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油锅滋啦响,我正揉着面,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不停。
女儿发来消息,说医院催缴押金,还差八千。
我擦擦手往家跑,拉开抽屉找存折,存折没在,只摸到一本旧《羊脂球》压在底下。
客厅里,魏永寿按着计算器,推来一张纸条:你女儿上月来吃三顿,扣一百五。
我没哭,把围裙解了。
三天后,社区活动室坐满人,魏永寿攥着一张清单,额角冒汗。
吕春梅在门口朝我点头。
没人知道,我包里还装着那本《羊脂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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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冯秀梅,今年四十八,在城南菜市场边上开早餐店。
铺面不大,四张桌子,主要卖包子油条豆浆。
凌晨三点起来发面,五点开张,忙到上午十点收摊。
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三天。
丈夫走得早,三年了。
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两个月。
那会儿女儿冯瑾瑜还在读大三,我咬着牙供她念完,又托人进了市医院当护士。
孩子争气,上班第二年就转了正,每个月给我打一千五,我舍不得花,都给她存着。
一个人过日子,冷锅冷灶的,有时候夜里醒了,听见外面野猫叫,心里空得慌。
吕春梅是我老邻居,住隔壁单元,退休前在纺织厂管工会,热心肠。
她看我一个人进进出出,说了几回,让我再找个伴。
“秀梅,你才四十多,往后日子还长。找个知冷知热的,搭伙过,不领证也行。”她坐在我店里吃豆腐脑,勺子敲着碗边,“我手里有个合适的,退休会计,姓魏,叫魏永寿,五十五,丧偶,人干净利索,有房有退休金。”
我揉着面没抬头:“再说吧。”
吕春梅把碗一推:“你这人,就是嘴硬。见见又不吃亏。”
见了。
约在公园门口,魏永寿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见了面先递过来:“听说你开早餐店,起早贪黑的,辛苦。”
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有文化的人。我对他第一印象不坏。
后来吃了几顿饭,都是他抢着付钱。
虽然去的都是小馆子,一碗面一盘饺子,但他掏钱的动作很利索。
有一回我感冒,他买了药送到店里,还帮我把门口的煤炉子搬到通风处。
那会儿觉得,这人细心。
搭伙的事,是我提的。我说不领证,各管各的钱,生活费平摊。他想了想,点头:“行,这样清爽。”
他搬进我这边。他那套老房子租出去了,每月租金一千八,他说存着养老。我心想,存着就存着吧,谁还没个后手。
搬进来头一个月,他确实勤快。帮我搬面袋子,修店里的和面机,晚上还给我捏肩膀。我心里热乎,觉得后半辈子有靠了。
第二个月,他开始记账。
一个巴掌大的硬壳本,蓝皮,放在电视机柜上。
今天买了几斤鸡蛋,几度电,几吨水,记得清清楚楚。
月底他把本子推给我看:“秀梅,这个月水电煤一共三百六十七块四,一人一半,你给我一百八十三块七。”
我愣了一下,掏了钱。心想,人家是会计,职业习惯。
又过一个月,他交给我三百块钱,说这是他的伙食费。我算了算,他一天三顿在家吃,光菜钱都不止这个数。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怕伤感情。
女儿冯瑾瑜头回来家里吃饭,是个周日。
我炖了排骨,炒了四个菜。
魏永寿坐在桌边,筷子没动几下,眼睛盯着瑾瑜夹菜的筷子头。
吃完饭瑾瑜帮我洗碗,小声说:“妈,这魏叔,怎么我吃块排骨他都要看一眼。”
“别瞎说,你魏叔就是仔细。”
瑾瑜把碗一放:“妈,你以前一个人过,想吃啥吃啥。现在倒好,添个人,还添了双眼睛盯着你。”
我没接话,低头刷锅。心里有点堵,但说不出口。
过了几天,魏永寿跟我说,早餐店油烟大,熏得他嗓子不舒服,让我上午别开了,只做早市那三个钟头。
我说不行,上午那拨客人也不少,都是老主顾。
他脸沉了沉,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着他均匀的呼噜声,忽然想起丈夫在世时,冬天我手脚凉,他总是把我脚捂在肚子上。
想着想着,眼眶热了。
我侧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三点起来发面。魏永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吕春梅来店里帮忙包包子,我跟她念叨了几句。
她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秀梅,你傻呀。他退休金六千多,房租一千八,一个月小八千进账。交你三百,他好意思?”
