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6岁和男友同居，他要过性生活，生活费还得AA制

我和周砚同居的第一天，他就在冰箱上贴了张A4纸，表头写着公共开销分摊表，底下是密密麻麻的Excel打印体，日期、项目、金额、我方应付、他方应付，五列排得整整齐齐，连边框线都是加粗的。那张纸用四个彩色磁吸贴固定在冰箱门正中间，红黄蓝绿，位置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提着行李箱站在玄关，鞋都没来得及换，看着他穿着格子睡衣在冰箱前忙活，马尾辫翘起来一撮，像个认真做手工作业的小学生。他贴完还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伸手把右上角那个蓝色磁吸贴挪了半厘米，跟下面那个对齐了才满意。

水费电费燃气费按月平摊，网费一人一半，物业费我出的，你转我九百三。他把手机递过来，微信转账界面已经输好了金额，就差我按指纹。我说周砚咱俩刚搬完家你能不能先让我喝口水。他哦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农夫山泉，一瓶递给我，一瓶拧开自己喝。然后他掏出手机说矿泉水两块五一瓶你转我两块五。我当时觉得挺逗的，掏出手机转了，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这男人真有意思，账算得这么清楚，以后过日子肯定不糊涂。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人算账清楚，是因为他只算自己的账。

搬家那天是周六，我从早上八点开始收拾，打包了六个纸箱三个编织袋。周砚说他叫了货拉拉，结果车到了楼下他才告诉我他算过了，叫小面比叫中面省三十块钱，但小面装不下所有东西。我站在楼下看着那堆行李和那辆五菱宏光大小的面包车问他怎么办。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地图，说他搜了这附近有个共享单车停放点，你骑一辆把这两个编织袋挂车把上，我骑一辆驮那个纸箱，剩下的大件让货拉拉拉走，这样省三十。我抱着两袋子衣服骑了四公里，路上差点让一辆外卖电动车刮倒，到新家的时候胳膊抖得抬不起来。周砚给我递了杯水说辛苦了，这一趟省了三十咱俩一人省十五。我那时候被爱情糊了眼，居然觉得他挺会过日子的。

我月薪六千，在广告公司做文案，每天改稿改到眼冒金星。周砚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出头，年终奖另算。刚谈恋爱那会儿他说我养你啊，我当他开玩笑，毕竟咱也不是那种要靠男人的姑娘。后来同居是他提的，说省房租，我想想也对，深圳这地方房租吃人，两个人分摊确实划算。但我没想到分摊能分摊到这个地步。

第一个月月底他发给我一个Excel表格，标题叫三月家庭开销汇总，里面连买一包抽纸的钱都记了。我翻到最底下看见一行小字，本月总计支出四千八百七十六块三毛三，你应付两千四百三十八块一毛七，已付两千四，还需补三十八块一毛七。三十八块一毛七，我盯着那小数点后两位看了半天，突然觉得特别荒诞。我转账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一个月六千的工资，房租两千五，给家里一千，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下一千块钱买衣服化妆品日用品每个月都紧巴巴的。周砚月薪两万，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另一张卡里存一万二，说是装修基金。他存一万二之后还剩八千，比我整个工资都高，但他跟我AA的时候连三毛七分钱都不放过。

同居第一个月我就开始记账了，不过没他那么细，我记的是我每个月还剩多少。第一个月剩八百，第二个月剩六百，第三个月我妈生日我发了五百红包，月底卡里剩三百二。我翻着手机银行流水，看那一条条转给周砚的记录，房租一千二百五、水电八十七块三、网费四十五、买菜二百一十六、抽纸九块九、洗衣液二十四块八，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我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手指头点在屏幕上一下一下的，加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发了十分钟呆。

林菲那时候还没骂我，她是在电话里听我说完这些之后才炸的。我在电话这头抠着手指头说周砚这人就是较真，其实他挺会照顾人的，做饭好吃，家里收拾得也干净。林菲在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尺，她说他月薪两万跟你一个月薪六千的AA？他吃牛排你吃泡面也AA？你俩做爱要不要也计时收费啊。我说没那么夸张，他做饭挺好吃的，就是买菜钱要平摊。她说那他晚上睡你的时候怎么不跟你平摊体力消耗啊。我笑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说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她压低声音说陈念你清醒一点，他不是算账清楚，他是精。你见过哪个男的真喜欢一个女的会让她掏一半房租？他省下来的钱干嘛？存着娶别人啊。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周砚存钱干嘛，他要买房。他爸妈在老家凑了首付，他自己攒装修和月供。他说等买了房就写我俩的名字，这句话像颗定心丸，我每次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就拿出来嚼一嚼。可药也有过期的时候。

同居第二个月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在意的细节。比如他买水果永远买两种，贵的放冰箱上层他自己吃，便宜的放下层让我吃。有一回我拿了个上层苹果，他看见了说那个苹果六块钱一个你吃下层的吧下层的便宜。我咬着那个三块钱的苹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比如他做饭确实好吃，但每次做之前都要把食材成本算一遍，这个菜成本十八块四你出九块二，然后做出来我俩一人一半。有一回他做红烧肉，我加班回来晚了自己在楼下吃过了，他做完发现我不吃，当场脸色就不好看了，说肉都做了你不吃这钱谁出。我说我出我出全我出，转了他二十五块钱，他脸色才缓过来。再比如水电费，夏天我体寒不敢开太低，空调一般开二十六七度。他嫌不够凉快，趁我不在家调到二十二度，等月底账单出来跟我说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四十七块钱，你空调开太低了吧。我说我体寒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十六度我盖被子刚好。他说那你多盖一床被子，电费AA你也不划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体寒是因为我从小在北方长大，深圳这地方冬天湿冷夏天暴热，我适应了三年还是怕冷。周砚知道我怕冷，但他算的是电费划不划算。

