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1941年至1942年,日军在华北推行“治安强化运动”,保甲连坐,一家通“匪”,十家治罪,县城宪兵队审讯多用翻译,翻译多来自朝鲜或东北,身份在“汉奸”与“军属”之间悬着,一句译错,一条命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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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良民证
1942年入冬,冀南南宫县城门口加了双岗,进出的人把良民证举在手里,举慢了挨枪托,举快了也挨枪托,看岗的伪军心情说了算。
李二狗把良民证捏在掌心,没举,揣在棉袄里襟的暗兜里,暗兜是他婆娘缝的,针脚密,从外面摸不出来,里面塞了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上写了六个字,是给城外交通站的信。
他挑着一副货郎担子,担子一头是针线胰子洋火,另一头是几卷粗布,布底下压着半袋子盐。盐是紧俏东西,过卡子得给伪军塞一包烟,烟是“大婴孩”牌的,纸盒压扁了,揣在腰后,摸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城门口排了二十来个人,一个老头良民证上的照片掉了角,伪军拿刺刀尖挑着那张纸片,翻过来倒过去看,嘴里问:“这相片上是你?怎么看着不像?”老头弯腰,声音低:“老总,照相那年我还没留胡子。”
李二狗没回头,耳朵竖着。
后面有人挤上来,肩膀碰了他一下,他侧了侧身,看见一张瘦长脸,颧骨高,嘴上留两撇细胡子,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袍子下摆沾了泥,像是走了远路。
瘦长脸也看他,看了两眼,把目光挪开了。
李二狗心里沉了一下,这张脸他见过,在城东“三义饭庄”的后院,1941年秋天,那时候瘦长脸还胖些,脸是圆的,坐在桌子对面,管交通站的“老掌柜”叫“三哥”。
“老掌柜”1942年春天死在了宪兵队,是让狼狗撕的。
瘦长脸没死,瘦长脸坐在了宪兵队的板凳上,现在又从城门口的人群里挤过来,肩膀擦着李二狗的货郎担子。
“借光。”瘦长脸说。
李二狗往旁边让了半步,扁担换了个肩,没吭声。
瘦长脸过去了,步子不急,走到城门洞底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朝岗哨晃了晃,伪军看了一眼,摆手放行,瘦长脸回头,又朝李二狗这边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他的担子,目光在粗布卷上停了一停。
李二狗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老头的后脑勺。
“你的!”伪军拿枪托杵了一下他的扁担头。
李二狗把良民证递上去,伪军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照片是四年前照的,那时候脸上没这么多褶子,头发也黑。
“干什么的?”
“卖杂货的,老总。”
伪军拿刺刀挑了挑粗布卷,没挑到盐袋子,盐在布底下,压得实。
“烟呢?”
李二狗从腰后摸出那盒压扁的“大婴孩”,递过去,伪军接了,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自己兜里,下巴一抬:“滚。”
李二狗挑起担子进了城门洞,没回头,他知道瘦长脸还在某个地方看着。
第二章 后院
城里的大街叫“十字街”,东西南北四条街在中间打了个十字,十字街往东走半条巷子,有一家“德昌杂货铺”,铺面不大,门板旧得发了黑,掌柜姓赵,五十来岁,街面上的人都叫他“赵掌柜”。
李二狗挑着担子从德昌门口过,没停,脚步也没慢,只是扁担在左肩上颠了一下,这是给铺子里的人看的,意思是“人到了,没尾巴”。
他拐进铺子旁边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后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晾着几张羊皮,气味冲鼻子,羊皮底下坐着一个人,蹲在板凳上抽烟,是交通站的“老康”。
“城门怎么样?”老康没抬头。
“加了双岗,查得细。”李二狗把担子放下,从棉袄里襟摸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递过去。
老康接了,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进羊皮底下,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慢悠悠的。
“看见人了?”老康问。
“看见了。”
“谁?”
“城东三义饭庄那个瘦长脸,以前管老掌柜叫三哥的那个。”
老康的烟停在嘴边,停了两三息的工夫,才放下来,烟灰掉在羊皮上,烫了一个小洞。
“他认出你了?”
