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雨敲着客栈木窗,尔康翻出当年从缅营穿回的旧战袍。
袖口夹层里,一枚蜡丸硌着指腹。
他本以为是慕沙临别塞的护身药,可蜡壳一裂,异香冲鼻。
老药师许德祥把药丸剖开,银针探入,针尖很快发黑。
尔康盯着那根针,耳边又响起慕沙送他出营时那句“你欠我的,总要还”。
许德祥从蜡壳夹层剔出半粒虫卵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缅文绢片,问他这药是谁给的。
尔康没答,只把绢片攥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紫薇每日给他煎的那碗药,也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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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理的雨下了三天,客栈屋檐滴着水,尔康坐在窗边,看院里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紫薇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见他只穿件单衣,皱了皱眉。
“又坐着发呆。”
她把姜汤搁在桌上,顺手搭了搭尔康的额头,掌心冰凉,倒比他额上还暖些。
尔康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冲鼻,胃里翻了一下,他没吭声,又喝了一口。
紫薇从包袱里翻出件夹袄,披在他肩上。手指碰到他后颈,尔康缩了一下。
“冷?”
“不冷。”他说,“大理比京城暖和。”
紫薇不信,转身去翻药箱,嘴里念叨:“你这几个月瘦得厉害,夜里还盗汗,我写封信回京请太医来看看。”
尔康伸手按住药箱盖。
“别惊动宫里。征缅回来的人,哪个不掉几斤肉。”
紫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坚持,只把药箱收好,又去灶上煎药。尔康听着她拉风箱的声响,心里松了半截。
谢天佑是午后到的,一身泥,靴子上的水甩了一地。他从怀里掏出封信,封口火漆印还完整。
“大人,边境上不太平。缅人商队这半个月多了三拨,都在打听大理福家。”
尔康拆信扫了两眼,是旧日同袍写的,说莽白继位后厉兵秣马,清廷正调兵防边。
他把信折好,凑到烛火上烧了。
谢天佑站着没动,脚尖碾着地上水渍。
“还有件事。”谢天佑压低了声,“慕沙公主被软禁了。莽白夺了她的兵权,圈在宫里。”
尔康烧信的手顿了一下。火苗舔着指尖,他松开,把灰烬拨散。
“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谢天佑走后,尔康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从柜底翻出那件旧战袍,缅营里穿过的,袖口缝线粗糙,是慕沙亲手缝的。
当时他伤重,慕沙撕了自己的披风给他裹伤,又缝了这只袖口。
后来放他走时,她什么话也没说,只在他上马前拍了拍这只袖子。
紫薇端着药进来,见他抱着战袍发呆,脸上笑意淡了些。
“这袍子破了,我拆了给你做双护膝。”
尔康把袍子往柜里一塞。
“不用,留着。”
紫薇没再问,把药碗搁下,转身去叠衣裳。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尔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端起药碗,一口灌了下去。
药汁又苦又涩,咽到喉咙口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尔康皱眉,把碗放下。紫薇回头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药凉了,有点腥。”
紫薇接过碗闻了闻,没闻出什么,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碗沿。
那天夜里,尔康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伸手摸进战袍袖口,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很小,圆滚滚的,缝在夹层里。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紫薇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尔康没点灯,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一点点把那东西从线缝里抠出来。
一枚蜡丸,黄豆大小,壳上印着细密的纹路。
他认得这种封蜡,缅宫里专用来封贵重药丸的。
蜡壳凑近鼻子,一股异香钻进来,和他傍晚喝的药味,有七八分像。
尔康攥着蜡丸,手心全是汗。慕沙放他出营那天早上,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
“你欠我的,总要还。”
她只说了这一句。尔康盯着手里的蜡丸,窗外雨声渐小,屋里静得只剩紫薇的呼吸。他忽然想起,这半个月喝的每一碗药,都是这个味道。
02
第二天一早,紫薇发现尔康坐在门槛上,战袍搭在膝上,两只袖子都被拆了线,露出灰白的夹层棉。她愣了一下,蹲下身去捡那些线头。
“怎么拆了?”
“破得厉害,不缝了。”尔康声音发哑,把袍子团了团,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紫薇伸手去拦,被他握住手腕。
“别留了。”
紫薇看他脸色不对,嘴唇发白,眼底一圈青黑。
她没再问,转身去灶上添柴。
火舌吞着布料,一股焦糊味散开,尔康站在灶边,看着战袍化成灰,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枚蜡丸。
晌午,紫薇去了趟药铺。许德祥正给人抓药,见她进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
“昨儿你要的安胎药,回去文火煎,三碗水煎成一碗。”
紫薇道了谢,却没急着走。她靠在柜台边,看许德祥给人包药,忽然开口:“许伯,什么药吃了身上发冷,嘴里泛腥甜?”
