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1年9月27日午后,大凌河城西南15里的长山,明军车营的火器齐放之后,战场上出现了一段比炮声更令人不安的沉默。
铅子已经出膛,硝烟正在被北风撕开,排在车盾后面的鸟铳手伸手去够腰间的药筒,手指触到竹筒封口时,马蹄声从两百米外压了过来。
那不是零散的游骑,是整片整片的重甲骑兵,马匹跑开之后每一步都落在冻硬的土上,声音像一面不断收拢的鼓。
站在车营左翼的监军道张春看到了这段距离在缩短,他面前的铳手正在用搠杖把第二发铅子往铳管里送,搠杖抽出来,火绳按上龙头,这套动作在操典里被拆成装药、捣实、下子、开火门、点药、闭火门、安火绳七个步骤,每一步都不能省,而骑兵从两百米外冲进阵前,只需要不到3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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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秒之内,一个训练有素的鸟铳手最多完成1到2次击发,然后就必须放下铳管,去面对已经扑到车盾跟前的马刀和长枪。
长山不是孤立的战场。
就在这片阵地的东北方向,大凌河城已经被围了将近3个月,城中的祖大寿部和城外督战的皇太极之间隔着四道壕沟和一道一丈多高的墙,城里的军士从9月起就“饥甚”,战马被宰杀,皮革被煮烂,而城外这支由张春、吴襄、宋伟率领的4万援军,是锦州方向能拼凑出的最后一支带有完整车营和火器建制的野战力量。
皇太极没有等明军把车营推近到可以发挥火器密度的距离。
他把乌真超哈的炮队摆在明军车营东侧,佟养性指挥的汉兵把“天佑助威大将军”的炮口抬起来,这种炮的炮身长约3米,重约1吨,射程可以达到1千米。
明军鸟铳的有效射程在100米上下,最大射程不过300米左右,这意味着乌真超哈的炮手可以在明军铳手完全够不到的距离上,把铁弹和火箭送进车营的密集队列里。
炮击开始之后,车盾被击碎的木头和铁片横飞,排列在盾后的铳手来不及散开,阵形先被砸出了一个缺口,皇太极的两翼骑兵就是从这些缺口里灌进来的。
吴襄的营先动了。
史书上只留下“襄先奔”三个字,没有留下他奔跑时的表情或喊声,能确定的是他带走了自己那一部分骑兵,张春的侧翼就此空了出来。
张春没有退,他把溃散的兵重新收拢起来,在长山西侧又立了一座营,但风向变了,明军顺风放火,风忽然反卷回来,火苗扑向自己的车营,后金的骑兵趁着这股混乱再次冲入。
战斗结束时,张春和33名副将、参将被俘,皇太极没有杀他,把他留在了盛京,而他的妻子翟氏在消息传到关内之后绝食6日,死在了家里。
大凌河城在10月陷落,祖大寿投降,城中积存的火器全部换了主人。
清方的档案在十一月开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红衣炮2位,大将军炮4位,二等将军炮5位,发熕炮4位,灭虏炮490位,佛郎机390位,置于佛郎机内的小炮1730位,三眼铳750杆,单眼铳76杆,长炮21位,合计3472件。
另一份奏报里给出的数字是“大小火炮3500位”,多出来的二十几件究竟是统计口径的出入,还是后来从废墟里又刨出来的,档案里没有解释,但这个差额本身说明了战后清点是在仓促之中进行的,火炮散落在壕沟、车营残骸和城垣缺口之间,没有一个人能一次数清。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张清单的结构:三眼铳和佛郎机占了绝大多数,鸟铳的数量少到几乎可以略去不计。
明军辽东部队装备的火器,主体并不是那种需要精细装填、射速缓慢的鸟铳,而是三眼铳这类可以在近距离一次打出多发、然后掉转过来当锤子用的短管火器,以及各种型号的佛郎机子母炮。