“没说话,看了我两眼,看担子看得细。”
老康把烟掐了,从板凳上下来,脚踩在羊皮上,蹭了两下。
“那人是1941年冬天走的,老掌柜说他‘去南边跑买卖’,后来老掌柜出了事,我就再没见过他,你确定是他?”
“脸瘦了,胡子留了,走路的样子没变,左脚往外撇。”李二狗蹲下来,手揣在袖子里,“他在城门口掏了张纸给岗哨看,岗哨没翻他东西,那张纸不是良民证。”
老康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你回去,把担子里的盐出了,明天不要出城,住铺子里。”
“他要是已经认出我了呢?”
“他要是认出了,今天城门底下就动手了,他没动手,说明他还没拿准,或者他想拿更大的。”
老康把羊皮翻了个面,压住那个烟洞。
“你今天晚上睡铺子后头,不要点灯。”
第三章 天没亮
天没亮,铺子门板就响了,拍得急,不是用手掌拍的,是用枪托。
赵掌柜从柜台后头爬起来,披着棉袄去开门,门板刚卸下一块,外面的人就挤进来了,三四个,穿黑棉袄,腰里别着短枪,领头的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是宪兵队的便衣队。
“赵掌柜,太君请你去问话。”疤脸说,嗓子粗,像含着砂子。
赵掌柜的棉袄扣子还没扣齐,手停在第二颗上:“老总,我这铺子还没开张呢。”
“太君不等铺子开张。”
便衣队的人往后院走,赵掌柜拦了一步:“后头是住人的,脏。”
疤脸把他拨到一边,脚已经迈进了后院的过道,羊皮还晾着,老康蹲过的那条板凳倒在地上,板凳腿旁边有一撮烟灰,让人踩散了。
李二狗睡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听见前面响动,坐起来,棉袄没穿,光着膀子,手摸到枕头底下一把剪子,剪子是货郎担上剪布用的,刃口磨得快。
过道里脚步声到了门口,门被踹开,疤脸站在门口,手电照进来,光柱打在李二狗脸上。
“出来。”
李二狗把剪子放下,穿上棉袄,扣子扣到脖子,跟着疤脸走过道,赵掌柜站在柜台旁边,棉袄扣子扣了一半,手垂着,老康不在院子里,羊皮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也不在了。
出了铺子门,十字街上还没有人,天是灰的,街两边的门板都关着,只听见便衣队的皮鞋踩在冻土上,咔嗒咔嗒。
走到宪兵队门口,疤脸推了李二狗一把,李二狗踉跄了一步,手扶住门框,门框是青砖砌的,冰得粘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瘦长脸,青布袍子换了,换了一身黑棉制服,袖口上缝了白边,是宪兵队便衣队的号衣。
瘦长脸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开了,跟疤脸低声说了句话,疤脸点了点头。
“进去。”疤脸又推了一把。
第四章 审讯室
审讯室在宪兵队西厢房,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是凉水,水面漂着一层灰。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日本兵,军装领口扣得紧,脸上没表情,年纪不大,嘴唇上刚长出胡子,毛茸茸的,像没长熟的庄稼。
日本兵旁边坐着一个翻译,三十来岁,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看人的时候眼睛显得小,穿一件藏青棉袍,袖口磨了边,是宪兵队的老翻译,人都叫他“崔翻译”。
李二狗站在屋子当中,瘦长脸站在门口,疤脸站在李二狗身后,手按着腰里的枪。
日本兵开口,说了一串话,声音不高,调子平。
崔翻译听完,转向李二狗:“太君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
“干什么的?”