同居第三个月性生活开始变得规律且公式化。每周二四六，有时候加个周日，像打卡一样准时。他从来不问我今天累不累想不想，十点半准时关灯，手伸过来，流程走完，翻身睡觉。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经常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被用过的工具，搁在床头柜上等下次再用。有回我加班到凌晨，回家累得鞋都不想脱，他还没睡，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就把手机放下了，手往我腰上搂，说今天周三。我说我快散架了周砚。他说那你躺着就行。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情欲，倒像在确认一项待办事项。我叹了口气，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完事后他去洗澡，我趴在床上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花呗要还一千二，给我妈转了一千，公司食堂饭卡充了五百，工资卡余额两千三。下礼拜林菲生日，礼物预算三百。我想买那双打折的帆布鞋想了仨月了，一百六十九块，每次点开付款界面又退出来。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想着那双鞋的链接，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为了省一百六十九块钱，我连双鞋都舍不得买，周砚上周刚给自己换了个新键盘，八百多，跟我炫耀说敲代码手感特别好。他买键盘的时候没问我这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周砚擦着头发出来看我趴着玩手机，说这个月电费出来了比上个月多了四十七，你空调开太低了吧。我说我体寒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十八度我盖被子刚好。他说那你多盖一床被子，电费AA你也不划算。我翻了个身背对他。他还在那儿说，什么热水器烧水时间可以缩短，什么冰箱门别老开着，什么洗衣机攒满一桶再洗。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念头，那双鞋一百六十九。我他妈为了省一百六十九块钱，跟我自己的脚过不去。周砚说洗衣机攒满一桶再洗，可他每次健身回来那身衣服非得单独洗，说汗味儿大不能跟别的衣服混。那一桶就他两件速干衣一条毛巾，洗衣机转一小时，电费水费算下来也是钱，但他从来不提这个。

矛盾爆发是在同居第五个月。那天我大学室友来深圳出差，约我吃饭。她叫赵敏敏，在上海做审计，出差来深圳待三天。我们四年没见了，她订了家椰子鸡，人均一百二。我跟周砚说了，他说他也去，我说行。点菜的时候他拿过菜单跟服务员说这个不要香菜那个少放辣，然后抬起头问我室友，你能吃辣吧？我们点微辣锅底。赵敏敏愣了一下说我都行。他翻着菜单算了一会儿，然后说点个套餐吧，三到四人套餐三百四，有鸡有菜有主食，单点不划算。赵敏敏看了我一眼，我说行你点吧。他就点了那个套餐，又加了份竹笙，加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竹笙三十八。

吃饭的时候赵敏敏跟我聊大学的事，说谁谁结婚了谁谁生娃了谁谁出国了。周砚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班同学现在混得最好的谁啊？工资大概什么水平？赵敏敏筷子停在半空笑着说都一般够花。周砚又问够花是多少？有到两万的吗？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愣了一下说我就随便问问。吃完结账三百四加竹笙三十八总共三百七十八，周砚掏出手机说咱们仨AA一人一百二十六。赵敏敏脸都绿了赶紧掏手机说我来我来。我按住她的手笑着跟周砚说这顿我请算我的。周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但脸色明显不高兴。

回去路上他跟我急，你凭什么请？她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我凭什么出我那份？我说你吃了没有？你吃了你就该出。那你事先说好是你请啊你说了吗？我说了这顿我请没让你出。那竹笙我没吃几筷子。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他，他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认真劲儿跟真的似的。我突然特别想笑也真的笑出来了。周砚你有没有想过咱俩谈恋爱谈得跟合伙开公司一样。这有什么不好？清清楚楚的免得以后吵架。那上床怎么不清清楚楚？你算算你欠我多少次前戏。他脸涨红了憋了半天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俗。我说事实呢，你每周二四六准时准点到点就上完事就睡，我加班累成狗你问过一句没有？我来大姨妈疼得打滚你倒水了没有？你除了拿计算器算账你还会干嘛？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你生理期那几天我又没碰你。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扭头走了。他在后面喊陈念你站住咱俩把话说完。我没站住，我打了个车走了，在车上给赵敏敏发消息道歉。她回了一长串，陈念你男朋友是不是有毛病？他问我工资多少的时候我都懵了。你俩AA？他月薪两万你六千AA？你图他什么啊。我回她图他做饭好吃。她发了个白眼表情说你真是饿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砚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那张A4纸，底下列了一串数字。他说今天这顿饭你请的，从你下个月房租里扣，我算好了你下个月交一千一百二十四。我没理他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他在外面敲了两下门说那你钥匙别锁，半夜我还要拿充电器。我把充电器从门缝里塞出去然后把门锁死了。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急性阑尾炎。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就开始疼，以为是胃病，吃了两片达喜没用。到晚上疼得直不起腰，趴在工位上给周砚发消息。他回得倒快，我在开会你自己打个车去医院。我疼得手抖打字都不利索，你请个假来接我一下行不行。他隔了五分钟回，这个会很重要CEO主持的。你先去，我开完会过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揣兜里扶着墙下了楼。那时候是晚上八点多，深圳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我站在公司楼下等车疼得蹲在地上。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脑袋问我去哪儿，我说最近的三甲医院，他说上来吧。我爬上车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脸色不对啊，要不给你送急诊通道？我说谢谢。

