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把安检门从下班挪到上班那天,觉得总算解决了大问题。
永盛内衣厂在城东工业区最里头,三栋灰扑扑的厂房围着一小块水泥地,铁皮棚下面停着几十辆电动车和自行车。陈建平四十三岁,福建人,在这个厂里熬了十一年,从车工干到车间主任,又干到老板。原来的香港老板嫌利润薄,把厂子盘给他,连同那批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他对这个厂有感情,对工人也不差,食堂每顿有荤有素,夏天发藿香正气水,年底人人有红包。
但去年年底盘账,陈建平发现不对劲。
裁剪车间报上来的面料损耗少了,可成品入库数也跟着少。做内衣这一行,原料是布和海绵,成品是文胸和内裤,哪一批货出了多少件,车间、质检、仓库三个环节都要签字。他查了三个月,发现次品率没涨,产量也没降,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出库数比入库数少几十件。
一件文胸出厂价八块到十二块不等,内裤三四块。一个月少几十件,一年下来就是小一万。陈建平心里堵得慌。他不是心疼那一万块钱,是觉得被人当傻子耍。
厂里两百多个工人,女工占八成。车间分裁剪、车缝、质检、包装四道工序。他观察了半个月,怀疑事情出在包装车间——成品最后一道关,装箱点数、贴标、封口,要想带出去,这是最方便的地方。
于是有了下班搜身。
头一个月,是保安老赵站在厂门口,拿一根手持探测仪,让女工们挨个过。有人配合,有人嘟囔,有人把包摔在桌上让他翻。陈建平站在二楼办公室窗户后面看,心里也别扭。他知道这种做法伤人,可不搜,他就不知道东西是怎么出去的。
搜了一个月,产量还是对不上,只是没再少。他判断搜身起了作用,但工人怨气也攒起来了。有天下班,车缝组的女工组长李菊香堵住他:“陈老板,天天把我们当贼防,这活干得没意思。”
李菊香四十八岁,在厂里干了九年,说话直,车缝手艺是整个车间最好的。陈建平给她面子,第二天就把搜身从下班改成了上班——早上进厂过安检门,下班直接走。他想的是,东西你带不出去,也没机会藏,早上查了,晚上就不用查,大家体面。
通知贴出去那天,群里没人说话。
安检门装在厂区大门口那道铁栅栏边上,旁边支了张桌子,保安坐那儿盯着屏幕。第一天早上执行,陈建平特意站在旁边看。
七点四十五分,工人们陆续到厂。排在前面的几个女工裹着冬天的厚外套,走过安检门,机器没响。保安挥手让她们进。陈建平站在边上点烟,没当回事。
轮到李菊香的时候,她刚迈步,安检门“嘀”了一声。
老赵抬头:“李姐,口袋里有东西?”
李菊香脸一沉:“没有。”她退回去,把外套两边口袋翻出来给他看,空的。再走一次,又响。
陈建平掐了烟走过去:“是不是有铁扣子?”
李菊香把外套拉链拉开:“你自己看。”
外套里面是一件薄毛衣,毛衣下面,什么也没有。陈建平愣了一下。李菊香把拉链拉上,头也不回地进了厂区。
老赵小声说:“陈老板,我看后面好几个都这样。”
陈建平站在门边又看了十几分钟。他发现一个规律——穿羽绒服、厚棉衣的,基本都响;穿薄外套的,有的响有的不响。他起初以为是金属纽扣、拉链头、内衣的钢圈扣。可仔细看那些响声大的女工,外套里面穿的都是松垮的毛衣或卫衣,凭轮廓就能看出来,她们外套里面没穿内衣。
十月的天,早上气温十二三度,骑电动车来的,风吹得脸发紧。可她们外套一裹,里面是空的。
陈建平心里像被人摁了一下。
他想不通。做内衣的厂,自己的工人不穿内衣。
中午他去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豆腐和炒青菜,坐在靠墙的桌子边上吃。车间里的女工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有人带了饭盒,有人打两块钱的素菜。他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听到。
下午他把李菊香叫到办公室。
李菊香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他开口。陈建平把桌上的烟推过去,她摇摇头。
“李姐,我问个事,你别多心。”陈建平说,“早上安检门响,我看你们好几个人……外套里面没穿内衣?”
李菊香看着他,没躲:“嗯。”
“为什么?”
李菊香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办公室外面传来车缝车间电动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声,像下雨。她说:“陈老板,你厂里做文胸,一件出厂八块十块。商场里挂个牌子卖一百多、两百多。我们一个月挣四千多,房租一千二,吃饭七八百,孩子读书,老人吃药。剩下的钱买什么?”
陈建平没说话。
“再说,我们自己车间的女工,谁家里没几件次品?海绵厚了薄了,肩带长了短了,钢圈弧度不对,这些不能出厂,可穿着能有什么事?”李菊香说,“但这两年你管得紧,次品都要登记回收。我们就那一两件旧的,洗多了变形,穿着硌得慌,干脆不穿了。”
她说完站起来:“没别的事我下去干活了。”
陈建平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他想起自己刚来广东那年,在另一家内衣厂做车工,一个月挣三百八。他老婆在制衣厂剪线头,两个人租一间农民房,夏天热得睡不着,也舍不得买一件像样的内衣。后来他做了管理,又做了老板,这些东西慢慢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安检门。
第三天,他在食堂贴了一张通知:安检门取消。
保安老赵把安检门搬回仓库。女工们早上进厂,刷脸打卡,直接上车间。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提这件事。
过了一个星期,陈建平和李菊香在车间走廊上碰到。李菊香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海绵片,侧身让他过。陈建平叫住她。
“李姐。”
“嗯?”
“你跟车间里的姐妹说一声,以后每个季度,厂里给大家发两件文胸和两条内裤,算劳保用品。尺码自己报,不合身可以换。”
李菊香看了他一眼:“自己厂里做的?”
“自己厂里做的,质检过的合格品,不是次品。”
李菊香没接话,抱着海绵片往车缝车间走。走出几步,她回头说了一句:“陈老板,早该这样了。”
陈建平站在原地笑了笑。他想起自己刚到广东那年,老婆在制衣厂加班到夜里十一点,回到出租屋,把磨破的内衣脱下来,晾在窗户上。那件内衣洗得发白,肩带用针线缝过两回。
他没跟李菊香说这些。他回到办公室,翻开账本,把安检门那笔采购费用划掉了。
后来有同行问他,东西是怎么丢的,最后查出来没有。
陈建平说,没查出来。
同行说,那你不亏了?
陈建平把烟点上,想了想:“亏了点,也赚了点。”
再后来,包装车间的产量对上了。陈建平不知道是安检取消起了作用,还是季度劳保发下去起了作用,或者两个都不重要。他只知道,早上站在厂门口,看见女工们裹着外套骑车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原来松快。
天慢慢冷了。李菊香穿了一件新的薄棉外套,里面——终于——穿了一件自己厂里做的浅灰色文胸。她没跟陈建平说,陈建平也没问。安检门在仓库里落灰,没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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