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郭嘉欣加班没回,客厅只剩电视声。
周冠宇在阳台站了很久,烟头摁灭三个,才蹲到我面前。
他眼眶红得吓人,嘴唇抖了半天,说有一件事瞒了我快半年。
我手里正择着豆角,心里咯噔一下。
这半年,我以为儿媳嫌我,以为儿子风光,原来全是假的。
他说完,我当场愣在原地,豆角撒了一地,半天没喘上气。
我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窗外车灯一晃而过,照见他脸上的泪。
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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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永富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火葬场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里,怀里抱着他的棉袄,手指头冻得发僵。
周冠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妈,以后你就跟我过。
我没吭声。
那会儿他刚升了项目经理,郭嘉欣在中学当会计,周小磊才三岁。
城里房子小,两居室,我去看过一回,转身都费劲。
我跟他说,我在老家住惯了,你们过你们的。
这一住就是五年。
老房子是纺织厂分的,五十平,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电视从早开到晚,听个响。
卢金花隔三差五来串门,她男人也没了,两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说些家长里短。
她说,你儿子有出息,接你去城里享福呗。
我说,人家有人家的日子。
周冠宇打电话来,说妈你来住一阵吧,帮我们看看小磊。
小磊上二年级了,放学没人接。
郭嘉欣那边也说,妈你来吧。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三圈。
第二天开始收拾东西。
旧家具卖给了收废品的,一车拉走。
衣服被褥塞进两个蛇皮袋,锅碗瓢盆没带,嫌累赘。
卢金花站在门口看我锁门,说,去了好好住,别回来了。
我说,住不惯就回来。
进城那天是周冠宇来接的。
他瘦了不少,西装挂在身上有点晃。
我问是不是工作累,他说还行。
路上他跟我说,郭嘉欣最近也忙,学校月底结账。
我说没事,我去了能搭把手。
到了家,郭嘉欣已经烧好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
周小磊躲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我弯腰叫他,他喊了声奶奶又缩回去了。
头一个月,日子还算顺。
我早上六点起,熬粥煮鸡蛋,送周小磊上学。
回来顺路买菜,中午一个人吃,下午收拾屋子,接孩子,做晚饭。
郭嘉欣嘴甜,下班进门就喊妈,还给我买了双棉拖鞋,深灰色的,说耐脏。
她教我用智能门锁,指纹按一下门就开了。
我学了两遍没记住,她说没事妈你慢慢来。
可慢慢地,味道就不对了。
最先察觉的是做饭。
我口味重,炒菜爱放酱油,郭嘉欣吃得清淡,头几回没吭声,后来忍不住说,妈,菜少放点盐,小磊学校体检说钠摄入偏高。
我说好。
第二天炒菜手一抖,还是咸了。
郭嘉欣没再提,但那天晚上她给周小磊单独拌了碗黄瓜。
我看见了,没说话。
还有周末。
我觉少,六点准时醒,熬粥的锅盖叮当响。
郭嘉欣平时六点半起,周末想睡到八点。
有一回我熬粥时高压锅噗噗冒气,把她吵醒了。
她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着,说,妈,周末能不能稍微晚点。
我关了火,说行。
可第二天我还是六点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里全是高压锅的动静。
后来我改成周末煮面条,不用高压锅。
但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买菜。
我习惯去菜市场,挑便宜的,一次买一周的。
郭嘉欣爱在网上买,什么有机蔬菜、进口水果,一盒蓝莓二十几块。
我说这够买三斤苹果了。
她笑,说妈,蓝莓对眼睛好。
周小磊爱吃,我也就没再说什么。
可每次看到她拆快递,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往冰箱塞,我心里就堵得慌。
钱的事我没问过。
周冠宇每个月给我两千,说是生活费。
我推了两回,他硬塞,我就收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手头不宽裕。
郭嘉欣的包背了两年没换,周冠宇的鞋底磨得厉害。
房贷的事我偷听过一嘴,一个月八千多。
我没敢细问。
那天接周小磊放学,他在路上说,奶奶,我妈最近老加班。
我说你妈忙。
他又说,我爸也老晚回来。
我问他,你爸不是说正常下班吗。
周小磊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我睡着了他还没回来。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没往深处想。
02
矛盾是从一件衬衫开始的。
郭嘉欣有件真丝衬衫,米色的,她说是一个朋友从杭州带的。
平时舍不得穿,挂在衣柜最里头。
那天我收拾屋子,看见衬衫袖口有点脏,就顺手泡在盆里。
倒了点洗衣粉,搓了两把。
等晾干的时候才发现,袖口那一片全花了,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像长了斑。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件衬衫,心里扑通扑通跳。
郭嘉欣回来,我主动说了。
她接过衬衫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说,没事妈,本来就旧了。
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没摔门,就是轻轻一合。
可那一声轻响,比摔门还让我难受。
从那以后,她卧室的门就经常关着。
以前她换衣服不避我,现在会先敲敲门再进去。
晚上也不怎么出来看电视了,吃完饭就回屋,说还有工作。
周冠宇夹在中间,一会儿陪我看电视,一会儿进卧室跟她说话。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看见我就笑,说妈,您早点睡。
过了几天,我洗衣服的时候,在郭嘉欣裤兜里摸到一个小纸包。
打开一看,是几颗白色药片,没有包装盒,用纸巾包着。
我捏着那纸包站在卫生间里,手有点抖。
等周冠宇回来,我把他拉到阳台上,问他,嘉欣是不是生病了。
他愣了一下,说是维生素,最近她有点贫血。
我说那怎么没盒子。
他说医院开的,散装的。
说完就把药片拿走了,说妈您别操心。
我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又过了几天,我翻周小磊的疫苗本,想看看他下次打针是什么时候。
翻着翻着翻错了抽屉,拉开的是郭嘉欣床头柜下面那层。
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一看,是医院预约单。
上面写着乳腺外科,郭嘉欣的名字,日期是下个月。
