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跳楼没了，他爸妈隔一年也在家先后走了

去年冬天我在小区门口的快递站碰见老周，他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手指头冻得通红，拿钥匙划胶带划了好几下才划开。箱子里是两双棉拖鞋，他拎起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抬头跟我说，这鞋是给他妈买的，可惜老太太没等到。

我当时没接话。老周他妈去年秋天没的，这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他爸前年冬天也走了，就在他妈走之前不到一年。更早，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个人，老周的高中同学李建，从自家六楼阳台上跳下去，人当场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班几个老同学聚会，李建这个名字被重新提起。酒过三巡，有人说了句“你们知道李建走了以后他家那摊子事吗”，饭桌上安静了有十秒钟。我后脖子冒凉气，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李建跟我是高中同班，坐了两年前后桌。他爸是市机械厂的技术员，他妈在街道幼儿园当老师。独生子，家里不富裕，但吃穿不愁。李建这人话不多，成绩中游，最大的特点是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我们那时候都说他脾气好，怎么揉搓都不急。

高三那年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回晚自习，后排两个男生拿李建的绰号开玩笑，越说越过分。李建趴在桌上没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他哭了，下课以后跟出去看，结果他在水房洗脸，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闹着玩呢”。

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眼睛没弯，嘴角往上提，但整张脸是绷着的。我当时没多想，十七八岁的男生，谁琢磨这个。

后来高考，李建考了本地一个大专，学机电。我去了外地。联系慢慢少了，但过年回家偶尔能碰见。他毕业以后进了机械厂，跟他爸一个单位，干了两年，厂子效益不行，他出来自己找活。卖过建材，干过装修，跑过保险，都不太顺。三十岁那年结的婚，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第二年生了闺女。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五年前春节前，在建设路菜市场。他拎着两塑料袋菜，看见我就往这边走，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们站着聊了十来分钟，他说他爸身体不太好，心脏有毛病，他妈膝盖不行了，上下楼费劲。我说你压力不小。他摆摆手，说“还行，扛得住”。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超市小票，翻过来写了他的新号码，说“得空找我喝酒”。那张小票我揣回家就扔抽屉里了，后来搬家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没了。

聚会那天，说“实情”的是我们班当年的班长，叫赵志刚，现在在街道办工作。他跟李建家住同一个小区，前后楼，李建出事那天晚上他就在家。

“你们知道李建那天为什么跳吗。”赵志刚把筷子一放，声音压低了。

桌上没人说话。

“李建出事前一个礼拜，他爸查出来肺癌，中期。老头瞒着没跟李建说，只跟他妈说了。他妈又偷偷跟李建媳妇说了，让儿媳妇别告诉李建，意思是他儿子那阵子正为钱的事上火，先缓一缓再讲。”

“他妈的意思是等他这边稍微松快一点再说，结果还没等松快，李建自己先……”赵志刚没往下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意思是，李建到死都不知道他爸得癌了？”有人问。

“他不知道。但他那天不是因为这个。”赵志刚说，“那天是因为另一件事。”

赵志刚说，李建出事当天下午，去了一趟他爸家。干什么去他不知道，但邻居看见了，说李建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上车的时候手在抖。当天晚上，李建就从自家阳台上下去了。

这件事赵志刚也是后来拼出来的。李建走后大概一个来月，有天晚上李建他爸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赵志刚过去递了根烟。老头抽了半根，突然说了一句：“我要是那天没骂他就好了。”

赵志刚愣了一下，问骂他啥了。

老头说，那天李建去他家，是去借钱的。李建之前跟人合伙搞了个小工程，垫了十几万进去，结果对方拖着不给结账。他手头周转不开，房贷那个月都悬了，孩子幼儿园又要交费，实在没法子才开的口。老头手里有八万块钱，是准备做心脏支架用的。李建不知道这个。

