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罗萨至“伯尔洛格”——苏联空军

巴巴罗萨至“伯尔洛格”——苏联空军

概述

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推动航空工业大规模建设，诞生大量自研机型：包括波利卡尔波夫I-15、I-15比斯这类灵活的双翼战斗机；世界首款正式列装部队、带可收放起落架的悬臂式单翼机波利卡尔波夫I-16；还有图波列夫TB-7、SB-2/SB-3、DB-3等多款轰炸机。但苏联始终没能建成一支可靠的远程轰炸机部队。当时苏联的空中作战理论，主张航空兵主要承担近距离支援任务，作战指挥权归属地面部队司令部。

1931–1937年，雅科夫·阿尔克斯尼斯领导下的红军空军逐步发展为一支半独立军种，拥有可观的作战潜力、完善的训练体系与后勤网络，部署范围从苏联欧洲部分一直延伸至中亚与远东。即便如此，红军空军在数次局部冲突中暴露了明显短板：例如1929年中苏冲突、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与之相对，1937–1939年对日空中战事（中国战场、哈桑湖、哈拉哈河）里，苏军有效遏制了日本的空中优势，并在苏蒙边境的战役中提供了决定性的近距离空中支援。然而在1939–1940年苏芬冬季战争中，僵化的编制、落后的指挥体系、人员训练不足、装备缺陷，令红军空军蒙受惨重损失。

斯大林的大清洗进一步放大了苏联空中力量的弊病。大约75%的高级军官被捕或处决，军官团约40%遭到清洗。空军指挥层与一线作战人员的经验、主动性、责任心严重滑坡。

苏德战争初期飞机大量损失，主要原因并非缺少先进战术，而是飞行员与地勤人员经验匮乏；指挥层未及时疏散战机，大量飞机被毁于跑道；德军地面部队快速推进，迫使苏联空军转入防御。在“巴巴罗萨”行动初期，苏军还要面对性能更先进的德军战机。巴巴罗萨开战头几天，德国空军击毁约2000架苏军飞机，绝大多数被毁于地面，德军仅损失35架（其中15架和战斗无关）。被毁机型里很多是老旧型号，比如波利卡尔波夫I-16。后续通过租借法案，再加上苏联航空工业奇迹般东迁，从欧洲部分转移到乌拉尔山区，苏军才换装大量新式战机。苏军零星的反击协同极差，飞机与人员损失居高不下。

二战爆发时苏联航空体系毫无准备：1941年6月纳粹入侵首日，苏军损失飞机超1200架。此后6至8个月，飞机工厂与其他军工企业整体向乌拉尔、西伯利亚搬迁，这项浩大工程大体在1942年初完成。东迁之后，成品飞机向前线的运输难度上升；但到1942年末至1943年，苏军新机开始大批量投入战场，1943年飞机产量反超德国。雅克-3、雅克-9（雅克-9总产量超16000架）、拉-5（一万架）、拉-7（近六千架）等战斗机持续消耗德国空中力量。伊留申伊尔-2强击机是二战产量最高的飞机，1942年后每月量产1000架，总产量超36000架；后续的伊尔-10产量也达到5000架。

巴巴罗萨首日：空中开战

莫斯科最先收到袭击警报，来自黑海舰队司令的紧急电报，报告德军正在猛烈空袭塞瓦斯托波尔海军基地。斯大林起初并不相信，直到塞瓦斯托波尔与克里姆林宫直通电话确认消息。两小时后，冯·德·舒伦堡伯爵大使向苏联外长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递交德国宣战书。

依靠塞瓦斯托波尔港口大功率灯塔摇曳的灯光，德军轰炸机定位到锚泊的黑海舰队。港口与城市都没有实施灯火管制。其他航空军的攻击机轰炸别洛斯托克、布列斯特-利托夫斯克、格罗德诺、基辅、考纳斯、罗夫诺、里加、塔林，几乎没有遭遇有效的防空抵抗。开战头三天，2000架老旧的苏联空军战机被摧毁；6月22日黎明开战最初几小时，数百架飞机整齐排列、成群停放在机场上被击毁。还有大量苏军战机被训练、经验更占优、驾驶新式战机的德军飞行员击落。

