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市委大院里的梧桐叶黄了第三回,陈志远才从秘书那里听说,城东新开的云顶大酒店,老板姓苏。
他手里的钢笔顿了顿,墨珠在文件边缘洇开一个圆点,像一粒黑芝麻落在白宣纸上,慢慢晕成一小团模糊的痕迹。陈志远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大学食堂里两毛钱一份的炒青菜,后街荷香居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有苏曼华蹲在柳树下给他系鞋带时扎得紧紧的马尾辫。
他把文件合上,又打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秘书小赵跟了他三年,最会看脸色,见书记不接话,又补了一句:“就是以前从咱们这儿出去的那个苏曼华,苏总,在南方干了十几年,这回带资回乡,区里报上来的材料说投资三个多亿,区招商局那边把她当重点典型在推。”
陈志远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知道了。材料放这儿吧。”
小赵出去了,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皮鞋跟敲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陈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城东那片新区的天际线里,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格外扎眼,楼顶四个大字,云顶国际。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妻子刘芳发来的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儿子从北京打来电话说寒假想带女朋友回来住几天。
他回了一个字:回。
又补了一句:儿子的事你定,我配合。
刘芳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你配合个屁,上次儿子家长会你走错教室,进了隔壁班跟人班主任聊了半小时。
陈志远笑了一下,没再回。
四十七岁的市委书记,上任刚满三个月,正是谨言慎行的时候。省里刚开过会,反复强调一把手要管好自己、管好家人、管好身边人。陈志远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稍微行差踏错半步,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能把自己绊倒。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就像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你越嫌它挡光,它越往你窗户跟前长。
云顶大酒店的开业仪式定在重阳节。
陈志远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批一份关于城区老旧管网改造的文件。请柬是大红烫金的,落款印着云顶国际大酒店筹备委员会,字是印刷体,规规矩矩的宋体加粗。他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那杆秤来来回回晃了十几下。按规矩,市委书记不出席一般性商业活动,可云顶是市里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区里报上来的材料写得明明白白,投资方从南方带回来三个多亿,解决就业四百多人,每年税收贡献预估两千万起步。树典型、给政策、造营商环境,哪条都说得通。再说他上任三个月,光在会议室里听汇报,还没正儿八经出去看过几个大项目,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新书记到底懂不懂经济。
秘书小赵试探着问:“书记,要不要让张副市长代您去?他分管城建和招商,名正言顺。”
陈志远摆摆手:“我去。招商引资不能只挂嘴上,人家真金白银投了三个多亿,我露个面,后续的配套工程好推进。你让交通局那边把云顶周边的公交线路方案再优化一下,不能人家酒店开起来了,客人下了高铁站打不着车。”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去看看。二十年了,苏曼华这个名字像一颗没长歪的智齿,平时不疼不痒,偶尔上火的时候就隐隐约约硌得慌。他娶了刘芳之后,自觉把有关苏曼华的记忆都归档封存了,可人心里那间储藏室,总有些箱子会自己从架子上滑下来。
开业那天场面很大,红毯从马路牙子一直铺到旋转门前,花篮摆了上百个,市里几套班子的熟面孔来了不少,区里更是全员出动,连街道办的都来了七八个。陈志远被迎到主位坐下,听着主持人念串词,什么瑞狮点睛、祥云拱门、财源广进,一套一套的吉祥话往外蹦。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主席台中央那个女人身上。
苏曼华四十六岁了,比二十年前瘦了一圈,下巴削成尖角,眼角的纹路靠妆盖着,笑起来还是当年那副样子,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像弯弯绕绕的江南水巷拐了个弯,忽然撞见一树桃花。她穿了件墨绿色丝绒旗袍,胸前别一朵白玉兰,拿话筒的姿势很稳,声音也稳,稳得像在台上站了半辈子的人。
“感谢家乡的父老,感谢市委市政府的关怀,特别感谢陈书记百忙之中莅临指导。云顶能落户家乡,靠的是故土情分,靠的是各位领导给的政策、给的底气。我苏曼华出去闯了二十年,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风霜,唯独没变的是这颗想回家的心。”
台下掌声响起来,陈志远跟着鼓掌,脸上是标准的领导干部微笑,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他注意到苏曼华说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小时候拿竹竿打枣,枣子落下来砸在头上,疼倒不疼,就是吓一跳。
仪式结束,苏曼华亲自引路带领导们参观。从大堂到西餐厅,从宴会厅到会议室,她一路走一路讲,什么新风系统、什么智能客控、什么厨余垃圾处理设备,说得头头是道,几个副市长听得频频点头。走到中餐厅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陈志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书记,这一间特意留了,您看看合不合眼缘。”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推开了门。
包间不大,靠窗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水墨荷花。陈志远愣在门口,脚底下跟粘了胶水似的。这画他认得,当年在省城读大学,学校后街有家小馆子叫荷香居,墙上也挂着这样一幅画,比这幅还旧,角上都起了毛边。他和苏曼华常坐靠窗那张桌子,一份水煮鱼八块钱,一盘炒青菜两块五,她总说他吃鱼的样子像猫,骨头吐得整整齐齐,连鱼头都能拆出完整的一副骨架。那时候穷,一个月生活费就八十块,吃一顿水煮鱼得攒半个月,苏曼华每次都说我请你我请你,然后从她爸给的生活费里抠出十块钱来,两个人吃一顿好的,剩下的日子就靠馒头咸菜扛。
“书记?”秘书小赵在后面轻声提醒。
陈志远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苏总有心了,环境不错。这画有年头了吧?”
