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晚上十点准时关灯躺下,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半还醒着,老伴赵玉兰在旁边打呼噜,他拿脚碰了碰她小腿,呼噜停了,过两分钟又响起来。他摸黑抓过手机看时间,屏幕光刺得眼睛眯起来,十一点四十七。他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摸到客厅沙发躺下,沙发短,脚脖子搭在扶手上,腰底下硌着一块硬海绵。六十五岁退休第三年,他睡眠越来越差,十点上床三点准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天坐沙发上看电视打瞌睡,遥控器掉地上都不知道。赵玉兰早上起来看见他在沙发上蜷着,说:“又睡不着?你去医院看看。”老周说看什么看,老了觉少,正常。赵玉兰把被子叠起来,说:“正常什么正常,你白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下楼下棋都输给老李头。”老周没接话,去厨房烧水。
楼下老李头见他下来倒垃圾,凑过来说:“老周你脸色不对,昨晚又没睡好?”老周把垃圾袋扔桶里,说十点睡三点醒,五个钟头顶天了。老李头啧了一声:“你还十点睡?我早改了,网上说的,过了六十五不能睡太早,十点睡大错特错,得到十一点往后,一天睡够六个小时就行。”老周问哪个网上说的,老李头掏出手机划拉半天,找出一篇文章,标题写着“晚上10点睡觉,大错特错?人过65岁,睡觉尽量要做到这3点”。老周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文章说第一别睡太早,第二午睡别超半小时,第三睡前别喝浓茶。老周把手机还给他,说:“我午睡一睡就两小时,不睡下午头疼。”老李头说那你改改,试试。老周半信半疑,回家跟赵玉兰说了,赵玉兰说:“网上东西你也信?老李头上回还说吃绿豆治百病呢。”老周说试试又不花钱。
头两天老周硬撑到十一点半才上床,躺下还是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翻旧账,想到儿子周强上个月打电话说房贷利率又涨了,想到赵玉兰膝盖疼舍不得做核磁,想到自己退休金三千二,赵玉兰两千八,加起来六千,每月给孙子存五百教育金,剩五千五过日子,物业水电五百,吃饭一千五,药钱三百,剩三千出头,看着够花,但万一生病住院呢。想到这儿更睡不着了,爬起来吃了半片安眠药,是上回赵玉兰失眠医生开的,剩了半盒。吃了药睡到早上七点,赵玉兰叫他起床,他脑袋昏沉沉的,下床差点绊在拖鞋上。赵玉兰问吃啥了,他说半片药。赵玉兰把药盒抢过去说:“这药是我的,你吃出毛病咋办。”老周说就半片。赵玉兰把药盒藏到衣柜顶上,他够不着。
过了几天儿子周强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出差一周,让老周去省城帮忙接送孙子上幼儿园。老周说行。赵玉兰说你去省城可别按家里那套,早上七点要到幼儿园,你六点就得起。老周说知道。到了省城住儿子家,头天晚上他还是十点上床,翻到十二点,第二天六点闹钟响,他爬起来头晕,骑电动车送孙子,过一个路口差点蹭到一辆右转的出租车,司机摇下窗骂了一句。孙子在后座说爷爷你骑慢点。老周捏了把汗。下午接孙子回来,儿媳妇刘敏下班看见他黑眼圈,说:“爸你晚上几点睡?”老周说十点。刘敏说:“我同事她爸跟你差不多岁数,医生说六十五往上别睡太早,晚上十一点睡,白天别补觉,中午眯二十分钟就够。”老周说试了,睡不着。刘敏说那你得坚持,别吃安眠药,越吃越傻。
在儿子家住了五天,老周每天十一点上床,前三天还是睡不着,第四天晚上躺下没多会儿就迷糊了,早上六点闹钟响之前自己醒了,脑袋比之前清爽。回自己家那天,赵玉兰说他脸色好点了。老周说可能真跟睡太早有关。赵玉兰说那你接着十一点睡,中午别睡两小时了,定个闹钟。老周把手机闹钟设到中午十二点半响,头两天中午睡到半小时被闹醒,脑袋发胀,下午坐沙发上打哈欠,第三天开始适应了,下午下楼跟老李头下棋赢了两盘。老李头说:“我说什么来着,网上那文章靠谱吧。”老周说半靠谱,第三条睡前别喝浓茶我本来就做到了。
但老周没听进去另一件事。文章里说第三点“睡前别喝浓茶”,他是不喝浓茶了,但晚上那杯白酒没戒。赵玉兰说白酒也提神,老周说喝了几十年了,不喝睡不着。赵玉兰说那你少喝点,从二两改成一两。老周改成了一两,但有时跟老李头在楼下小馆子吃晚饭,一高兴又倒二两。有天晚上十一点躺下,酒劲上来翻来覆去,凌晨两点醒了再也睡不着,起来看电视到天亮。赵玉兰早上起来看见他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购物频道,说:“又喝了?”老周说就一两。赵玉兰把茶几上的白酒瓶收走,说:“一两也是酒,你要是不戒,别怪我说话难听,哪天半夜起来摔了都没人知道。”老周没吭声,但把酒瓶从柜子里挪到了厨房吊柜最上层,得搬凳子才够得着。
真正让老周下决心的是周末孙子来家里住。晚上十一点老周按新规矩上床,孙子跟他睡,十点半就睡着了。老周躺旁边听孙子呼吸声,自己翻了两回身也迷糊了。睡到半夜孙子上厕所,老周醒了,看了下表三点十分,按以前肯定就睡不着了,这回他翻了个身,没摸手机,闭着眼数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早上赵玉兰推门进来,孙子已经醒了在穿衣服,老周还在打呼噜。赵玉兰说:“哟,睡得挺沉。”老周醒了看表七点二十,说好久没睡到七点多了。赵玉兰说:“那你就别十一点了,还是十点半吧。”老周说十一点挺好,孙子上厕所我都没醒。
周一早上老周去社区医院量血压,顺便跟医生提了睡眠的事。医生姓孙,四十来岁,听了之后说:“十点睡也不是错,关键看你几点醒。你要是十点睡三点醒,白天没精神,那不如往后推。六十五往上每天睡够六小时就够,但得是连贯的,不是凑出来的。”老周问那午睡呢,孙医生说半小时以内,超过一小时晚上准睡不着。老周说白酒呢,孙医生笑了一下:“你说呢?”老周也笑了。
从社区医院出来,老周碰见老李头在门口下棋,老李头招呼他杀一盘。老周坐下走了两步,老李头问医生咋说。老周说医生让我十一点睡,午睡半小时,不喝白酒。老李头说:“那你听医生的还是听网上的?”老周说都差不多。老李头走了一步马,说:“我昨晚十一点睡的,今天六点半醒,挺好。”老周边想棋边说:“我昨晚十一点睡的,七点二十醒,也行。”老李头说:“那你那个白酒还喝不喝?”老周把炮往前一推,说:“吊柜太高了,懒得搬凳子。”老李头哈哈笑了一声,说将。老周低头看棋盘,发现自己被将死了,说没注意没注意,再来一盘。两人重新摆棋,老周手机响了,赵玉兰发微信:中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你顺便去药店买盒膏药,膝盖疼。老周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跟老李头说中午得回去,下午再下。老李头说下午两点半,别迟到。老周站起来往家走,路过小卖部门口,冰柜上贴着张海报,是卖保健品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睡得好,人不老”。老周看了一眼,没停脚,推门进药店买膏药。店员问他要不要看看新到的助眠口服液,老周摆手说不用,拿了膏药扫码付了十六块八,出门时塑料袋挂了一下门把手,他拽出来,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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