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胯骨裂了条缝,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十七天。那四十七天里,我把这辈子的事翻来覆去嚼了个遍,最后嚼明白一个理——独生子的家庭,当爹妈的,手里有五样东西,攥出汗来也不能交出去。
我叫李凤霞,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街道办管了半辈子计生。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刘洋拉扯大。刘洋争气,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进了设计院,娶了媳妇叫周婷,在医院当护士长。前年我办了退休,把街道那套老破小卖了,添上棺材本,在儿子小区隔壁买了套小两居,一碗汤的距离。
搬过来头三个月,日子确实美。周婷下了夜班会顺道给我捎菜,我炖了排骨也给他们端一碗过去。邻居都夸我有福气,说儿媳妇比闺女还贴心。
头一样东西,是工资卡。
去年开春,周婷跟我商量,说妈你把工资卡给我管吧,咱们凑一起过日子,省得你跑银行取钱麻烦,水电物业也统一交。我当时觉得这话在理,我一个老太婆,每月退休金四千三,攥在手里也没处花,就交了。
交了卡以后,头两个月还行。到了第三个月,我想买双足力健,跟周婷要钱。她说妈你那双还能穿,先别买了。第四个月,我想随个份子,老家表侄结婚,要八百。周婷说妈,八百太多了吧,给两百意思意思得了。我说那是我表侄,两百拿不出手。她憋了半天,从手机里转了我五百。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站在小区门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的工资卡,我取钱还得看人脸色。
第二样东西,是老家那处宅基地。
我娘家在城郊留了块宅基地,两分多地,一直闲着。周婷说妈,那地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我们出钱盖两层小楼,将来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度假。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把宅基地使用权证给了她。
房子盖好了,花了二十多万,周婷出的钱。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回去住,她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这房子是我们出钱盖的,以后爸妈来住随时欢迎。”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我琢磨了两天琢磨出味道来了——宅基地是我的,证上写的也是我的名,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房子是她的,我是客。
第三样东西,是刘洋他爸留下的那套红木家具。
老伴年轻时候在木器厂上班,攒了好几年工资买了一套大红酸枝的八仙桌配太师椅。我搬新家的时候,周婷说妈你这老家具跟新房子风格不搭,搬过来多碍事,放我娘家车库吧。我想了想,反正儿子家也是自己家,就答应了。
去年中秋,亲家母过六十大寿,一屋子亲戚坐着吃饭,我听见周婷她弟说:“姐,你这套红木真不错,赶明儿我结婚你借我摆摆。”周婷笑着说行。我坐在旁边,手里筷子差点掉地上——那是我老伴留下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借人了?
第四样东西,是带孩子的“分工权”。
孙子小虎去年上幼儿园,周婷跟我商量:“妈,你反正退休了没事干,小虎接送就交给你吧,早上送下午接,晚饭你顺带做了,我们下班直接过去吃。”我想着亲孙子,应该的,就应了。
结果这一应,我就成了不拿工资的保姆。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二十送小虎,回来顺路买菜,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三点半接孩子,四点做晚饭,等他们吃完收拾完,已经晚上八点。周婷还经常加一句:“妈,小虎的衣服你手洗啊,洗衣机洗不干净。”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跟刘洋说,刘洋就一句:“妈你多担待,周婷也不容易。”
第五样东西,是“救急的老本”。
我手里还有一张存折,十五万,是当年卖老房子剩的,谁也没告诉。去年夏天,周婷跟我开口了,说她弟要买车跑网约车,差八万块钱,想跟我借。我说那是你弟,你借就借,找我干什么?她说我们手头也紧,妈你先帮着垫上,年底还你。
我没借。这是头一回我说了“不”。周婷脸色不好看,一个星期没带孩子过来吃饭。刘洋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埋怨:“妈,你又不是没有,周婷她弟又不是外人。”
我在电话里问他:“你妈我要是哪天病了住院,你媳妇她弟能给我垫钱不?”
刘洋不说话了。
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上个月那场病。我摔了胯骨住院,头几天周婷还来送饭,后来就改成让刘洋带,再后来刘洋说单位忙,让我自己叫外卖。同病房的老太太,闺女一天来三趟,擦身子换衣服。我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掉,连口水都够不着喝。
出院那天,周婷来接我,车上说:“妈,你这次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完自费一万二,从你工资卡里扣的啊。”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那存折上的钱,回头取出来我帮你存个理财吧,利息高点。”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存。”
回家以后,我干了几件事。第一,把工资卡挂失补办,新卡自己揣着。第二,跟周婷说小虎以后放学送晚托班,我腰不行了接送不了。第三,把老家宅基地证要回来,放我自己抽屉里。第四,红木家具我直接打电话叫了搬家公司,从她娘家车库拉回了自己家。第五,那个存折,我换了个银行存。
周婷气得跟刘洋吵了一架,刘洋来找我,进门就说:“妈你这是干什么?周婷又没坏心。”
我正坐在太师椅上泡茶,抬头看了他一眼:“儿子你记住,妈的东西,妈想给就给,不想给谁也不能抢。你媳妇再好,她是你媳妇,不是我闺女。我攥着这五样,你媳妇见了我就还是笑模样。我要是一样不剩全交出去,你信不信,你妈连个住的地方都不一定能保住。”
刘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炒了个青菜,蒸了条小黄鱼。吃完把碗一推,往窗外看了看。隔壁楼儿子家的灯亮着,周婷的影子在厨房走来走去,估计在给刘洋和小虎做晚饭。
我看了两眼,把窗帘拉上了。
这辈子就一个儿子,我不指望他大富大贵,就指望他别把我最后这点东西也划拉到他媳妇兜里去。我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当老人的,手里有东西,儿孙就是儿孙;手里没东西,你就是个累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