“李建跟他爸说，周转半个月，那边款一结马上还。他爸没答应，说了句‘你都多大了，还回来啃老’。”赵志刚复述这句话的时候，桌上有个女同学轻轻“哎”了一声。

“李建没吭声，转身就走了。他爸以为他就是生气了，没想到他回家……”赵志刚说，李建他爸后来反复跟别人讲这八万块钱的事，讲一回哭一回，说自己不是舍不得钱，是那钱真不能动，医生说他的心脏再拖下去要出大事，老头怕自己上了手术台下不来，想给老伴留点底。

“可这话他当时没跟儿子说。他跟儿子说的是‘啃老’。”赵志刚说。

饭桌上又安静了。坐我旁边的孙敏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说李建这人你们也知道，多一句话都不肯说，他要是张嘴跟他爸讲清楚自己难在哪儿，老头能不给吗。

赵志刚摇头，说不一定。他说李建他爸那个人，强势了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李建从小就不敢跟他爸要东西。高考报志愿，李建想学计算机，他爸一拍桌子说学机电，以后进厂有熟人。李建就报了机电。结婚买房，李建看中城东边一个小两居，他爸说太远，以后看孩子不方便，让买现在这个老破小，李建又听了。结果房贷一直扛到现在，孩子上学也没个像样的学区。

“李建跳下去那天晚上，他爸还不知道咋回事。第二天早上警察上门，老头当场就瘫了。”赵志刚说。

后面的事情更让人喘不上气。

李建走了以后，他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房子卖了还债，剩的钱给了媳妇。李建他爸那八万块没动，还在银行存着。但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

“李建走后，他爸整个人就垮了。以前天天楼下下棋，后来连楼都不下了，见人也不理。”赵志刚说，“他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儿子没了，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查出来抑郁症，吃了大半年药。然后他爸那个肺癌，本来中期能手术，可他自己不去，怎么劝都不去。拖了不到一年，转移了。”

“你等会儿。”我们班一个男同学打断他，“你刚才说李建他爸隔了一年也走了。那他是先没的还是他妈先没的？”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钟，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他妈先走的。李建走了九个月以后，他妈在自己家里上吊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妈走之前给李建他爸做了一顿饭，四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留了张条子，写的是‘老李，我去找建建了，你好好活着’。老头那天出去买菜，回来一开门就看见人挂在客厅里了。”

孙敏捂住了嘴，眼圈红了。

“那他妈这事……怎么外面都没传开啊？”有人问。

“传什么传。”赵志刚声音有点闷，“这种事谁家往外说。再说那时候李建的事大家已经议论过一阵子了。他爸托人办的后事，对外说是心脏病突发。老头一辈子要面子，怕人说闲话。”

“可他自己也没撑住。”赵志刚接着说，“老伴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住着，谁也不见。社区派人去看他，敲门不开。后来是送快递的发现门口堆了七八天的外卖盒子，报了警。人进去一看，老头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法医说走了一个礼拜了。”

赵志刚说到这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年之内，儿子没了，老伴没了，自己也跟着走了。一家三口，就这么没了。”

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坐对面的周伟突然说了句：“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李建出事前一个月，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说需要个十万八万周转。我当时手头也紧，就随口说了句‘你找你爸想想办法呗，他就你一个儿子’。李建笑了一下，说‘算了，再说吧’。”周伟说完，低着头转杯子。

“你也不用自责。”赵志刚说，“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知道。”周伟说，“我就是想，当时我要是多问一句，他兴许就说出来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聚会散了以后，我开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李建。我跟他两年同桌，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吭声。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憋着。高三那年他妈去开家长会，私下跟我妈说，建建这孩子回家从来不说学校的事，问什么都说“挺好的”。我妈拿这个当例子教育我，说你看人家李建多省心。