苏曼华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台上那个端庄大气的女企业家,带着一丝陈志远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调笑:“陈书记贵人多忘事,这画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旧货市场淘的,就为了还原当年荷香居的调调。您不记得了?那会儿您穷得叮当响,我出钱请您吃鱼,您还非得跟我抢着付那盘青菜钱,说什么男女平等,不能总让女同学掏钱。结果付完那两块五,您那个月就剩八块钱,买了三十个馒头,天天搁宿舍暖气片上烤着吃,吃得脸上起皮。”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随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副市长张德良咳了一声,想打圆场:“苏总记性好,二十年前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怪不得生意能做这么大。”
陈志远抬手止住他,看着苏曼华的眼睛,平静地说:“苏总记性好。那时候穷,现在也还是拿死工资,不过水煮鱼还是吃得起的。”
苏曼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像一颗枣核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改天我请您,不知道陈书记肯不肯赏光。”
这话说得怪,周围人听着像玩笑,陈志远却品出了别的味道。他点点头,说了句好说,转身继续参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苏曼华在后面跟区里的人介绍什么新风系统,声音又回到了刚才那种得体得体的调子上,好像刚才那一出根本没发生过。
参观结束,苏曼华送到门口,陈志远上车前,她忽然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志远,你也有今天。”
说完就退回去了,笑着跟旁边的张德良握手,说张市长以后多关照。
车窗关上了,陈志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书记眉头拧成疙瘩,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忽然开口:“去老城区,荷香居那条街。”
司机愣了一下:“书记,那条街去年就拆了,现在是个商业综合体。”
陈志远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回家。”
二十年前他毕业分配回县城,苏曼华留在省城。她父亲苏建国是省城一家国营大厂的供销科长,脑子活络,路子也广,厂里上上下下都叫他苏半城。苏曼华带陈志远回家吃过一顿饭,苏建国客气得过了头,又是递烟又是倒茶,问陈志远家里几口人、几亩地、父母身体怎么样。陈志远老老实实回答,家里五口人,八亩地,父亲腰不好,母亲有气管炎。苏建国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顿饭吃得像一场政审。
第二天苏建国单独约陈志远在厂门口的传达室谈话,说小陈啊,你是个好孩子,叔看得出来,你将来错不了。可曼华她妈身体不好,身边离不开人,曼华要是跟你去了县城,一年半载回不来一趟,她妈天天哭,我这日子也没法过。你要是真为曼华好,就别拖累她。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陈志远当时坐在传达室硬邦邦的木板凳上,后背上全是汗。他说叔我明白了,我回去跟曼华说。
苏建国摆手说不用你说,我跟她说。你就当是我逼的你,这样她恨也恨我,不耽误你。
陈志远回县城的路上在长途大巴车里颠了六个小时,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麻了。他给苏曼华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我们分手吧,我爸说我要是跟你走,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我妈还病着,我不能把我妈一个人扔下。