“卖杂货的,针线洋火粗布,走街串巷。”
崔翻译把话翻过去,日本兵听完,又问了一句。
“太君说,有人指认你,说你不是卖杂货的,说你是八路的交通。”崔翻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念一张货单。
李二狗没看瘦长脸,盯着桌角那个搪瓷茶缸:“我就是卖杂货的,良民证上写着。”
日本兵伸手,疤脸把良民证递过去,日本兵看了看,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纸面。
“太君说,良民证可以是假的,人也可以是假的,他要你说实话。”崔翻译翻完,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太君脾气不好。”
瘦长脸从门口往前走了一步,开口了,声音比在城门口的时候尖:“太君,我认识他,1941年秋天,我在城东三义饭庄见过他,他跟老掌柜坐一桌,老掌柜管他叫‘二狗兄弟’,老掌柜是八路的交通站长,这个人给他跑腿。”
崔翻译把这段话翻过去,日本兵听完,眼睛抬起来,盯着李二狗,手从桌上拿起来,挥了一下。
疤脸从后面一脚踹在李二狗腿弯上,李二狗往前跪了一步,膝盖磕在砖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太君问你,认不认识老掌柜。”崔翻译的声音还是平的。
李二狗跪在地上,膝盖疼,疼得他嘴里发干:“三义饭庄我去过,卖货的谁家饭庄不去?老掌柜我见过,他买过我的洋火,买过两回,旁的事我不知道。”
崔翻译翻过去,日本兵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耐烦。
日本兵站起来,走到李二狗面前,皮鞋尖对着李二狗的膝盖,说了一句话,很短。
崔翻译没有立刻翻,看了日本兵一眼,又看了瘦长脸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在李二狗脸上:“太君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说,他就让指认你的人来对质,对质完了,你要是还不说,就送到后院去。”
“后院”两个字,宪兵队里的人都懂,狼狗拴在后院。
第五章 对质
瘦长脸被叫到屋子当中,跟李二狗面对面,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步,瘦长脸的鼻息喷在李二狗额头上,带着一股旱烟味。
“你说你是卖杂货的,你说说,三义饭庄后院那张桌子,是方的还是圆的?”瘦长脸盯着他。
李二狗跪着,仰头看他:“我没进过后院,我在前堂卖货,前堂的桌子是方的,四条腿,漆都掉了。”
瘦长脸愣了一下,转头看日本兵:“太君,他撒谎,后院那张桌子是圆的,他要是没进去过,他怎么知道前堂的桌子是方的?”
崔翻译把瘦长脸的话翻过去,日本兵皱了皱眉,看向李二狗。
崔翻译转向李二狗,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太君问你,你怎么知道前堂桌子是方的。”
“我进去卖过洋火,看见的,卖货的进铺子,先看桌子,桌子方的好摆货,圆的不稳当,针线匣子放上去打滑。”
崔翻译翻完,日本兵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慢。
瘦长脸急了,往前又凑了半步:“太君,不用跟他绕,他左肩膀上有一块疤,是1941年冬天在城外让狗咬的,那是我们交通站的狗,他抱过那狗,狗认他,不信让他脱了棉袄看!”
疤脸上来扯李二狗的棉袄领子,棉袄是旧棉,领子磨得薄,一扯就开,露出左肩膀,肩膀上光光的,只有一道旧疤,细得像线,是小时候爬树让树枝刮的。
瘦长脸看了一眼,嘴张着,没合上。
“那不是狗咬的,”李二狗说,嗓子哑,“是爬树刮的,我七岁爬枣树,我娘拿鞋底抽我,说我再爬就把腿打断。”
崔翻译翻过去,日本兵走到李二狗侧面,低头看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子后面坐下,跟崔翻译说了一句话。
崔翻译转向瘦长脸:“太君问你,你说他是交通,除了饭庄见过,还有什么?”
瘦长脸咽了一口唾沫:“他今天挑的担子里有盐,盐是禁运的,他往城外带盐,就是给八路送的!”
疤脸把货郎担子提进来,粗布卷抖开,盐袋子掉在地上,布袋口没扎紧,白花花的盐撒出来,撒了一地。
日本兵看着地上的盐,说了两个字。
崔翻译:“太君说,私盐,要罚。”
瘦长脸接得快:“太君,私盐是小事,八路是大事,他送盐出城就是通八路!”
