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了村长家260斤的胖姑娘,洞房夜,她竟从身上卸下120斤的沙袋
我叫周远,二十九岁,在青石村外的砖窑上开装运车。
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父亲早几年走了,母亲常年腿疼,家里三间旧瓦房,一块半死不活的旱地。要不是村长周守成出面给我说亲,我大概还得一个人过下去。
那年春天,村里的媒人刘婶来我家时,第一句话就说:“女方是村长家的闺女,今年二十四,身子重,有二百六十斤。你要是嫌,就别耽误人家。”
我正在给我妈煎药,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我妈坐在灶边,低声说:“二百六十斤?那得多胖啊?”
刘婶看了她一眼,说:“胖是胖,可人不坏。村长家也不缺你这点彩礼,姑娘自己愿意嫁,不是为了钱。”
我把药罐往旁边挪了挪,问:“她见过我吗?”
“见过照片。”
“她怎么说?”
“她说,先见一面。”
我那时候刚被前妻退过一次亲。
说是前妻,其实连结婚证都没领。对方嫌我家穷,婚礼前两个月跟别人走了。那之后,村里人见了我,总会拍着我肩膀劝一句:“别急,男人嘛,晚一点也能娶。”
可他们说得轻巧。
一个二十九岁、没学历、没存款、还要照顾母亲的男人,想找个愿意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媳妇,并不容易。
所以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三天后,我在村口那家小饭馆见到了周玉兰。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胖。
她穿一件宽大的蓝色棉服,坐在靠墙的位置,椅子被她压得轻轻作响。她脸圆,眼睛却不小,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她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没动几下。
村长周守成坐在她旁边,脸色不太自然。
“这就是周远。”刘婶介绍。
我点了点头:“你好。”
她抬头看我,声音很稳:“你好。”
没有扭捏,也没有装出羞怯的样子。
我坐到她对面,服务员端上来一碗面。她把自己的面推到一边,说:“我不吃了。”
我问:“吃饱了吗?”
“没。”
“那为什么不吃?”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父亲,低声说:“我爸说,第一次见面别吃太多。”
周守成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吃?”
“你没直接说,可你一直看着我。”
饭馆里很安静。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面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吃吧。”我说,“面凉了就不好吃。”
她盯着那碗面,没有动。
我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看别人饿着。”
她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发出声音。吃完后,她拿纸巾擦了擦嘴,问我:“你介意我胖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介意吗?
说不介意是假话。二百六十斤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它意味着买衣服难,坐凳子要小心,走远路会喘,夏天容易出汗,村里人也会在背后议论。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真正要回答的不是她的体重,而是她想知道,我会不会把她只看成一个体重数字。
我说:“我介意的是一个人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她手指一顿。
“如果你胖,但你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我可以接受。”我继续说,“如果你不胖,却总骗我,我也过不下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把我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
她问:“你能接受我二百六十斤?”
“你现在是多少?”
“二百六十斤。”
“那就是二百六十斤。”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很多人见到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叫什么,而是问我为什么这么胖。”
“我第一句话问你吃不吃面。”
“可你心里还是觉得我胖。”
“当然。”我说,“我眼睛又没坏。”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临走时,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对我说:“周远,你要是愿意娶我,别想着婚后把我减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我减不减肥,由我自己决定。”
我问:“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看我。
“你先回去问问你妈,问清楚她是不是真的能接受。”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沉。
回家以后,我把见面的经过告诉了我妈。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要是自己觉得能过,就别管别人说什么。可是你得想清楚,婚姻不是同情,也不是为了堵别人的嘴。”
“我知道。”
“她身体这么重,以后的日子可能比别人辛苦。”
“她自己知道。”
“你呢?”
我看着灶台边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碗,慢慢说:“我也不是多好的人。我穷,也没本事。她都没嫌我,我为什么先嫌她?”
这话传到周守成耳朵里,他第二天就到我家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后先看了我妈一眼,又看向我。
“玉兰说,她愿意。”
我点头:“我也愿意。”
周守成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
“我这个闺女,从小就胖。小时候还能说是吃得好,长大以后,村里的孩子都笑她。她性子硬,别人越笑,她越不哭。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难受。”
我没说话。
“你要是因为我这个村长的身份才答应,趁早算了。”他说,“我家没有什么能让你发财的东西,也不会因为你娶了玉兰就给你安排什么好差事。”
“我没这么想。”
“以后也别这么想。”
“我知道。”
他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走。
“还有一件事。”他说,“玉兰有个怪脾气。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突然靠近她。你们结婚以后,慢慢来。她要是不愿意,你别逼她。”
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有些热。
“我明白。”
周守成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她不是因为没人要才嫁你。她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婚礼定在四月十六。
村里人都说,村长家嫁闺女,肯定要办得热闹。周守成却没有大操大办,只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
我没有车,借了砖窑老板的旧面包车去接亲。
车停在周家院门口时,院子里站满了人。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探头探脑,还有几个年轻人笑着说:“新娘子这身婚服可得特制吧?”
