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47岁的大姐,昨天去社保局想补缴15年社保,工作人员说从没交过补不了,她当场愣住了
社保局办事大厅,三号窗口。王丽华把身份证和一沓工资条从窗口下面塞进去,笑着说:“同志,我办一次性补缴,十五年的。”
里面的姑娘把身份证往读卡器上一放,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情况,补不了。”
王丽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系统里没你的记录。从来没缴过,开不了户,补不了。”
“没缴过?”王丽华又笑了一下,觉得肯定是哪里弄岔了。她指了指窗口里面那摞工资条,“同志你再看看,我在顺发食品厂干了十五年了,每个月工资条上都扣社保钱,你看,上个月扣了三百二十八。”
姑娘没接那沓工资条,只是把显示器转了转,让她看屏幕:“大姐,你看,这是你的身份证号查出来的,养老保险缴费记录——零。十五年,一条都没有。”
王丽华盯着屏幕上那个“0”,觉得那个圆圈像个笑话。她张了张嘴:“那……那我这十五年白干了?”
“你回去找你们厂里问问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姑娘已经把她的身份证推出来了,顺手按了一下叫号器,“下一位。”
后面排队的人挤上来,一个中年男人把材料递进窗口。王丽华还杵在那儿,后面的大姐催了一声:“大妹子,你办完了就让让,我这排一上午了。”她才伸手把身份证和工资条收回来,一样一样叠好,装进那个印着“XX超市”的布口袋里。
转身的时候差点被地上一个装大葱的蛇皮袋绊倒。她稳了稳身子,说了句“不好意”,往门口走。
大厅里空调开得足,冷风吹得她脖子发紧。但一推开那扇玻璃门,热气“呼”地糊上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门口台阶上坐着几个捧一次性纸杯的人,她没坐,站在花坛旁边的阴凉地里,掏出手机给张建军打电话。
“咋样?”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上,有钢管落地的哐当声。
“人家说补不了。”
“啥叫补不了?”
“说我没交过。”
“没交过?”张建军嗓门一下拔高了,“你干了十五年,没交过?那工资条上扣的是啥?”
“人家就这么说的。系统里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建军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你去找老王。问问扣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嗯,我这就去。”
“好好说,别跟人吵。”
“我知道。”
挂了电话,王丽华站在花坛边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今年四十七,三十二岁进的顺发食品厂,干到今年整十五年。最早在包装车间,后来调到配料,再后来又回包装。手快,旺季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厂里做桃酥饼干月饼,逢年过节发一箱桃酥,她舍不得吃,拎回去给闺女。
她一直以为社保缴着呢。
上个月村里刘婶子来串门,说自己刚办了退休,每个月领一千八。“你赶紧去查查,听说现在还能补缴,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刘婶子走的时候特意嘱咐,“你干了这么多年,肯定都缴上了,缺几年补几年。”
她当晚就跟张建军商量。这些年攒了八万来块钱,本来是给闺女张晓婷攒的嫁妆钱。闺女在省城上班,谈了个对象,明年可能要办事。
“我先去查查。”她说。
“查呗。真要能补上,老了也有个指望。”张建军翻了个身,“你自个儿去,我工地走不开。”
她特意穿了件干净短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往口袋里揣了三百块钱,想着万一要交个啥手续费。早上六点半出门,倒了三趟公交,排到九点多才叫上号。
结果人家说,没有。
她没舍得打车,又倒了三趟公交去厂里。
顺发食品厂在城郊,大院子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顺发”俩字的漆皮翘起来了。院子里堆着几摞纸箱子,一辆面包车正在往里倒。王丽华从侧门进去,穿过包装车间,甜腻的香精味混着面糊味往鼻子里钻,几个穿蓝围裙的女工正往传送带上摆桃酥坯子。有人抬头叫她:“王姐,今天不是歇班吗?”
“找王老板有点事。”
她上二楼,敲了敲最里面那间的门。
“进来。”
王德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白短袖衬衫,手腕上晃着串木头珠子。看见是她,笑了一下:“哟,王姐。咋了?今天不上班,跑厂里来干啥?”