陈志远攥着电话的手直发抖,窗外下着大雪,宿舍暖气片冰凉。他说曼华你别哭,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一尊重就是二十年。后来他才知道苏建国跟苏曼华说的版本完全不一样,他说的是陈志远自己没考上省城的单位,自愿回县城的,还说他亲眼看见陈志远在火车站送一个女同学,两个人搂搂抱抱的。苏曼华信了,因为那时候她给陈志远打电话,陈志远只说了一句我尊重你的选择就把电话挂了,再打就关机。陈志远当时想的是,既然你做了选择,我死缠烂打算什么本事,可苏曼华那边等的是他解释、他挽留、他哪怕说一句你等我三年我就能调回来。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开口,等来等去,等成了两条平行线。
一个月后,陈志远去省里开完会回来,车上接到苏曼华电话。号码是他从请柬上存的,当时存的名字是云顶苏总。
“陈书记,上回说请您吃鱼,这话我可没忘。今晚怎么样?我备了条十斤的野生花鲢,厨子是从成都请的,正宗川味,花椒是汉源进的,豆瓣是郫县发的,您要是不来,这鱼就白死了。”
陈志远想了想,说好。
他让司机送到酒店门口就回去了,自己一个人进的大堂。苏曼华在电梯口等着,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件米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脚上一双小白鞋,看着比开业那天年轻十岁。陈志远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就是这样,白衬衫牛仔裤,站在男生宿舍楼下喊他名字,整栋楼的脑袋都从窗户里探出来看。
“你这身打扮,不像请市委书记吃饭的老板。”
苏曼华按了电梯,扭头看他:“今晚不谈公事,谈私事。敢不敢?”
陈志远笑了笑:“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还是那间包间,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水煮鱼冒着红油泡泡,旁边一盘清炒菜心,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泡萝卜。苏曼华从柜子里摸出瓶白酒,光瓶的,没有包装。
“牛栏山,你以前喝不起茅台的时候,咱俩就喝这个。学校门口小卖部卖八块钱一瓶,你过生日那次咱俩喝了一瓶半,你吐了半宿,第二天考高数差点挂科。”
陈志远看着那瓶酒,一时说不出话。他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冒烟。
“曼华,你有话直说吧。咱们这个年纪了,绕弯子没意思。”
苏曼华也坐下,给自己倒满,端起来碰了碰他的杯底:“先喝。”
三杯下肚,苏曼华放下筷子,盯着他的脸:“陈志远,你当上这个市委书记,不容易吧?我打听过,你从乡镇办事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全县最穷的柳树沟乡你待过,那地方我去过一回,进村的土路连三轮车都打滑。发大水那年你在堤上扛了三天沙袋,腰上落了毛病,阴天就疼。你老婆刘芳是中学语文老师,带的班年年中考语文全县前三,你儿子去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读的什么航天专业。你家老爷子还在老家种地,你每个月给他打两千块钱生活费,老爷子逢人就显摆他儿子孝顺。”
陈志远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可我呢,”苏曼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东西在碎,“我爸十年前厂子倒闭,买断工龄拿了八万块钱,下岗后开始喝酒,一天三顿,喝到肝出毛病,五年前走了。我妈跟着我哥去了深圳,帮着带孙子,去年也走了。我在南方打拼了十几年,从摆地摊卖袜子干起,被城管撵过七条街,睡过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后来倒腾服装,开小饭馆,攒了钱开第一家快捷酒店,一家一家滚雪球滚到现在的规模。我回来开这个店,想着落叶归根,把总部迁回来,给老家做点贡献。结果刚开业,就听说你当了市委书记。”
她仰头又干了一杯。
“陈志远,你知道我听说这事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老天爷在耍我。当年我爸嫌你穷,嫌你家在农村,嫌你分不到省城,现在你管着全市的财政大权。我辛辛苦苦干出来的酒店,营业执照得区里批,消防验收得支队过,税务优惠得你点头,更别说后面还有二期用地的规划调整,全在你手上攥着。我苏曼华这辈子,兜兜转转,还是在你手底下。”
陈志远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所以你开业那天那么说,是心里有气。”