许德祥手上不停,头也没抬:“凉性的药多半如此。怎么,尔康身子还不爽利?”
“他说是旧伤。”
许德祥包好药递过去,这才抬眼看她。老头的眼睛浑浊,眼神却利。
“旧伤发冷,是气血亏。要是嘴里泛腥甜,那就不单是伤了。你回去看看他舌苔,发黑没有。”
紫薇心头一紧,嘴上应着,接过药包往外走。走到门口,许德祥又叫住她。
“紫薇姑娘,尔康从缅地回来,身上带没带什么缅人的东西?”
紫薇回头,老药师正低头拨算盘,像随口一问。她想了想,摇头。
“没有。都扔了。”
许德祥嗯了一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紫薇出了药铺,在街上走了半条巷子,忽然停住脚。
她想起尔康拆战袍时那副神色,想起灶膛里那股焦糊味,心里七上八下。
回家路上,她拐进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小包明矾。
到家后,尔康不在,去了衙门见杨振国。
紫薇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拣了片没烧透的布角,泡进明矾水里。
布角是战袍里衬,灰白色,泡了半盏茶工夫,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闻着有股异香。
紫薇盯着那层油光,手开始抖。
傍晚尔康回来,紫薇已经备好了饭。她什么也没问,只给他盛了碗汤。尔康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今天没煎药?”
“药吃完了,明天再去抓。”紫薇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底,“尔康,你在缅地那几个月,慕沙公主待你如何?”
尔康筷子停住。桌上安静了一阵。
“她救过我命。”他声音很平,“后来清军压境,她放我走。”
“为什么放你?”
“心软了吧。”
紫薇没再问,起身去收碗。尔康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知道了什么。他摸了摸袖中的蜡丸,那东西被他藏在贴身的暗兜里,硬硬地硌着肋骨。
夜里,紫薇翻了个身,忽然轻声说:“许伯说,凉性的药吃多了,舌苔会发黑。你让我看看。”
尔康没应声,过了很久才说:“明天看。”
紫薇没再说话。
黑暗里,两人各躺一边,中间隔着半臂宽的空隙。
尔康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匀了,才悄悄摸出蜡丸,含进嘴里。
蜡壳在舌尖化开,一股辛辣直冲脑门,他差点呕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夜他做了个梦,梦见缅营的竹楼,慕沙坐在灯下碾药,手指上沾着墨绿的汁液。
她抬头看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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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德祥把蜡丸放在油灯下照了半晌。
尔康坐在对面,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老药师拿银针往蜡壳上一扎,针尖探入半寸,拔出来时,针头发黑,像蘸了墨。
“这东西你哪来的?”
尔康没答。
许德祥也不追问,用镊子把蜡壳夹开,壳分两层,外层是普通蜂蜡,内层混着层暗红的胶质。
老药师把胶质刮进碗里,又用竹签从夹缝中剔出半粒米大的虫卵,色白,半透明,在灯下微微蠕动。
许德祥脸色变了。
“噬心蛊。”他放下镊子,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井里,“缅地巫医的东西。这卵是子蛊,母蛊在养蛊人手里。子蛊入体,离母蛊百里之外,百日之内必发。发作时先冷后热,舌苔发黑,最后咳血而亡。”
尔康攥着桌沿的手松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渗。
“有解吗?”