“王老板,我今天去社保局了。”
“嗯。”
“人家说我的社保补不了。系统里没有我的记录。”
王德柱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就一下,又稳稳地往茶杯里倒水。“不可能吧。”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先坐,喝口水。是不是弄错了?”
“人家查了我的身份证号,说从来没交过。王老板,我在咱厂干了十五年了,每个月工资条上都扣钱,这钱到底扣哪儿去了?”
“扣的就是社保的钱嘛。”王德柱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沫,“咱厂里一直统一缴,你的肯定在里头。你再回去查查,是不是社保局那个系统没更新?”
“人家当我面查的,系统里干干净净,零记录。”
王德柱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那这样,我让会计查查厂里的缴费台账。可能是哪道程序出了岔子。”他把杯子放下,“王姐你甭着急,这事我给你盯着。你先回去上班,别耽误活儿。”
“那我啥时候能听信儿?”
“这两天吧。我让会计翻翻,查完给你电话。”
王丽华还想再说什么,但王德柱已经低头看手机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站了几秒钟,说了句“那我等你信儿”,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王德柱说查台账,说明他认这个事。紧的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一个老板,听工人说社保没缴上,第一反应不该是坐下来笑着倒茶吧?应该急啊。拍桌子骂会计才对。
出了办公楼,她抄近路从车间后面绕。经过财务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喊了声:“王姐。”
她回头一看,是周敏,厂里的会计。三十来岁,戴副眼镜,平时话不多。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几张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去社保局查过了?”
“去了。说没我记录。”
周敏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几秒才说:“王姐,你光查养老了?医保查了没?”
“医保?跟这有啥关系?”
“养老和医保是绑在一块儿的。厂里要是真给你缴了社保,医保账户肯定也有。”周敏往后退了半步,“你再去查查医保。要是医保也没有——”
“没有咋了?”
“那你心里就有数了。”周敏把声音压得更低,“王姐,你别说是我提醒你的。”
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上了锁。
王丽华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光柱子里浮着一层灰。她突然想起来,早上在社保局,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好像也说过一句:“你要查就都查一遍,光看养老看不全。”当时她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想起来,胸口“咯噔”一下。
她掏出手机给张建军发微信:会计让我查医保。说养老和医保是绑一块儿的。
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那你明天去查。我请假跟你一块儿。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转来转去:如果医保也没有呢?如果两样都没有呢?那王德柱说的“查台账”,到底在查什么?
还没想出个头绪,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王老板”。
她接起来。
“王姐啊,”王德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比刚才还和气,“我让会计翻了一下,前些年厂里效益不好,有几年确实没缴全。这样,你明天把工资条拿过来,我让会计按上面的数给你重新算算,该补多少厂里出。你看行吧?”
王丽华握着手机,没马上接话。
“喂?王姐?”
“听着呢。”她说,“王老板,你让我拿工资条干啥?厂里不是有台账吗?”
“台账不全,有两年的找不着了。你工资条上不是有金额吗?照着那个补就行。”
“哦。”
“行,那你明天过来吧。”王德柱说完就挂了。
王丽华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她没想明白——台账不全,跟她拿工资条有啥关系?厂里缴社保,不应该社保局那边有底子吗?她工资条上扣没扣钱,跟厂里该不该补缴,是一回事吗?
她快步出了厂门,站在路边等公交,顺手给张建军打了个电话。
“老王刚才给我来电话了。”
“说啥了?”
“让我明天把工资条拿过去,说厂里给我补。”
“那不是好事吗?”
“他说台账不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台账不全?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对劲。”
张建军想了想:“你先别给他。”
“嗯,我没说要给。我说回去找找。”
“对,你找啥找?那些工资条是你的底子,十五年呢。你给他了,他万一……”张建军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我知道。”
她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座。车晃悠着往城里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王丽华?”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谁啊?”
“我,赵秀芹。”
王丽华愣了一下。赵秀芹,以前顺发包装车间的老姐妹,三年前辞了工回老家了,之后再没联系过。
“你咋有我电话?”
“问人要的。你听我说——”赵秀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你是不是去查社保了?”