我下车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周守成站在门口,冷声说:“谁再多嘴,今天别吃这桌酒。”
那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周玉兰从屋里出来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衣襟上绣着两朵并蒂花。她走得很慢,却没有人搀扶。她每迈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像跟着震一下。
她走到我面前,问:“车能坐下吗?”
“能。”
“你确定?”
“我开车,你坐副驾驶。”
她低头看了看那辆旧面包车:“副驾驶会不会挤?”
“挤就把座椅往后推。”
“后面还有人坐。”
“让他们换位置。”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不用每句话都顺着我。”
“我没顺着你。”我说,“车是我的,位置我来安排。”
她抬起眉毛:“那你安排。”
我打开车门,把副驾驶座椅推到最后,又把靠背往后调了调。
几个帮忙的人看见后,开始搬车里的纸箱。周玉兰站在旁边,手指捏着衣角,一直没有上车。
我问:“怎么了?”
“我怕把车压坏。”
我看了一眼车轮:“它还能跑。”
“我不是说轮胎。”
“那就别想那么多。”
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意外。
“周远,”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你还没嫁过来,怎么就知道麻烦?”
“我爸说,嫁人以后要懂事。”
“懂事不等于不吃饭、不坐车、不占地方。”
她没有再说话,扶着车门坐了进去。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拜堂的时候,她向前弯腰有些困难。我站在旁边,看到她额头上渗出汗,便小声说:“慢一点。”
她咬着牙:“不能让人看笑话。”
“谁敢笑?”
“他们会说我连个礼都拜不好。”
我没有再劝,只在她起身时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粗,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的肉。她没有甩开我,却在站稳后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敬酒时,她已经累得脸色发白。
她父亲看出不对,想让她回屋休息。她却坚持把最后一桌敬完。
那桌坐着几个村里的长辈,其中一个姓何的婶子盯着她看了半天,笑道:“玉兰,你这身量,要是生孩子,怕是得把家里的炕压塌。”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把酒杯放下,刚要说话,周玉兰先开了口。
“何婶,您要是吃不下这杯酒,就别勉强。我们家不缺这一杯。”
何婶的笑僵在脸上。
周玉兰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她喝完,放下杯子,转身就走。
我追过去,在堂屋门口拦住她:“你没事吧?”
“有事。”她说。
“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声音很轻:“我今天嫁人,不是来给他们看笑话的。”
我说:“那就别看他们。”
“可我从小到大,都在看他们的眼色。”
“以后不用了。”
她转过头:“你说得简单。”
“我做不到让所有人闭嘴。”我说,“但我可以不让他们在我家里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问:“你家是不是也有人嫌弃我?”
“我妈不会。”
“你呢?”
我说:“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我想再听一次。”
“你二百六十斤,我知道。你愿意嫁给我,我也知道。除了这两件事,我暂时没别的答案。”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晚上十点多,客人终于散了。
我妈住在隔壁屋,周玉兰跟我进了新房。
新房是我家西屋,墙上贴着红纸剪成的喜字,床单是我妈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床不大,我提前把床腿重新加固过,还在床板下面垫了两根粗木。
周玉兰站在床边,盯着那两根木头看。
“你什么时候加的?”
“前几天。”
“你早就知道我会嫁过来?”
“我怕床不结实。”
“怕我把床压坏?”
“怕它年头久,跟你没关系。”
她没有拆穿我,只是坐了下来。
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她立刻站起来:“我还是坐椅子吧。”
“床没坏。”
“刚才响了。”
“老床都响。”
“你是不是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脸红了。”
“屋里热。”
“窗户开着呢。”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只好去倒水。
她接过搪瓷缸,喝了两口,突然问:“你是不是以为,今天晚上我要跟你做夫妻该做的事?”
我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说。
“结婚了也不代表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爸来过我家,跟我说过。”
她眼神一变:“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愿意的时候,我不能逼你。”
她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我爸还真是什么都说。”
“他说你不是没人要才嫁我,是自己选的。”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远,我问你一句,你娶我,到底是因为我爸是村长,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老实?”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因为你吃面的时候,明明很饿,还一直看着你爸的脸色。我觉得你跟我一样,日子过得不容易。然后你还愿意问我,是不是真能接受你。我觉得你至少是个会把话说清楚的人。”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这算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娶过别人,也没谈过几次恋爱。你问我心动不心动,我说不出来。但我愿意跟你过日子。”
“你只是愿意试试?”
“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试着过。”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墙角那只旧钟一下一下地走。
我以为她累了,便说:“你先睡,我去外面打地铺。”
我刚站起来,她却叫住了我。
“周远。”
“嗯?”