崔翻译把话翻完,日本兵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看着李二狗,等他说。
第六章 太君认错了
李二狗跪在地上,膝盖麻了,盐粒硌在砖缝里,白花花的,他想伸手去捧,手刚动了一下,疤脸的枪托就压在他肩膀上。
“太君,”李二狗抬起头,没看瘦长脸,看的是崔翻译,“盐是我自己吃的,我家五口人,冬天没菜,腌一缸萝卜,盐不够,我多买了半袋子,我要出城回家,我婆娘还在家等我。”
崔翻译翻过去,日本兵听完,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是往下的。
瘦长脸往前一冲,手指头差点戳到李二狗鼻子上:“你婆娘?你哪有婆娘?1941年你在交通站住的时候,连双袜子都没人给你补,你哪来的婆娘!”
李二狗没躲那根手指头,眼睛盯着瘦长脸的鞋尖:“我1942年春天娶的,城北胡家寨的,媒人是胡老六,你要是不信,去胡家寨问。”
瘦长脸的手指头缩回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日本兵听崔翻译翻完,转头问瘦长脸,语速快了些。
崔翻译:“太君问你,你说他是八路,你亲眼见过他跟八路的人接头?”
瘦长脸的声音低了半截:“我见过他在交通站进出,老掌柜管他叫兄弟。”
“老掌柜人呢?”崔翻译问,这句没等日本兵开口,是自己问的。
瘦长脸不说话了,嘴闭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崔翻译转向日本兵,说了一串话,声音不高,调子跟之前翻瘦长脸的话不一样,说完了,日本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瘦长脸一眼,手从桌上拿起来,摆了摆。
崔翻译这才转向李二狗,声音大了些,让屋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太君说,指认的人拿不出实证,你说的胡家寨,太君会派人去问,问回来之前,你先押着。”
瘦长脸急了:“太君!他真是八路!我拿脑袋担保!”
崔翻译没有翻这句话,侧过身,看了瘦长脸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瘦长脸和他自己听得见:“太君认错了人,你还要硬指,太君要是发现你指错了,你那个脑袋,是你自己摘还是太君帮你摘?”
瘦长脸的嘴张着,没出声。
崔翻译退回去,站到日本兵侧后方,手垂在棉袍两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日本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崔翻译朝疤脸抬了抬下巴:“太君说,先押西屋,胡家寨回了话再处置。”
疤脸把李二狗从地上提起来,往外推,李二狗走过崔翻译身边的时候,崔翻译没看他,只是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茶缸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第七章 西屋
西屋是宪兵队靠墙的一间小房,窗户用砖砌死了,门是铁皮包的,门板上开了一个小方口,送饭用的。
李二狗靠在墙根坐着,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里混着碎麦秸,扎手,他把手揣在袖子里,膝盖还麻着,棉袄领子让疤脸扯开的那道口子敞着,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往领口里灌。
铁门上的方口拉开,一只手伸进来,放了一个窝头,窝头是凉的,硬得能敲桌子,手缩回去,方口合上。
李二狗没拿窝头,闭着眼,脑子里过今天的事。
瘦长脸为什么没在城门口动手,他想不明白,在城门口动手,他连跑都跑不了,宪兵队的便衣堵两头,他挑着担子,跑不过枪子。瘦长脸非要等,等到宪兵队里来对质,对质的时候又说不出实证,肩膀上那道疤也对不上。
瘦长脸在等什么?
或者,瘦长脸在怕什么?
铁门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方口前面,方口拉开,一只手伸进来,手指细,指甲剪得短,手里捏着半块饼,饼是白面的,比窝头软。
“吃。”
是崔翻译的声音,压得低。
李二狗没接,看着那只手:“胡家寨的人,你去找了?”