到了急诊我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缴费一个人抽血，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开会。抽血的时候护士看我疼得直哆嗦给我倒了杯热水。诊断出来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医生问家属签字，我说我自己签行吗，医生看了我一眼说成年人可以自己签。我在那张手术同意书上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抖得字都歪了。推进手术室之前护士又问了句家属呢，我说快了。

手术做完出来快十二点了。麻药劲儿没过，我迷迷糊糊看见周砚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我嗓子干得冒烟叫他给我倒水。他倒了，递过来的时候说医院有直饮水免费我接的。我喝了两口清醒了些。他从包里掏出那个记账本，蓝色软皮封面巴掌大小随身带着。他翻开新的一页，救护车二百八咱俩一人一半你一百四，止痛针六十五一人三十二块五，手术费我先垫了医保报完了你转我一千六，住院押金三千你回头给我一千五。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陪床的是她老公。大姐本来躺着的，听完这番话直接坐起来了，小伙子你跟她啥关系？男朋友。周砚头都没抬。男朋友你跟她算这个？阿姨我们这是现代独立女性模式，经济分开对大家都好。大姐老公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墩，独立女性是这么用的？人家姑娘刚做完手术你在这儿按计算器？周砚终于抬起头语气还挺客气，叔叔这是我们俩的相处方式她同意的。我闭着眼睛没说话。手术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心口比伤口还疼。大姐叹了口气，姑娘你这男朋友留着过年呢？我睁开眼睛看着周砚，他还在那儿按计算器，嘴里念叨还有住院这几天的餐费你点外卖我垫的，昨天中午那个粥十八晚上那个面二十二今天早上的包子六块一共四十六你出二十三，对了那个粥你只喝了一半要不这顿我吃点亏你出二十。大姐老公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小伙子你出去买点水果，我给这姑娘说两句话。周砚说行，转头问我你想吃什么水果？苹果还是香蕉？苹果八块一斤香蕉三块五，香蕉划算点。我说随便。他就出去买香蕉了。

他前脚出门大姐就凑过来，姑娘你跟我说实话你俩谈多久了？一年。一年你就让他这么欺负你？他没欺负我他就是。他就是什么？他就是抠。阿姨跟你说，阿姨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男的没见过，这种男人他谁都不爱他就爱钱。你看他按计算器的那个样儿，你跟他在一块儿你能有好日子过？你生病他算钱，你生孩子他是不是还得算产房费AA啊？大姐老公在旁边插嘴，我跟你大姐结婚二十八年我工资卡一直是她拿着，我俩刚结婚那会儿我一个月挣三百二她挣一百八，我从来没跟她算过谁多谁少。过日子算什么账啊，算账那是做生意。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我跟周砚同居五个月他从来没把工资卡给我看过我也没问过。他说他存钱买房我说行。可那房子首付是他爸妈出的，月供是他自己的公积金，装修基金是他自己的存款，我呢？我每个月交着房租水电买菜钱，在他那个Excel表里占着百分之五十的份额，在他未来那个家里可能连个名字都挂不上。

周砚拎着一把香蕉回来的时候大姐已经躺回去了帘子拉着但没拉严实留了条缝。周砚把香蕉放床头柜上说香蕉三块五一斤买了四根一共六块二你出三块一。我没说话他掏出记账本记上了。隔壁大姐从帘子缝里看见这一幕跟她老公嘀咕了一句什么，她老公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周砚在旁边陪护椅上刷手机刷到十二点多说困了要回家。我说你回去吧。他走之前还提醒我明天输液的钱你记得转我我先垫着。他走了以后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带便当红烧肉炖得烂糊我同事都说我找了个好男朋友。那时候他不知道我工资多少我也不知道他工资多少，俩人看对眼了就在一起了。后来同居了他提AA我没反对我觉得挺公平的。再后来我发现他挣得比我多得多我想提按比例分摊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他说我占他便宜。我这人就这样脸皮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让人说闲话。可这亏吃得也太大了。

第二天林菲来了拎着水果和酸奶，进门看见我躺床上输液周砚坐在旁边用手机算账。林菲把东西往柜子上一放看了周砚一眼说，你出去一下我跟陈念说点私房话。周砚说行拿着手机出去了。林菲坐我床边问疼不疼，我说还行打了止疼针。我问你住院费他怎么出的？我沉默了一下说他垫的回头我给他一半。林菲深吸一口气，陈念我跟你认识八年了我说话难听你别不爱听。你现在这个男朋友他不拿你当女朋友他拿你当室友。合租室友生病了还知道帮着跑个腿呢，他倒好坐这儿按计算器。你自己想想你跟他在一起之后攒下钱了吗？你生活质量是升了还是降了？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每个月还能存一千现在呢？我算了一下现在每个月存五百都费劲。那我问你，林菲压低声音，你俩做爱的时候他戴套吗？套钱谁出？我愣了一下。套是他买的但每个月月底他会把套的钱算进公共开销里我跟他对半分。林菲看我表情就知道了，她拍了一下床沿，我操，陈念你他妈图什么？他活儿好？他活儿好能好到让你倒贴钱？你出去找鸭还得别人倒贴呢。我笑得伤口疼，你小点声。我不小点声我就要让外头那个王八蛋听见。林菲嗓门更大了，你月薪六千陪他睡还倒贴套钱你脑子让驴踢了？周砚在外头敲了敲门，你们声音小点护士说了让病人休息。林菲冲门口喊知道了，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出院以后第一件事搬家，你要是不搬我帮你搬。