“你今晚不能走。”
我愣住。
她没回头:“不是因为我要你做什么。是因为你走了,明天村里人就会说,你第一晚就嫌弃我。”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我在乎。”
她转过身,盯着我:“你要是走了,我会觉得你后悔了。”
我重新坐下。
“那我不走。”
她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可几分钟后,她又站了起来。
“我要把东西取下来。”
我没听明白:“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门后,把门栓插上。
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轻,我却突然有些不安。
她先脱下外面的红棉袄,里面还有一件厚厚的黑色马甲。她把马甲解开,露出里面一层层绑带。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把腰间的布带一条一条解开。
“玉兰,”我问,“你身上绑了什么?”
她没有抬头。
“沙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沙袋。”
她把腰间的最后一根带子解开,用力往下一扯。
一个灰色布袋从她腰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布袋,又看向她。
她没有停,继续解开胸前和腿上的绑带。
一个。
两个。
三个。
灰色的沙袋接连掉在地上。
有的绑在腰后,有的藏在腹部,还有两个分别绑在大腿外侧。为了不让沙袋移动,她在身上缠了很多层布带,外面又套了宽大的衣服。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最后一个沙袋放到地上,撑着床沿喘气。
我看着地上那些东西,问:“这些……有多少?”
“一百二十斤。”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她抬起头:“不是一百二十斤的肉,是一百二十斤的沙袋。”
我当然知道。
可我还是觉得荒唐。
她明明已经二百六十斤,却在身上再绑一百二十斤,穿着它们走了一整天,拜堂、敬酒、坐车,甚至还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
“你为什么要绑这个?”我问。
“为了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她走到桌边,扶着桌角坐下,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
“我从十六岁开始,就每天绑沙袋。最少六十斤,最多一百二十斤。刚开始是我爸让我练,说我体重大,走路不稳,腿没力气,万一摔倒,别人扶不动我。我不愿意,他就把沙袋绑在我身上,说我什么时候能带着它走一里路,什么时候才算有本事照顾自己。”
我看着那些沙袋。
其中一个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还缝补过。
“后来呢?”
“后来我习惯了。”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膝盖。
“我走路的时候,别人看见我胖,就说我笨,说我走一步喘三口气。可他们不知道,我身上还多了一百二十斤。有时候我从屋里走到院子,就已经满头大汗了,但我不敢停。”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告诉谁?”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告诉别人我不是二百六十斤,而是三百八十斤?他们只会觉得我更可笑。”
我蹲下来,摸了摸离我最近的一个沙袋。
布袋是粗麻做的,里面的沙子压得很实,搬起来至少有三四十斤。
“你今天一直带着这些?”
“从早上穿衣服开始。”
“为什么洞房夜才取下来?”
“因为白天不能取。”
“谁规定的?”
“我自己。”
她看着我,声音慢慢发紧:“我想知道,你娶的是一个二百六十斤的胖姑娘,还是一个在别人眼里必须拼命证明自己有用的女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你这是在试我?”
“是。”
“你可以直接问。”
“直接问,你会说真话吗?”
我沉默了。
她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你们男人第一次见我,都说不介意我胖。可结婚之后呢?要我少吃,要我减肥,要我别出门,怕别人笑话。你们不是介意我胖,你们介意我让你们丢脸。”
我看着她身后的那些沙袋,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直问我。
她不是怕我嫌弃她的体重。
她是怕我把她当成一件需要改造的东西。
我站起来,问:“你爸知道你今天要带这些来吗?”
“知道。”
“他同意?”
“他不知道我会全带上。”
“那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她低声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人骗一次。”
我心口一紧:“你以前被人骗过?”
“相过几次亲。”
她伸手把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有一个男人,第一次见面说不介意我胖,第二次见面就问我,嫁过去以后能不能把体重减到一百六十斤。还有一个,家里嫌我胖,他本人不敢说,只让我先去他们家干活,说干活多了自然会瘦。还有一个,跟我聊了两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看中了我爸村长的身份。”
她停了停。
“所以我不信男人说不介意。”
我没有急着辩解。
因为我确实介意。
我介意她在身上绑着一百二十斤沙袋,介意她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介意她认为只有证明自己能吃苦,才配被人娶。
可这些介意,和她的体重不是一回事。
我蹲下去,把离她最近的沙袋拖到墙边。
“你干什么?”
“碍脚。”
“它们很重。”
“我知道。”
“你搬得动?”
“搬不动就拖。”
她看着我把第二个、第三个沙袋拖过去。地上很快留下了一道道灰痕。
她坐在椅子上,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停下动作:“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是不舒服?”