部分苏联飞行员驾驶低速、火力薄弱的单翼机撞击速度更快、火力更强的敌机，以自杀战术弥补装备劣势。这并非上级下达的命令，但开战第一天，就定下东线残酷厮杀的基调——空中地面、村镇乡野、千百座城镇，都是毫无怜悯的全面战争。开战最初几周，恐慌蔓延，还有数千架苏军飞机被遗弃在失守机场。最可靠的统计显示，开战前15天，苏联空军损失飞机接近4000架，德军损失550架。德国空军开局的战果在空战史上空前，在战争前六个月牢牢掌握战场制空权。依托制空权，德军空军转而承担关键的对地支援与遮断任务，撕碎暴露的苏军行军纵队，扫射、轰炸被包围的苏军师乃至集团军。在巴巴罗萨战役剩下大部分时间里，德国空军集中打击东线陆军前进路线上的战术目标，切断红军油料、弹药补给以及行军列车与纵队。

红军空军（VVS）

俄语全称“军事航空力量（Военно-Воздушные Силы，缩写VVS）”。和英国皇家空军、德国空军不同，它和美国陆军航空队、日本陆军航空队类似，不是独立的空军军种。红军空军的轰炸机、支援飞机配属各个方面军；防空歼击机与高炮则单独划归国土防空军（PVO）。

因为受地面指挥员节制，加上西班牙内战（1936–1939）的经验，战前苏联空军几乎完全是一支战术空军，以中型轰炸机、俯冲轰炸机、强击战斗机为主，只少量列装远程战略轰炸机。斯大林直接过问空军建设；他对战略轰炸的有限认知，深受红军“大纵深突击”学说影响。1939年，苏军设立“混成航空兵师”，轰炸机与战斗机配属各个方面军（集团军群）。战争爆发时，苏军飞机分散部署在位置过于靠前的地面部队之间，面对突袭，无法形成统一协同的反击。指挥结构缺陷加上过度分散的问题，又被飞机设计短板进一步放大。直到1942年，惨重的飞机损失、红军濒临溃败的巨大压力，才迫使苏军启动空军改革。

苏联空军从1937年开始遭受严酷清洗，一直持续到1941年中，也就是德军入侵前夕。除高级军官外，大量才华横溢的飞机设计师被捕、处决，或是被逼自杀。苏联飞机设计水平逊色于德英机型，但受畸形经济模式驱动——重数量、轻质量，产量巨大。战前和平时期的事故损失就足以说明装备短板：年均事故损毁飞机800架以上，甚至超过英国部分机型战前总产量。维修设施、技术保障、燃油供应、地空/空空无线电通信体系的匮乏，共同构成战前苏联空军的全貌。

1941年6月21日，苏德战争前夜，苏联空军总员额61.8万人，但合格、有经验的军官严重不足，全军各型军用飞机2万余架。仅开战头三天，西部边境各军区就损失约2000架飞机。多名高级指挥官立刻被捕处决，成为斯大林外交与军事灾难的替罪羊。开战最初几周，又有大批性能落后的飞机损失，很多被毁于地面，或是在大撤退中被丢弃。到7月底，战前规模的空军已经支离破碎；开战前六个月，损失数字更加惊人。

德军侦察部队疯狂标定苏军兵力集结点、补给仓库、机场，标记为打击目标。德军的目标是瘫痪苏联空军。虽然苏军把大量飞机集中在永久机场、没有疏散到野战跑道，极易攻击，但德军并未在开战首日彻底消灭苏军空中力量。德军最初宣称首日击毁1489架苏军飞机。空军总司令赫尔曼·戈林对报告存疑，下令复核。检查机场残骸后发现，德军的统计反而偏保守，实际击毁超2000架。德军首日仅损失35架飞机。德军声称头三天击毁3100架苏军飞机；而俄罗斯历史学家维克托·库利科夫考证，苏军实际损失高达3922架。德军在整条战线的三个方向夺取制空权，并维持到当年年底。大量德军航空联队得以抽身支援地面部队。