“你咋知道?”
“你别管我咋知道。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查出来啥也没有?”
“嗯。”
“那你别听王德柱的。他不会给你补的。他就是想把你手里东西收走。”
“你咋知道他要收我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三年前就查过。我跟他闹了半个月,最后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走人了。”
王丽华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赵秀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还在老家这边上班呢,你别把我扯进去。”
“赵秀芹——”
“你自己留个心眼。”那边挂了。
公交车猛地一刹,王丽华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到前面的椅背。她攥紧布口袋,低头看了看里面那十五捆用皮筋扎着的工资条。最早的已经泛黄了,皮筋松的松、断的断。
十五年,她手里就剩下这点东西了。
王丽华又把身份证递进三号窗口。“同志,再帮我查查医保。”
马尾姑娘接过身份证往读卡器上一放,敲了几下键盘,十秒不到就摇头:“医保账户也没开过。”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姑娘压低声音说,“大姐,你这情况得赶紧去劳动监察。十五年不是小事。你手里有工资条吗?”
“有。十五年的。”
“收好。千万别给厂里。”
王丽华把身份证收回来,没在门口打电话,也没去花坛边上坐。她站在大厅里看了一会儿墙上滚动的退休名单,拎着布口袋倒三趟公交回了家。
张建军没去工地,在客厅等着,烟灰缸里戳了四五个烟头。
“医保也没有。”她把布口袋往茶几上一搁。
“都没有?”张建军站了起来。
“都没有。”她把十五捆工资条掏出来一捆一捆码好,最早的皮筋都松了,“老张,不对。他让我把工资条全交过去,按上面的数给我补。他要真有诚意,厂里没台账?会计手里没底子?为啥非要我手里这份?”
张建军翻了几张,越翻脸越沉:“这钱扣了没往社保局交。他让你交工资条,是要毁证据?”
“赵秀芹打电话来了。她三年前查出来也没缴,闹了半个月,王德柱给五千块让她走人。她让我别交工资条。”
“那直接找他去。”
“先不急。我下午去监察大队问问。”
下午,区劳动监察大队。姓刘的同志听完翻了翻工资条复印件:“得先立案。有劳动合同吗?”
“签过五回,都在厂里。”
“那整理工牌、考勤、微信记录。还有——一立案就跟厂里摆明面上了。想好。”
“想好了。”
“那你尽快。还有——”刘同志停了一下,“你得有个准备,他可能会提前把账做平,或者想办法把厂子注销。你要发现他有转移资产的动作,随时来反映。”
出了门,张建军电话来了:“我哥说了,王德柱以前在镇上搞过类似的事,都是拿钱私了。”
“拿钱私了”四个字让王丽华心里一沉。
当天晚上,王德柱来电话,比平时还客气:“王姐,明天来厂里,我叫了老孙,把账算清楚。”
“行,我去。”
第二天上午,王丽华到了厂里。办公室里坐着王德柱和孙会计。孙会计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王姐,我算了,漏缴八年,连本带利四万出头。今天签,下月到账。”
“孙叔,一六年往后呢?王老板在大会上亲口说全缴齐了。”
孙会计看了王德柱一眼。王德柱放下茶杯,脸上还笑:“厂里紧,欠的不光你一个。你的优先。五万,行不行?”
“王老板,工资条上月月扣社保,扣了十五年。钱呢?”
“搁厂里周转了。本来想缓过来就补——一直没缓过来。”
“缓了七年?”
王德柱脸沉了:“王丽华,别不识抬举。五万,签不签?不签拉倒。”
“那我去监察。”
“你去。”王德柱冷笑,“厂子一关,三十多号人下岗。看他们骂谁。”
王丽华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经过财务室,周敏拉住她,左右看了看:“王姐,办公室那几个——王德柱外甥、侄媳妇——社保都有。车间的人一个没有。钱全进厂里流水了。”
“一个都没有?”