“有气?”苏曼华摇头,“我何止有气。我恨不得你上来就给我使绊子,我好有理由恨你。可你倒好,开业那天你坐在主席台上,跟旁边人说云顶的消防通道设计得好、餐饮后厨标准高,建议把全市的餐饮企业都叫来开个现场会,让大家都来学学。陈志远,你这是在帮我,你知道吗?你越帮我,我越觉得自己当年瞎了眼。”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了,手指头攥着酒杯,指甲盖泛白。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把杯里的酒喝干,慢慢开口:“曼华,当年你爸找我谈话,是在厂门口的传达室里,他坐椅子上我坐板凳。他说我要是真有骨气,就别拖累他闺女。我说好,我回县城。他说你回去就回去,别跟曼华说是我逼你的,就说你自己想回。我说行,我不说。那会儿年轻,觉得骨气比天大,觉得死缠烂打没出息。你打电话来说分手,我想着行,你既然做了选择,我尊重你。”
苏曼华猛地抬头。
“后来我才知道,你爸跟你说的和跟我说的不一样。他跟你说是你自己没考上省城的单位,自愿回县城的,还说我送女同学上火车。你信了。”
苏曼华的脸白了一层。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五年前走的时候,你哥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老爷子临走前念叨,说这辈子做了件亏心事,对不起一个姓陈的小伙子。你哥问我要不要跟你说,我说算了,都过去了。你哥还说了一件事,说你这些年一直没成家,谈过几个都不了了之,你妈为这事没少哭。”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鱼汤凝固的声音。
苏曼华攥着筷子,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半天说了一句:“陈志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那时候你已经在南方站稳脚跟了,我这边也结了婚。我去搅和什么?”
苏曼华愣住了:“谁说我成家了?”
这回轮到陈志远愣住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反应过来,中间不知道谁传了什么话,或者各自赌气时脑补了什么情节。陈志远一直以为苏曼华在南方嫁了人,孩子都上初中了,苏曼华一直以为陈志远恨她入骨,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苏曼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陈志远,咱俩这二十年,算是白耽误了。”
陈志远递过去一张纸巾,自己也笑了:“也不算白耽误,我要真留在省城,可能现在也就是个厂办科员,天天给领导写材料,哪来的市委书记。”
苏曼华擦了把脸,瞪他:“你这是在炫耀?”
“不敢。我是说,有些事回头看,走错了路也是路。我要是没回县城,就不会去柳树沟乡,不去柳树沟乡就不会赶上那次发大水,不扛那三天沙袋,市里领导哪知道我陈志远是谁。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被命运踹一脚,反倒踹到正道上了。”
两个人把一瓶牛栏山喝完了,陈志远叫了代驾,走之前苏曼华拽住他袖子:“陈志远,我酒店的事,你该咋办咋办,别因为我放水。我苏曼华不靠这个。”
陈志远点头:“放心,你消防验收要是不过,我第一个让你停业整改。”
这事要是到此为止,倒也简单。
可市委书记在一个女老板的酒店里单独吃饭,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简单。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刚到办公室,张德良就来了,手里拿着份材料,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别跟便秘似的。”陈志远头也没抬。
张德良把材料放桌上:“书记,有人反映云顶大酒店存在消防隐患,这是匿名举报信,说他们后厨燃气管道不合规,消防喷淋覆盖不全,还说什么一旦起火就是群死群伤,措辞挺吓人的。”
陈志远翻了翻材料,抬头看张德良:“消防支队查过了?”
“查了,确实有部分区域没达标,但都是小问题,开业前已经整改过一轮了。后厨那截管子是施工队图省事用了普通波纹管,应该用不锈钢的,喷淋覆盖少了两个灶台,加起来不到五平方米。这封举报信说得严重,什么群死群伤隐患,明显是夸大。”
“那你怎么看?”
张德良斟酌了一下措辞:“书记,我听说您跟苏总是大学同学?昨晚您在她那吃饭的事,市里都传开了。”
陈志远放下材料:“张德良,你跟我几年了?”