那天下午赵敏敏也来了，俩人在我床前碰上了。赵敏敏说你也来了？林菲说你也认识陈念？大学室友。那你那天吃饭也看见她男朋友什么样了？看见了，点菜还算人均呢。俩人一左一右坐我床边开始声讨周砚，从点菜算人均说到住院按计算器越说越气，最后赵敏敏拍板说陈念你出院住我酒店去，我出差还有五天你跟我住。我说我有地方住。林菲说你有地方住？回那个AA制牢房？我被她说得没脾气，躺着输液听她俩骂周砚，听着听着觉得还挺解气的。

出院那天是周五。周砚来办手续拿着计算器坐我床边，医保报销完总共花了四千二你出两千一，之前救护车和止痛针的三百四你还没给，一共两千四百四。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他以为我要转钱手机都递过来了。我伸出手，记账本给我看看。他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来递给我。我把本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去年三月的，矿泉水两块五抽纸四块九鸡蛋半板六块三我应摊三块一毛五。往后翻买棵葱都记。再往后翻我生日那天他买了束花九十九，后面标着陈念生日此笔不A。我气笑了。九十九的花不A，我给他买的PS5四千三发票还在我邮箱里存着。周砚这半年我转给你多少钱你算过吗？当然算过每个月都有汇总。我没等他说完两手攥着记账本咔嚓撕成两半。他愣了半秒扑过来抢，你干什么！我把撕开的半本举过头顶张嘴咬了一大口。纸片子嚼起来又干又涩油墨味儿呛得我直恶心但我嚼得特别使劲。陈念你疯了！这是我记了一年的账！我吃了，我嚼着纸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没了，你那些AA记录全在我肚子里了，你让它们找我胃酸要去。他急得脸都白了，你凭什么撕我账本！我把嘴里那口纸咽下去差点没噎死，喝了口水顺了顺才说，凭我是你女朋友。哦不对凭我是你前女友。现在我要行使女朋友最后的特权，第一件事就是跟你分手。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分手可以这两年你吃了我三十七顿外卖有记录的AA下来八百六，还有上次你妈来深圳咱仨吃饭那顿我出的六百三你出一半三百一十五，还有你去年双十一让我帮你凑单买的洗发水两瓶七十八你还没给我钱，还有那回你手机没电了用我支付宝付的滴滴二十三零头我给你抹了二十就行。我从包里掏出一沓收据砸他脸上，这是你给我买过的所有礼物，淘宝九块九包邮的项链你记五十，拼多多十九块九的围巾你记八十，我多退少补。他下意识接住那沓纸翻了两页手停住了脸绿了。因为最上面那张是京东发票，一台PS5四千三百块收货人周砚付款人陈念。他翻到第二页是我给他买的iPhone五千六。第三页他去年生日我送的那双AJ两千一。第四页是他健身用的筋膜枪八百九。第五页是冬天给他买的羽绒服一千二。第六页是他妈生日我转的红包一千。第七页是他爸住院我拎的水果和营养品八百多。不用翻了，我说，你这半年给我花的钱加一块儿不到三千，我给你花了一万二。你要算账是吧，先把差额补给我。他攥着那沓收据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隔壁大姐鼓着掌走过来，姑娘好样的。她老公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把剩下那半本记账本也塞嘴里嚼了当着他的面咽下去。然后从病床上拿起我的包换上自己带来的帆布鞋。那双一百六十九块钱一直没舍得买的鞋，我出院第一件事就是下单，穿着新鞋走的。周砚在后面喊陈念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我头都没回，账本我都吃了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走到电梯口我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堆发票收据脸上又急又委屈好像全天下他最占理。周砚，我说，你记了七百多笔账没一笔记着我这个人。你算得清楚每一分钱算不清人跟人之间是怎么回事。我跟你同居一年你连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的只有我吃一顿饭多少钱。对了，我爱吃红烧肉，但我不爱吃你做的红烧肉，因为每回吃你做的红烧肉我都得算算这顿我出了多少钱，算完就吃不下了。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还在嚷嚷说什么那PS5是我让你买的吗，我对着电梯门笑了。对啊，是我自愿买的，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喜欢我。

我搬回自己租的小单间那天林菲带着啤酒和鸭脖来给我暖房。小单间是之前那个，退租以后房东一直没租出去，我打电话一问还在当天就搬回去了。房子不大二十八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跟别人共用，但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八，离公司走路十五分钟。我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觉得这屋虽然小但喘气痛快。林菲把啤酒打开递给我，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笑得鸭脖从鼻孔里喷出来。你真把账本吃了？吃了半本，还剩半本嚼不动了太厚。你牛逼。她给我倒酒，不过你早该分了，我之前给你算过账，你跟他AA这半年多掏了至少两万。你怎么算的？他月薪两万你六千，按收入比例AA的话他应该出百分之七十七你出百分之二十三，你俩一人一半他每个月多占你一千多块钱便宜。再加上房租水电这些大头，你实际生活水平被他拉低了一个档次。你本来可以租个离公司近点的单间，为了省房租跟他合租每天通勤俩小时。你算算这俩小时值多少钱？一个月四十多个小时按深圳最低工资算你也亏了一千多。我啃着鸭脖没说话。林菲这人说话难听但句句在点上，她做财务的看账比看人准。不过话说回来，她举着啤酒罐跟我碰了一下，你也不是冲他钱去的你是冲他这个人。你图他什么来着？我想了半天，他会做饭。就这？做饭确实好吃。林菲翻了个白眼，陈念你真是饿死鬼投胎。