“不是。”
“那就别哭。”
“你管得真多。”
“我只是怕你缺水。”
她一边哭一边笑,抬手擦眼睛:“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我一直这样。”
我把最后一个沙袋拖到墙边,才发现它们加在一起,几乎占了半间屋子。
我转过身,看见周玉兰还在哭。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没有发出声音。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后,没有喝,只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你刚才愣了很久。”
“我是在算,这些沙子到底有多重。”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是。”
她抬起头。
我说:“正常人谁会在婚礼当天,身上绑一百二十斤沙袋?”
她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我接着说:“但奇怪不等于不能过日子。”
她握着杯子,指节慢慢松开。
我坐到她对面。
“你不需要靠这些东西证明你能干。”我说,“也不用靠把自己累到站不住来证明你值得被娶。”
她没有回应。
“我娶的是周玉兰,不是你身上的沙袋。你有二百六十斤,我知道。你能不能走一里路,我不关心。你以后想减肥就减,不想减也可以。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别再瞒着我。”
“哪怕我还想绑?”
“你可以绑,但得告诉我。”
“你不拦我?”
“我会劝你。”
“我不听呢?”
“那我就生气。”
她看着我:“你凭什么生气?”
“因为你是我媳妇。”
“刚结婚就管我?”
“不是管你。”我说,“是担心你。”
她垂下眼睛。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周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因为我长得还行?”
“你脸皮真厚。”
“那是因为什么?”
“那天在饭馆,你把面推给我。”
“就因为一碗面?”
“不是。”
她摸着杯沿,慢慢说:“那天以前,我见过很多男人。他们会说我能吃,会说我占地方,会问我爸能不能帮他们找工作。只有你看见我没吃饱,还问我为什么不吃。”
我没有说话。
“我想嫁给一个至少能看见我的人。”她说。
那一夜,我们没有做夫妻间该做的事。
我在床边铺了褥子,她睡床上。
临睡前,她忽然问:“你不怕我压坏床?”
“床下面有木头。”
“我是说,你不怕我压坏你?”
“你要是睡觉不老实,谁都怕。”
她背过身去,嘴里嘟囔:“没正经。”
我躺在地铺上,闻着屋里淡淡的红纸浆糊味,半天没有睡着。
墙边那一堆沙袋像一群沉默的东西,提醒我,今天晚上发生的并不只是一个胖姑娘脱下了一百二十斤沙袋。
她是在我面前脱下了一层层防备。
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玉兰怎么没出来?”
“新媳妇第一天不该给婆婆做饭吗?”
“我听说她昨晚上带了一身沙袋过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夹杂着几声笑。
我睁开眼,看见周玉兰已经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衣服,脸上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梳整齐。她看着墙角那些沙袋,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怎么知道?”她问。
“我不知道。”
“肯定是我爸家里有人看见了。”
“你要出去吗?”
“我不出去,他们就会说我躲在屋里。”
“出去也会说。”
她沉默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几个村民,还有昨天婚宴上那个何婶。
看见我出来,她笑道:“新郎官,昨晚睡得好吧?”
我挡在门口:“有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新媳妇。听说她昨天身上卸下了一百二十斤沙袋,把大家都吓一跳。”
她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
院子外面又有人笑。
周玉兰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身后。
何婶一看见她,立刻说:“玉兰,你这也太拼了。都嫁人了,还带那么多沙袋干什么?是不是怕新郎官嫌你胖?”
周玉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回头看她。
她捏紧了衣角。
我知道她想躲。
可她没有躲。
她走到我身边,站直身体,对何婶说:“我带不带沙袋,跟您没关系。”
“我也是关心你。”
“那就不用关心了。”
何婶脸上挂不住,转头对我说:“周远,你可得管管她。女人嫁了人,脾气不能太硬。”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她嫁给我,不是嫁给全村。”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何婶张了张嘴:“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就别站在我家门口议论我媳妇。”
她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散开。
周玉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我问:“你还好吗?”
她看着我:“你刚才是不是得罪人了?”
“嗯。”
“村里人会说你怕媳妇。”
“他们说得也没错。”
“你不怕?”
“怕什么?”
“以后他们不跟你来往。”
“我本来跟他们也没多深的来往。”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妈拄着拐杖从东屋出来。
她看着周玉兰,递给她一只碗。
“锅里有粥,刚熬好的。你吃一碗。”
周玉兰接过碗,愣在原地。
我妈又说:“别听外头那些人胡说。嫁到这个家,先把自己肚子填饱。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周玉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妈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粥烫?”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拐杖往地上一敲。
“那以后我天天说。”
周玉兰蹲下身,抱住了我妈。
她的身体很重,动作也不灵活,可抱得很用力。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之后,屋子并没有变挤,反而像亮了一些。
可日子不会因为新婚就突然变得顺利。
第三天,周玉兰开始整理厨房。
她做饭很好吃,尤其会做面食。她揉面时,手腕用力很稳,面团在她掌心下很快变得光滑。
我妈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别都自己做,让周远来。”
周玉兰说:“他不会。”
我说:“我可以学。”
她抬头:“你会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
“那你教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一块面团推到我面前。
“先揉。”
我照着她的样子按下去,面团立刻粘在了手上。
她笑得肩膀发抖。
我说:“这面欺负人。”
“是你手上水多。”
“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这么多年面,当然知道。”
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示范怎么收面。
她的手掌很厚,指腹有薄茧。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昨晚那些沙袋。
这双手,不只是拿锅铲和擀面杖,也曾经无数次勒紧粗布带,把一百二十斤重量绑在自己身上。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练?”