“我经手的账我知道。”周敏往后退了半步,“你别说是我说的。”
王丽华站在车间门口,机器轰隆隆响,传送带上坯子一排排走。她正要走,小刘从车间里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塑料袋:“王姐,我这有几张工资条,你拿着。我明年也干不长了,到时候也得走你这条路。”
“小刘——”
“你先别声张。”小刘扭头跑回去了。
晚上到家,她把小刘给的工资条翻出来看——一样的格式,一样的“代扣款”,月月没落。她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妈?啥事?”
“厂里没给我缴社保。十五年都没缴。”
那头安静了几秒。“妈,你告他。我同学爸是干这个的,劳动仲裁不要钱。工资条收好,别给厂里。”
“行,你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她把二〇〇八年第一张工资条翻出来看。纸黄了,字发虚。“扣社保八十”——那会儿八十块能买一袋面。她当时心疼了一下,又安慰自己:往自己兜里存钱呢。
存了十五年,存了个零。
第四天傍晚,张建国来了,带着大姐夫。
“丽华,王德柱加到六万。见好就收。”张建国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判下来不一定拿更多。”
“哥,他十五年没缴,六万?”
“你补缴也得掏钱,不一定划算。再说——你把厂子搞黄了,三十多号人咋办?”
大姐夫咳了一声:“丽华,你想想晓婷。明年办事,男方一打听,丈母娘成天打官司,好听啊?”
“我打官司跟闺女办事啥关系?”
“你说没关系,人家可不这么想。”
“姐夫,你今天替谁说话来了?”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就别说这话。”
张建国站起来,脸色不好看:“行,话带到了,你自己掂量。”
他们走后,王丽华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张建军回来要去找他哥,被她拦了:“嘴长在他身上。你找他吵,他回头还找王德柱诉苦去。”
“那你咋弄?”
“明天我去赵秀芹老家。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两个小时长途车。赵秀芹在镇上超市打工,中午歇班,两人在小饭馆碰面。
“你真去告了?”
“还没立。先来问问你。”
“我三年前查出来没缴,王德柱给五千让我走人。我干了十二年。”赵秀芹放下筷子,“后来新来的人去查,也啥都没有。还有——他把工资条上的‘扣社保’改成‘代扣款’了。你查都查不出来。”
“改名目,钱照扣?”
“对。你工资条上还有‘社保’俩字吗?”
王丽华想了半天——二〇二二年以后好像真没了。她以为换了打印格式。
“秀芹,谢了。”
“谢啥。你告赢了我也解气。”赵秀芹又说,“我走了以后,王德柱让新来的签自愿放弃社保承诺书。不签不排班。你翻翻你签过没。”
回程车上,她把工资条往后捋。二〇二一年六月:“社保:二百九。”七月:“代扣款:三百。”往后月月“代扣款”,一分没少扣。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王德柱早想好退路了——先改名目,再让签字。她给张建军发微信:翻翻家里有没有签过啥承诺书。
到家天黑了。张建军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纸:二〇一〇年手写的,“本人自愿放弃社保,后果自负”,底下是她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她想起来了。二〇一〇年夏天,王德柱让所有人签,不签不排班。旁边姐妹说“签呗,不签没活儿干”,她就签了。
“这管用吗?”
“明天拿去问监察。”
正说着,手机响了。王德柱。
“王姐,想好了没?六万,今天签,明天到账。”
“王老板,我不签。”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明天就去注销厂子,你一分都拿不到。”
“你注销吧。我材料准备好了,明天就去立案。你注销了,法院也能追到你个人头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王丽华,你——”
“王老板,我跟你干了十五年,没对不起你。你扣了我十五年社保钱,你对得起我吗?”
她挂了电话。
张建军看着她:“你这么说,他会不会——”
“他吓唬我。他这人最怕的就是把事闹大。我要真缩了,他才敢。”
第二天一早,王丽华把材料收拾好——工资条复印件、承诺书原件、工牌、打印的微信记录、赵秀芹写的证词、小刘给的工资条。装进那个布口袋。
到监察大队,刘同志翻了翻:“行,今天给你立案。回头我们去厂里调账。你那个承诺书——无效。放弃社保的协议法律上不认。”
王丽华愣了一下:“不认?”
