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八年(1075年)六月,相州,昼锦堂。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躺在床上。他做过三朝宰相,立过两个皇帝,封魏国公。窗外是他自己盖的堂,欧阳修替他写过记,开头一句是"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琦相三朝,立二帝,为社稷之臣。"(《宋史·韩琦传》大意)
他叫韩琦,字稚圭,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生于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父韩璲,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韩琦三岁而孤,由兄韩琚抚育成人。天圣五年(1027年)进士及第,年二十,授将作监丞、通判淄州;历直集贤院、开封府推官、右司谏、知谏院、陕西经略安抚使、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枢密使;嘉祐六年(1061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封魏国公。熙宁三年(1070年)罢相,出判相州、南京。熙宁八年(1075年)卒,年六十八,谥忠献,配享英宗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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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起点,是一个三岁丧父、由兄长养大的安阳人
《宋史·韩琦传》开篇记得很素:"琦三岁而孤,养于兄琚。"(《宋史·韩琦传》大意)没有田产,没有军功,没有靠山。他唯一的本钱,是一副"少年中选"的聪明,和一份被兄长托起来的教养。天圣五年,他二十岁中进士,"以年少中选,时人以为荣",出通判淄州。更要命的是收尾:一个三岁没了父亲、由兄长养大的人,一辈子最信的不是靠山,是"事情得有人收尾"。 他后来所有的稳,都是从"没人收场"这四个字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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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二年,他为一个皇后被贬到泰州
这是他一生第一次出圈。
第一件:郭皇后被废。明道二年十二月,郭皇后因争宠误伤仁宗颈部,被废出居瑶华宫。
第二件:他与范仲淹等力争。台谏伏阁请对,韩琦是其中一员。
第三件:他被贬了。出为泰州监酒税,辗转外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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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二年,好水川把宋军打崩了,他把责任接了下来
这是他一生最疼的一段。
第一件:他主进,范仲淹主守。陕西经略安抚使任上,韩琦主张进兵,范仲淹主张固守。两人战略相反,时称"韩范"。
第二件:好水川之败。康定二年(1041年)二月,任福率军遇伏,战死于好水川,宋军死者万余。
第三件:他被降职。罢为右司谏、知秦州。
第四件:他没有推给任福。败仗的责任,他认了。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好水川不是他指挥失误那么简单,是"进取"这条路线本身付的学费。 他要的不是战功,是把西夏打回谈判桌;代价是一万条人命和一个降职。更要命的是收尾:后来证明守的那一套更管用。他认了,也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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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七年,他做了宋朝最难的一件事:替皇帝选继承人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
第一件:仁宗无子。几个皇子早夭,储位空悬多年。
第二件:他与欧阳修等力请立储。嘉祐七年,立宗室赵曙(英宗)为皇太子。
第三件:嘉祐八年,仁宗崩,他拥立英宗。
第四件:英宗即位后病重,曹太后垂帘。韩琦居中调和,请太后还政,稳住朝局。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立储不是他一个人定的,但把这件事推过线的人里有他。 他知道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王朝会怎么死,也知道立一个宗室之子,将来要担多少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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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年间,他为"濮安懿王"吵了十八个月
这是他一生最不体面、也最没法替他圆的一段。
第一件:英宗要给自己的生父一个名分。濮安懿王赵允让,是英宗生父。称号怎么定,朝堂炸了。
第二件:他与欧阳修主张"称亲"。吕诲、司马光、范纯仁等台谏力拒,认为应称"皇伯"。
第三件:吵了十八个月,台谏被逐。吕诲、范纯仁、吕大防等相继外放,"濮议"以宰执一方胜出告终。
第四件:这是他一生最像"权臣"的一次。一个靠谏诤起家的人,最后用罢黜台谏的方式赢了争论。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濮议不是他一个人的私心,是皇帝、宰执、礼官、台谏四方拉扯的结果。 但他确实是站在"称亲"那一边、并且把反对者送出京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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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三年,他反对青苗法,被自己支持的皇帝罢相
这是他一生最后的战场。
第一件:神宗用王安石。熙宁年间,新法推行,青苗法首当其冲。
第二件:他上疏极言。判相州期间,他上疏论青苗法"散息钱于民,非所以爱养元元之意",言辞极重。
第三件:熙宁三年,罢相。出判相州,后判南京。
第四件:他没有被贬,是被"礼遇"着送走。封魏国公,加司徒,待遇极厚,只是不再让他说话。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新法不是他挡住的,也不是他放开的。 他是那个在仁宗朝推动新政、在神宗朝反对新法的人,同一个人,两次站在改革对面,理由都是"百姓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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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韩琦不是完人。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好水川的败仗。主进路线的代价,是他认下的。
第二笔:濮议中逐台谏。一个以谏诤起家的人,最后用罢黜赢了争论。
第三笔:庆历新政他也走了。庆历五年,与范仲淹、富弼同被外放,新政废。
第四笔:他晚年对神宗的影响有限。罢相后,新法照推;他反对的声音,只留在奏疏里。
第五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句"相三朝,立二帝"、那场好水川的败仗、那场吵了十八个月的濮议、那份反对青苗法的奏疏,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六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安阳走出来的那个三岁丧父的孩子,怎么会不懂"扶皇帝上位的人,最后会被皇帝的新政挤走"这四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立储能稳国本,赌濮议能有个了结,赌神宗还记得他是三朝老臣。他赌赢了两场拥立,赌输了一场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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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八年,账单六十八年才到期
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两个皇帝。英宗、神宗。宋人叫他"定策元勋"。
第二笔:一座堂。相州昼锦堂。欧阳修《相州昼锦堂记》替他写了"富贵而归故乡"。
第三笔:一个谥号。忠献。配享英宗庙庭。
第四笔:一部家训。《韩忠献公家训》,讲俭、讲学、讲不倚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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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韩琦这一生,从一个三岁丧父的安阳孩子做到六十八岁死在相州的昼锦堂里,为一个皇后被贬到泰州,在好水川认下一万条人命的账,在嘉祐七年替仁宗选定继承人,在濮议里把反对者送出京,在熙宁三年为青苗法上疏、然后被礼遇着送走。他没有留下诗,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两个皇帝,一座堂,一个"忠献"的谥号,和一部讲节俭的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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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讲宋名臣,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范仲淹什么都敢说,所以说出了一千年的句子,也没说出一个能改成的朝廷。
富弼什么都敢谈,所以谈回了两笔和平,也没谈住一场新法。
欧阳修什么都敢写,所以写出了庆历的风骨,也没写出一个不被议论的下场。
韩琦什么都敢扛,所以扛住了三朝,也没扛住那纸新法。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仁宗会用他,算准了英宗会靠他,算准了神宗会敬他,算准了自己会死在故乡的堂上。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皇帝可以扶,却不知道扶上去的皇帝,会长成不听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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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欧阳修那句"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收尾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收尾的那件事,是他自己参与过、又没能拦住的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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