她的动作停了。
“十六岁。”
“为什么一直没停?”
“习惯了。”
“你爸要求的?”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她把面团翻了个面。
“后来我发现,只有我身上绑着沙袋,别人看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软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
“我二百六十斤,走路本来就比别人累。别人骂我懒,我就拼命干活。别人说我笨,我就什么都学。别人说我只能靠我爸,我就不让他帮我任何忙。”
“你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她看着手里的面团,轻声说:“因为我怕别人说中了。”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沙袋一只只搬到院子里,放进杂物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要把它们扔了?”
“先收起来。”
“为什么?”
“以后你要是想看,就拿出来。”
“你不让我用?”
“我没说。”
“那你搬走干什么?”
“放屋里碍地方。”
她盯着我:“周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把这些都扔了?”
“我觉得你不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
“我没伤害自己。”
“你今天从床上起来,膝盖疼了多久?”
她不说话。
“你昨天敬完酒,脚肿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
“这是胖人的正常反应。”
“那就更不该再加一百二十斤。”
她的脸沉了下来:“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对,是你的事。”
“那你别管。”
“我不管。”我把最后一个沙袋放进杂物间,“我只是告诉你,我不喜欢看你把自己弄得站不稳。”
她转身就走。
晚上她没有跟我说话。
我也没有追着解释。
这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闹别扭。
第二天,她自己把沙袋从杂物间搬了出来。
我正在院子里修车,看见她把其中一个绑在腰上。
我立刻站起来:“你干什么?”
“去集市。”
“你去集市绑这个?”
“我想绑。”
她低头系带子,动作熟练得让我心里发疼。
“你这是故意跟我作对?”
“是。”
“周玉兰,你别把我当成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
“那你就别管我。”
“我担心你。”
“担心我就让我自己决定。”
她说完,把第二个沙袋绑在腿上。
我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放开。”
“不放。”
她抬头,眼神冷了下来:“你说过不管我。”
“我说过,但我没说过看着你绑。”
“你凭什么拦我?”
“凭我是你丈夫。”
“这个身份不是你控制我的理由。”
我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她把那条带子重新系紧。
“我愿意嫁给你,不是为了从我爸的控制,换到你的控制。”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我脸上发热。
她拿起篮子,转身往门外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走出十几步后,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那一百二十斤沙袋并没有全部绑上,可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发重。她扶着墙停了片刻,随后咬牙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不是担心她丢人。
我是担心她已经习惯了疼,习惯了累,习惯了没人拦她。
我骑上自行车,远远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集市时,额头已经全是汗。
有人看见她,回头窃窃私语。
她没有理会,走到卖菜的摊位前,挑了几把青菜。弯腰时,腰间的沙袋压得她差点站不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把菜篮子提了起来。
她瞪我:“谁让你来的?”
“我来买菜。”
“你跟着我来的。”
“顺路。”
“你家和集市一个方向?”
“今天顺路。”
她咬着牙:“把篮子给我。”
“你拿不动。”
“我拿得动。”
“你拿得动,但没必要。”
“我愿意。”
“那我也愿意帮你拿。”
“我不需要。”
“我需要。”
她愣住。
我看着她:“我需要做点丈夫该做的事,免得回家后觉得自己白结了一次婚。”
她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却很快又冷下来。
“别把什么事都说成夫妻责任。”
“我没把你当负担。”
“你现在就把我当负担。”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再让我什么都不管,我才觉得你把我当外人。”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有再出声。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我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
到了村口,她突然停下来。
“周远。”
“嗯?”
“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受。”
“我知道。”
“我只是……不习惯有人真的担心我。”
“那你慢慢习惯。”
“你也会累。”
“我累了会说。”
“你说得倒容易。”
“那你教我。”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我也不会。”
我把菜篮子放到车把上。
“那就一起学。”
她没有回答,却把绑在腰间的沙袋解了下来。
我伸手接住。
她没有拒绝。
当天晚上,她把事情告诉了她父亲。
周守成听完后,脸色很复杂。
“我让你练,是怕你以后遇到事没人帮你。”他说。
周玉兰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草。
“可你后来有没有问过我,累不累?”