“太君派了人去,明天回来。”
“我婆娘不在胡家寨,胡家寨是我姥姥家,我婆娘在城里,东街磨坊后头。”
崔翻译的手停在方口里,饼还捏着:“你跟太君说的,是胡家寨。”
“我不说胡家寨,太君今天夜里就把我送后院,胡家寨远,来回一天,够我多活一天。”
崔翻译没说话,手缩回去,饼放在方口沿上,方口合上,脚步声远了。
李二狗把饼拿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白面饼有油,是烙饼,不是蒸的,宪兵队的伙房不做烙饼,这饼是从外头带进来的。
他把剩下的饼揣进棉袄里襟,那个暗兜,婆娘缝的,针脚密。
第八章 胡家寨
第二天下午,去胡家寨的人回来了,是疤脸带的队,进门的时候脸拉得长,靴子上全是泥,进了日本兵的屋子,说了半晌话,出来的时候脸还是长的。
崔翻译被叫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走到西屋门口,拉开方口:“出来。”
李二狗跟着他走到审讯室,日本兵坐在桌子后面,瘦长脸站在墙角,脸色比昨天白,白得像窗户纸。
崔翻译站到桌子旁边,翻开一个本子,念:“胡家寨胡老六说,1942年3月给城北李二狗说过媒,女方是东街磨坊胡家的二闺女,1942年4月过的门,胡老六按了手印。”
日本兵听完,没说话,看了瘦长脸一眼。
瘦长脸往前迈了一步,嘴还没张开,崔翻译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翻一句平常话:“太君说,你指认的人,良民证是真的,媒人证词是真的,肩膀上的疤对不上你说的狗咬,私盐罚钱,通八路没有实证,你还有什么说的。”
瘦长脸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他……他在交通站住过……”
崔翻译翻过去,日本兵听完,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响,但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崔翻译转向瘦长脸,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太君说,你指错了人,宪兵队不养指错人的人。”
瘦长脸的脸从白变成灰,膝盖弯了一下,又站住了。
日本兵站起来,说了一句短话,往外走。
崔翻译朝疤脸点了点头:“太君说,私盐罚钱,人放回去,明天把钱送到门房。”
疤脸把李二狗往外推,推到院子里,解开他手上的绳子,绳子是麻绳,勒了一夜,手腕上一道红印。
李二狗站在宪兵队门口,日头偏西,十字街上有人走动了,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东边过来,车轱辘压在冻土上,吱呀吱呀。
他回头看了一眼,崔翻译站在门洞里,手揣在棉袍袖子里,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走吧。”崔翻译说。
“胡家寨的人,你让疤脸多绕了路?”
崔翻译没答这句话,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朝街东边抬了抬下巴:“你婆娘在东街磨坊后头等你,从后巷走,别走十字街。”
李二狗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为什么帮我?”
崔翻译的眼镜片动了一下,手又揣回袖子里,转身往门洞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我姓崔,朝鲜人,我爹让日本人抓去修工事,死在满洲,我干这个,是为了活着。”
他进了门洞,皮鞋声往里去了。
李二狗从后巷走,巷子里没人,墙根蹲着一条黄狗,看了他一眼,没叫。
第九章 后巷
磨坊后头是一间矮房,门虚掩着,李二狗推门进去,婆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巾,手巾拧成了绳,脸上的泪道子干了,留下一道白印。
“你回来了。”婆娘站起来,手巾掉在炕上。
“回来了。”
“赵掌柜让便衣队带走了,昨儿个夜里没回来。”
李二狗坐在炕沿上,手搓了搓脸,脸皮干,搓起来沙沙响。
“老康呢?”
“老康没见着,铺子后头的羊皮也没了,赵掌柜的婆娘在铺子里哭,街坊不敢过去。”
李二狗没说话,手伸进棉袄里襟,摸到那个暗兜,暗兜里除了婆娘缝的针脚,空了,那张纸老康拿走了,老康要是没让宪兵队逮住,纸就在老康身上,老康要是让逮住了,纸就在宪兵队。
“赵掌柜知道多少?”婆娘问。
“他知道铺子是交通站,不知道上头的人,老康知道上头的人,不知道我家。”
“那瘦长脸呢?”
“瘦长脸知道老掌柜,知道三义饭庄,知道我在交通站住过,他不知道我婆娘是谁,他要是知道,昨天就把你带来了。”
婆娘坐到炕上,把手巾捡起来,没拧,摊在膝盖上。
“瘦长脸还认得你。”
“认得。”
“那往后呢?”
