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被子还没铺开。
卡佳坐在床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手指压在纸上,指节发白。
她板着脸推到我面前,上面用歪扭的中文写着三行字。
我攥着婚介合同,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贾志勇发来消息:“人到手了吧?尾款明天结。”
窗外母亲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锤子敲在我后脑勺。
卡佳背过身躺下,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盯着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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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又住院了。
尿毒症,一周透析两次,胳膊上扎得全是针眼。
我白天在工地上刮腻子,晚上来医院陪床,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
那天下午,隔壁床来了个新病号,儿子儿媳围着转,水果篮摆了一窗台。
母亲侧过身,假装睡觉。
病友家属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嗓门大。
她问我母亲:“你儿子做什么的?”母亲说装修。
她又问:“成家没?”母亲没吭声。
那女人就笑,声音尖尖的:“三十五了还单着?我侄女三十八都二婚了,男人得抓紧啊,越拖越不值钱。”
母亲把被角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母亲拉住我袖子,低声说:“别跟人吵,人家也是关心。”我坐回去,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母亲只喝了两口粥,说没胃口。
第二天一早,我从医院出来,拐进银行查余额。
三十万零几百块。
这张卡是我干了十三年装修攒下来的,刮一平米腻子挣八块,贴一块砖挣二十五,冬天手冻裂了缠着胶带继续干。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蓝光刺得眼睛发酸。
工友吕冠霖在工地等我,递过来一根烟。
我摇头,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口说:“你妈又催了?”我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俊誉,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老汽车站二楼有个跨国婚介,我三年前从那儿娶的越南媳妇,虽然半年后跑了,但至少我试过。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抬头看他。
吕冠霖三十五,比我还小两个月,鬓角已经白了一片。
他又吸了口烟:“你那三十万搁银行里也就是个数字,花在媳妇身上才是活钱。你妈那病,说难听点,等不起。”
那天下午,我加了贾志勇的微信。头像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朋友圈里全是外国女人的照片,配文“成功牵手”
“幸福跨国”
“包领证包过日子”。
我翻了很久,看见一张卡佳的照片,蓝眼睛,扎着马尾,站在一栋破旧的楼前面,笑得露出虎牙。
底下定位是东欧某国。
贾志勇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又厚又亮:“兄弟,这个姑娘二十五,家里穷,就想嫁中国。人老实,能干,来了保证不跑。彩礼二十万,中介费八万,先交定金五万,剩下的办完婚礼结。”
我问能不能先见人。贾志勇说:“视频看过了,照片你也看了,人就在我手上,你交钱我安排过来。现在好姑娘不等人,后面排着三个呢。”
我跟吕冠霖商量。
他说:“贾志勇公司我去过,挂了一墙锦旗,看着挺正规。不过你留个心眼,合同看清楚。”我让他陪我去看。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老汽车站。
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墙上果然挂满了照片和锦旗。
贾志勇迎出来,胖脸,油头,手上戴着个金戒指。
他倒了两杯茶,说卡佳下个月就能到,问我定金带没带。
我攥着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吕冠霖在旁边踢了我一脚,我回头看他,他微微摇头。
可我想起母亲在病房里攥被角的样子,想起那个卷发女人的笑声。
我把卡递过去。
POS机吐出凭条,五万。
贾志勇笑得眼睛眯成缝,拍着我的肩膀:“放心,兄弟,人我给你看住,跑不了。”
从婚介出来,吕冠霖骂我:“你他妈真交啊?”我说交了。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那张五万的凭条看了一眼,塞回给我:“合同我看了,写的是一年之内女方主动离开退中介费。你收好,别丢了。”我把凭条和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风从车站广场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转了两圈又落下。
母亲听说我交了定金,从病床上坐起来,问我哪来的钱。
我说攒的。
她问攒了多少,我说够用。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俊誉,妈这病拖累你了。”我转身去倒水,水洒了一桌子。
02
一个月后,贾志勇让我去接人。
卡佳从省城坐大巴到县城,我借了吕冠霖的面包车。
车站出口,她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比照片上短,脸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苏。”
我把她的箱子搬上车。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盯着窗外看。
县城的街道灰扑扑的,三轮车乱窜,她看得挺认真。
到了我家楼下,她仰头看了看那栋老居民楼,六层,外墙皮掉了好几块。
她问:“你妈妈,住几楼?”我说三楼。
她点点头,跟着我上楼。
母亲那天特意没去医院,在家等着。
她坐在沙发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卡佳进门,叫了声“阿姨”。
母亲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卡佳看见茶几上的药瓶,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用中文说:“这个,饭后吃。”她把药瓶按剂量分好,摆在母亲手边。
然后她蹲下来,把母亲的鞋脱了,端来一盆热水,给母亲洗脚。
母亲的脚肿得厉害,皮肤一按一个坑。