鸟铳精度好,射程比三眼铳远,但它对装填节奏和阵形完整性的要求太高,在野战中被骑兵冲击时,最先失去效用的恰恰是它。
佟养性在大凌河之战后给皇太极上过一道疏,里面有一句话说得比任何后世分析都直接:三眼枪、佛郎机、鸟枪,都只是守城的器物,真正攻城和野战破阵,非炮不可。
佟养性不是明朝的文人幕僚,他是汉军旗人,替后金管着铸炮和操炮的事,他从大凌河的实际战果里得出的判断,与明军车营操典里把鸟铳当作抗骑主力的设想,走的是两条路。
明军车营的设想并非没有道理,孙承宗和戚继光都设想过用战车列成方营,鸟铳、火箭、佛郎机轮番施放,敌骑冲不进来,火器就能持续输出。
但操典假设的是敌人会正面撞上车盾,而皇太极在长山做的第一件事是用炮把车盾和车盾后面的队列一起砸散,第二件事是让骑兵从缺口进入,第三件事是追着那些正在装填的人跑。
一个铳手把搠杖从铳管里抽出来的瞬间,就是他最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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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真超哈的组建时间并不长。
1631年正月,后金在沈阳用俘虏的工匠刘汉仿制出了第一门西洋大炮,炮身铸有“天佑助威大将军”的字样,督造官正是佟养性,监造官里有游击丁启明、备御祝世荫,铸匠王天相、窦守位,铁匠刘计平,这些名字留在炮身的铭文上,是这座兵器体系里少数没有被完全抹去的技术人员的痕迹。
同年8月,皇太极率军5万、携带40余门重炮围大凌河,乌真超哈第一次成建制投入实战。
到1633年,孔有德和耿仲明从登州渡海降金,带过来的不止是10余门红夷炮和3600余名军士,还有一批受过葡萄牙炮术训练的操炮手和铸匠,后金从此掌握了明朝一直不肯外传的瞄准、测距和铸炮退火技术。
登州原本是明朝最集中的西洋火器基地,孙元化在那里用葡萄牙人公沙的西劳等人教习炮术,孔有德兵变时把基地里的20余门红夷炮和300余门各式火炮全部带走,这些炮和技术最终都进了盛京的炮营。
明朝花了大笔银子、花了十几年时间培养出来的火器优势,在1633年之后的几年里被它的对手连人带炮一起接收了。
但乌真超哈的炮并不是万能的。
大凌河之战中,乌真超哈的炮击确实打散了张春的车营,但真正把明军从阵地上赶走的是骑兵的连续冲击。
炮的任务是把整齐的队列砸乱,把车盾后面的铳手从操典规定的节奏里拽出来,骑兵的任务是在铳手重新装填之前赶到他们面前。
这种分工不需要炮打得多么精准,只需要炮在明军阵形里制造出一段无法用鸟铳填补的时间差。
明军鸟铳的装填从开始到击发,即使是最熟练的铳手,在战场上也需要几十秒,而骑兵从炮击结束到冲入缺口,往往只用十几秒。
这段时间差在操典里没有被计算进去,因为操典假设的是敌人会从正面来,会先进入鸟铳的射程,会在第一轮齐射之后停下来整顿,然后再来第二轮。
皇太极的骑兵没有停下来。
长山之战结束之后,关外的明军再也没有组织起一次以车营和鸟铳为主力、试图在野战中正面击退八旗骑兵的大规模行动。
松锦之战中,明军13万人的兵力在乳峰山和松山之间被围,阵亡53783人,被俘40000人,吴三桂带着3万残兵退守宁远,关外的城池随后一座一座地换了旗号。
松锦战场上不是没有火器,明军的红夷炮在守城时仍然能给清军造成伤亡,但野战中火器与骑兵之间的那段时间差,始终没有被填上。
明军的选择是退到城墙后面,把火器从野战阵列里抽出来,架到垛口上去,用“凭坚城、用大炮”的方式回避那个装填的间隙。
但城墙可以守住一座城,守不住一条防线。
时间推到200多年后的淮北平原,另一支军队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清军的枪炮和骑兵仍然在远距离上开火,仍然在火力间隙里冲锋。
但这支军队找到的办法不是提高装填速度,也不是退到城墙后面,而是把装填这个环节彻底从近战里拿掉。