有一点需要记住：二战德军阵亡士兵里，四分之三都倒在东线；相比之下，西线战事几乎算得上轻松。直到1942年秋季，德军陆军与配属空军虽已衰弱，无法像去年那样全线进攻，但依旧对苏军保有优势。一系列辉煌胜利把德军推到斯大林格勒，兵临高加索门户。虽然苏军飞机质量持续提升，但德军飞行员、指挥体系，尤其是至关重要的通信系统依旧更强。德军能够集中兵力，在选定的时间、地点夺取局部制空权。矛盾在于：德军飞机数量有限，需要控制的地域极其辽阔，兵力永远不足以实现彻底压制。这一点在德军空运指挥部的行动上体现得十分明显：该阶段，运输机出动21500架次，航程超一千万英里，投送物资4.2万–4.3万吨。

德军决心肃清伏尔加河右岸坚守的最后一批斯大林格勒苏军，10月，德国空军集中80%作战力量扑向这座城市。当月，第4航空队的轰炸机与俯冲轰炸机出动约20000架次，支援弗里德里希·保卢斯的第6集团军，打击残存抵抗据点以及苏军跨河运输线。但德军再也不能随心所欲。随着苏军抵抗不断增强，可用战机数量几乎减半。11月20日苏军反攻打响之时，兵力持续增长、依托伏尔加河东岸机场作战的红军空军，已经掌握制空权。地面战线犬牙交错，德军飞行员夜间识别目标格外困难；苏军正是利用这一点，在夜间向被围困的城市输送绝大多数增援兵力。

苏军反攻迅速合围德军第6集团军。早在1942年2–5月，红军就曾在列宁格勒以南切断约9万德军，形成两个包围圈。当时德国空军依靠空运维持被围部队补给、输送援兵、后送伤员，最终被围部队突围成功，代价是丢掉大部分重装备。戈林此时向希特勒保证，空军可以复刻杰米扬斯克的空运奇迹，但战场条件已经完全不同。杰米扬斯克之战临近初春，天气有望好转；斯大林格勒包围战打响时寒冬将至。杰米扬斯克被围部队每天至少需要265吨物资才能维持，斯大林格勒的22万德军需求量至少翻倍；同时进出斯大林格勒的航程也远长得多。

德军动用所有飞机与机组，在越来越漫长的黑夜、恶劣天气、苏军持续增强的空地打击下，依靠老旧的容克Ju-52运输机拼尽全力维持空运。然而空运通道运行全程，仅有一天投送量达到280吨，日均投送量仅有90吨。后期苏军推进、大量机场失守，德军只能依靠空投补给，大量物资遗失或落入苏军手中。这一切终究救不了覆灭的第6集团军。第6集团军投降时，德军运输机部队损失近500架飞机与大批资深机组，遭受了再也无法恢复的重创。

东线德国空军最后一次有效介入地面决战，是1943年7月的库尔斯克会战，这次空战帮助德军第9集团军免遭合围全歼。自此之后，空中、地面战局彻底反转。早在1942年，苏军空中力量质量就开始提升；飞机加装无线电，1943年初起所有新机标配电台与现代化导航设备。地面雷达发展到可以提前15分钟预警德军来袭飞机，极大方便截击，苏军也取消了无休止空中巡逻这种浪费兵力的做法。斯大林的“猎鹰”们终于采用德军的四机阶梯编队，空战战绩明显上涨。

此时大部分在1941年紧急东迁乌拉尔以东的航空工厂全面复产。一方面依托工业产能，另一方面德国空军转向本土防空，红军空军获得巨大数量优势。一个结果是空战数量反而下降，西线后来也出现同样情况：德军可用战机与飞行员已经消耗殆尽。

苏军大多时候、多数地段掌握制空权，因此可以把重心转向对地打击。和盟友、对手一样，苏军建立前沿航空引导员体系，全部摩托化，依靠无线电话直接协同至团一级地面指挥员。战术同样持续改良：斯大林格勒时期空地协同体系糟糕，苏军空中支援几乎失效；战线在广袤平坦的原野反复拉锯之后，协同顺畅很多。苏军改用3–4机小编队，灵活性更强。飞行员学会从西面发起攻击，尤其在傍晚，阳光会晃花德军防空人员的眼睛。苏军当时只有战术轰炸机，战斗轰炸机与强击机同时承担战场直接支援与纵深遮断任务。和西方盟国不同，苏军始终优先近距支援任务。有统计显示，苏军40%–50%的出击架次用于近距离对地支援，这个比重几乎等同于制空权争夺（35–45%）、遮断打击（4–12%）、侦察（2–13%）三者之和。