卡佳用手轻轻揉着,抬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她又用中文说:“按摩,消肿。”母亲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盆里,溅起小水花。
邻居蔡荷香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端着碗就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卡佳,嘴里啧啧响:“哎哟,外国媳妇啊,俊誉你可真行。不过我跟你说,外国女人跟咱这儿不一样,过不了几天就想家跑了。我表姐家隔壁那谁,娶了个越南的,三个月不到就没了影。”
卡佳听不懂全部,但“跑”字她听懂了,低头继续给母亲擦脚,没吭声。
我送蔡荷香出门,她说:“我也是为你好,钱别都捏在她手里。”我说知道了。
关上门,卡佳已经把母亲扶到床上躺下,自己在厨房洗碗。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让开位置,低声说了句:“你妈妈,好人。”
晚上我安排卡佳睡次卧,她没反对。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后来变成哭。
我站在门外,手举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我问怎么了,她说:“想家。”我没再问。
贾志勇打电话来催办婚礼,说证的事他统一办,不用我操心。
我说想带卡佳去民政局问一下,他语气变了:“你懂什么?跨国婚姻手续复杂,你去了也白去。我这边有渠道,包办好。你只管准备婚礼,钱准备好。”
吕冠霖听说后,让我把合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指着一条说:“这上面写的是‘甲方协助乙方办理婚姻登记’,协助,不是包办。你留个心眼。”我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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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定在月底。
贾志勇说请了司仪和摄像,场地就在他家楼下的小饭店。
我算了算,加上酒席,还得再掏两万。
卡佳知道后,用手比划着跟我说:“不要,浪费。”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母亲这辈子就盼这一回,我咬咬牙,还是定了。
婚礼前一天,卡佳忽然把我叫到次卧。
她从行李箱夹层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中文夹着俄文。
她指着纸说:“签。”我拿过来看,大意是婚后财产各自独立,她不要我的房子,也不承担我的债务。
我觉得奇怪,问她为什么。
她低着头,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最后说:“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签,对你好。”我签了。
她把纸折好,放回行李箱。
那天下午,尤里来了。
卡佳介绍说是她表哥,三十岁左右,高个子,剃着板寸,脖子上挂根银链子。
尤里中文比卡佳好,说话带着东北腔,说是跟中国商人做过生意。
他进了门,直接走进卡佳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卡佳的护照和手机卡。
我问干什么。
尤里说:“规矩,新娘的证件统一保管,防止跑路。婚礼办完给你。”我想拦,他拍拍我肩膀,力气不小:“兄弟,二十万彩礼呢,你也不希望人财两空吧?贾哥定的规矩,大家都这样。”
卡佳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尤里走了之后,她把那张协议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枕头底下。
我问她尤里到底是她什么人。
她说是表哥,在老家帮她很多。
我说那他为什么拿你护照。
她没回答,走到厨房开始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吕冠霖晚上来找我,喝了半斤白酒,话多起来。
他说三年前他娶越南媳妇,也是贾志勇办的,婚礼热热闹闹,结果半年后媳妇说出去买菜,再没回来。
他去贾志勇公司闹,贾志勇拿出合同说“女方主动离开,中介费不退,彩礼你自己跟她要”。
他找了半年,没找着人,最后认了。
“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钱花了就花了,人好就行。”吕冠霖又倒了一杯,“但兄弟,你得留个心眼。卡佳跟那越南姑娘不一样,她眼睛里有事。你看不出来?”
我说看出来了,但不知道什么事。吕冠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那就弄清楚。别跟我似的,人跑了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婚礼那天,卡佳穿了一身红裙子,是我带她去商场买的,二百八。
她不太会化妆,嘴唇涂得有点歪。
司仪让亲一个,我凑过去,她偏了偏头,嘴唇擦过脸颊。
底下有人起哄,蔡荷香坐在角落嗑瓜子,跟旁边人嘀咕:“看着吧,长不了。”
母亲坐在主位,穿着我给她买的新外套,笑得合不上嘴。
她拉着卡佳的手,说了好多话,卡佳听不懂,就一直点头。
敬酒的时候,尤里坐在靠门那桌,自斟自饮,眼睛一直盯着卡佳。
04
婚礼结束,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
母亲吃了药先睡了。
我推开新房的门,卡佳坐在床沿,婚纱换下来了,穿着那件旧牛仔外套。
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没动。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缩了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就是里那张。她板着脸,把纸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看,三行歪歪扭扭的中文。
第一行:三年内,不同房。
第二行:你每月工资,交给我。
第三行:不许问我的过去和家里。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天。
三十万,一场婚礼,新婚夜,老婆给我立规矩。
我攥着那张纸,指尖发麻。
我问她为什么。
她不看我,说:“你答应,就过。不答应,我走。”
手机震了,贾志勇发来消息:“人到手了吧?尾款明天结,别出岔子。”我盯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卡佳。
她坐在那里,肩膀绷得紧紧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咔咔响。
我翻过那张纸。
背面有一行字,用笔划掉了,但划得不彻底。
歪歪扭扭两个字,像是——
那两个字刺进我眼里,让我瞳孔骤然紧缩。
我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目光死死盯在那两个字上——
上面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