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院门被撞开。
阿茵扛着个鼓囊囊的麻袋进来,人瘦得脱了相,衣服上全是灰。
四个儿子围上去喊妈,她蹲下抱他们,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去越南的车票,盯着麻袋口露出的几捆钱,脑子里全是阮文雄那条短信。
她走了整一个月,电话从每天一个变成关机,村里人都说她跑了。
麻袋沉甸甸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我傻在原地,手抖着解绳,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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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跑完这趟长途回来,我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凌晨三点从省城出发,一千多公里,中间就歇了两回。
车停在院门口,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和方便面调料包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着。阿茵背对着我,正在往保温桶里装粥。听到动静,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笑来。
“又没睡?”我问。
她没接话,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粥是温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我喝了两口,抬头看见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灶台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她的脸熏得模糊。半晌,她才说:“我妈病了,挺重。”
我放下碗。
岳母住在越南芹苴,十年前我和阿茵结婚时见过一面,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塞给我一包糯米糕。
阿茵嫁过来后,头三年还寄钱回去,后来孩子一个接一个生,那边也没再开口要过。
“什么病?”
“肝上的毛病。”阿茵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老太太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我哥打电话来的,说医院催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茵她哥阮文雄,我见过两回,一回是结婚时,一回是他三年前说来中国做生意,结果在县城赌场输光了路费,还是我给他买的回程车票。
“要多少?”
阿茵摇摇头:“没跟你说,就是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去关火。
锅盖掀开,白气腾起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看着她后背,肩膀比刚嫁过来时窄了不少,十年了,四个孩子,她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要回就回一趟。”我说。
她手一顿,锅盖差点掉地上。
“十年了,该回去看看。”我掏出烟,又塞回去,孩子都睡了,屋里不能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茵转过身,眼眶里亮晶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碗拿走,又盛了一碗。粥盛得太满,溢出来烫了她手背,她也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茵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生老三时打点滴留下的。
我算了算账。存折里有二十三万,跑货运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本来打算明年把院子翻修一下,西屋的墙都裂了缝,下雨天往里渗水。
但人娘家有事,不能拦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取钱。邮储银行的柜员是个小姑娘,看到取款单上的数字,抬头看了我一眼。
“都取出来?”
“都取。”
二十三万现金,三捆多,用牛皮纸包着,塞进我那个旧帆布包里,沉得坠手。回来路上碰到李桂兰,她正蹲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就站起来。
“孙正,听说阿茵要回越南?”
消息传得比车还快。我嗯了一声,没停脚。
李桂兰跟上来,压着嗓子说:“你可得留个心眼。外国媳妇,十年没回去过,这回回去还指不定……”
“指不定什么?”
她讪笑了一下,把豆角往盆里一扔:“我也是为你好。隔壁村老周家那个,也是越南的,回去就再没回来,钱也没了。”
我没搭理她,推门进院。
阿茵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四个儿子围着她转,老大孙俊豪在背课文,老二孙高卓拿树枝在地上画,老三孙明诚和老四孙伟泽在抢一块饼干。
“妈,哥哥抢我的!”老四扯着嗓子喊。
“你是哥哥,让着弟弟。”阿茵头也没抬。
“我不是哥哥,高卓才是!”
“那高卓让着弟弟。”
老二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老四,一半自己咬了一口。老四不干了,又开始嚎。阿茵叹口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哄。
我把帆布包放在堂屋桌上,牛皮纸包露出来一角。阿茵进来拿肥皂,看到那包东西,愣住了。
“你取出来了?”
“嗯。”我把包推过去,“二十三万,你带回去。给妈治病,剩下的你看着办。”
阿茵没接。她盯着那包钱,喉头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太多了。”
“拿着。”
“用不了这么多。我妈那边,住院费大概……”
“剩下的你留着。”我打断她,“十年了,你回去一趟,总得给亲戚买点东西。再说,万一后面还要用呢。”
阿茵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边。堂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老大在院子里喊:“妈,弟弟拉裤子了!”