“不认。社保是法定义务,协议免不了。”
她站窗口前半天没说话。十三年,她一直以为那张纸是自己的错。
从监察大队出来,太阳很大。张建军说:“吃碗面去?”
“行。加份牛肉。”
付费卡点
监察大队立案后的第一个星期,王丽华照常去厂里上班。
王德柱看见她不再笑着喊“王姐”,改成了面无表情地点一下头,有时候干脆装没看见。车间里几个姐妹私下问她:“听说你告了?”她点点头。有人说“该”,有人没吭声。话少的两个,见了她就绕路走。
一周后,劳动监察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带着公文包,直接进了办公楼。在财务室待了一上午,搬走两箱账本。王德柱在门口站着,脸上还挂着笑,给人家递烟,人家没接。
下午王丽华下班出厂门,看见王德柱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王姐,你上来,咱说两句。”
她站着没动:“你说吧。”
“你不方便上来?”
“不方便。”
王德柱脸上的肉跳了一下,还是赔着笑:“行,那就在这儿说。王姐,你看,监察的人也来了,账也查了。咱别闹了行不行?补缴的事我认,钱我出。你撤了案子,咱私下办,我按最高档给你补,再额外给你两万。你觉得咋样?”
“王老板,你给其他十几个人也这么补?”
王德柱愣了一下:“其他人……其他人另外说嘛。你先把你的事办了。”
“那不行。”
“咋不行?”
“厂里没缴社保的又不是我一个。”
王德柱的笑容一点点收回去,最后变成一条线。他把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晚上张建军听她说完,端着的碗放下来:“两万?加最高档?”
“嗯。”
“你拒了?”
“拒了。”
张建军低头扒了几口饭,闷声说了句:“你做得对。就是……两万块钱呢。”
“你心疼?”
“不心疼。就是肉疼了一下。”
王丽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知道你肉疼。忍着。”
张建军被她逗笑了,把碗往桌上一墩:“行,忍着。”
监察的调查前后跑了将近两个月。那两个月,王丽华在厂里干得别扭,但活儿一点没少干。王德柱看她的眼神像看个瘟神,开会的时候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没人接话,但车间里几个老姐妹都听懂了。
小刘有天偷偷跟她说:“王姐,财务那边周敏辞职了。”
“为啥?”
“不知道。听人说是跟王老板吵了一架。好像账上有什么对不上,王老板让她做平,她不肯。”
王丽华心里一沉。她给周敏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周敏,听说你辞了?”
“嗯。辞了。”周敏的声音听着挺平静,“王姐你别担心我,我早找好下家了。镇上那个物流公司招会计,工资比这边高。”
“你为啥走的?是不是因为……”
“就是因为那事。他让我把账上给工人扣的钱做成‘其他支出’,说这样查不出来。我没干。他说不干就走人。那我就走呗。”周敏停了停,“王姐,监察那边如果要我去做证明,我都可以。我手里私下留了一份东西。”
“啥东西?”
“工资表和流水。他以为我删了,其实我存了一份。”
王丽华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周敏,你不怕他?”
“怕啥?我不在他那儿干了,还能把我咋的?再说了,他那些事本来就不对。”周敏笑了一下,“王姐,你比我胆大。我是被你带的。”
监察的结果在第四个月出来了。
那天王丽华接到刘同志电话,让她去拿《劳动保障监察责令改正决定书》。她到了以后,刘同志把文件递给她,指了几行:“查实了。顺发食品厂从二〇〇八年至今未给员工缴纳社会保险,且长期代扣个人缴费部分未上缴。责令十五日内补缴全部欠缴社保费及滞纳金,并处罚款。”
“全部?十几个人?”
