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不进锁孔。
我蹲下来看,锁芯是新的,铜色还亮。
对门刘宏达冲出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骂我家漏电,害他家电费翻倍。
宋翠芳叉着腰,口水喷到我脸上。
楼道里围满邻居,没人吭声。
我没吵,叫来锁匠陈守仁。
锁芯咔哒一响,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冷气扑出来。
邻居们伸头一瞧,全都傻眼了。
我攥着那把打不开的钥匙,心里咯噔一下。
墙洞里穿出的电线,正通在对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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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唐永寿,五十五,退休电工。
妻子三年前走的,胃癌。
女儿唐曼文在省城成了家,生了个小子,半年前催我过去帮忙。
我没立刻答应,拖了两个月。
不是不想去,是家里有些事没弄明白。
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
我住三楼,对门是刘宏达。
他开卤味店,就在小区门口,租的门面。
宋翠芳是他老婆,在店里帮工。
两口子起早贪黑,生意却一直不温不火。
刘宏达他妈刘桂娟也住这儿,七十了,身体硬朗,耳朵灵,楼道里谁家炒菜放几粒花椒她都知道。
事情是从电费单开始的。
三月,我去交电费,单子上写着八十七块。
我愣了。
我一个人住,白天不在家,就晚上开个灯、看会儿电视、烧壶水。
冰箱都是小号的,一个月电费从没超过四十。
我以为是抄表员看错了,翻出前几个月的单子对,二月六十二,一月五十八,再往前,都是三十多。
从一月开始涨的,一个月比一个月多。
我没声张,自己查。
先看电表,在楼道,铁皮箱,锈得发黄。
我家空开在左边第二个,我打开箱门,手电照着看。
电表转得不算快,但比我一个人用应该有的速度快。
我把家里所有电器插头拔了,灯全关,下楼看表,还在转。
转得慢,但没停。
我又看空开,螺丝上有新划痕,十字的,我家的螺丝刀是平口的。
有人动过。
我顺着线查,线从空开下来,进了墙里的铁管,往我家方向走。
中间经过一个接线盒,我拧开盖子,手电照进去,心里一沉。
盒里多了一根线,黑色,粗的,铜芯。
那根线没进我家,往楼道顶上的桥架去了,拐个弯,通到对门方向。
我没声张。
把接线盒盖回去,螺丝拧紧。
第二天我特意留意刘宏达,他在楼道里抽烟,看见我,笑笑,递过来一根。
我说戒了。
他拍我肩膀,说老唐,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租出去?
我说没打算。
他说你闺女不是叫你过去带孩子嘛,你去呗,房子我帮你看着。
我说再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是在探我口风。
我决定去女儿家,但走之前要做一件事。
四月八号早上,我拉下室内总闸。
不是楼道那个,是我家门内鞋柜旁边的总闸,红色扳手,往下一拉,家里全断电。
我拿手机拍了电表照片,读数记在本子上。
然后锁好门,把钥匙给了楼下陈守仁一把,他是锁匠,住一楼,我信得过。
我让他隔半个月上来看看,有没有动静。
陈守仁接过钥匙,没多问。他这人话少,干了一辈子锁匠,手上茧子厚。他说你放心去,有事我给你打电话。我谢了他,拎着行李箱走了。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02
省城的日子不轻松。
女儿女婿都上班,外孙才八个月,我白天带孩子,晚上做饭。
唐曼文心疼我,说爸你歇着,我说歇不住。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事。
我想得最多的,是那个接线盒,那根黑线。
五月,我收到一条短信,电力公司的,说我家电费欠费,已经一百三十多。
我打电话问,客服说你家用电量挺大的,是不是有人住?