“解药在母蛊手里。养蛊人一死,子蛊自消。”许德祥盯着他,“但母蛊若是被人捏着,养蛊人就是人质。你懂我的意思。”
尔康当然懂。慕沙放他走时,药已经被调了包。她大概不知道。又或者她知道,才急着让他走。
许德祥又从蜡壳夹层里剔出一小片东西,薄得透光,卷成米粒大小,展开是半截拇指长的绢片,上面蝇头小字,墨迹发暗,是缅文。
老头把绢片递给尔康。
“这个我认不得,你找通译去。”
尔康接过来,绢片在掌心轻得像片灰。
他盯着那些弯曲的字迹,忽然想起慕沙在竹楼里写字的模样。
她右手小指上套着枚银指环,写一行,拿起来看一眼,再写一行。
“许伯,这件事先别跟旁人说。”
许德祥把银针擦干净,收进布囊。
“我不说。但紫薇今早来问过凉性药的事,她怕是起疑了。”
尔康把绢片和蜡丸壳包进油纸,贴身藏好,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许德祥在后面说了句:“那东西别碰水,沾了水,虫卵就活了。”
尔康脚步一顿,推门进了雨里。
他没回家,先去了趟通译馆。通译姓周,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接过绢片对着光看了半天,只译出几个词。
“军防……王兄……放行……血。”
周通译推了推眼镜:“这字写得极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这几个词连不成句,要译全了,得找懂缅宫文书的人。”
尔康把绢片收回来,道了谢。出门时,周通译追出来问了句:“这绢片哪来的?缅宫的东西,边境上查得紧。”
“旧物。”尔康说,“没什么用。”
他回到家,紫薇正坐在灯下缝东西。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把手里的活计放下。
“今天诊出喜脉了。”她说得平静,嘴角却翘着,“许伯说胎像稳,让我别劳累。”
尔康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应该高兴的,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紫薇起身给他拿干布擦头,走到跟前,忽然停住,鼻子动了动。
“你身上什么味?”
尔康后退半步。
“雨味。”
紫薇没再问,把干布塞给他,转身去灶上端饭。
尔康站在门边擦头,听见她在灶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
他攥着暗兜里的油纸包,指关节发白。
那夜他躺在床上,听着紫薇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许德祥的话。
母蛊在养蛊人手里,子蛊就受制于人。
慕沙放他走,是真心的吗?
还是说,她从头到尾都在做局,只等他回大理百日之后,蛊发身亡,或者拿军防图去换解药。
他侧过身,看着紫薇的侧脸。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尔康伸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敢碰。
04
杨振国约尔康在衙门后堂见面。这位大理知府五十出头,脸膛黝黑,说话像敲铁钉。
“缅人商队这个月走了三拨,货没卖出去多少,到处打听福家。尔康,你征缅回来,跟缅地什么人有过节?”
尔康端起茶碗,茶汤浑浊,他喝了一口。
“莽白夺位,杀了不少清军俘虏。我逃出来的,算不算过节。”
杨振国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指敲着桌面。
“逃出来?我听说是缅人公主放你走的。”
尔康放下茶碗。
“杨大人消息灵通。”
“吃这碗饭的。”杨振国靠回椅背,“慕沙公主被莽白软禁,清廷正在调兵。你要是跟她有联系,趁早说。免得将来牵连紫薇。”
尔康心里一沉,面上不显。
“没有联系。我回来三个月,连缅语都没说过一句。”
杨振国没再追问,端茶送客。
尔康出了衙门,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条僻巷,扶着墙干呕了一阵。
舌根底下泛着铁锈味,吐出来的口水带着血丝。
他擦了擦嘴,回家路上买了包甘草含着。
到家时紫薇在煎药,满屋子药味。她见他回来,盛了碗汤药递过来。
“许伯新开的方子,说是补气血。”
尔康接过来,碗沿凑到嘴边,那股腥甜味又冲上来。他皱眉放下。
“今天不想喝。”
紫薇没说话,把碗端回去,当着他的面倒进灶边泔水桶。
“不喝就不喝。”她声音淡淡的,弯腰去拨火。
尔康看着泔水桶里浮着的药渣,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走过去,蹲下身,从桶沿捞起一片药渣,凑近鼻子。
腥甜,和蜡丸一个味。
“这药里加了什么?”
紫薇背对着他,肩膀僵了僵。
“甘草、黄芪、当归,都是许伯铺子里的。”
“还有呢?”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尔康,你在缅地到底吃了什么药?我拿去问过许伯,他说这味药大理没有,是缅地特有的。”
尔康站起来,手心里药渣攥成泥。
“你什么时候拿去问的?”
“昨天。”紫薇平静地说,“你昨夜咽下去的蜡丸,我也留了半粒。许伯说,那东西叫噬心蛊。”
屋里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炸裂的声响。尔康看着紫薇,她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怕,就那么站着,围裙上沾着药渍。
“你不该瞒我。”她说。
尔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紫薇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团药渣抠出来,扔进灶膛。
“我嫁给你那天就说过,有什么事一起扛。你当我是外人?”
“你有身子了。”尔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就自己扛?你死了,我跟孩子靠谁?”紫薇声音高了些,又压下去,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许伯说,子蛊离母蛊百里之外才发作。你从缅地回来走了多少天?”