“八年。”
“那你应该知道,我陈志远要是想以权谋私,不用等到今天。云顶的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该整改整改,整改完了正常营业。另外,去查一下这封举报信从哪来的。云顶开业才半个月,举报信写得这么专业,连喷淋覆盖面积都算出来了,普通老百姓谁懂这个。”
张德良出去了,陈志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猜到会有人做文章,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市里谁不知道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张德良跟他不对付,两个人从县长任上就开始搭班子,那时候张德良是常务副县长,他是县长,为了一个工业园区的选址闹得不可开交。陈志远主张放在城北荒地上,不占基本农田,张德良主张放在城南,离高速口近,方便招商,两个人拍了桌子。后来省里批了城北方案,张德良嘴上服了,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再后来陈志远提拔到市里当副市长,张德良在县委书记任上又干了五年,再见面张德良成了他的副手,面上客客气气,开会的时候书记长书记短,背地里使绊子的事没少干。去年年终考核,组织部搞民主测评,张德良给陈志远打的分排倒数第三,这事陈志远知道,但没吭声。
苏曼华这个酒店,刚好是张德良分管领域里的重点项目。这里头的关系,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
下午陈志远正在看文件,手机响了,苏曼华打来的。
“陈书记,消防支队来人了,说要全面检查,停业整顿。我这边正办着婚宴呢,二十桌客人坐满了,说停就停?”
“查完了再说。”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要搞我?”
陈志远沉默了两秒:“苏曼华,你酒店要是没问题,谁也搞不了你。有问题就整改,整改完开门,别想那么多。”
苏曼华在那头顿了顿,语气变了:“陈志远,我不怕查,但我怕你因为我被人抓了把柄。你刚上任,多少人盯着你。昨晚你在我这吃饭的事,今天连我后厨烧锅炉的老刘都知道了,有人传得可难听了。”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陈志远把秘书叫进来:“去查一下,云顶酒店那块地,当年出让的原始档案。还有,问问规划局,旁边那块商业用地为什么流拍了三次。”
小赵应声去了。
三天后,材料摆在陈志远桌上。
云顶酒店东边那块地,规划用途是商业综合体,2019年挂牌出让,起拍价每亩两百万,第一次流拍,第二次降价到一百八十万,流拍,第三次降到一百六十万,还是没人要。可就在去年,那块地突然被一家叫恒隆置业的公司以一百五十万拿走了。
陈志远查了恒隆置业的工商信息,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周大强,张德良的小舅子。
而云顶酒店开业之后,客流带旺了周边地价,恒隆那块地还没开发,地价已经涨到每亩两百五十万。如果云顶因为消防问题停业整顿,客流一散,地价回落,恒隆可以低价囤地。等过两年地价涨上去了再转手一卖,净赚的差价够张德良小舅子吃三辈子。
陈志远把材料锁进抽屉,给苏曼华打了个电话。
“曼华,你东边那块地,有人盯着。你酒店不能停业,听明白没有?消防整改可以,但一天都不能停业。你去找个施工队,晚上施工,白天照常营业。我让消防支队配合你,分段验收,整改完一段恢复一段。”
苏曼华在那头愣了几秒:“陈志远,你这是让我跟人硬刚?”
“不是硬刚。是正常经营。你的酒店合法合规,你怕什么?”
“那举报信的事呢?”
“你管好你的酒店,别的事我来处理。”
苏曼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志远,你老婆知道你这么护着前女友吗?”
陈志远差点被口水呛着:“苏曼华你少给我来这套。我护的是正常经营的企业,不是前女友。你酒店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签停业通知。”
“行行行,陈书记大公无私。那我晚上施工扰民怎么办?旁边居民投诉呢?”
“你白天把施工告知书贴出去,买点水果挨家挨户送一下,跟人家说清楚整改是为了大家安全,晚上十点前收工。这点事还要我教你?”
苏曼华在那头笑了:“不用不用,我开酒店十几年了,这点事还办不明白?我就是想听你骂我两句,你骂人的时候比较像当年那个陈志远。”
陈志远把电话挂了。
事情比陈志远预想的复杂。
张德良背后站着市里某个老领导,这位老领导在本地经营多年,恒隆置业拿地的事他打过招呼。陈志远查到这个层面,已经捅了马蜂窝。
一周之内,市里传出三件事:第一,陈志远跟云顶女老板有不正当关系,有人绘声绘色说看见陈志远半夜从酒店后门出来,连车牌号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第二,陈志远滥用职权帮云顶摆平消防检查,消防支队长被叫去谈话,出来脸色铁青;第三,陈志远老家那个村在搞美丽乡村建设,专项资金去向不明,有人举报说他弟弟陈志强承包了村里的工程,套取国家资金。
前两条是泼脏水,第三条是要命。
陈志远老家确实在搞美丽乡村建设,那是省里的惠民工程,每个村拨两百多万,修路、改厕、装路灯、建文化广场。他弟弟陈志强在村里确实承包了个小工程队,接了两段村道硬化的活。这事他知情,但工程是公开招标,全镇十三个工程队竞标,陈志强中标靠的是最低价,比第二低报价少了三万块钱,而且质量验收全优。可举报信不管这些,直接把市委书记的弟弟承包工程写成官商勾结、利益输送,寄到了省纪委。
陈志远被叫到省里谈话那天,苏曼华正在酒店后厨盯着燃气管道改造。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不锈钢波纹管,工人问她这截管子怎么走,她愣了半天没说话。
她给陈志远打电话,关机。打给他秘书,小赵支支吾吾说书记在开会。
苏曼华撂下管子就往市委跑,到了门口被保安拦下。她站在传达室里给张德良打电话:“张副市长,我苏曼华,我要见陈书记。”
张德良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苏总,陈书记在省里开会,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苏曼华听出他话里的得意,咬着牙说:“张副市长,云顶的消防整改方案我报上去了,您什么时候批?”