苏军作战飞机数量，从斯大林格勒战役时的1327架，增长到柏林决战阶段至少7496架；日出动架次从斯大林格勒的500架、库尔斯克的2600架，一路涨到柏林战役的4157架。斯大林格勒时期单机日均出击0.37架次；两年后提升到0.55架次，代价同样是巨大损失。总共生产33700架强击机，其中不少于23600架损失，占70%；12400架毁于敌方打击，11200架因各类事故损失。一份战后报告提到，斯大林得知所有飞机损失里47%来自事故时极为震惊。一如以往，高层立刻启动调查，搜捕所谓“破坏分子”与敌人，但调查结果没有留存记录。苏军也有一个有利条件：绝大多数战机为单座或双座，机组人员损失比例显著低于西方盟国；长期来看，人员损耗更小，更容易积累老手。

库班大空战

德军控制的库班桥头堡位于塔曼半岛，对双方都极具战略价值。德军视此地为克里米亚东侧屏障；苏军则判断，这个桥头堡会成为德军再次进攻北高加索的出发阵地。和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巴格拉季昂行动不同，这场战役在西方知名度很低，原因是地面战线没有决定性突破、没有大合围、没有德军集团军投降，仅仅是泥泞春季里一系列有限地面进攻。

但库班方向的空战，是红军空军成长为红军远程突击力量的转折点，向德国空军传递一个明确信号：苏军航空力量要开始复仇。苏联史学界认为这场1943年初持续两个月的空中战役，对本国战争全局的意义，等同于美军眼中的中途岛海战。空战烈度极高，该方向苏军空军主官韦尔希宁将军回忆，有些日子每十分钟就有一架飞机坠落，单日爆发上百场空战是常态。

德军第4航空队（包含乌德特、默尔德斯、绿心等精锐战斗机联队）负责该区域；苏军主力是第4、第5空军集团军，再加最高统帅部预备队3个航空兵军。双方参战战机规模大致相当，各约1000架。德军战斗机主要装备Bf 109 G-2/G-4、Fw 190A；苏军混合装备雅克、拉沃奇金新式战斗机，大量伊尔-2强击机与佩-2轰炸机，同时持续接收租借法案飞机：P-39、A-20、P-40，甚至喷火V型。苏军飞行员对喷火评价不高——外形很像Bf 109，极易遭到地面火力打击，但P-39在本次战役中大受飞行员喜爱。近卫歼击航空兵团第16团的波克雷什金与僚机列奇卡洛夫驾驶P-39战果辉煌，仅波克雷什金就在库班空战中取得20个击落记录。

第一阶段：梅斯哈科

战役1943年4月17日打响，德军第17集团军发起“尼普顿行动”，目标是苏军在梅斯哈科的登陆场。德军Ju 87俯冲轰炸机试图把苏军赶下海，初期几乎没有遭遇抵抗；但三天之内苏军战斗机赶来拦截。苏军战斗机飞行员宣称一周内击落182架德机，双方损失都很沉重。最终苏军抵抗异常顽强，德军被迫停止进攻。

第二阶段：克里姆斯卡亚

4月29日，苏军第56集团军发起大规模地面进攻，战役进入第二阶段。目标是打通通往阿纳帕的突破口——这座黑海沿岸城镇位于德军深远后方。进攻以克里姆斯卡亚村为起点，此地地处新罗西斯克以北、紧邻关键铁路枢纽，战略地位突出。此时苏军已经拥有明显数量优势；截至5月10日，德军战斗机日均损失17架，苏军宣称总计击落368架德机。但苏军飞机同样付出惨重代价，5月9–10日，德军反而重新夺回克里姆斯卡亚上空制空权。苏军第56集团军地面推进收效有限，随后战线沉寂两周。