“对,全部。根据我们调取的账目和你提供的工资条,还有周敏的证词,能查实的都算进去了。他改‘代扣款’那招没用,该谁的还是谁的。”
王丽华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一个读过去。
“那我这个……”
“你的在里面。十五年,补缴金额加滞纳金,算下来是二十一万多。”
王丽华愣住了。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刘同志往后靠了靠,“十五天他要是缴不上,我们还得走法院强制执行。这个厂我估计是开不下去了。他要是把资产转移了,还得再追。”
王丽华点点头:“我明白。”
消息传到厂里那天,整个车间都炸了。十几个人围着她问东问西。有人当场就要去找王德柱算账,被她拦住了:“等监察的正式通知。别乱来。”
王德柱在那几天里像换了个人,天天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走廊都听得见。有来要账的供应商,有来问工资的工人,还有来问厂子还开不开的。他一一应付着,嘴上的烟没断过。
到第十天,厂里贴了张通知:停产放假,开工时间另行通知。
第十八天,超过了十五天的期限,监察大队再次上门核查,发现厂里设备已经搬走了大半。王德柱的解释是“设备老旧,处理了”。监察大队当场封了账,把情况移交法院。
王丽华是听小刘说的:“王姐,王德柱把设备卖了。听说卖给镇东头那个二手设备贩子了,卖了不到十万。”
“厂子呢?”
“厂房是租的。他把东西搬空了,现在里面啥也没有。”
王丽华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长长地吐了口气。
之后的日子就平静了。
法院走程序需要时间。劳动仲裁那边开了两次庭,王丽华去了,另外十二个工人也去了。王德柱没到,派了个律师来。律师说他当事人承认欠缴,但无力一次性补缴,申请分期。仲裁员问工人代表什么意见,几个人看向王丽华。她想了想,说:“分期可以,但得有个明确的还款计划,不能一拖再拖。”
最后裁下来:分二十四个月补缴完毕,每个月按时打款。王德柱个人对这笔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从仲裁庭出来,赵秀芹给她打了个电话:“丽华,我这边也裁了。跟你一样的。分了二十四期。”
“那还行。”
“行啥呀,他拖了三年我才告。少拿好几万。”赵秀芹叹了口气,但语气不怎么沉,“算了,能拿回来就不错了。我这边超市给我加了工资,一个月多三百。日子还过得去。”
小刘那边也顺利。“王姐,我拿到的比你少,我才七年。不过够我报个会计班了,我打算转行。在车间站了这么些年,站够了。”
周敏在新公司干得不错,偶尔跟王丽华在微信上聊几句。有回她说:“王姐,你那个案子上了我们公司内部群,大家都在转。说有个大姐真把老板给告了。”
“你没说我名字吧?”
“没。我就说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不过他们都挺佩服你。”
“佩服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气的人多了,敢去告的没几个。”
王丽华笑了笑,没再说话。
家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张建军还在工地上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多到家。王丽华五点半起来给他做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下面条。他走以后她收拾一下屋子,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去社区帮忙,居委会看她这段时间闲着,让她帮忙做点杂事,一个月给八百块钱。
房贷每个月十号还,两千三。闺女那边每个月给她打一千,说是“还大学时候欠的,我知道你们攒那点钱不容易”。她收了,单独存着,没花。
张晓婷的婚事定在了国庆。男方家在省城买了房,不用她操心。那八万块钱嫁妆钱她没动,本来想添点给闺女买辆车,闺女说不用:“妈,你留着。你跟我爸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嘴上说“行”,心里还是琢磨着到时候给闺女包个大红包。
补缴的钱从第三个月开始到账。每个月十五号,她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您的账户存入人民币……”头一回收到的时候,她特意跑了趟社保局,把缴费记录拉出来看,十五年的空白,终于有了数字。
窗口里换了个年轻小伙,把单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大姐,你这补得够全的。”
“嗯。”她把单子叠好放进布口袋,“全了。”
那天从社保局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还是那么晒,台阶上还是坐着几个捧纸杯的人。她没多待,拎着布口袋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王德柱那边,二十四期只按时打了六期,从第七期开始就不对劲了。有时候拖个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只打一半。王丽华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没人接。后来是法院执行局的人给她打的电话:“王丽华吗?王德柱的案子我们这边在跟。他现在名下没什么资产了,房子在他老婆名下,车也过户了。我们正在查他有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那他到底能不能给?”