省心。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人从来不给人添麻烦，什么苦都自己咽，别人还觉得他挺好、没事、扛得住——这种“省心”背后，到底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到家我翻了半天抽屉，那张写着他号码的小票早找不着了。其实找着了又能怎么样，那个号多半已经停机了。我就是想找个东西，证明五年前在菜市场见他那一面是真的。他当时跟我说“得空找我喝酒”，我说“行”。我们谁也没找谁。

第二天我给赵志刚打了个电话，问他李建闺女现在怎么样了。赵志刚说孩子跟着妈妈，他妈那边日子也紧巴，但孩子学习不错，在班里考前几名。

“李建他爸最后那几个月，其实想见孙女。但他儿媳妇不乐意，说孩子还小，别让她知道这些事。老头也没强求，就托人给孩子捎过两回钱，一次五千，一次三千。都是托赵志刚转的，也没留名字。”赵志刚说，有一回老头给他钱的时候说了句：“你跟孩子妈说，这钱不是收买她。我儿子没了，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我就是想让我孙女长大了别觉得她爷爷是坏人。”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赵志刚又说，李建他爸最后那段时间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就说了一件事，让他帮忙把家里的房子处理了，钱留给孙女。赵志刚说，那房子不值多少钱，老破小，卖的钱还了贷款剩不了多少。但老头特别认真地交代，说有一笔八万块的定期在银行，密码是他儿子的生日，到时候取出来一并给孩子。

“我说你干嘛不自己给。他说他怕等不到孩子长大了。当时我还劝他，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结果没俩月人就没了。”

我挂了电话以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把李建的事跟她讲了。她听完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这一家人怎么谁都不说话啊。”

她这句话说到了根上。

这一家三口，过日子过成了各自憋着。李建憋着不跟家里说欠钱的事，他爸憋着不说自己得了癌，他妈憋着不说自己抑郁了，谁都觉得说了没用、说了添乱、说了丢人。结果憋到最后，最该说的一句话谁也没说出口。

李建他爸要是那天跟儿子讲清楚“这钱我留着做手术”，李建多半不会走那条路。李建要是把自己被人拖欠工程款的事跟他爸说明白，老头就算不给钱，至少骂完“啃老”会补一句“我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他没说，老头也没问。

甚至他妈，如果李建走后那九个月里，有人好好跟她说“你想哭就哭，别硬撑”，她可能不会走那条路。可她一辈子当幼儿园阿姨，哄别人家孩子哄惯了，轮到自个儿了，反倒觉得不能给人添麻烦。

话说回来，我们这些人又好到哪儿去？我在菜市场见李建那一面，他说“得空找我喝酒”，我回“行”。其实谁都知道这种话就是客气客气。但我现在老琢磨，那天他拎着菜、冲我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他那个号码写给我，是不是等着我打过去？

我没打。

春节前赵志刚在群里发了条信息，说李建闺女今年上初中了，成绩挺好，学校给免了学杂费。底下七八个人回“收到”“好的”。我没回。我翻到李建以前在群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一张图片，拍的是一瓶啤酒两个杯子，配了三个字：“等你们。”

那顿饭我们再也没吃上。

后来我又见过一次李建他媳妇。是在一家超市门口，她带着孩子买水果，孩子长高了不少，眉眼像李建。我们互相点了下头，她低头给孩子擦嘴，也没多说。走远了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蹲着给孩子系鞋带，那个蹲的姿势跟李建一模一样，也是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在这件事里算什么。一个老同学，一个没帮上任何忙的人。但我确实老想起他。想起他课间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中午，想起他抬起头冲我笑的那张脸。那时候我就该多问一句的。

可话说回来，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十七岁的时候我问不出口，三十七岁在菜市场碰见他，我还是问不出口。我连打个电话都嫌麻烦。

所以这几天我总跟我儿子念叨，我说你学校有什么事，好的烂的都跟我说，别憋着。我儿子嫌我烦，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他烦，但我还是说。我说你爸我有个同学，就是这么闷着闷着没的。

我儿子问我，哪个同学啊。

我想了想，说，一个爱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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