“他说他儿子那边要贴补……”
“贴补儿子?他儿子魏高轩都二十八了,有手有脚,贴补什么?我跟你说,这男人啊,钱在哪,心就在哪。”
我没说话,手里的包子褶捏得歪歪扭扭。吕春梅叹了口气:“你自己掂量吧。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02
魏永寿那个蓝皮本子,越记越细。连我买了一把葱,他都要问多少钱,记上。月底算账,我要是多吃了几个鸡蛋,他嘴上不说,本子上画个圈。
有一回我买了条鱼,清蒸了。他吃了两筷子,说:“这鱼不便宜吧?下次买小点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扒饭,好像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瑾瑜打电话来,说医院发了季度奖,要给我买件羽绒服。我说不用,你自己攒着。挂了电话,魏永寿在旁边问:“瑾瑜工资多少?”
“够她自己花。”
“女孩子家,要学着攒钱。你以后养老还得靠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靠她?我开早餐店,虽说辛苦,但一年也能攒下两三万。我靠自己,不靠谁。
没几天,魏高轩来了。
第一次上门,提了箱牛奶,进门就喊“冯姨”,嘴甜得很。
坐下没十分钟,就开始诉苦,说单位效益不好,想跟朋友合伙开个洗车店,缺启动资金。
魏永寿端着茶杯,不说话。魏高轩朝我笑:“冯姨,您手里宽裕不?借我两千,下月开工资就还。”
我看了眼魏永寿。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秀梅,你看,孩子有难处……”
我进里屋拿了两千给他。魏高轩千恩万谢地走了。魏永寿跟到门口,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这孩子,就是实诚。”
实诚?我心里犯嘀咕,但没说。
一个月过去,魏高轩没提还钱的事。
又过了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他,手里提着外卖盒子,穿着新球鞋。
看见我,远远喊了声“冯姨”,一溜烟走了。
晚上我跟魏永寿提了一句。他翻着账本:“高轩最近手头紧,再缓缓。要不这样,从他爸这月的伙食费里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伙食费三百,扣两千?得扣七个月。但我懒得吵,点了点头。
瑾瑜再来的时候,魏永寿脸色更不好看了。
瑾瑜帮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按计算器,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瑾瑜走的时候,在楼道里拉住我:“妈,你图他什么?”
“图个伴。”
“这叫什么伴?你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还防贼似的防着你。”
“瑾瑜,别说了。”
“妈,你以前多爽利的一个人,现在怎么……”
我推了她一把:“走吧,明天还上班呢。”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客厅里魏永寿在喊:“秀梅,这个月电费超了,你那边空调开太多了。”
我没应声。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他中午吃剩的半碗面条,筷子横在上面。汤已经坨了,粘在碗沿上。
我想起丈夫在的时候,每次吃完都会把碗泡上水,说这样好洗。魏永寿从来不泡,碗一推,等我收拾。
那天夜里,我翻出丈夫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他穿着蓝工装,站在厂门口笑。那是我们结婚第十年拍的,他头发还黑着。
我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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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秋的时候,我总觉得小肚子坠得慌,腰也酸。瑾瑜硬拉我去她们医院做了检查。B超做完,医生说得做个手术,子宫肌瘤,不小了,建议尽快。
押金一万。我手头有八千,借给魏高轩两千,剩下的钱压在货上,月底才能回款。瑾瑜说她凑,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回家我跟魏永寿说了。他正对着账本,听完把本子一合:“搭伙的时候说好的,各管各的钱。大病这块,不在搭伙范围里。”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医院的单子。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魏永寿,我借给你儿子两千,你伙食费欠我一千多,这些都不算?”
