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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稻种从占城漂过来,落在江南的水田里。稻子熟了,米仓满了,人就不安分了。坊墙推倒,夜市点灯,一张纸印上字,能当钱花。
公元1012年,江淮大旱。田裂了,苗黄了,人蹲在田埂上,看天。
天不下雨。朝廷从福建调来三万斛稻种,叫占城稻。这稻子耐旱,早熟,六十天就能割。一亩地,从前收两石,现在收三石。田还是那块田,水还是那道水,种子换了,命就换了。稻子种下去,绿了。绿从田里漫出来,漫到坡上,漫到山上。梯田一层一层,像拿刀在山上刻出来的。刻完了,灌水。水从高处往下淌,淌一层,亮一层。亮到最后,整座山都在发光。农人站在田里,弯腰,割稻。镰刀一闪,稻穗落进筐里。筐满了,挑回家。米仓修起来,越修越大。仓里有粮,人就不慌了。不慌了,就想干点别的。干什么?织布,烧瓷,造纸,印书。手不闲着,钱就来了。钱来了,集市就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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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唐朝的城,坊是坊,市是市,中间有墙隔着。太阳一落,坊门关了,街上一片黑。宋朝不一样。墙推了。推墙的人没留名字。墙一倒,铺面就往外长。长到街上,长到河边,长到桥头。汴京城里,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挂出来,旗子在风里晃。卖布的、卖药的、卖鱼的、卖字的、卖唱的,全挤在一条街上。天黑了,不关门。夜市点灯,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灯下有人吃面,有人喝茶,有人听书。说书人拍一下醒木,满座不吭声。醒木一拍,说的不是神仙,是三国,是五代,是隔壁老王家的案子。老百姓听自己的故事,听到半夜才散。
集市上,铜钱太沉,背着累。四川的商人想了个办法:把铜钱存进铺子,拿一张纸出来。纸上印着字,画着花纹,写着数额。拿着这张纸,到另一个铺子,能换米,能换布。这叫交子。纸轻,钱重。纸能飞,钱不能。飞着飞着,飞出了四川,飞到了陕西,飞到了京城。朝廷看明白了,把交子收归官办。纸还是那张纸,印上了官印,盖上了红戳。戳一盖,天下通认。这是世界上第一张纸币。纸的背后,是米,是盐,是铁,是瓷。米盐铁瓷的背后,是田,是窑,是船,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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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通了,船就来了。泉州港、明州港、广州港,桅杆像树林,帆像云。船上装什么?装瓷。龙泉的青瓷,景德镇的影青,一摞一摞,拿稻草裹了,塞进舱里。瓷在外面叫CHINA。外国人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就知道这地方出瓷。瓷在海上走,走到波斯,走到阿拉伯,走到非洲。换回来什么?换回来香料、象牙、犀角、琉璃。琉璃进了宫,香料进了铺子,象牙雕成球,一层套一层,套了十七层。套完了,放在案上,文人拿它压纸。纸上是字,字是印出来的。活字印刷,一个字一个模子,排好了刷墨,墨一沾纸,字就活了。书从印坊里一摞一摞抬出来,抬到书铺,书铺里人挤人。买书的、看书的、抄书的,站着不走。一本《东坡文集》,印出来几天就卖光。苏东坡在黄州写的词,汴京的姑娘拿帕子抄了,揣在袖子里。袖子一甩,满街都是大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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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繁华底下,有影子。交子印多了,不值钱了。米价涨,布价涨,钱越来越毛。方腊在江南反了,宋江在山东反了。金兵往南压,压到汴京城下。城破了,徽钦二帝被掳走。仓里的米,街上的铺,河里的船,全烧了。烧完了,赵构跑到临安,又支起一张桌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菜还是那几样菜。临安城里,夜市照样点灯,交子照样印,书坊照样出书。可北边的田没了,北边的路断了。南方的田养不活那么多人,南方的路走不了那么远的船。纸越来越薄,字越来越虚。最后一张交子印出来,金兵已经打到了崖山。
那年春天,江南的田里,占城稻又绿了。绿得跟两百多年前一模一样。农人弯着腰,镰刀一闪,稻穗落进筐里。他不知道,这稻种是从占城来的。他也不知道,他割下来的这把稻,曾经喂出过一个天下最富的国。他只知道,稻子熟了就得割,不割就烂在田里。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咸味。咸味里混着稻香。稻香飘了一千年,还在飘。#历史##宋朝的##农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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