个人八十九,比平均分高两分多,是你拉了平均分。”

王德发低头看了一眼分数条,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嘴角抽动了两下,把分数条折好揣兜里:“下一轮实操,走。”

第二轮实操给的材料是一份模拟企业投资建厂的全流程审批,涉及发改立项、规划许可、环评、施工许可、消防验收五个环节,要求三十分钟内设计出最优办理流程并附时限计算。方毅主笔设计,赵志刚在旁边复核数据,王德发盯着流程的实操可行性,周明负责时限计算。四个人头碰头干了二十五分钟,交卷。

评委打分的时候,郑副处长也在评委席上坐着。他拿起我们科室的答卷看了好一会儿,跟旁边的评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一笔。

第三轮答辩,评委问了三个问题。前两个中规中矩,第三个问题有点刁——问的是“如果流程优化后办件量暴增,窗口人手不足,你们怎么保证服务质量”。方毅答了基本逻辑,王德发补了一句实际办件中的应急措施:“窗口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们以前搞过‘潮汐窗口’——忙的时候把后台审批人员调到前台收件,闲的时候再回后台。这个做法我们用了好几年了,实际效果不错。”评委听完点了几下头。

三轮比完,总分一算——我们科室排第二。第一名是市局直属窗口科,比我们高了不到两分。

王德发看着排名表,脸上表情有点复杂:“第二。差一点。”

“第二已经很好了。”方毅拍了拍他肩膀,“团体赛三十七个科室,咱们第二。而且第一那个窗口科是专门干这个的,天天办件,咱们科室是综合科室,能跟他们咬到差两分,已经是超常发挥。”

王德发叹了口气,随即又挺直了腰:“行,团体赛第二。个人赛刘强那边下午比,咱们去给他加油。”

下午个人赛分两块——笔试加操作。刘强上午就进了考场,笔试考了八十二,排中游。下午操作考的是限时办件模拟,三十分钟内处理十笔不同业务的收件、录入和流转。刘强坐到电脑前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住。

开考指令一下,他手就上去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鼠标点得又快又准,每一笔业务从收件到推送平均用不到两分钟。旁边监考的老师走过去看了两趟,第二趟停下来站他后面看了半分钟。

三十分钟到了之后系统自动收卷。刘强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甩了两下才回头找我们,脸上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紧张。

成绩统计出来——操作环节全场第一,比第二名快了将近四分钟。加上笔试分数加权,个人赛总排名第五。

刘强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在走廊上等他。王德发第一个迎上去:“第五!全市第五!”

刘强愣了一下:“第五?我没听错?”

“没听错,操作第一,总分第五。”

刘强站在走廊里,两手垂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我还以为我考砸了。”

“你操作第一还考砸?你要考好了别人还活不活了?”王德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走,回去跟陈主任报喜去。”

回到单位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陈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们,听完王德发汇报的成绩,点了点头,脸上没太多表情,但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的动作暴露了他心里挺高兴。

“团体第二,个人第五。三十七个科室,这个成绩拿得出手。”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全科室开总结会,把成绩通报一下。另外——刘强你那个操作第一的事,我在市局开会的时候跟郑处长提一嘴。明年省里比武,市局要组联队,你大概率能进。”

刘强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回去再练练。”

王德发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回去再练练?你操作都全市第一了还练?”

“万一明年有人比我快呢。”刘强挠了挠后脑勺,说得挺认真。

总结会开完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节奏。跟班学习的区县人员来了一批又一批,方毅他们轮着带,每个人手底下都带出过能独立干活的学员。孙建明那边派来长期跟班的小孟学了一个月,回去之后把城东区的标准化梳理重新整了一遍,据说郑副处长去检查的时候评价挺高。

三月底的一天,陈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表:“市局通知,今年军转安置计划下来了。咱们科室报需求,我写了五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五个?去年分了八个。”

“去年那是特殊情况,全市统一分配。今年按需求报,我报五个,能分几个算几个。”陈主任放下笔看着我,“另外——市局人事科问我,去年那八个军转,有没有愿意去别的科室交流的。孙建明那边一直在要人,其他区县也有问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一个不放。”陈主任往椅背上一靠,“我好不容易带出来的骨干,放走一个都是亏。孙建明想要人,让他自己找人事科要新人去。我这五个名额一个都不能少。”

我点了点头,把表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陈主任又叫住我:“老李,还有件事。局里准备把咱们科室报成‘军转干部安置示范点’,材料你牵头写。重点写去年那八个人怎么融入、怎么成长、怎么发挥作用的。实事求是写,别拔高。”

“行。”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路过会议室。方毅正在里面给一批跟班学员讲标准化梳理的模板应用,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德发坐在下面第一排,手里拿着本子记笔记,偶尔抬头发言补充几句实际操作的注意事项。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桌上摊着那张军转安置需求表,五个空格等着填岗位和专业要求。我拿起笔,在第一栏写了“信息技术类,硕士优先”,第二栏写了“工程管理或公共管理类,硕士优先”,后面三栏写了“本科及以上,专业不限”。

填完了又把表格看了一遍。去年这个时候,科室里还在商量怎么把快递单甩给新人。现在倒好——报需求的时候专业门槛写得清清楚楚,硕士优先四个字写上去连犹豫都没犹豫。

快下班的时候方毅过来送跟班学员的考核表,顺嘴问了句:“李科长,听说今年又要分新人了?”

“嗯,报需求了,五个。”

“那到时候我带他们吧。”方毅把考核表放下,“跟班学习那套流程我跑熟了,新人来了直接按那个走,上手快。”

“行,你来带。”

方毅走了之后,王德发凑过来:“老李,新人来了我也带几个呗?我这几个月跟小方学了不少,实际办件这块我带着练,保证带出来能直接用。”

“你去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王德发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去年我还琢磨着怎么把杂活甩出去呢,现在我想明白了——带新人不是甩杂活,是给自己培养帮手。带出来一个能干的,我以后就少操一份心。这账算得过来。”

我笑了一声:“你总算算明白了。”

“早算明白了。”王德发把错题本收进抽屉,“就是嘴硬了几天,不碍事。”

下班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关灯之前看了一眼办公室——方毅的工位上键盘推进去了,杯子扣在垫纸上,桌面干干净净。王德发的桌上摊着明天要讲的跟班教案,旁边放着那本写满红叉和批注的错题本。刘强的桌上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明天练:操作速度加十秒”,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灯关了,锁上门,往楼下走。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碰到门卫张师傅在拖地。他看见我就问了句:“李科长,这么晚才走?你们科室最近老加班。”

“最近活儿多。”

“我听说了,你们那个什么比武拿了第二?”张师傅把拖把靠在墙上,“我家闺女今年大学毕业,也想考公务员。我跟她说,你考进去以后要是分到那种有军转干部的科室,多跟人家学学。人家那素质,不是吹的。”

“你闺女要考哪个单位?”

“还没定呢。不过我跟她说,别管考哪儿,进去了就得好好干。你看你们科室那帮军转,多能吃苦。”

我笑了一声,跟张师傅道了别,推门出去了。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底下能看见办公楼二楼还亮着一盏灯——大概是王德发又忘了关。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灯没关。”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一条:“在楼下抽烟呢,马上上去关。”

又补了一句:“老李你说,明年省里比武,咱们能不能拿团体第一?”

我回:“先把新人带出来再说。”

他回了个“行”,又补了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心想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但有一点我挺确定——往后单位里再分来军转干部,没人会先问“哪个部队的”“学历怎么样”“会不会用电脑”了。

大家会问的是——这个人的档案到了没有,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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