“这个嘛,得走程序。苏总别急,程序走到位了自然就批了。”
“走程序要走多久?”
“不好说,看情况。你也知道,最近市里事情多,陈书记又不在,我一个人不好拍板。”
苏曼华挂了电话,站在市委大院门口,深秋的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大雪天,陈志远在电话里说“我尊重你的选择”,然后挂了电话再没打过来。
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现在她觉得天又塌了一次。
她在市委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拦了辆出租车回了酒店。一进门就看见张德良的小舅子周大强坐在大堂沙发上翻手机,脚底下扔着个公文包,一副等人的样子。苏曼华走过去,周大强抬起头,咧嘴一笑:“苏总,巧了,我来找您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您这酒店生意这么好,我那块地就在旁边,咱俩可以联手搞个商业综合体嘛。您出管理团队,我出地,利润对半分。”
苏曼华也笑:“周总,您那地还没开发呢,规划都还没批,拿什么跟我联手?”
周大强收起笑容,身子往前探了探:“苏总,规划的事好说。您可能不知道,云顶的消防整改方案卡在张副市长手里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张副市长说了算。您要是愿意跟我合作,我帮您催催。您要是不愿意,那方案就在抽屉里放着,放三个月也是它,放半年也是它。您酒店二十桌婚宴办不了,客人退了订金不说,口碑也砸了,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止一个方案的事。”
苏曼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周总,您回去告诉张副市长,我苏曼华在南方被城管撵过七条街,被供货商堵过门,被房东半夜砸过卷帘门,最惨的时候口袋里剩十二块钱,过了三天。您猜怎么着?我都挺过来了。您让他把方案在抽屉里锁好了,锁严实点,别让老鼠啃了。”
周大强脸色变了变,拎包走了。
陈志远在省纪委待了两天,把美丽乡村建设的所有账目、招标文件、施工合同全交了出去。查账的人是他大学同学周明辉,在省纪委干了十几年,出了名的铁面,大学同学聚会他从来不喝酒,谁劝都不好使。
周明辉翻完材料,摘下眼镜看他:“志远,你弟那个工程队,中标价是市场价八折,质量验收全优,没毛病。但你得避嫌,回去把这事移交出去,让你弟退出后续工程。你当一把手的,家里人沾你的光做生意,就算没毛病别人也能嚼出毛病来。”
陈志远点头:“我回去就办,让他把剩下的工程转包出去,以后村里再有项目,他不许投标。”
周明辉顿了顿,又说:“第二件事,关于你和云顶苏曼华的关系,你怎么说?”
“大学同学,谈过恋爱,二十年前分了。这次她回老家投资,我支持的是项目,不是人。她酒店消防有问题我照样让她整改,整改期间一天没让她停业,是因为旁边有人等着她停业好压地价。这事我查清楚了,材料一块交给你。”
周明辉翻了翻他递过去的材料,眉头越拧越紧:“张德良的小舅子?这事你捅出来,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干不到任期结束。”
周明辉把材料锁进柜子,拍了拍他肩膀:“志远,你比我适合当这个官。我只会查账,你还会干活。”
陈志远回到市里那天,苏曼华在高速口等着。她开了辆沃尔沃,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见他车过来就按喇叭,连按了七八下,把后面一辆大货车吓得往左打了把方向。
陈志远让司机靠边停下,摇下车窗:“你怎么来了?”