她说得对，我当初看上周砚就是因为他会做饭。刚认识那会儿他天天给我带便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换着花样来，我同事都羡慕我有个会疼人的男朋友。后来同居了才发现他做饭是因为买菜钱AA，做一顿饭他只出百分之五十的成本比吃外卖便宜。我后来算过一笔账，他做一顿红烧肉成本大概二十五他出十二块五我出十二块五，而我要是自己点外卖一份红烧肉盖饭要二十八。他省了十五块五我省了十五块五，但他做饭用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他本来可以加班或者接私活，他时薪算下来一百多四十分钟值七十块钱。他花四十分钟做饭省了十五块五，这笔账他从来没算过。因为他算账只算自己掏出去的钱不算自己搭进去的时间。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妈听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当初非要跟他好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不像好人。那你听了吗？没有。我妈叹了口气，闺女妈不是心疼那点钱妈是心疼你。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容易别老想着倒贴，贴来贴去把自己贴没了。我蹲在阳台抽烟看着对面楼亮着的窗户。我妈说得对，这一年我把自己贴没了。每个月精打细算省下来的钱贴补给一个拿计算器算我喝几口水的人。为了省房租住得离公司巨远每天挤地铁挤成相片。性生活像交公粮还得倒贴情绪价值。我掐了烟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妈这月工资涨了你买点好吃的。我妈秒收发了个语音过来，涨多少？六百。那你能攒下多少？攒三百。我妈又沉默了过了会儿发来一句，闺女要不你回来吧妈养你。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我二十六了在深圳月薪六千被一个拿计算器谈恋爱的男人坑了一年，到头来最心疼我的还是我妈。

跟周砚分手第三天他开始给我发微信，每条都带着记账本截图。三月八号你买卫生巾刷的我的医保卡三十九块六这个得还我吧？去年双十一你让我帮你凑单买的洗发水两瓶七十八你还没给我钱。还有那回你手机没电了用我支付宝付的滴滴二十三零头我给你抹了二十就行。你住院那几天我给你买的香蕉六块二你出三块一这个我没记错吧？我一条一条看下来气得手抖，抖着抖着又笑了。你看这个人分手了还惦记着那三十九块六的卫生巾，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点出息了。我把那些截图全截下来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前男友追债实录走过路过的捧个人场。十分钟后周砚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能震破耳膜，陈念你赶紧给我删了！我同事都看见了！你发截图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那是正常的经济往来！正常经济往来你找财务要去，找前女友要算怎么回事？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那PS5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那是我送你的礼物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你跟你前女友要礼物丢不丢人？你送我的时候没说分手了要还回去！那你跟我AA的时候也没说分手了还要补差价啊。他噎住了。我都能想象他站在他们公司消防通道里攥手机的样子脸憋得通红又找不到话反驳。周砚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欠我的一万二我不要了，我欠你的那点零碎你也别惦记了。咱俩两清，你把我微信删了我当你死了。说完我就挂了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世界清净了。

但我没想到他还有后招。分手第五天我收到一个顺丰到付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A4纸，标题叫陈念欠款明细汇总，底下列了四十七项从卫生巾到滴滴车费精确到分，最后一行用加粗红字写着总计欠款一千八百六十三块四毛二请于三十日内结清。林菲看见那沓纸笑得前仰后合，这哥们儿真是个人才他做产品经理屈才了他应该去干催收。我把那沓纸收好，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个消息发完又拉黑了，一千八百六十三块四毛二我认，但你先把欠我的一万二补给我，扣完你还欠我一万零一百三十六块五毛八，你是微信转我还是支付宝？他秒回，那能一样吗？你那些是礼物我这些是借款！你哪笔是借款？你借我钱了我怎么不记得？卫生巾不算借款？你用了我的医保卡！我医保卡里钱比你多，去年你拔牙还用我医保卡刷了三百多呢我说什么了？他又噎住了。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那你把PS5还我。行啊你把iPhone还我咱俩换。他不吱声了。iPhone他天天用着呢他舍得还？

我后来把那沓欠款明细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里，我妈看了说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弟说姐你把他电话给我我骂他一顿，我爸说闺女你做得对这种男的分了是好事。我爸平时不爱说话那天破天荒打了五十多个字，找对象不能光看表面，他给你做几顿饭你就感动了？你妈给你做了二十多年饭你怎么不感动？这男的算盘打得太精了跟他过日子你累不累？分了就分了爸给你打两千块钱你去买双好鞋。我收了钱买了那双一百六十九的帆布鞋，又给我爸买了条烟寄回去。我爸收到烟打电话过来，买烟干嘛我说让你买鞋。我说鞋买了一百六十九剩下的钱给你买烟了。我爸在电话那头嘿嘿笑，那行下次回来爸给你做排骨。

接下来俩月我过得挺舒坦。工资还是六千但不用分一半给别人了，每个月居然能攒下一千五。我把通勤时间省下来的俩小时用来学插画，接了点小单子一单三百五百的够我买鞋买衣服了。那双一百六十九的帆布鞋我穿着上班同事说好看我当场给她们安利了链接。林菲说我气色好了脸上有光了，不像以前跟周砚在一块儿时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儿。我说你拉倒吧我以前有那么惨吗。你自己看。她翻出半年前我俩的合照，照片里我嘴角往下撇眼睛底下俩大黑眼圈整个人灰扑扑的。我那会儿工作忙。忙个屁你那是被吸干了。我没说话心里觉得她说得对。跟周砚在一起那一年我像个漏气的气球一边自己充气一边被人放气。现在不充别人的气了自己鼓起来了。