周守成沉默。
“你只会说,别人能做的事我也要做,别人不敢走的路我也要走。你怕我被人欺负,可你从没想过,我已经被自己逼得喘不过气了。”
她父亲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你不说,就是不累。”
“我不说,是因为你一听我说累,就会说我没用。”
周守成的手指动了动。
他是村长,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可那天,他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道歉的父亲。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我知道这场话需要他们自己说完。
后来周守成出来,看到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她教坏了?”
“没有。”
“你怪我吗?”
“我没有资格怪你。”
“你是她丈夫。”
“所以我更不能把她父亲的位置抢走。”
他愣了一下,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从小就倔。”
“我知道。”
“你受得了吗?”
“她不是沙袋,不能按斤算。”
周守成看着我,眼神第一次真正软下来。
“周远,你要是有一天不想过了,提前跟她说。别骗她。”
“我会。”
“她看着硬,其实最怕被人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把一百二十斤沙袋带到洞房,不只是想吓我。她是想把自己最难看的、最累的那一面,先摆到我面前。她怕以后我才知道。”
周守成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你别让她白试。”
真正的争吵发生在结婚后的第七天。
那天村里要修一段排水沟,周守成带人去量地。周玉兰也想去帮忙。
我说:“你脚还没消肿,今天别去了。”
她问:“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走了一趟集市,晚上疼得睡不着。”
“我可以坐在旁边记数。”
“记数也要走来走去。”
“那我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坐在屋里吃饭,看着你们都出去干活?”
她的声音提高了。
我也有些烦:“我只是让你休息一天。”
“你说的是休息吗?你看我的眼神,跟他们看我一样。”
“我看你什么眼神?”
“怕我拖累你,怕别人说你娶了个废物。”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在桌上。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这上面想?”
“因为你们都这么想过。”
“我没有。”
“你刚才就有。”
“我是在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用担心的名义,替我决定能不能出门。”
她转身回屋,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气得胸口发闷。
我明明是怕她累,为什么到了她那里,就成了嫌弃?
可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不需要从父亲的控制,换到丈夫的控制。
我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中午。
周玉兰没有出来。
我妈端饭时,问:“你们吵架了?”
“嗯。”
“谁错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坐在这里?”
“我在想。”
我妈把饭碗放到桌上:“你爸以前也总说是为我好。让我少走路,少操心,少管家里的事。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怕我累,可我听见的却是,他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看着她:“那你怎么跟他说?”
“我说,我可以累,但不能连选择累不累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让我坐不住了。
我走到西屋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下:“玉兰,是我。”
“有事?”
“有。”
“说。”
我隔着门说:“上午我说错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你错在哪?”
“我不该替你决定。”
“还有呢?”
“我把担心说成了命令。”
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我继续说:“你今天要去就去。你要是想带沙袋,也可以带。但我希望你先考虑清楚,不要因为别人看不起你,就故意把自己弄疼。”
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眼睛有些红。
“你还想拦吗?”
“我不拦。”
“我绑一百二十斤,你也不拦?”
“我会劝。”
“我不听呢?”
“我会生气。”
“你还是要管。”
“我不能假装不在乎。”
她打开门,靠在门框上。
“周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别人笑你?”
“不是。”
“你父亲?”
“也不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真的相信你不嫌弃我,结果你跟别人一样。”
我没有急着抱她。
我知道她不喜欢突然的靠近。
我只是站在门口,说:“那你就别急着相信。慢慢看。”
她抬头。
“看我会不会说到做到。”
“如果你做不到呢?”
“那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把门完全打开。
“今天我不去排水沟了。”
“为什么?”
“我想睡一觉。”
“好。”
“但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去。”
“我知道。”
“是因为我自己觉得累。”
“这就对了。”
她瞪我:“别一副你教会我的样子。”
“我哪敢。”
她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远。”
“嗯?”
“你帮我把那堆沙袋再搬回杂物间。”
“你不留着?”
“留着。”
“以后还用?”
“可能。”
“那我不扔。”
“我知道。”
“为什么?”
她回头看我:“因为你不是来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我心里一热,却只说:“你知道就好。”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下去。
周玉兰没有突然变瘦,也没有因为结婚就彻底改变性格。她仍然不喜欢别人看她,仍然会在听见外面笑声时沉默,也仍然会在别人夸她能干时,第一反应是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但她开始不再每天绑沙袋。
最开始,她只停了三天。
第四天,她把一个二十斤的小沙袋拿出来,放在门边。
我看见后问:“今天想带?”
“嗯。”
“为什么?”
“我想试试。”
“带多久?”
“半个时辰。”
“如果膝盖疼,就停。”
“知道。”
“如果头晕,也停。”
“知道。”
“如果……”
她抬手打断我:“周远,你是卖药的吗?”
