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别犟了,过大礼就剩六天了。
宝珠,你知道我在族谱上是个死人吗?
知道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娘说你没名没姓,嫁不了好人家,跟我去县丞家是享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抹得白嫩的手,又补了一句:
姐,你放心,等你去了,我让小公子收你做个姨娘。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我从来没认识过。
那天夜里,爹带着耀祖进来。
耀祖十三了,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掰开我的拇指,按进印泥,又狠狠按在死契上。
姐,别怪我。周先生说了,读书人最要紧的,是家里清净。
爹吹干契纸揣进怀里,总算露了笑:
十八辰时,县丞家来领人,你收拾收拾。
柴房的门没再锁。
我看着拇指上的红印,忽然想笑。
而我的船,卯时就开。
还剩下一个时辰。
4
剩下五天,我白天干活,夜里绣花。
十六那夜,盖头上最后一朵并蒂莲收了针。
百寿屏要绣一百个寿字。
我只绣了一个。
剩下九十九个,留给林氏宝珠。
十七,过大礼。
娘扔给我一身青布衣裳:今日你在前头端茶。
是丫鬟的衣裳。
县丞夫人接过茶,多看了我一眼:这丫头是?
娘笑着回话:家里买来的粗使丫头,往后跟着宝珠陪嫁过去。
买来的。
我手里的茶盘,稳稳的,一滴没洒。
夫人又问:府上就宝珠一个姑娘?
爹抢着答:就这一个,就这一个。
夫人捧起盖头,连声夸好,拉着宝珠的手:老夫人的百寿屏,我可等着了。
宝珠红着脸:宝珠一定用心绣。
礼毕,爹开祠堂告祖。
一家四口跪成一排,我端着茶盘站在门槛外。
爹的声音洪亮:今宝珠许配县丞府,告慰列祖列宗,保我林家人丁兴旺。
人丁兴旺。
我看着供桌下那只木匣,想起族谱上那道朱笔。
和每年除夕一样,爹报完人丁,没有我。
这一回,我没再等。
院里,六口樟木箱系着红绸一溜排开,只等明日抬去县丞府。
木匠送最后一口箱子时,趁没人看见,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樟木梳。
梳背上刻着一个字:樟。
砍树那天,我留了一截枝杈。秦娘子是我家那口子,她说你如今有名字了。
我攥着梳子,眼眶一下烫了。
十六年,这是头一样只属于我的东西。
寅时,我背着一个小包袱出了门。
两件旧衣,一把梳子,一张从族谱里取出来的黄纸。
这就是我在这个家十六年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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