“那是两码事。高轩借你的,他认。我欠你的伙食费,月底结。但你手术的钱,按理说该你女儿出。”
“我女儿刚上班两年,她有多少钱?”
“那没办法。要不你先把店盘出去?”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翻账本,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着。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断了。
我没再跟他吵。转身进了厨房,把灶上给他温着的粥倒了。锅底还有他中午吃剩的鱼骨头,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瑾瑜把钱凑齐了,手术那天请了假来陪我。推进手术室前,她握着我的手:“妈,别怕。”
我笑了笑:“不怕。”
手术是全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瑾瑜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历本。我动了动,她醒了,赶紧给我倒水。
“妈,魏叔来过了。”
“嗯。”
“他带了碗素面,说给你补补。我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吃。他把面吃了,让你报销来回车费,说打车来的,二十三块。”
我看着天花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瑾瑜,帮我把包拿过来。”
包里有一本书,旧得发黄。是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送我的,说阿姨无聊可以翻翻。法国人写的,《羊脂球》。
那天夜里睡不着,我靠在床头翻。
羊脂球是个胖姑娘,跟一车体面人逃难。
路上大家饿了,没人带吃的,只有她带了一篮子。
她把食物分给所有人,红酒、鸡腿、面包,全分了。
天亮的时候,我翻到后半段。那些吃了她东西的人,吃饱了,开始嫌弃她。说她脏,说她下贱,说她不配跟他们坐一辆车。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天蒙蒙亮,瑾瑜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魏永寿搬进来那天,我把新买的被罩给他铺上。
想起他第一次吃我做的红烧肉,说“比饭店的香”。
想起他记账时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想起那两千块钱,想起伙食费,想起素面和二十三块车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揉了多少面,包了多少包子,起早贪黑挣来的钱,贴了一个外人,还要贴他儿子。
我笑了。没出声,就是嘴角扯了一下。
瑾瑜醒了,揉着眼睛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糕。等你妈出院,就给你炸。”
04
出院那天,瑾瑜要来接,我说不用。
我自己叫了辆车,直接回了家。
推开门,魏永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回来了?厨房有热水。”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存折,准备把瑾瑜垫的钱取出来还她。存折没在。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客厅里电视声很大,魏永寿在看戏曲频道。我站在卧室门口:“魏永寿,我存折呢?”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我帮你收起来了。你住院那几天,家里进进出出的,怕丢。”
“你放哪了?”
“衣柜最上面那个铁盒子里。放心,丢不了。”
我搬了凳子去够。铁盒子拿下来,打开,存折在里面。翻开一看,余额不对。原本有五万三,现在只剩三千。
我攥着存折走到客厅,站在他面前:“钱呢?”
他这才把电视关了,坐直身子:“秀梅,你听我说。高轩那边洗车店要交租金,急用。我先挪了五万,等他周转过来就还。”
“你动我的钱,跟我商量了吗?”
“你当时在医院,我不想让你操心。再说,高轩又不是外人,他是咱儿子……”
“谁的儿子?”我盯着他,“魏永寿,你儿子是你儿子,我女儿是我女儿。搭伙的时候说好的,各管各的钱。你儿子借钱,你拿我的存折去取?”