“我是你丈夫。”
“丈夫也不能一直念叨。”
“那我不说了。”
她把沙袋绑在腰间,走到院子里。
这一次,她没有绑在身上,也没有穿厚厚的衣服遮住。她只是把沙袋固定在腰带上,走了十几步便停下来。
我没有去扶她。
她扶着墙喘气,缓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走完半个时辰,她把沙袋解下来,额头满是汗。
“怎么样?”她问。
“你自己觉得呢?”
“累,但没以前那么疼。”
“那就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总算想通了?”
“没有。”
“为什么?”
“你不是想通了,你是在学着听自己的身体。”
她擦了擦汗,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能背起一百二十斤,才能证明我不是废物。”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背不背是我的选择。”
“这就对了。”
“可我还是想继续练。”
“可以。”
“你不反对?”
“你练的是身体,不是惩罚自己。”
她点点头。
“我想把一百二十斤分开练。每次不超过三十斤,慢慢来。”
“你有计划?”
“我又不是傻子。”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没有。”
“你最好没有。”
她说着,伸手拍了我一下。
她的力气不小,我被拍得往旁边晃了一下。
她愣了愣,立刻问:“疼吗?”
“疼。”
“真的?”
“假的。”
她瞪我一眼,转身去收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很想抱抱她。
可我没有立刻伸手。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该靠一时冲动缩短。
又过了半个月,村里举行春季集市。
周守成让周玉兰帮着看摊。
她做的手擀面和腌菜很受欢迎,摊子前一直有人排队。她忙起来时,完全顾不上别人怎么看自己,手里的擀面杖上下翻飞,吆喝声比旁边几个摊主还响。
我负责搬水和面粉。
有人认出她,故意问:“玉兰,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头也没抬:“没称。”
“是不是你男人管得严,不让你吃?”
她把一碗面放到客人面前,淡淡地说:“我男人管的是你少说两句。”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瞥我:“怎么?我说错了?”
“没错。”
她抬眉:“那你咳什么?”
“嗓子痒。”
“活该。”
那天集市结束时,她已经累得坐不住了。
我把她扶到树下,让她歇一会儿。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开,反而靠着我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她的重量压过来时,我的肩膀很快麻了。
可我没有动。
她问:“重吗?”
“重。”
她睁开眼:“你还真说。”
“你二百六十斤,靠在我身上,当然重。”
“那你推开我。”
“我没说要推。”
她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周远,我今天没带沙袋。”
“我看到了。”
“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我失望什么?”
“我卸掉它们以后,就只是一个二百六十斤的胖姑娘了。”
我低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只是一个胖姑娘了?”
“从认识我的第一天。”
“那是你自己说的。”
“别人也这么说。”
“别人看不见你。”
“你看见了吗?”
我想了想,说:“我看见你很能干,看见你嘴硬,看见你害怕别人说你没用,看见你会做面,看见你不喜欢被人碰东西,看见你其实很爱你爸,也看见你总想假装自己不需要别人。”
她睁开眼睛。
“还看见什么?”
“看见你昨晚偷吃了两块酥饼。”
她一下坐直:“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有渣。”
她慌忙抹嘴,随后才发现我在笑。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我们都安静下来。
她的手腕很粗,皮肤温热,掌心有薄茧。
我慢慢问:“可以吗?”
她没有问我可以什么。
她低头看着我们的手,轻声说:“只牵手。”
“好。”
我松开手指,改成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
夕阳落下去时,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
我牵着她回家。
路上,她走得很慢,可没有再把自己藏在宽大的衣服里。她身上的衣服依旧宽松,脚步却比婚礼那天轻了许多。
那天晚上,她主动把杂物间的门打开了。
那一百二十斤沙袋整整齐齐堆在里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忽然说:“我想把它们拆了。”
我问:“全部?”
“嗯。”
“你舍得?”
“舍不得。”
“那为什么拆?”
“因为它们陪了我太久。”
她拿来剪刀,一点一点剪开那些粗布袋。
沙子从破口里流出来,落在地上,像一股细小的灰色水流。
我蹲下来帮她把沙子装进空桶。
她剪开第一个袋子时,动作很慢。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做的。”
她剪开第二个。
“这是我第一次相亲前做的。”
第三个。
“这是我爸说,只要我能背着它们走完村口那条路,就没人敢说我没用。”
第四个。
“这是我嫁给你之前重新装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装的?”
“婚礼前十天。”
“为什么?”
“我想让自己看起来比二百六十斤更重。”
“那你不是更累?”
“我就是想知道,你看到三百八十斤的我,会不会还愿意进那间屋子。”
我低下头,继续装沙。
“那天晚上我确实愣住了。”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重。”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一百二十斤沙袋,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快背不动的人。”
她的剪刀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有多厉害。你是想提前把最坏的结果摆出来。你怕我看见真实的你以后,会觉得上当。”
她眼眶红了。
“那你上当了吗?”