“接你。”
“我自己有车。”
“我找你有事。”
陈志远看她一脸倔强,叹了口气让司机先回去,上了她的车。
苏曼华一脚油门上了快速路,开了五分钟才说话:“张德良今天下午批了我的消防整改方案,让我下周三之前整改完,下周四验收。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什么时候这么痛快过?”
陈志远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因为省纪委的人明天进驻市里,他得把面上的事抹平。”
苏曼华猛地踩了刹车,后面的车狂按喇叭。她重新起步,声音有点抖:“你是说,张德良要出事?”
“他出不出事看他自己的问题。你酒店的事,他拖不下去的。省里查的是他小舅子低价拿地的事,你那块地正好在中间。”
苏曼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志远,你为了查这个,得罪了多少人?”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这么玩命吗?”
陈志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刘芳知道。我走之前跟她说了,她说你要是因为帮前女友把自己搭进去,她就带着儿子改嫁,把儿子改姓刘。”
苏曼华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你老婆挺逗。”
“她不是逗,她是真干得出来。所以你赶紧把你酒店弄好,别让我白忙活。”
苏曼华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保温桶:“给你炖的汤,山药排骨,你腰不好,多喝点。别想歪了,就是老同学关心老同学。”
陈志远接过来,保温桶还烫手。
张德良的事查了两个月。
省纪委的工作组在市里住了四十天,谈话一百多人次,调取档案三百多卷。最终查实,张德良利用分管城建的职务便利,为他小舅子的恒隆置业在土地出让、规划调整、项目审批等环节提供帮助,收受干股折合人民币四百余万元。那块地的出让底价被压了三次,每次都是张德良在背后打招呼,把竞买条件改来改去,最后只有恒隆一家符合条件,等于量身定做。
留置那天,陈志远在市委常委会上通报了情况。张德良被带走的时候脸色灰白,路过陈志远身边,忽然停了一步。
“陈书记,我服了。你查我,没用那些下作手段,一条一条查证据,我认。”
陈志远看着他:“德良,你在城建上干了八年,市里多少好项目是你推的?城北那个湿地公园,城南那条快速路,都是你一手抓起来的。你本来可以干干净净退休,非要在最后几年伸手。我替你可惜。”
张德良苦笑了一下,跟着纪检的人走了。
云顶酒店消防整改验收合格那天,苏曼华在酒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被城管罚了五百块钱。她乐呵呵地交了罚款,给陈志远发了条微信:陈书记,罚单我认,但鞭炮得放。二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陈志远回了四个字:好好经营。
又补了一句:鞭炮钱别走公司账。
苏曼华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发了个五百块的红包,备注写着鞭炮罚款自理。
年底市委全会,陈志远作报告,讲到营商环境的时候脱稿说了一段话:“我们有些干部,企业有困难的时候不见人影,企业做起来了就伸手摘桃子,摘不着就使绊子。云顶酒店的事在座不少人都知道,一个女同志从南方回来投资三个多亿,消防有点小毛病,有人恨不得把人家整停业。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砸我们全市的饭碗!以后谁再干这种事,我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一查到底。”
台下鸦雀无声。
散会后,苏曼华给他发微信:你今天那段话太冲了,不怕得罪人?
陈志远回:市委书记要是连句话都不敢说,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苏曼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大拇指。
转过年来三月,陈志远老家村里修路的事彻底办利索了。弟弟陈志强的工程队退出来,村里重新招标,中标的是一家省城来的公司,报价公道,质量过硬。陈志远他爹打电话来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帮衬兄弟,胳膊肘往外拐。陈志远在电话里赔了半天不是,说爹你不懂,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弟弟要是继续在村里接活,别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骂咱家以权谋私,到时候不光我倒霉,弟弟的工程队也得黄。老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算了,你当官不容易,挂了。
清明节陈志远回老家上坟,路过镇上那家小馆子,招牌换了,叫云顶农家菜。他愣了一下,进去一问,老板说苏总把他们家厨子挖过去了,专门做土菜,生意好得很,周末城里人开车来吃,院子里停不下,都停到马路牙子上了。
陈志远给苏曼华打电话:“你把我老家镇上那馆子盘下来了?”