我说没人,我人在外地。
客服说那您回来看看吧。
我没告诉女儿,怕她担心。
又过了两个月,七月,短信又来,欠费两百一。
我坐不住了。
陈守仁没给我打电话,说明他没发现异常,或者发现了没说。
我拨他手机,响了五声他才接。
我问家里咋样。
他说没啥事。
停了一下,又说,对门最近动静大。
我说啥动静。
他说天天有人砸你家门,骂你家漏电,整个楼都听得见。
我问,我家门锁有没有人动过。他沉默了几秒,说,唐哥,你回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跟女儿说想回去一趟。
唐曼文不让,说孩子离不开人。
我说我去去就回,最多三天。
她看我脸色不对,没再拦。
女婿帮我买了火车票,第二天一早的。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根黑线,还有陈守仁那句“你回来再说”。他那人不说没把握的话。
火车上五个小时,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田和房子往后跑。
我想起妻子。
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台朝南,冬天暖。
她走以后,我把阳台收拾出来,养了几盆花。
出门前浇了水,不知道现在死没死。
下午两点到的。
我拎着箱子爬上三楼,楼道里一股卤味,混着腥气。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拧不动。
我蹲下来看,锁芯是新的,铜色锃亮,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我的心往下沉。
就在这时,对门开了。
刘宏达冲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涨红,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你还有脸回来!你家漏电,漏了半年!我电费翻了一倍多!你得赔!”
他声音大,楼上楼下都听见了。
宋翠芳跟着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指着我骂:“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德!走就走,拉什么闸!我家冰柜全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站起来,没说话。刘宏达又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宋翠芳骂得更难听,带脏字。
楼道里开始有人伸头。四楼的老傅探出脑袋,五楼的薛仁安开了门缝,楼下也有人往上走。没人吭声,都在看。
我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拨了陈守仁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我说,老陈,你上来。
刘宏达还在骂。我靠着墙,等他骂累了,才说了一句:“锁是谁换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又硬起来:“谁换的?你自己换的呗!关我什么事!”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对着锁芯拍了张照。宋翠芳冲过来要抢手机,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趔趄一下,骂得更凶。
陈守仁上来了,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里面是撬锁工具。
他看了看锁,又看了看刘宏达,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蹲下来,拿一根细铁钩探进锁孔,耳朵贴着门听。
刘宏达忽然说:“老陈,你可得想清楚,撬坏了你赔。”
陈守仁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转了一下铁钩,锁芯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直起身,看我一眼,说:“唐哥,这锁是新的,里面弹子被人换过。钥匙还是你原来那把,但锁芯不一样了。”
邻居们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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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宏达和宋翠芳天天砸门,是从六月开始的。
这些是我后来拼出来的。
陈守仁每隔半个月上来一次,每次都在本子上记一笔。
六月三号,他第一次听见砸门声。
刘宏达在门外骂,说唐家漏电,把他家冰箱都烧了。
宋翠芳用拳头砸,用脚踹。
陈守仁上楼来看,门锁着,电表在转。
他敲对门问情况,刘宏达说老唐家电路老化,漏电漏到他家,他家电费多交了好几百。