“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特殊?我手术押金不够,你说搭伙不管大病。你儿子买车,你五万五万地拿。魏永寿,你算盘打得太精了。”
他站起来,想拉我胳膊:“秀梅,你冷静。这钱肯定还……”
我甩开他,退回卧室,把门关了。他在外面敲了两下,见我不应,嘟囔着回沙发上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存折。
存折皮上印着银行的金字,边角已经磨白了。
那是丈夫在世时开的户,他说以后给瑾瑜攒嫁妆。
五万三,是我这两年起早贪黑一块两块攒的。
他说“特殊情况”,就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羊脂球》。我拿过来,翻到折角那页。羊脂球在车上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别人,别人接过去吃了,嘴一抹,说她脏。
我拿过瑾瑜给我买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
那天下午,我没出卧室。魏永寿自己在厨房翻了半天,最后泡了碗方便面。香味从门缝钻进来,我闻着,没觉得饿。
傍晚瑾瑜打电话来,问我到家没有,伤口疼不疼。我说都好。她沉默了几秒:“妈,魏叔是不是又惹你了?”
“没有。你好好上班。”
“妈,你要是受了委屈,别瞒我。”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瑾瑜,妈想明白了。”
“什么?”
“你魏叔这号人,哭也没用,闹也没用。他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把我放平过。”
瑾瑜在电话那头静了静:“妈,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孩子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隔壁飘来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桂花香,呛得我鼻子发酸。
“你妈开了十几年早餐店,什么人没见过。放心,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走到衣柜前,把那本《羊脂球》塞进包里。
又找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女儿小学时剩下的,卡通猫已经褪了色。
我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第一行写:十月八日,存折被取五万,魏高轩买车。
第二行写:十月八日,住院期间,魏永寿未出一分钱。
我写着写着,手不抖了。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厨房里传来魏永寿洗碗的声音。他从来没洗过碗,今天倒是稀奇。
我合上本子,放进包里,和《羊脂球》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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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照常三点起来发面。魏永寿翻了个身,没说话。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
店里忙完早市,我没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
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把旧笔记本摊开,一笔一笔往前捋。
从魏永寿搬进来那天算起,他每月交三百伙食费,一共交了十个月,三千块。
水电煤他付的那部分,满打满算不到两千。
我借给魏高轩两千,至今没还。
他取走五万,给魏高轩买车。
我垫的菜钱、肉钱、给他买衣服的钱,粗粗一算,少说也有大几千。
我把数字一项项列清楚,加起来,五万七千多。看着这个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十万块是我起早贪黑两年才攒下的,他半年就掏空了。
下午我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肖振华在那儿看报纸,他是社区法律顾问,退休前在中学教政治,为人公道,街坊都信他。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哭,也没骂。
肖振华听完,摘下老花镜:“秀梅,你想怎么办?”
“我想请他做个见证,把账算清楚。”
“魏永寿那人我认识,好面子。你要算账,得当着人算。他吃软不吃硬。”
“我知道。所以来找您。”
肖振华想了想:“下周三,活动室有法律咨询日。我安排个时间,你把人叫来,吕春梅也来,再找两个邻居。关起门来说,不张扬,但也别让他觉得能糊弄过去。”
我点头。
从活动中心出来,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青菜。到家的时候魏永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提着菜,他脸上松了松:“今天吃鱼?”
他跟进厨房,站在我身后看我杀鱼。我刮鳞、开膛、冲洗,动作麻利。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秀梅,那五万,我让高轩尽快还。”
我没回头:“嗯。”
“你别生气了。晚上我给你捏捏肩。”
“不用。你出去吧,油烟大。”
他站了站,出去了。我把鱼放进锅里,热油滋啦一声响。我翻着鱼,想起吕春梅说的那句话:钱在哪,心就在哪。魏永寿的心,从来就不在这。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块鱼肚子。我没拒绝,吃了。他松了口气的样子,话也多起来,说魏高轩洗车店生意不错,过俩月就能回本。
我低头扒饭,偶尔应一声。
心里想着那本《羊脂球》。
羊脂球把吃的分完了,那些人吃饱了就开始骂她。
我现在就是那个羊脂球,篮子空了,人家嫌我碍眼了。
但我不会像羊脂球那样,缩在角落里哭。
吃完饭,魏永寿破天荒主动收了碗。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旧笔记本,把刚才买菜的钱又记上一笔。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在写字,凑过来问:“记什么呢?”