分手一个半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写文案，第四天早上起不来床浑身疼头昏脑涨。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给主管发消息请假，主管说下午的提案会你得来客户点名要你讲。我挣扎着爬起来吃了片退烧药灌了两杯热水化了妆出门。提案会开了俩小时我讲完客户挺满意说就按这个方向来。我笑着说了谢谢出了会议室扶着墙走回工位往椅子上一瘫。下午五点多烧得更厉害了，我趴在桌上给林菲发消息，我好像要死了。林菲秒回地址发来我下班去接你。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她说你他妈都烧成这样了还自己打车等着。林菲六点半到我公司楼下把我拉去社康打了一针又送我回家煮了粥。她坐在我床边看我喝完粥叹了口气，你说你图什么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有你。我能天天来？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陈念你该找个对象了，找个正常的，别找那种拿计算器跟你过日子的。再说吧。林菲走了以后我躺在小床上浑身酸疼睡不着刷手机刷到凌晨一点。翻到周砚朋友圈他最新一条发的是个Excel截图标题叫四月家庭开销，底下评论区他同事问他你不是分手了吗还记什么账，他回习惯了改不掉。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想这人真是没救了分手了还在记家庭开销也不知道记给谁看。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跟周砚还住一块儿他做了红烧肉喊我吃饭，我过去一看桌上摆着个计算器红烧肉旁边贴着价签。我气得把盘子摔了他蹲在地上捡肉块一边捡一边算摔碎的盘子多少钱。我在梦里笑得不行笑醒了发现是凌晨四点窗外天还黑着。

又过了半个月周砚在微信上给我发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把你落在我这儿的东西寄给你。我想了想通过了让他列个单子。他发来一个Excel，三件卫衣两条裤子一双鞋一箱书列得整整齐齐。邮费到付。我直接转了五十块钱过去，多的算包装费。东西寄到了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手写的字挺丑涂改了好几处有的地方划掉重写纸都蹭破了。我展开看了半天，大意是说他想了很久觉得以前对我确实不够好，光顾着算钱没顾上算感情。说他从小就这毛病他妈教他的，亲兄弟明算账跟谁都得把账算清楚。他爸妈感情不好他妈一辈子跟他爸AA，家里买袋米都要对半分，他妈说这样才不吃亏。他从小看他妈算账觉得这就是过日子。他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因为这个黄了我是第三个。他说他最近在改，每周请同事吃饭不AA了同事说他脑子坏了。上礼拜他请全组喝奶茶花了二百多他心疼得在工位上坐了半小时没缓过来但同事说他最近像个人了。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你要是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回我个消息。我看了三遍把信折好塞抽屉里了。我没回他消息但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妈说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别为了跟谁赌气耽误自己。我没赌气。那你留着人家信干嘛？我嘴硬说那是我没来得及扔。其实我知道我为什么留着。那封信里写的周砚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周砚。会承认自己错了会说自己光顾着算钱没算感情，这比他过去一年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像人话。但我没想好要不要回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一个人逛街的日子过惯了突然多个人在旁边按计算器我怕我消化不良。

真正让我改主意的是后来一件事。我接了个插画私活甲方是家宠物用品公司要画一套猫咪表情包。画到第三版甲方说风格不对要推翻重来，我熬了两个通宵改完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我当时气得想把数位板掰了发朋友圈骂甲方傻逼。过了五分钟周砚给我发消息，那家公司我认识他们市场部总监跟我一个前同事是大学同学我帮你说说？我回他不用我自己能搞定。他说我知道你能搞定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人我认识你要用就用不用拉倒。隔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另外你画的那个猫耳朵应该再圆一点，他们公司logo就是圆耳朵猫你按那个方向改改试试。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按他说的把耳朵改圆了发过去甲方秒过。我给周砚发了个红包六十六。他没收，说这算售后咨询不收钱。你不是亲兄弟明算账吗？你又不是我兄弟。我看着这句话笑了。然后我说周砚周末有空吗请我吃个饭别AA。他秒回有空我请你可劲吃。你买单？我买单不记账。

周末见了一面他比上次精神了头发理了穿件干净衬衫没拿记账本。我俩吃了顿潮汕牛肉火锅花了三百多他扫码付的眼睛都没眨一下。吃完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说他把记账本的习惯改了现在只记大账日常开销不记了。还说他最近跟同事聚餐主动买单了两次把他心疼得够呛但同事说他最近人味儿重了。人味儿重？我乐了。嗯，我以前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机器人现在有点人样了。我看着他路灯底下他耳朵红红的挺不好意思。陈念，他说，我知道我以前挺操蛋的你要是还没消气就再消消我等着。你要是觉得我改得还行咱俩重新处处试试？这回我出大头你出小头比例按工资来，你六千我两万你出百分之二十三。我伸手，计算器拿来。他愣了，什么？你以前随身带计算器的拿出来我看看。他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个手机计算器App。我一把抢过来给他卸载了。以后用脑子算，我说，算不明白问我。他笑了笑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笑都是抿着嘴嘴角往上提一点像完成了KPI。这回笑得露牙了眼角都是褶子丑了吧唧的。那你是同意了？试用期三个月，我竖起三根手指，表现不好随时开除。行行行三个月。还有，我说，以后性生活得先问我今天想不想。他脸腾地红了，这、这个也记？这个不记这个靠自觉。你要是不自觉我就把你那半本没吃的账本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糊你脸上。

周砚后来跟我坦白那半本账本他真从医院垃圾桶里捡回来了，拿湿巾擦干净晾干放抽屉里当纪念。他说他每次想犯毛病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翻，看看上面那些两块五三块一毛五的账就觉得以前的自己真他妈有病。那你现在还留着？留着当反面教材。改天拿来给我也看看，我看看你记没记我买卫生巾那笔。他嘿嘿笑，记了，那笔我划掉了旁边写了仨字。哪仨？我爱她。我给了他一脚，土死了。我自己看了都起鸡皮疙瘩。