陈守仁懂点电,他看了看楼道的电表箱,觉得不对。
但他没钥匙进我家,只能记下来。
后来砸门成了常态,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有时候是刘宏达,有时候是宋翠芳,有时候两口子一起。
骂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四楼的老傅受不了,下来劝过一回,被宋翠芳骂了回去。
五楼的薛仁安报了警,警察来了,刘宏达就说是电路纠纷,警察让他们找物业。
物业经理许越泽,二十八岁,刚调来不久。
他上楼看过,发现我家电闸被合上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我出门前拉下的室内总闸,他看的是楼道电表箱里的空开。
他以为我家有人住,没多想。
刘宏达跟他说,唐家漏电,害他家电费翻倍。
许越泽说那得找电工查,刘宏达说找了,电工说唐家线路老化。
许越泽就信了。
整栋楼跳过两回闸。
七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多,全楼突然黑了。
刘宏达跑出来喊,说唐家漏电跳闸了。
许越泽打着手电筒来查,发现是过载。
他推上闸,叮嘱刘宏达别用大功率电器。
刘宏达说我没用,是唐家漏电。
许越泽没深究。
电费一直在走。
我手机里的欠费短信从一百三涨到两百一,又涨到三百零六。
电力公司打过两次电话催缴,我在电话里说人在外地,回去就交。
他们让我尽快。
八月,陈守仁发现更怪的事。
楼道的电表箱里,他家空开下面多了一根线,跟接我家那根一样,黑色粗铜芯,往楼道顶上走,拐向对门。
他没声张,拿手机拍了照。
他想给我打电话,又怕说不清楚。
他等我回来。
九月,刘宏达开始在楼道里跟邻居说,老唐家房子要租出去,他帮着代管。
有人问老唐人呢,他说去闺女家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十月初,有个年轻男的来看房,刘宏达领着人在我家门口转了一圈,说里面东西都清空了,随时能搬。
年轻男的交了五百定金,说过几天来签合同。
这些是四楼老傅后来告诉我的,他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敢多问。
陈守仁知道换锁的事。
九月中旬,刘宏达找过他,让他换锁,说钥匙丢了。
陈守仁问换谁家的锁,刘宏达说就这层的,指着我家门。
陈守仁说这锁我开不了,你找别人。
刘宏达脸色变了,说老陈你啥意思。
陈守仁说没啥意思,不合规矩。
刘宏达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找了个开锁公司的人来换的。
陈守仁把这事记在本子上,等着我回来。
04
我在女儿家待了六个月零九天。
这期间唐曼文问过我两次,说爸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就是惦记家里那几盆花。她说花值几个钱,死了再买。我没接话。
十月三号,我收到电力公司最后一条短信,欠费四百二十七块,限期十五天,否则停电。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外孙睡了,唐曼文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戒了三年,又抽上了。
抽到一半,我摁灭了。
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跟女儿说,我得回去。
她急了,说爸你回去干啥,家里又没人。
我说有人。
她听不懂。
我说对门有人,我家也有人。
她以为我脑子出问题了,要带我去医院。
我说我清醒得很。
十月五号,我买了火车票。十月六号早上出发。走之前我跟女婿交代了几句,说如果这边有事,给我打电话。他问我回去几天,我说看情况。
火车上我一直在想那根线。
从接线盒出来,走桥架,进对门。
刘宏达家冰柜是商用那种,大功率,少说也得一千瓦。
他家电表带不动,就从我家偷。
我拉下室内总闸,按理说我家电全断了。
但他那根线接在总闸前面,也就是电表后面,室内总闸根本管不到。
我拉闸拉了个寂寞。
电照走,线照用,钱算我的。
他冰柜漏电,整楼跳闸。他怕人查,就先发制人,天天砸我家门,骂我家漏电。骂得多了,邻居都以为是唐家的问题。这招够损。
但我没想通一件事。陈守仁说对门动静大,说明刘宏达天天在。可他卤味店呢?不开了?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打算开下去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小区门口。卤味店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白纸,写着“转让”。玻璃门上灰蒙蒙的,里面货架空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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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楼道里那股卤味还在,混着冷库的腥气。我走到家门口,蹲下来看锁。铜色新得刺眼。我试了钥匙,打不开。