“没有。”
“你后悔吗?”
“也没有。”
“你不怕以后会很累?”
“怕。”
她看着我。
我说:“婚姻谁都怕。你二百六十斤,我也不是二百六十斤的力气。以后你腿疼,我可能抱不动你;我妈病了,你也可能帮不上太多。我们会有很多麻烦,不会因为你取下沙袋就消失。”
“那你还说不后悔?”
“后悔和害怕不是一回事。”
她握紧剪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把剪刀从她手里拿走,放到一旁。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一边擦眼睛,一边说:“我从来不敢相信别人会留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我怕你有一天觉得我太重,太麻烦,太丢脸。怕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能干女人。怕你看见我走不动、吃得多、需要人帮忙,就后悔把我娶回来。”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只允许我牵手。
她往前一步,靠进我怀里。
我僵了片刻,才抬手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柔软,也很沉。
我抱不了太久,胳膊很快发酸。
她察觉到了,立刻想退开。
“对不起,我太重了。”
我没有松手。
“我胳膊酸,不是嫌你重。”
“你明明说重。”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还抱?”
“因为你在哭。”
“我哭你就得抱?”
“我是你丈夫。”
她在我怀里闷声说:“你又拿这个身份说事。”
“那我换个说法。”
“什么?”
“我想抱你。”
她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再说一遍。”
“我想抱你。”
她重新把脸埋进我胸口。
那晚,我们坐在杂物间门口,把一百二十斤沙子全部倒进了院角的空地。
周玉兰说,明年春天,她要在那里种花。
我问:“种什么花?”
“我不知道。”
“那你倒沙子干什么?”
“先把地垫平。”
“你以前的沙袋,最后拿来种花?”
“怎么,不行?”
“行。”
“你笑什么?”
“我想起你第一次见我时,还问我能不能接受你二百六十斤。”
“你那时候回答得很敷衍。”
“我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现在呢?”
我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现在我知道,我娶的不是一个体重数字。”我说,“我娶的是会问我吃不吃面、会在厨房里骂我、会把一百二十斤沙袋绑在身上试探我的周玉兰。”
她抿着嘴笑:“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女人。”
“是挺麻烦。”
她抬手要打我。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却没有追,只是坐在那堆沙子旁边,看着被填平的土地。
第二年春天,那块地里开出了第一片花。
花不名贵,是她从集市上买来的种子。红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长得乱七八糟,却开得很热闹。
周玉兰没有瘦到别人希望的样子。
她的体重依旧在二百六十斤左右,有时多几斤,有时少几斤。她开始每天散步,偶尔带二十斤沙袋练一会儿,但再也没有把一百二十斤全部绑在身上。
有人问她:“怎么不继续练了?以前不是挺能坚持吗?”
她说:“以前是为了让别人闭嘴。现在练,是因为我想让自己舒服。”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院子里修她的电动车。
她站在花地旁边,手里拿着水壶。
我问:“今天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
“腿疼吗?”
“有一点。”
“那明天少走一点。”
“你又来了。”
“我只是建议。”
“我可以不听。”
“当然。”
她把水浇到花根旁,忽然问:“周远,你还记得我们洞房那晚吗?”
“记得。”
“你当时愣了多久?”
“我没计时。”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你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是在想,屋里为什么能藏下那么多沙袋。”
“你当时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骗了?”
我放下扳手,看着她。
“有。”
她的手指紧了紧。
我继续说:“我以为你只是二百六十斤,没想到你身上还压着一百二十斤。”
她眼里的紧张慢慢散开。
“那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我已经进屋了。”
“就这么简单?”
“还有,”我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把那些沙袋搬走。”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很难听。”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可你有时候也会说好听的。”
“我尽量。”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擦掉额头上的汗。
“周远。”
“嗯?”
“我当时把沙袋卸下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如果你接受不了,可以当晚就走。婚礼办过了,丢脸的是我,不是你。”
“你觉得我会走?”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不是因为我父亲是村长才娶我,也不是因为你可怜我。你是因为看见了我最怕被看见的样子,还是愿意留下。”
我摇头:“不完全对。”
“哪里不对?”
“我不是因为看见你最怕被看见的样子才留下。”
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我是先想跟你过日子,后来才知道你怕什么。知道以后,我还是想跟你过。”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问可不可以。
她反手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院角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那一百二十斤沙袋已经不在了,可我永远记得洞房夜里,它们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也永远记得,二十四岁的周玉兰站在那堆沙袋旁,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却还是问我:
“你娶的是一个二百六十斤的胖姑娘,还是一个真正的我?”
而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回答这个问题。
我娶的是她。
不是她的体重,不是她父亲的身份,也不是她为了证明自己而背在身上的一百二十斤沙袋。
是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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