还有一张检查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懂,就看见“结节”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蹲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乳腺外科。
结节。
我想起她最近老说肩膀酸,换衣服时背对着我。
想起她那些白色药片。
想起她分房睡,周冠宇半夜在客厅沙发上躺着。
我把东西原样塞回去,抽屉关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墙缓了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报告单上的字。
我不敢往坏处想,可又忍不住想。
半夜听见周冠宇从卧室出来,去厨房倒水,脚步很轻。
我闭着眼,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熬粥。
郭嘉欣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她看了两眼。
她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
她端粥的时候,手背上青了一块,像是打针留下的。
我问她,嘉欣,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说挺好的。
然后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周冠宇送周小磊上学去了。
我坐在厨房里,粥碗还冒着热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布上。
我忽然想起周永富走之前那半年,他也是瞒着我,等查出来已经晚了。
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进来,我攥紧了筷子,指头关节发白。
我告诉自己,不能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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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像掉了魂。
买菜忘了拿找零,接周小磊走错了路。
卢金花打电话来,问我住得惯不惯。
我说惯。
她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受气了。
我说没有。
她在那头叹了一声,说,宝珍,我跟你说,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儿媳再好也不是闺女。
我说你少说两句。
她说我是为你好,你手里得攥着钱,别一股脑贴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开着,放的是调解节目,婆媳吵架。我关了。
那天晚饭我故意没买菜,只煮了一锅面条。
郭嘉欣回来,看见桌上光秃秃的,愣了一下。
我说今天不想动,凑合吃。
她没说什么,盛了面坐下。
周小磊嫌没肉,闹了两句,被她瞪了一眼。
周冠宇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吃完就去阳台抽烟。
他以前不在家抽烟,现在抽得越来越勤。
我洗完碗,经过周小磊房间,听见他跟郭嘉欣说话。
他说,妈妈你为什么老哭。
郭嘉欣说,没有,妈妈眼睛不舒服。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第二天早上,我问周冠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没有啊妈,您别多想。
我说,那嘉欣到底什么病。
他说就是贫血,您别瞎猜。
我说,我瞎猜?
我在这家里就是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瞒着我。
他直起身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最后他说,妈,真没事,您别问了。
然后他上班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茶几上摆着周小磊的作业本,沙发垫子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电视柜上放着全家福,照片里周冠宇和郭嘉欣站在两边,我坐中间。
那是刚来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郭嘉欣还搂着我肩膀。
我忽然觉得,我该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周小磊,路上碰见楼下邻居。
她说,你儿子真孝顺,天天晚上出去跑。
我说跑什么。
她说代驾啊,我老公晚上叫过一回,正好是你儿子接单。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周小磊的书包带。
代驾。
周冠宇不是项目经理吗。他每天西装革履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什么时候去跑代驾。
我接了周小磊回家,做饭,洗碗,给他洗澡。
周小磊上床前说,奶奶,我爸爸以前周末带我去公园,现在都不去了。
我说爸爸忙。
他说忙什么。
我说忙工作。
他哦了一声,翻过身睡了。
我关灯出来,站在客厅里。
阳台的灯亮着,周冠宇的西装挂在衣架上,口袋里露出一角。
我走过去,掏出来一看,是一张代驾平台的司机卡,上面贴着周冠宇的照片,日期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那时候他跟我说升职了,要加班。
我攥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
窗外车来车往,车灯一晃一晃打在天花板上。
我想起这几个月他每天早出晚归,想起他瘦了一圈的脸,想起他蹲在阳台抽烟的背影。
我以为他在跟我生气,其实他是在发愁。
我把卡放回口袋,转身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孩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4
第二天是周六,周冠宇说去加班。
他穿好西装出门,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没有往地铁站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过了十分钟,从巷子里骑出一辆折叠电动车,后座绑着个箱子。
他换了件灰夹克,头盔扣在脑袋上,骑走了。
我攥着窗帘,手心全是汗。
郭嘉欣带着周小磊去上兴趣班。
我一个人在家,把各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个旧文件袋。
我搬了凳子够下来,里面装着几份文件。
我的目光向下移去,看清那几份文件,我眼底翻涌起的震惊被强行压下——
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重重叠叠,反复炸响——
不,
这不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