“记账。”
“你记什么账?”
“你记你的,我记我的。”我合上本子,朝他笑了笑,“搭伙嘛,账要清。”
他脸色变了变,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噜声。呼噜声还是那么均匀,一声接一声。以前听着觉得踏实,现在听着,只觉得吵。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把两招过了一遍。
第一招,从明天开始,他的伙食费按市场价算,早餐五块,午晚各十块,一个月七百五。
水电煤按人头平摊,他那份单列。
他儿子再来借钱,一分没有。
第二招,等账攒够了,请肖振华出面,当着吕春梅和邻居的面,把本子摊开。他不怕我哭,不怕我闹,但他怕在熟人面前丢脸。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床前。
我想起丈夫走的那天,瑾瑜抱着我哭,说妈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妈有手有脚,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
06
第二天早上,我只煮了瑾瑜一人份的粥。瑾瑜轮休在家,端着碗愣了一下:“妈,魏叔的饭呢?”
“他自己解决。”
瑾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喝粥。
魏永寿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站在那儿没动。我拿了个包子掰开,递给瑾瑜一半,自己吃另一半。
“秀梅,我的呢?”
“从今天起,伙食费涨到七百五一个月。先把上个月的结了,三百,补四百五。”
他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搭伙可以,账要清。以前是我糊涂,现在算明白。”我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你要觉得不划算,可以搬回去。你那房子租约下个月到期了吧?正好收回来自己住。”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站了一会儿,自己去厨房下了碗挂面。碗筷是他自己的,吃完自己洗了。我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瑾瑜悄悄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瞪了她一眼,她缩缩脖子,埋头喝粥。
接下来几天,我把家里开销列了个清单,贴在冰箱上。
电费、水费、煤气费,按人头平摊。
魏永寿那份单独列出来,小数点后两位都算清楚。
他每次开冰箱拿东西,眼睛扫过那张纸,脸色不好看,但没吭声。
到了月底,我把账单给他。他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抬头:“怎么电费多了这么多?”
“你房间空调每天开十个小时,我房间只开六个小时。按实际用量算的。”
“那煤气呢?你早上店里用,也算家里的?”
“店里煤气我自己买的罐,家里这罐只做饭和洗澡。你每天洗澡四十分钟,我二十分钟。按时间分摊。”
他攥着账单,手指捏得发白。最后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七百五。
“收到了。”我当着他的面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魏永寿,伙食费,七百五,结清。”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进了卧室。
瑾瑜从她房间探出头:“妈,他脸都绿了。”
“管他什么色。吃饭。”
那天晚上,魏高轩来了。
进门就喊饿,冯姨长冯姨短。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动。
他自己去厨房翻,冰箱里只有瑾瑜买的酸奶和一盒剩菜。
他端出来要吃,我开口了。
“高轩,你上次借的两千,什么时候还?”
他嘴里塞着剩菜,含糊道:“下月,下月肯定还。”
“还有你爸从我这拿的五万,买车那笔。你写个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再进这个门。”
他咽下嘴里的菜,看着他爸。
魏永寿坐在旁边,手攥着膝盖,一句话不说。
魏高轩把筷子一摔:“冯姨,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爸跟你搭伙,你的钱不就是他的……”
“谁说的?”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羊脂球》,翻到折角那页,拍在茶几上,“羊脂球把吃的分给一车人,那些人吃饱了,转头就把她卖了。你觉得我像她?”
魏高轩不说话了。魏永寿抬起头,眼睛盯着那本书,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高轩,你先回去。”魏永寿声音低低的。
“爸……”
“回去。”
魏高轩摔门走了。屋里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持的声音平平板板的。
魏永寿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收起书,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长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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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过了几天,我去了社区活动中心找肖振华。他正跟吕春梅说话,见我进来,朝我点点头。
“秀梅,想好了?”