她像是被惊醒一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我一个月就回来。”
“知道。”
她出去后,我坐在桌边,把那包钱又往里推了推,推到桌子最里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空,又有点紧。
那天晚上阿茵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
老大问今天是什么日子,阿茵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做了。
四个小子吃得满嘴油,老三把鱼汤洒了一桌子,阿茵拿抹布擦,擦着擦着,手就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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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阿茵走的那天是周二,天刚蒙蒙亮。我开着货车送她去南宁,从友谊关出境。四个孩子都带上了,老四还迷迷糊糊的,裹在毯子里,只露个头顶。
车上没人说话。
阿茵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包带子缠了两圈。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一直在看窗外,路边是甘蔗地,一片连着一片,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到关口时快中午了。
阿茵下车,挨个抱孩子。
老大懂事,说妈你早点回来。
老二嘴一撇要哭,被老大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老三抱着阿茵的腿不撒手,阿茵蹲下来亲他脑门,说妈给你带好吃的。
老四还在睡,阿茵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站在旁边,把一张纸条塞进她口袋。
“上面有领事馆电话,还有我那个越南客户阿勇的号码。有事打。”
阿茵点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钱放好,别露白。”
她又点头。
“到了就打电话。”
“嗯。”
她转身往关口走,背着那个旧帆布包,人显得特别瘦。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下手,继续走了。
我带着四个孩子站在关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人群吞没。
老三突然哇地哭了,说妈妈走了。
老四被吵醒,也跟着哭。
老大低着头踢石子。
老二没哭,但脸绷得紧紧的。
那天回程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从后视镜里看四个孩子,三个哭累了睡着了,老大还醒着,趴在车窗上看外面。
“爸。”
“妈妈会回来的吧?”
“会。”
我说得很快,快到像是要把这个字钉在车里。
04
阿茵走的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打视频。
镜头那边是医院走廊,白墙,铁椅子,人来人往。
她说妈妈情况稳定了,在输液。
镜头转过去,老太太躺在床上,比十年前瘦了不止一圈,但看到我,还是笑了一下,用越南话说了句什么。
阿茵翻译:“我妈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让她好好养病。
第二个星期,视频变成两天一次。阿茵说医院信号不好,有时候打不过来。我没多想,只叮嘱她注意身体,别累着。
第三个星期,电话少了。
有时候我打过去,响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嘈杂,阿茵说话匆匆忙忙的,说两句就挂。
我问她妈的病怎么样了,她说还在治。
我说钱够不够,她说够。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收工回来,打她手机,关机。打第二遍,还是关机。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部座机,等到十一点,没等到回电。
第二天打,关机。第三天打,还是关机。
我给阿勇打电话,阿勇说阿茵回来过一趟,找他换了越南盾,然后就走了,说回芹苴。
我问阮文雄呢,阿勇说那家伙欠了一屁股债,前阵子还被人堵在家里。
第四天傍晚,我收到一条短信,越南号码,就一句话:钱给了,你别等了。
发件人是阮文雄。
我盯着那五个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什么叫钱给了?给谁了?什么叫别等了?
我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那天夜里我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白惨惨的。
四个孩子都睡了,老大临睡前问我,妈妈怎么不打电话了。
我说妈妈那边忙。
老大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问。
李桂兰的话在我耳朵里转来转去。“外国媳妇,十年没回去过,回去还指不定……”
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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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两个陌生人找上门。
一男一女,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男的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他们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问我是不是孙正。
“是。你们谁?”
“阮文雄的朋友。”男的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镶着银边的门牙,“他欠我们钱,说你老婆替他还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万。你老婆拿过来的,当面点清的。”女的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我只看清了“阮文雄”三个字和一个红色的指印。
“你看,这是收条。”
我没接那张纸。手扶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缝里,指甲盖生疼。
“她人在哪?”
“不知道。钱给了,人就走了。”男的耸耸肩,“你老婆还挺有钱的嘛。”
他们走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堂屋里黑着,只有灶台上那盏节能灯亮着,惨白惨白的。
我看着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张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阿茵坐在中间,四个孩子围着她,我站在后面,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我突然想起她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她做了六个菜,手停在桌面上不动的那一幕。想起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是不是想说什么?
老大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爸,你怎么坐地上?”