第三阶段：蓝线

5月26日，苏军沿着德军设防的“蓝线”重启攻势，装甲步兵强力突击。苏军进攻数小时内，德军发起凶猛反击，遏制苏军推进，首日苏军损失超100辆坦克。空中对抗同样激烈、不留余地：苏军出动338架飞机预先空袭；德军当日最多出动1500架次。德军资料称苏军仅5月26日一天就损失350架战机，但德军自身空中损耗过大，6月7日停止该区域主动空战。第三阶段涌现一大批王牌：格林卡兄弟，德米特里·格林卡21胜、鲍里斯·格林卡10胜；普鲁科奇科夫20胜，法捷耶夫、拉维茨基各15胜，科瓦利、费多连科各13胜，别列斯特涅夫12胜。

1943年7月5日，德军“堡垒行动”（库尔斯克会战）打响，12天后希特勒叫停进攻，德军攻势受挫。苏军抓住机会转入反攻，库班桥头堡德军的处境急转直下。10月13日苏军切断通往克里米亚所有陆上通道，当月德军撤出库班桥头堡。

这场大规模空战，标志东线制空权从德国转向苏联。1943年4–5月，德军拼死守住北高加索最后的立足点，第4航空队和苏军第4、5空军集团军、黑海舰队航空兵、远程航空兵激烈交锋。空战密度极高，常常单日爆发上百次格斗。

开战初期德军约900架战机，包含最新Bf 109G、Hs 129，精锐单位云集，其中第52战斗机联队就有埃里希·哈特曼。苏军初始约600架，5月增至1150架，投入新式机型，A-20轰炸机在南线首次大规模使用，波克雷什金的航空兵师装备贝尔P-39D。苏军战斗机开始主动出击扫荡空域，启用新战术：德式四机编队，以及波克雷什金独创的“库班阶梯”分层编队。苏军女子夜间轰炸团也在此战表现突出。战役6月7日戛然而止；苏军宣称击落1100架德机，德军宣称击落2280架苏军飞机，但空战的天平已经倒向苏联。

至于空中力量对地面战局究竟起到多大作用，很难量化。诚然，史料记载：1944年后承担主攻任务的坦克集团军，离不开空中掩护与支援，这是整体取胜的关键；方面军航空兵是大纵深作战里支援坦克集团军最机动、灵活、强大的力量。但“关键”二字到底有多重要，一直存在争议。德军关于西线的战报、回忆录常常重点强调盟军空中优势；但谈及红军空军，相关记录寥寥。直到战争末期，德军将领普遍轻视苏军对手，将己方失败、苏军胜利简单归结为苏军压倒性数量优势，而非苏军战术与作战能力的提升。永远是补给线崩溃、友邻部队失守，而不是他们自己被击败。对这批德军将领而言，承认苏军空中力量在质量上实现反超近乎异端；冷战背景下，这种承认会削弱德国作为北约新盟友的价值。

苏联女战斗飞行员

巴巴罗萨行动前数月，德军侦察机入侵苏联领空超过500次。1941年6月21日，希特勒发起进攻，计划十周击溃苏联。开局战果超出德军将领预期。1941年7月16日斯摩棱斯克失守，莫斯科告急。希特勒暂停向莫斯科推进，下令部队原地转入防御，莫斯科获得宝贵喘息窗口。9月30日05:30，姗姗来迟的“台风行动”（进攻莫斯科）打响，俄罗斯的坏天气如约而至。

泥泞季（俄语“拉斯普季察”）让一切行动举步维艰，道路化为泥潭，只有重型车辆勉强通行；草地机场几乎无法开展飞行。想要台风行动速胜，德军必须在莫斯科以西快速取胜。每年秋天，泥泞期都会被寒霜终结，寒冬降临带来新挑战，严寒极大考验人员与装备。寒冬最终成为俄国最可靠的盟友。

即便兵力锐减，苏联空军在德军最终攻势前依旧积极作战。台风行动打响后，苏军空军重新振作，昼夜出击打击德军步兵与装甲集群。

夜间轰炸成为常态，大多由波-2双翼机在战术纵深执行，极端天气下也会出动，月明、星稀的夜晚最适合夜袭。

波利卡尔波夫波-2是1927年设计，单发115马力发动机，最大时速81英里，航程280英里。它持续在战场上空盘旋袭扰，给德军造成巨大心理压力。波-2机动性极佳，低速特性让高速德军战斗机很难拦截。苏军飞行员经常关闭发动机滑翔抵近目标，人工投弹。