对门开了,刘宏达冲出来。
他瘦了,眼窝凹进去,下巴上青茬一片。
宋翠芳跟在后面,头发乱蓬蓬的,围裙上全是油渍。
她手里攥着抹布,指着我骂。
刘宏达手指头戳过来,骂我家漏电害他电费翻倍。
宋翠芳骂我拉闸缺德,害她家冰柜全坏。
两口子轮番上,一句接一句。
楼上楼下开始伸脑袋。
四楼老傅探出头,五楼薛仁安开了门缝,楼下有人走上来。
我没说话。靠着墙,听他们骂。骂了大概五分钟,宋翠芳嗓子哑了,停下来喘气。我掏出手机,拨陈守仁。响一声就接了。我说,老陈,你上来。
刘宏达眼神变了。他盯着我手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宋翠芳又开始骂,但声音虚了。
陈守仁上来得很快。
他手里拎着帆布包,看了锁一眼,又看了刘宏达一眼。
他蹲下来,拿铁钩探锁孔,耳朵贴着门听。
刘宏达忽然说,老陈,你可得想清楚,撬坏了你赔。
陈守仁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
他转了一下,锁芯里咔嗒一声。
他直起身,看我一眼,说唐哥,这锁是新的,里面弹子被人换过。
钥匙还是你原来那把,但锁芯不一样了。
邻居们安静了。
刘宏达退了一步。宋翠芳不骂了,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我说,老陈,开。
陈守仁从包里拿出撬锁工具。
一根细钢条,一个扳手,还有个小锤。
他把钢条伸进锁孔,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一拧。
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他又拧了一下,门推开一条缝。
冷气从里面扑出来,打在我脸上。十月天,楼道里还热着,那股冷气像从冰窖里放出来的。我闻到一股冻肉味,混着霉味,还有电线的焦糊味。
我把门推开。
06
屋里全是冰柜。
三台商用冰柜,并排摆在客厅里。
原来放沙发的地方,现在塞着一台卧式冰柜。
阳台门被堵死,前面立着一台立式冰柜。
厨房门口挤着一台小冰柜。
五台。
电线从冰柜后面拖出来,在地上盘成一团,顺着墙根走,穿进墙洞里。
墙洞在电视墙左边,原来挂电视的位置。
洞有拳头大,边缘粗糙,水泥碴子露着。
一根黑色粗线从洞里穿出来,往对门方向去了。
地上还有几根细线,乱七八糟缠着,有的接头处缠着黑胶布,胶布都烤焦了,卷着边。
冰柜嗡嗡响,声音沉闷。
有一台侧面烫手,我摸了一下,缩回来。
压缩机在响,但制冷不行了,里面冻肉开始化。
地上有一摊水,混着血水,踩上去黏脚。
我往里面走。
卧室门开着,床上堆着冻肉,塑料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冻鸡爪。
衣柜门半开,里面塞着真空包装的卤味,标签上写着“宏达卤味”。
我走到电视柜前,停住了。
妻子遗像还在。
相框上结着一层霜,玻璃面模糊了,只能看见她笑的样子。
相框前面摆着三个冻猪蹄,像是随手放的。
遗像旁边,原来放香炉的位置,搁着一块冻牛肉。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裤缝,指头嵌进布料里。鼻子酸了一下,没掉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邻居们跟进来了。
老傅先进,看了一眼,嘴张开就没合上。
薛仁安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钥匙,眼睛瞪得溜圆。
楼下上来两个女的,站在门口,伸头往里看,看了几秒,互相推了一把,退出去,又忍不住伸头。
“这……这啥情况?”老傅声音发颤。
刘宏达在门外喊:“那是我的东西!我临时放一下!老唐同意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宋翠芳躲在他后面,脸煞白。
“我同意的?”我说。
“你闺女同意的!”刘宏达声音拔高了,“你问你闺女!”
“我闺女在省城,没回来过。”
刘宏达嘴张了张,没话了。
这时候许越泽挤进来。
他穿着物业制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他看了一眼满屋冰柜,又看了一眼墙洞,脸色变了。
他走到电表箱前,打开箱门,拿手电照。
我站在旁边看。
电表在转。我拉了大半年的闸,电表还在转。
许越泽又看空开。我家空开是合上的,但我出门前拉的是室内总闸。他蹲下来,顺着那根黑线查,一直查到墙洞。他直起身,脸色很难看。
“刘宏达,”他说,“这线从唐家电表后面接出来的,绕过他家室内总闸,直接给你冰柜供电。”
楼道里静了。
刘宏达退了一步,撞到宋翠芳身上。宋翠芳“哇”地一声哭出来,抹布掉在地上,她也不捡,蹲下去抱着头。
刘桂娟从对门出来了。
她走得慢,扶着墙,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儿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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