“能查到的就扣。查不到就没办法了。你们申请人这边发现他有高消费什么的,随时反映。”
王丽华把情况在工人群里说了。几个人骂了一阵,最后也没个头绪。赵秀芹在群里说了句:“算了,能拿多少拿多少吧。我早看开了。”
那天傍晚,王丽华去小区门口超市买酱油,走到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
王德柱。
瘦了一圈,白短袖换成了件灰T恤,领口洗得有点懈。手腕上那串木头珠子还在,但人整个儿没以前那么精神了。头发没梳,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搓了搓手:“王姐。”
王丽华站住了,手里攥着那瓶酱油。
“我在这等你半天了。”王德柱笑了笑,嘴角扯着,不太自然,“你别紧张,我就说几句话。”
“你说。”
“那个……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钱来。厂子没了,设备也卖了。我现在给人跑运输,一个月挣个三四千。我老婆天天跟我吵。”他停了一下,“王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帮我跟其他人说说,宽限我一阵。别让法院天天找我,我确实在想办法。”
“王老板,不是我不帮你。别人怎么想的,我管不了。”
“你说话他们听。你帮我说说。”
“我说了,这事我管不了。你自己跟他们说去。”
王德柱沉默了一会儿。超市门口的灯亮起来了,照在他脸上,眼角皱纹比以前深多了。他忽然说:“王姐,当年你要是第一个来找我好好说,我可能就给你一个人解决了。你非得闹这么大。”
“我一个人解决了,其他人呢?”
“其他人……其他人慢慢来嘛。”
“王老板,你到现在还是这么想。”王丽华看着他,“你当初要是一开始就把大家的社保补上,啥事没有。你偏不。你觉得大家都不会查,查了也不敢告。我告了,你又说我不该闹大。你怪谁?”
王德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六万块钱,你当时要是拿出来给所有人补上,不够是真不够,但你至少拿出个态度来。你偏不。你把钱揣着,还想把我工资条骗走。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能怪谁?”
“王姐……”
“我没别的意思。事已经这样了。你要真想解决,就正正经经跟法院谈个方案,能还多少还多少。别一个个找人家说好话,想私了。你私了得了吗?十几个人呢。”
王德柱站在那儿,半晌没吭声。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两回手。
“王姐,我要是当初……”
“没有当初了。”王丽华打断他,“你往前看吧。我也往前看。”
她拎着酱油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两瓶水别搁地上,天热,瓶子烫嘴。”
王德柱低头看了看塑料袋,苦笑了一下:“行。”
她走了。
走回小区门口,保安大爷跟她打招呼:“王姐,买酱油去了?”
“嗯。炒个菜。”
“今天十五号楼那个老太太又跟物业吵了一架,说楼上漏水……”
王丽华听着大爷念叨,点着头往家走。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辣椒的呛味,三楼的小孩在弹钢琴,翻来覆去还是那首《小星星》。
她推门进屋,张建军已经回来了,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你咋去这么久?”
“碰见王德柱了。”
张建军坐起来:“他又来找事?”
“没。就说了几句话。说让我们宽限他。”
“你咋说的?”
“让他自己跟法院说去。”
张建军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做饭去,我饿了。”
“你就知道吃。”
“不吃干啥?活儿干一天了。”
王丽华系上围裙,把酱油搁灶台上,拧开火。锅热了倒油,油热了放葱姜,“滋啦”一声响。张建军在客厅喊:“少放点辣,这两天嗓子不舒服。”
“知道了。”
她把鱼下锅,盖上盖子,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张晓婷发来的:
“妈,婚纱照拍好了,发你微信了。你看看哪张好看。”
她擦擦手,点开看了几张,回了一条:“第三张好。你笑的那张。”
闺女秒回:“我也觉得。那张最自然。”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掀开锅盖翻了翻鱼。灶上的火苗蓝莹莹的,鱼汤咕嘟着白泡,闻着挺香。
窗外天暗下来了,小区里遛弯的人三三两两。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小孩儿应了一声,又玩了五分钟才磨磨蹭蹭往回走。
王丽华把火关小,从橱柜里拿了两个盘子出来。
桌上那沓工资条还搁在角落的饼干盒里。二〇〇八年第一张,到二〇二三年的最后一张,用橡皮筋扎着。她没扔,也没再拿出来看过。
就搁在那儿吧。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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