这些夜袭机被德军叫做“缝纫机”或者“值日士官”，迫使全线德军持续警戒、无法安睡，多次摧毁仓库与燃料站。

苏联女飞行员，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暗夜女巫”，在这项危险任务中声名远扬。

1941年10月，著名女飞行员玛丽娜·拉斯科娃牵头组建女子战斗航空团。1938年，她驾驶ANT-37横跨苏联11个时区，飞行26小时29分、航程3672英里，创下女子飞行纪录，轰动全国。拉斯科娃后来阵亡，骨灰安葬在克里姆林宫墙下；她通过莫斯科广播号召女性志愿者加入女子航空团。女飞行员和男性一样上前线，一共组建三个航空团，每团下辖三个中队，配套机械师、军械师。

训练基地设在伏尔加河畔、斯大林格勒以北的恩格斯小城。她们领到偏大的男式军服，很多人往靴子里塞报纸，腰带紧紧束住腰身。拉斯科娃任团长，叶夫多基娅·别尔尚斯卡娅任副手，训练强度极大：两年的课程压缩到六个月完成。两人筛选志愿者，大部分姑娘都想飞战斗机。

整场战争中，苏军女飞行员累计出击超24000架次，68人获得“苏联英雄”金星奖章。

姑娘们最初不配降落伞；她们私下约定，一旦被俘就自尽。阿林娜·斯米尔诺娃就是如此：迫降后迷失方向，看到有人向她跑来，误以为是德军，随即开枪自尽。

第586歼击航空团

姑娘们原本在波-2上训练，改飞强劲的单座雅克-1非常艰难。教官只能在首飞前反复灌输飞机动力、操控特性与极限。第586女子歼击团最先开赴前线，团长塔玛拉·卡扎里诺娃，装备雅克-7B、雅克-1，总计出动4419架次，取得38个空战战果。

该团核心任务是在德军轰炸机抵达目标前将其驱离，经常和护航的梅塞施密特109交战。中队长奥尔加·亚马什奇科娃出击93架次，确认击落3架敌机；战后她成为苏联第一名喷气式飞机女试飞员。

莉莉亚·利特维亚克、叶卡捷琳娜·布达诺娃都曾在586团服役。团长卡扎里诺娃发现二人擅长单打独斗，将她们调入73歼击团，和男飞行员一同在斯大林格勒上空激烈厮杀。斯大林格勒持续遭到轰炸，大火绵延数公里，浓烟像毯子笼罩全城。斯大林格勒战役死亡超百万人，是德国在二战第一场巨大灾难。对两位女飞行员而言，这是全新的战斗，她们加入自由猎手编队，主动搜寻敌方战斗机。

女飞行员刚来时，男飞行员很难接纳，很多人拒绝让她们做僚机；直到姑娘们证明实力，部分人才放下偏见。很多指挥官本能想要保护她们，但她们持续用战绩证明自己，结伴执行任务。

莉莉亚·利特维亚克、叶卡捷琳娜·布达诺娃都成为战斗机王牌。布达诺娃确认11个击落；利特维亚克在73歼击团的一年里，取得12个独立击落、3个协同击落，1943年8月1日，她的雅克战机失踪。

586歼击团深度投入二战最关键的库尔斯克会战。

1943年7月5日周一凌晨2点20分，德军发起进攻，演变为史上最大坦克会战。情报网“露西”提前把德军计划通报苏军。两个苏军方面军合计130万人、2万门火炮、3500辆坦克；双方4000架飞机，挤在一片仅12英里宽、30英里长的空域，单次空战卷入300架战机并不罕见。

德军飞行员经常震惊地发现苏军女飞行员参与一线空战。德国空军D·B·迈耶少校回忆，他在奥廖尔附近遭到雅克机群攻击；缠斗中，他战机抛掉的座舱盖撞上其中一架雅克的螺旋桨，雅克坠毁。迈耶落地后才发现，阵亡对手是一名女性，没有军衔标识，也没有降落伞。