后来我们没再提AA的事。他工资还是比我高但出去吃饭看电影都是他掏钱，我偶尔买点水果零食回家。房租他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水电费他全包了说这点钱再AA他真成机器人了。我俩还住一块儿但换了个房子，离我公司近走路十分钟。房租贵了点但周砚说他来补差额。我算了算我每个月省下的通勤费和精力觉得这买卖不亏。林菲说我这回脑子清醒了。我说那可不吃了半本账本的人能不清醒吗。她现在动不动就拿这事笑话我，说我胃里现在还存着周砚的Excel表格呢。赵敏敏从上海寄了个礼物过来打开一看是个记账本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别吃这本。我拍照发给周砚他回了一串省略号。我妈知道我俩复合了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随你便，过了两天又发微信问我周砚最近做饭怎么样让他别老做红烧肉油大。周砚知道我妈嫌他红烧肉油大专门上网学了个少油版的做法，做出来干巴巴的我吃了两块说还是油大的好吃。他气得把少油版全倒了第二天重新做了油大的拍了照片发给我妈看。我妈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昨晚上周砚趴床上用手机算这个月开销我伸脚踢他，别算了睡觉。马上马上我看看这个月超支没有。超了能怎么着你还能不吃饭？他把手机放下翻身搂过来，超了就超了下个月少点两顿外卖。我靠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洗衣液味儿突然想起以前他完事就翻身睡觉连个胳膊都不给我枕。现在倒是知道搂着人睡了还知道问我今天累不累想不想。周砚。嗯？你记账本上那些钱加起来到底多少钱？早忘了都吃了。那咱俩谁欠谁的？他想了想，我欠你的。多少？算不清了，他下巴搁我头顶上，慢慢还吧还一辈子那种。我闭上眼睛心说行吧这辈子就他了。反正账本让我吃了以后想赖账也没证据。不过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他手机拿过来把他新下的那个记账App给卸了。他醒了一看手机急了，我刚充的年度会员！退了以后用脑子记。那记不住怎么办？记不住就忘了呗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坐在床上想了想笑了，也是。然后他爬起来去厨房做早饭煎了俩鸡蛋热了牛奶喊我起来吃。我穿着他那件大T恤晃悠出去看见桌上摆着煎蛋牛奶还有一碟小咸菜没看见计算器。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上个月发了年终奖六万，转了两万给我备注写的家用。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两万整。我问他你转这么多干嘛，他说以前欠你的补上。我说你少来这钱我收了我成什么了。他说你是我女朋友你收钱天经地义。我说你这话说得跟你以前那个AA制男朋友判若两人，他说人总得进步。我收了那两万转头给他买了台新笔记本电脑，他那台旧的用了五年开个网页都卡。他收到电脑的时候愣了半天说陈念你是不是傻我刚给你钱你就给我花回去了。我说那你想怎么着你欠我的我收了我送你的你收着咱俩扯平。他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以前真混蛋。我坐过去靠在他肩膀上，知道就改改了还是好同志。他低头亲了我脑门一下然后说晚上想吃什么？红烧肉。行我一会儿去买肉。我出钱。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不用我出，你出青菜钱就行。青菜多少钱？三块。那还行。他哈哈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坐沙发上看他穿鞋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拎着肉和菜还有一兜子我爱吃的山竹。我问他山竹多少钱，他说你别管我请你的。我剥了一个塞他嘴里他含含糊糊说甜，我说那当然甜我剥的。就这么过吧挺好的。

后来我婆婆来过一趟深圳。周砚他妈是个精瘦的老太太，说话办事雷厉风行，进门先把我家厨房检查了一遍，拉开冰箱看见里头有肉有菜有水果，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们生活费怎么算的，周砚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别管这个。他妈说怎么不能管，你爸我俩AA了一辈子不也过来了。我把筷子放下说阿姨我跟周砚现在按工资比例来，他出大头我出小头。他妈皱了皱眉说那你不亏了？我说我不亏，他出大头我出小头但我不用操心水电煤气物业费这些烂事，他把账算好了我按月转他就行。他妈看了周砚一眼说那你多出点，人家姑娘挣得少你别让人家贴。周砚说知道了妈。他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我们家周砚随他爸，脑子一根筋光会算账不会疼人。你多担待，他要是犯浑你跟我说我收拾他。我说行阿姨。她走了以后周砚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我说你妈让我多担待你犯浑她收拾你。他嘿嘿笑说我妈那是客气，她收拾我可狠了小时候我算账算错了她让我跪搓衣板。我说那你现在算账算错了怎么办？他想了想说现在算错了你收拾我。我伸手拧了他耳朵一下，他嗷一嗓子喊疼。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插画私活越接越多，上个月挣了四千多，加上工资破万了。周砚说你现在也是万元户了咱俩AA吧。我说滚。他哈哈笑说开玩笑的。其实我知道他早就不计较这些了。他现在买菜从来不跟我报账，我偶尔问他今天花了多少他说忘了。有一回我翻他手机看见备忘录里还记着，猪肉三十二青菜五块八水果十五，底下写了个合计五十二块八，然后打了个叉，重新写了一行：陈念爱吃山竹多买点，钱的事别算了。我看完把手机放回去没吱声，晚上做饭的时候多炒了个他爱吃的尖椒炒蛋。