“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睡吧。”
“妈妈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说,“妈妈说外婆病好了,过几天就回来。”
老大点点头,转身回屋。我站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堂屋里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赵平。赵平是村主任,五十来岁,办事牢靠。我把事情说了,赵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报警吧。”
“报什么警?她是我老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去越南,我想去越南。
可四个孩子怎么办?
小的才三岁,最大的也才九岁,总不能都带上。
赵平看我不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你先别急。把老大他们先放我家,我让桂兰帮忙看着。你去越南,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十天之内得回来。”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把车票买了。南宁到河内的班车,第二天下午出发。收拾到一半,老大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
“爸,你看。”
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快回来,我想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放回他书包里。
那天夜里我没睡。
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张全家福,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到阿茵刚嫁过来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站在村口,谁都不认识,就冲着我笑。
06
第二天中午,我正准备出门去车站,院门被撞开了。
撞门的是老四。他本来在院子里玩泥巴,突然站起来往外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扯着嗓子喊:“妈!妈回来了!”
我冲出去。
阿茵站在院门口,扛着个鼓囊囊的麻袋,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衣服上全是灰,膝盖那里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点子,颧骨高得吓人。
麻袋压在她肩上,沉甸甸的,把她的腰都压弯了。她看见我,没说话,先把麻袋放在地上。麻袋口没扎紧,露出几捆钱的边角,红通通的,像血。
四个儿子围上去。老大喊妈,老二拽她衣角,老三抱住她腿,老四扑进她怀里。她蹲下来,把四个孩子拢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
我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那张去越南的车票。车票被我攥了一整夜,边角都软了,皱巴巴地贴在手心里。
“阿茵。”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上面全是白皮。
“钱呢?”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阿茵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麻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问你钱呢!”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阮文雄说你把钱给他了!两个越南人找上门,说你替他还了赌债!你到底……”
阿茵站起来,慢慢把麻袋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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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麻袋口一敞,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散了一地。
三捆人民币,用橡皮筋扎着,和当初我给她的时候一样。
但旁边还有一摞越南盾,几张发黄的纸,一个红布包。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借条,阮氏茵向阮文雄借款八万,用于母亲治病。
我蹲下去,把那三捆钱拿起来。一捆一万,三捆三万。不对,我给她的是二十三万。
“这是三万。”我抬头看她,“剩下的呢?”
阿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十五万在里面。妈治病花了三万,剩下的是我哥偷走的。”
我愣住了。
“我到家的第二天,我哥就把包翻走了。”阿茵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拿了十五万去还赌债。我报警,警察追回来十万。剩下五万,他不肯吐出来。”
她指了指那张借条。
“这八万是我跟阿勇借的,补上你给我的数。”
“补上?”我盯着那张借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签名那里按了个红手印,“你借八万高利贷补?”
“不是高利贷。阿勇是熟人,不要利息。”
我攥着那张借条,指头捏得发白。十五万被偷,追回十万,花掉三万,借了八万。账对上了,一分不差。
“为什么不打电话?”
阿茵低下头。她抬起手,把袖子撸上去,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印子。
“我哥把我手机摔了。他怕我告诉你。后来我想打,找不到你的号码。阿勇那里有你电话,但我哥天天堵在阿勇家门口,我不敢去。”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妈走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四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老大抱着阿茵的胳膊,老二和老三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钱,老四抱着我的腿,仰头看我。
“什么时候的事?”
“第十天。”阿茵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我连棺材都买不起。阿勇借我的八万,三万治病,五万办的后事。这张借条,是后来补的。”
她把那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一个金戒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
“我妈留给我的。镯子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戒指是我爸当年打给她的。地契是老宅的,不值什么钱,但我想留着。”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青紫印子,看着她膝盖上破洞露出来的伤,看着她颧骨上蹭掉的一块皮。手里那张车票被我攥成一团,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两个越南人……”
“是我哥找来演戏的。”阿茵苦笑了一下,“他欠的那帮人逼他,他就想从你这里再榨一笔。说你把钱看得重,吓一吓就会再掏。”
“那你怎么知道?”
“阿勇告诉我的。他让我赶紧回来,再晚你就要去越南了。”
我站在堂屋里,周围是四个孩子,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媳妇,和一地散落的钱。墙上那张全家福里,阿茵还在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你傻不傻?”我说。
声音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料到会那么哑。阿茵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些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