苏曼华在那头笑:“你弟不是从工程队退出来了嘛,我让他去管那个店,给你弟媳安排个收银的活儿。你弟手艺好,你忘了?咱俩上学那会儿你带的咸菜就是他腌的,你每次回学校都给我带一罐头瓶,我室友都抢着吃。”
陈志远站在馆子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乡亲,弟弟陈志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颠勺,弟媳妇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墙上挂着一幅荷香居同款的水墨荷花。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曼华,谢谢你。”
“谢什么。陈志远,我回来开酒店,一半是为了挣钱,一半是想看看你过成什么样了。现在看明白了,你过得挺好,你老婆挺好,你儿子挺好。我就放心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呢?你一个人,以后怎么打算?”
苏曼华在那头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我啊,我打算把云顶做成百年老店。你好好当你的官,我好好开我的店,等你退休了,来我这儿吃饭给你打八折。”
“为什么是八折?”
“因为咱俩那二十年,值两折。”
陈志远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他抬头看天,清明时节雨纷纷,老家的油菜花开得正旺,一片一片黄得晃眼。
第二年秋天,云顶酒店被评为全市餐饮服务质量标杆单位。挂牌那天苏曼华没请领导,自己站在门口把牌匾擦了又擦。
陈志远那天刚好路过,让司机停了一下,摇下车窗看了一眼。
苏曼华扭头看见他,挥了挥手里的抹布,用口型说了句八折。
陈志远点了点头,车窗摇上去,车子汇入车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书记嘴角挂着笑,那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笑,又释然又暖和,像是把什么东西终于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当天晚上陈志远回家,刘芳做了水煮鱼,辣味飘得满楼道都是。儿子从北京打来电话,说寒假要带女朋友回来,姑娘是浙江人,吃不惯辣。刘芳说那妈给你做糖醋排骨,陈志远在旁边喊了一句再做个白灼虾,浙江人爱吃海鲜。刘芳瞪了他一眼,你倒挺会来事。
挂了电话,陈志远吃着鱼,忽然说:“刘芳,你知道云顶那个苏总吧?我大学同学。”
刘芳头也不抬:“知道,不就是你那个前女友嘛。怎么,今天又去人家酒店蹭饭了?”
“没,路过。”
刘芳夹了块鱼肚子肉放他碗里:“老陈,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结婚前就知道了。我要是计较,当初就不嫁你。我就问你一句,她酒店消防过了没?”
“过了。”
“那不就结了。吃饭。”
陈志远低头吃鱼,辣得吸溜吸溜的。窗外万家灯火,远处云顶酒店的霓虹招牌亮得醒目,和市区的其他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是酒店,哪个是居民楼。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入冬的时候,苏曼华把酒店二期的规划方案报上来了。陈志远在常委会上把方案过了,全程没多说一句话,该走的程序走完,该签的字签了。散会后张德良的位置上坐着新来的副市长,是从省里空降的年轻人,比陈志远小五岁,干劲足,开会抢着发言,一口一个陈书记您看这样行不行。陈志远有时候看着他就想起自己刚当县长那会儿,也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苏曼华的酒店二期开工那天,陈志远没去。他让秘书送了个花篮过去,花篮上没写名字,就写了市委市政府祝贺。苏曼华收到花篮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文:连个名字都不写,抠死你算了。
陈志远回:写了名字明天就有人传咱俩有事。
苏曼华:传就传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陈志远:我怕我老婆让我跪搓衣板。
苏曼华在那头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年底陈志远回老家过年,弟弟陈志强开着新买的五菱宏光来接站,后备箱里塞满了云顶农家菜打包的腊肉和咸菜。陈志远说你自己留着卖钱,给我拿这么多干什么。陈志强说哥你别管,这是曼华姐让带的,她说你爱吃这口,不要钱,白送。
陈志远他爹在旁边抽旱烟,忽然冒了一句:“那个苏老板,人不错。你当年要是娶了她,现在估计也是大老板了。”
陈志远他娘拿擀面杖敲了一下老头子的脑袋:“你懂什么,芳芳多好,年年给我买羽绒服。”
陈志远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脸,忽明忽暗的。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大雪天,想起传达室里苏建国递过来的那根烟,想起苏曼华在电话里哭的声音,想起刘芳第一次去他宿舍给他洗被单时骂他你这被单三年没洗了吧。
每一段路都没白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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