上礼拜林菲结婚我去当伴娘，新郎是个程序员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婚礼上林菲扔捧花直接塞我怀里说下一个就是你。周砚坐台下鼓掌。回去路上他问我林菲老公干什么的，我说程序员跟你半个同行。他哦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会儿说那他工资挺高吧。我说你问这个干嘛。他说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我看了他一眼他嘿嘿笑说习惯了习惯了，以后不问了。我说你问也没事，林菲老公工资是挺高但人家结婚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八房子加名了工资卡上交了。周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还得努力。我说你努力什么？努力攒彩礼？咱俩不用彩礼，你把工资卡给我就行。他想了半天说工资卡给你可以但你能每月给我发点零花钱吗？我说你要零花钱干嘛？买键盘？他嘿嘿笑说不买键盘了，买排骨给你做红烧肉。我说那行每月给你五百。他说五百不够吧我烟钱都不止五百。我说那你戒烟。他憋了半天说那六百。我说行六百。就这么成交了。

昨晚上他真把工资卡给我了，连带密码写在一张便利贴上。我接过来看了看说你这卡里多少钱？他说你猜。我猜不着。他凑过来小声说三十七万。我手一抖差点把卡掉了。多少？三十七万。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我工作五年攒的加上年终奖还有之前炒股挣了点。我说那你之前跟我AA的时候你卡里有三十多万你让我一个六千工资的跟你平摊房租？他缩了缩脖子说那不是想多攒点嘛。我气得拧他耳朵他嗷嗷叫。我说周砚你真是个王八蛋。他说是是是我王八蛋，以后钱都给你管你让我跪搓衣板都行。我拿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心里又气又好笑。气的是这人藏了三十多万还跟我算计那两块五的矿泉水，笑的是他最后到底把卡交出来了。

我把卡收进抽屉里，说这钱我不动，留着以后买房用。他说行，写你名。我说写咱俩名。他说都行你定。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抠手指头那副老实样，突然觉得这人虽然毛病一堆但也不是没救。至少他现在知道把工资卡交出来了，以前他连工资多少都不告诉我。至少他现在买菜不报账了，以前买根葱都要记上。至少他现在完事以后知道搂着人睡觉了，以前翻个身呼噜就起来了。

我坐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周砚。嗯？你那记账本还在不在？在啊抽屉里放着呢。拿来我看看。他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我，那半本被撕过的账本用透明胶粘好了，皱皱巴巴的。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三月一日，陈念搬进来第一天，矿泉水两块五她转我了。底下用红笔划了一道，旁边写：这钱不该收。再往后翻：三月十五，陈念买卫生巾刷我医保卡三十九块六，她还没给我。底下红笔划掉，写：给女朋友买卫生巾天经地义。再往后：四月二日，陈念加班回来晚没吃我做的饭，红烧肉剩了一半，亏了十二块五。底下红笔写：她加班那么累我该去接她。再往后翻到最后一页，五月二十号，上面写着：陈念问我爱不爱她，我说不爱能同居吗。底下红笔写了一大段：我那时候没听懂她什么意思。她问的是爱不爱，我答的是能不能过。这两码事。她想要的是那种不计较的爱，我给的是算得清的日子。我妈教我一辈子别吃亏，可跟她在一块儿我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成了孤家寡人。我想改。这段话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字涂了重写，看得出来改了好几遍。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没说话。

周砚在旁边搓着手，是不是挺傻的？我说是挺傻的。他说那你还看。我说我看我自己男朋友写的检讨书怎么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伸手把他脑袋扒拉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周砚。嗯？以后想算账就跟我算，算清楚了我给你转。他闷声闷气地说不算了不算了，算账的日子过够了。我说那以后钱怎么管？他说你管，我不管了。我说你不管我乱花怎么办？他说乱花就乱花呗，反正我还能挣。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这话我爱听。

今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前站门口磨蹭了半天，我说你走不走要迟到了。他说陈念我那个记账App你真给我卸了？真卸了。那我下载回来一个记账本行不行？不记账就记点别的。我说你记什么？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今日早饭煎蛋两个牛奶两杯咸菜一碟，陈念全吃了，没剩。底下写：她最近胃口好，脸色也好了，比刚搬回来那阵强多了。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说这条不用记，我天天胃口好。他嘿嘿笑把手机揣兜里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哼歌，跑调跑得没边了。

我坐回沙发上吃他剩下的半个煎蛋，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他转给我那两万块钱，又看了看我上个月插画私活挣的四千三，加一块儿够给我妈转五千了。我给我妈转完钱发消息说妈这月挣得多你跟我爸出去吃顿好的。我妈秒回语音，语气挺高兴，闺女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上回视频看着脸圆了。我说妈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脸看。她说胖了好胖了有福气。你那个男朋友最近怎么样？还行，工资卡给我了。我妈沉默了三秒钟发来一条，那你给他留点零花钱别把人逼急了。我说留了每月六百。我妈又沉默了，过了会儿发来一句，六百够干嘛的？你爸一个月烟钱都得八百。我说他戒烟了。我妈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行吧，日子就这么过。我二十六岁这年跟一个拿计算器谈恋爱的男人分了手，又跟同一个男人复合了。他改了不少毛病我也改了不少毛病。我以前脸皮薄不好意思谈钱，现在该谈就谈该花就花。他以前光算钱不算感情，现在知道问我累不累想不想了。我俩现在住在一块儿，冰箱上那张A4纸早就撕了换成了一张拍立得，是上礼拜林菲结婚我俩在婚礼上拍的。照片里他搂着我肩膀我靠着他脑袋，俩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底下他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此照片不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