捻军的主力步卒手里握着的是一丈七八尺长的老毛竹矛杆,竹节密、竹肉厚,外面缠上夏布、刷上漆,杆头装一尺多长的利刃,整根矛从前端到末端粗细均匀,两根矛并排就能把一匹战马挡在五步之外。
王定安在《求阙斋弟子记》里记下了清军前线最头疼的一幕:捻军的马队听到枪声不但不后退,反而“腾扑愈猛”,枪炮的第二次施放还没有完成,捻军已经逼到了阵前。
这段话经常被用来说明捻军的悍勇,但它更是一段关于时间的记录。
清军的枪炮和明军的鸟铳一样,需要装填,需要间隔,而捻军的长矛不需要。
长矛的“射速”取决于人的腿,腿不停地跑,矛就不停地向前,清军枪炮手在装第二发的时候,矛尖已经到了胸口。
捻军的长矛手并不只是站着等骑兵冲过来。
他们的步队和马队混在一起,一步夹一骑,马队在两翼盘旋,步队从正面压上去,长矛丛像一堵移动的荆棘墙,骑兵的马匹在墙前收不住脚,要么被刺中,要么被迫兜圈子,而兜圈子正好进了两侧马队的冲击线路。
清军的蒙古马在短距离冲刺上并不吃亏,但面对密集攒刺的长矛,马匹的本能是躲,一躲就失去了冲击的线路,骑手再好的箭术也没有办法在矛尖丛里找到稳定的射击角度。
僧格林沁的骑兵在淮北和鲁西追了捻军几年,最后在曹州高楼寨被围,他自己死在麦田里,身边的马队没有能把他的尸身抢出来。
那个结局里当然有指挥和地形的因素,但捻军长矛阵在近战距离上抵消清军火力优势的逻辑,从他们在雉河集起事的时候就已经写进了每一次冲锋的队形里。
从长山到高楼寨,中间隔着的并不只是200多年的时间。
明军鸟铳手在长山战场上面对的那30秒,在捻军长矛手那里被消解掉了,不是因为他们跑得比子弹快,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进入那个需要装填的节奏。
清军的枪炮仍然在响,但捻军把交战的距离压缩到了枪炮来不及完成第二次施放的范围内,长矛的物理长度替他们争取到了清军火器装填所需的时间。
明军当初的选择是把鸟铳排在车盾后面,指望敌人会撞上车盾;捻军的选择是把长矛端在身前,迎着枪声跑进去。
两种选择之间,差的是对“装填”这件事的理解:一个指望对方尊重自己的节奏,另一个不让对方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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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战场上的那些鸟铳,后来有一部分被收进了盛京的武库,有一部分散落在壕沟和车营的残木之间,锈在辽东的雨水和冻土里。
大凌河城缴获清单上那3472件火器,大多数是佛郎机和三眼铳,鸟铳寥寥无几,这个比例本身就在说一件事:明军最精密的火器,在野战中反而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种。
佟养性在疏里把鸟枪归入“城守器”,不是贬低它的精度,而是他看明白了,在骑兵冲到面前之前完成第二次装填,才是野战里最难做到的事。
200多年后捻军手里的老毛竹矛杆,杆头磨得发亮,杆尾拖在地上,跑起来的时候整根矛都在颤,但它不需要搠杖,不需要火门,不需要火绳,它只需要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扶着,脚步不停。
高楼寨的麦田被马蹄和人脚踩平之后,地里丢下的清军洋枪有些还装着一半的弹药,通条插在枪管里没有来得及抽出来,而捻军丢下的矛杆断成几截,竹茬白森森地戳在土里,两样东西躺在同一片地上,谁也没有比谁更先进,只是有一方在对方完成装填之前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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