李二狗看着门板,门板上有道裂缝,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细得像针。
“往后我不在城里住了,我回胡家寨,种地,货郎担子不挑了。”
“交通站呢?”
“老康要是出来了,交通站会换地方,老康要是没出来,交通站就断了,断了就断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婆娘没再问,把手巾叠起来,叠成方块,压在炕席底下。
第十章 门房
第三天,李二狗去宪兵队门房交私盐的罚钱,钱是婆娘从柜子底下摸出来的,用一块蓝布包着,票子皱巴巴的,数了三遍,正好。
门房坐在窗户后头,是个伪军,收了钱,在簿子上画了个圈,把良民证还给他,良民证上多了一个蓝戳,是“已罚”两个字。
李二狗把良民证揣进棉袄里襟,转身要走,门房里头有人叫了一声:“等等。”
崔翻译从门房侧面的小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纸包不大,用麻绳十字捆着。
“拿着。”
李二狗接过纸包,捏了捏,里头是软的,像药。
“什么?”
“治膝盖的,你那天跪的,砖地凉,回去拿酒化开,敷上。”
李二狗把纸包揣进怀里,看着崔翻译,崔翻译的手又揣回袖子里,站在门房旁边,日头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光,脸上皱纹比在审讯室里看着深。
“瘦长脸呢?”李二狗问。
“送后院了。”
李二狗没说话。
崔翻译看了他一眼:“他自己指错了人,怨不得谁。”
“你往后怎么办?”
崔翻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腮帮子绷了一下:“我还干这个,宪兵队里不能没有翻译,太君离了翻译,连门都出不了。”
“你帮了我,太君知道了怎么办?”
“太君不会知道,太君只信纸上写的,纸上写的是胡老六按了手印,瘦长脸指错了人,我翻的话,一个字都没错。”
崔翻译转过身,往门洞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李二狗,你婆娘做的饼,比宪兵队的窝头软。”
李二狗站在宪兵队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纸包,街上卖烤红薯的老头又推着车过来了,车轱辘还是吱呀吱呀。
他往东街走,走了半条巷子,听见后面有人喊:“货郎!针线怎么卖?”
他没回头,手摆了摆:“不卖了,担子没了。”
“那盐呢?”
“盐让太君罚了。”
喊话的人笑了一声,笑声短,像咳嗽。
李二狗拐进磨坊后头的巷子,婆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冒着白气,在冷天里散得快。
“钱交了?”
“交了。”
“往后真不挑担子了?”
“不挑了。”
婆娘把碗递过来,李二狗接了,喝了一口,水烫,烫得他嘴皮子发麻,他没吐,咽下去了。
远处宪兵队的方向,门房那边的钟敲了一下,是下午三点,声音沉,像石头掉进井里。
“那个崔翻译,”婆娘把空碗接回去,“他往后要是出了事,咱们管不管?”
李二狗蹲在门槛上,手揣在袖子里,想了一会儿。
“管不了,他是宪兵队的人,咱们是种地的,可他要是有那么一天,捎个话来,咱家的门,给他留着。”
婆娘没接话,把碗搁在窗台上,窗台是土坯的,碗底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巷子口有人走过去,脚步快,像赶路,李二狗抬头看了一眼,是个挑着空担子的人,扁担在肩上颤,走远了。
“你说,”婆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翻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李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一拍就散。
“想的是他爹死在满洲工地上,他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宪兵队后院。”
“你怎么知道他想的是这个?”
“他没说别的。”
李二狗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挑担子的人已经不见了,巷子里只剩下风,风不大,吹得墙根的干草窸窸窣窣。
“晚上吃什么?”婆娘在身后问。
“贴饼子,多搁点油。”
“油不多了。”
“那就少搁点。”
门关上了,巷子里空了,宪兵队门房的钟没再响,卖烤红薯的老头也走远了,十字街上的人声一阵一阵的,像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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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陈葆真回忆录摘登:饱偿亡国奴滋味》,《今晚报》,2003年12月5日。
2,罗国范口述,相关营救经历记载,《解放军报》,2015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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