“想好了。下周三,行吗?”
“行。我通知魏永寿,就说社区搞家庭关系调解,让他来一趟。”
吕春梅拉着我的手:“秀梅,你真要跟他撕破脸?”
“春梅,我给他留着脸呢。关起门来说,不吵不闹。他要是不来,我就把账本贴到菜市场门口去。他那张脸,比什么都值钱。”
吕春梅笑了:“你这招,够他喝一壶的。”
周三上午,社区活动室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我,魏永寿,肖振华,吕春梅,还有楼下的老张两口子。
老张退休前在厂里管人事,说话有分量。
魏永寿进来的时候,看见这阵势,脚步顿了顿。肖振华招呼他坐,他挑了靠门的位置,屁股只坐半边椅子。
“今天请大家来,是给秀梅和永寿做个见证。”肖振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搭伙过日子,账目要清楚,免得日后生嫌隙。秀梅把账理了理,永寿你也听听。”
我把旧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念。
从魏永寿搬进来那天开始,每一笔都念得清清楚楚。
哪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他交了多少伙食费,我垫了多少。
念到存折被取五万那笔,我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魏永寿额角开始冒汗。他掏出手绢擦了一把,手绢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一共是五万七千三百四十二块。”我合上本子,“零头抹了,五万七。永寿,这钱你打算怎么还?”
老张媳妇在旁边吸了口气。老张咳了一声:“永寿,这个数,没错吧?”
魏永寿嘴唇发干:“账是这么个账,但有些钱……是搭伙期间共同花的……”
“共同花的?”我翻到其中一页,“去年十一月三号,你买了两条烟,一百八。你不抽烟,烟是给谁买的?给你儿子。这算共同花的?”
他不出声了。
肖振华敲敲桌子:“永寿,账目清楚,秀梅没多算你一分。你表个态。”
吕春梅在旁边补了一句:“永寿,秀梅跟你搭伙,没要你一分彩礼,没要你房子加名,就图个伴。你倒好,连她看病都不管,转头拿她钱给你儿子买车。这事儿搁谁身上,能咽下去?”
魏永寿的手绢已经湿透了。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愧的。
“秀梅,我……我补。五万七,我补。每月交两千伙食费,行不行?”
“每月两千,先交一年。剩下的一次性补清。”
“一次性……我手头没那么多。”
“你房租每月一千八,退休金六千二。攒了这么多年,五万拿不出来?”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绢上绞。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下周一,我转你五万七。伙食费,每月两千。”
肖振华在本子上记了记:“口说无凭,写个协议。永寿,秀梅,你们签字。老张,你们两口子做个见证人。”
协议写好了,一式两份。魏永寿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签完字,把笔放下,站起来。
“永寿,搭伙搭的是心。你心里没我,钱上就别怪我算得清。”
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从活动室出来,吕春梅追上我,拍了我肩膀一下:“秀梅,你行啊。全程没哭没闹,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哭有什么用?眼泪换不来真心。”
“那两招,你真用上了。”
我从包里掏出《羊脂球》,朝她晃了晃:“是这本书教我的。羊脂球把吃的分完了,人家就翻脸。我篮子还没空,得先护住自己的。”
吕春梅叹了口气:“那你还跟他过?”
“过不过,看他。账清了,规矩立了,他愿意好好搭伙,我不赶他。他要是再犯,我随时能把他清出去。”
回到家,魏永寿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上炖着汤,他系着我的围裙,袖子挽得老高。
见我进来,他搓了搓手:“秀梅,我炖了排骨汤。你伤口还没好利索,补补。”
我没应声,坐在沙发上。他把汤端过来,碗放在我面前,筷子摆好。然后退到一边,站着。
“你坐下吃吧。”
他这才去厨房盛了自己的,端过来坐在桌子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喝汤,谁也没说话。汤有点咸,但排骨炖得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