第588夜间轰炸航空团（暗夜女巫）

第588夜间轰炸团后来荣膺近卫军称号，改称第46近卫轰炸航空团，是第一个获得近卫荣誉的女子航空团，跻身精锐之列。1942年5月该团开赴南方面军，团长叶夫多基娅·别尔尚斯卡娅。从库班一直打到柏林，这支全女性航空团出动24000架次，依靠老旧波-2双翼机投弹23000吨。

23名飞行员与领航员荣获苏联英雄称号。1943年7月31日夜就是惨烈一战：4架双座波-2在库班蓝线防区上空被德军Ju 88轰炸机击落。

该团全程保持全员女性。

第587俯冲轰炸航空团

587俯冲轰炸团后更名第125近卫轰炸航空团。该团直到1943年1月才投入战斗，换装计划打乱训练节奏：机组原本在双座苏-2上训练，临战前改分配三座佩-2俯冲轰炸机，不得不延长训练、补齐人员。

佩-2机组三人：飞行员、领航员、无线电兼机枪手；前向两挺固定机枪，领航员后方气泡舱内有一挺旋转机枪。飞行员与领航员都配备装甲座椅，无线电手坐在机身靠后位置。满载燃油与炸弹时，领航员甚至需要帮忙向后拉杆，协助飞机抬头起飞。

战争后期，该团开始编入男性补充人员，合格女飞行员数量不足。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波克雷什金

“注意！注意！波克雷什金升空了！”这句话曾让德军飞行员心生恐慌，没人愿意和他一对一决斗。

波克雷什金在1943年春季库班空战中名扬天下。库班空战是二战东线烈度最高的空中厮杀，空战整日不停，天空密密麻麻布满战机。德国史学界承认，库班空战标志法西斯空军开始走向崩溃。

波克雷什金创立全新空战战术，下发各个空军集团军，全军推广。著名空战信条诞生于此：高度、速度、机动、火力！他还建立一套全新的新手飞行员培养体系，效果远优于旧教程。

根据最新档案考证，波克雷什金一共击落116架德军飞机。他是首位三次获得“苏联英雄”称号的人，公认二战最顶尖飞行员之一；战后晋升空军元帅，著有四本航空与战争相关著作。

雅科夫·阿尔克斯尼斯

阿尔克斯尼斯1921–1924年在红军军事学院学习，毕业后担任红军空军后勤主管；1926年任空军副司令。1929年在克里米亚卡恰航校取得战斗机飞行员资质，之后几乎坚持每天飞行。叛逃者亚历山大·巴尔明回忆，阿尔克斯尼斯纪律严苛、追求高效，亲自检查飞行军官。他并非吹毛求疵、只看重仪表整洁，正如他所说：飞行要求时刻关注细节。他性格倔强，但做事讲求章法，为苏联航空带来全新风气；苏联空军能成长为强大力量，他居功至伟。在他推动下，跳伞运动普及为大众项目，灵感来自下属在美国看过跳伞表演——当时苏联飞行员几乎只把降落伞当成应急救生工具。

同年，他参与建立第一批“沙拉什卡”（劳改设计局），地点设在布特尔卡监狱，囚犯设计师包括尼古拉·波利卡尔波夫、德米特里·格里戈罗维奇。1930–1931年，这个迁至霍登卡机场的劳改设计局，成功研制波利卡尔波夫I-5原型机。1931年6月阿尔克斯尼斯升任红军空军司令，波利卡尔波夫和部分设计人员获大赦。1935年，阿尔克斯尼斯领导下的红军空军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轰炸机部队；1936年飞机年产量达到8000架。

1937年6月，阿尔克斯尼斯参与托洛茨基反苏组织的公开审判；他本人在1937年11月23日被捕，开除党籍，被控组建“拉脱维亚法西斯组织”，1938年7月28日被枪决。

1950年代后期去斯大林化时期，阿尔克斯尼斯获得平反；里加空军学院以他命名。他的孙子维克托·阿尔克斯尼斯（1950年生）是俄罗斯右翼政客，因80年代末、90年代初维护苏联统一的政治活动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