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想进体制,得考试、政审、体检。
明朝永乐以后,北京周边的老百姓想进体制,流程简单得多,也疼得多——自己动手,一刀下去,拿着"材料"去礼部投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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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段子,是打了二百年的拉锯战。
一方是朝廷,立法禁自宫,最高判到处死、全家充军;另一方是千千万万穷人,禁令颁布一次,自宫的多一批。到明朝快结束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官方组织的阉割报名。
禁令从"谁敢自宫就弄死谁",一路退成了"儿子多的话送一个来,我们登记一下"。
这场仗怎么打的,为什么打得这么难看,值得从头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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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看看禁令有多狠
永乐十九年,朱棣下严令:自宫者,发充军。
永乐二十二年,升级:"凡自宫者,以不孝论。"
"不孝"在古代不是道德批评,是"十恶"大罪之一,最高可处死刑。而且连坐——军人自宫,罪追到管他的总旗小旗;平民自宫,罪追到里长老人。
到弘治五年,条款细到发指:"自净身者,本身并下手人俱处死,全家充军,两邻及歇家不举,一体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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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自自宫要被流放
翻译:动刀的处死,全家充军,左右邻居不举报的同罪,连他租住的房东都跑不掉。
《大明会典》里光"禁自宫令"就修了十五次。一回事写十五遍,说明什么?说明写了十四遍没用。
二、判得再狠,也架不住一边判一边收
看几个真实案例。
洪熙元年,军户徐翼的儿子自己宫了,进了宫当太监。徐翼一看,儿子这不就"上岸"了吗,顺势上奏:求朝廷把我家军籍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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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朱高炽的回复被史官一字不落记下来了:
"为父当教子,为子当养亲。尔有子不能教,自残其体,背亲恩,绝人道,败坏风化,皆原于尔,尚敢希除军籍邪?"
你儿子自残,全是你的错,还敢想脱军籍?想都别想。
骂完了呢?史书下句:"出其子使代军役。"——让他儿子去替他当兵。
成化十一年,永清县民徐义亲手给自己年幼的儿子宫了,想送进宫谋个出身。判决:发广西南丹卫充军,老婆孩子跟着一起去。
一家老小,全折在一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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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样的判决挂出去,谁还敢碰?可现实是,自宫的人越来越多。景泰以后,京城周边"仿效成风,往往自戕其身及其子孙,日赴礼部投进"——成风,天天有人去礼部投简历。
原因史官早就写透了,就八个字:
"朝廷虽暂罪之,而终收以为用。"
判完罪,最后还是收了。
这是整场拉锯战里最拧巴的循环:朝廷立法说自宫者死;宫里缺人了,把自宫的收进来;下次缺人,再收。老百姓不傻——判决书写得再凶,录用名单是真的。 每一次"收",都在给下一次"割"发通知书。
三、需求端有个填不满的窟窿
为什么宫里永远缺人?
看账。朱元璋时代太监几百人,到隆庆六年,工部报的在册数字是一万两千七百多人,万历初年一度一万六千。光这批人一年的靴银就是七万多两白银,工部得挪别的款项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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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门外的供给更夸张。
正德十一年,朝廷一口气收了三千四百多名自宫者,每人每月发三石米养着。到泰昌元年,朝廷放话选三千人入宫,礼部门口"民间求选者至二万余人,蜂拥部门喧嚷"——
七个人抢一个名额,而且这七个人都已经割完了。
抢不上的那部分人,明朝给他们起了个专门的称呼:"无名白"——割也割了,人废了,宫进不去,回家的地也没了,整个社会性死亡。这些人聚在北京周边,成了明代中后期一个甩不掉的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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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明知道挤破头还要去?答案刻在史书里,很冷:"民贫役苦,难以为生。"——种地活不下去。而另一头,王振、刘瑾、魏忠贤,一个个锦衣玉食,弟侄封侯,家门口排队的比王府还多。
一边是必死的穷,一边是现成的富贵样本。禁令写得再凶,也只是穷人和富贵之间的一张试卷,而这张试卷的报名费,是一刀。
四、结局:朝廷自己下场当"中介"
拉锯战打到最后,朝廷认了。
万历十一年,官方出了这么一条:
"自今五年以后,民间有四五子以上,愿以一子报官阉割者听,有司造册送部,候收补之日选用。"
儿子多的人家,愿意送一个来阉的,可以;官府登记造册,等着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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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谁敢自宫就弄死谁",到"欢迎报名,先登记"。 立法者亲手把黑市转正了。
至于早年间那些"以不孝论""处死""全家充军"的狠话——顾炎武在《日知录》里替所有人问了一句:
"而貂珰满朝,金玉塞涂,至今日而益盛,然则法果行乎?"
法,到底执行过吗?
五、这笔账的根,在哪
顾炎武书里引了唐代一段上疏,说这事的性质。宋仁宗时太常博士吴及写给皇帝的:
"古之明王,重绝人之世。今宦官之家,竞求他子,剿绝人理……童幼何罪?陷于刀锯,有因而夭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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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自己都清楚:绝人后嗣,伤天理。汉代永平年间太监总共十几个编制,唐太宗限定不超一百人——到了明朝,一万六。
连顾炎武的批注都把病根点破了:"不重奄人,则无自宫以幸进者……至奄人祸烈,而后禁之,则无及矣。"
不把太监抬那么高,就没人自宫求进——这才是治本。等太监祸国殃民了再想起禁,晚了。
两百道禁令,没有一道敢往这儿看。因为要动的是皇帝自己手里那套用人逻辑:太监好用、听话、没根基,用着顺手。顺手的东西,皇帝自己不想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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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管得住刀,管不住需求。而需求,恰恰是立法者本人。
最后说两句
这场仗从头到尾,其实就是一句话:判是态度,收是生意。
朝廷每次"收",等于把上一次判决作废一次。老百姓用两百年的行动投票,投出来的结论特别朴素——你说违法,可你一直在招。
这事放今天也没过时。哪个行当有活生生的暴富样本在门口站着,哪个行当就永远有人排队,禁令只能筛掉犹豫的人,筛不掉铁了心的人。真要让人不干,光把门焊死没用——得让门里那点东西,不值那一刀。
收尾一句:禁令解决不了它自己制造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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