“二十三天。”
“还有七十七天。”紫薇盯着他,“解药在慕沙手里,她在莽白手里。你得告诉我全部。”
尔康看着她。紫薇比三个月前瘦了,下巴尖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他伸手把她拉过来,额头抵着她额头。
“药是慕沙缝在我袖子里的。她放我走的时候,药被莽白调了包。她大概不知道。”
“夹层里有片绢,缅文,译不全。只能认出军防、王兄、放行、血。”
紫薇退后一步,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那半粒蜡壳和绢片,她没扔。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通译。”她说,“两个人听,总比一个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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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通译这次看了很久。他把绢片浸在明矾水里,字迹清晰了些,拿放大镜逐字辨认,足足一个时辰才抬头。
“这是缅宫密文,写得很急。大概意思是:莽白调兵防清,军防图在慕沙处。若尔康持此绢回大理,交清廷,可止战。慕沙以血封药,解药半粒,留待日后。若百日之内无人来取,药尽蛊发。”
周通译把绢片晾干,递还给尔康。
“还有几个字模糊了,像是‘囚’和‘勿念’。”
尔康接过绢片,指腹摩挲着那些笔画。紫薇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按着小腹。
“军防图在哪?”她问。
“绢片上没说。”周通译摇头,“但慕沙既然写‘在慕沙处’,应该还在缅宫,或者在她被囚的地方。”
两人出了通译馆,在巷口站了一阵。天阴着,风里带着苍山上的寒气。紫薇先开口。
“她是在救你。”
“什么?”
“军防图能止战。她放你走,把图给你,是拿自己换你一条命。”紫薇声音很稳,“她要是想害你,根本不用费这些周折。莽白调了药,她发现了,来不及换回来,只能把解药和密信缝在一起,赌你能活着回大理。”
尔康没说话。他想起慕沙送他上马时的样子。她没哭,也没笑,只把他袖口理了理。
她现在被囚在缅宫,大概就等着他拿军防图来换。可他手里只有半粒解药,没有图。
那天夜里,尔康毒发了一次。
先是冷,盖两床被子还打哆嗦,接着是热,浑身滚烫,紫薇拿冷帕子敷额头,帕子一会儿就温了。
他烧得糊涂时,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个名字。
紫薇听清了,是慕沙。
她没恼,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敷。天亮时尔康退了烧,睁眼看见紫薇坐在床边,眼下一片青。
“我听见了。”她说,“你叫她的名字。”
尔康撑着坐起来,喉咙干得冒火。紫薇递了杯水。
“我不怪你。她在缅地救过你,你欠她命。现在的问题是,军防图拿不到,你活不了,她也活不了。”
尔康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杨振国在查缅人商队。莽白的密探已经到大理了,他们在找这枚蜡丸。”
紫薇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雨停了,芭蕉叶上挂着水珠。她忽然转身。
“那就让他们找。我们把蜡丸交出去,换慕沙。”
“交出去,子蛊没了引子,我死得更快。”
“不交,莽白的人找到你,一样是死。交出去,杨振国拿到证据,清廷就有理由出兵。兵压缅境,莽白为了自保,说不定会放了慕沙。”
尔康看着她,像不认识似的。紫薇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一直按在小腹上。
“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从你说‘心软了吧’那天。”紫薇走过来,从他贴身暗兜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尔康,你欠她的,我们一起还。但你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
06
三天后,缅人密探找上门了。
来的是个中年汉子,穿汉人衣裳,说话带大理口音,可递帖子时露出手腕内侧的刺青,一头象。
尔康认得这记号,缅宫暗卫。
来人自称姓蔡,做玉石生意。他坐下喝了半盏茶,开门见山。
“福大人,莽白大王让我带句话。慕沙公主私放清俘,本应处死。大王念在兄妹情分,留她性命。只要福大人把从缅营带走的东西交出来,公主即刻释放。”
尔康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
“什么东西?”
蔡姓汉子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半枚蜡壳,放在桌上。壳色暗红,和尔康那枚一模一样。
“大王说了,福大人手里有另一半。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粒。公主殿下亲手做的药,大人应该记得。”
尔康看着那半枚蜡壳,胃里翻涌。紫薇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碟点心,笑盈盈地放在桌上。
“蔡先生尝尝,大理的鲜花饼。”
蔡姓汉子看了她一眼,点头致谢。紫薇顺势坐在尔康旁边,手在桌下按住他的膝盖。她指尖温热,尔康绷紧的腿慢慢松下来。
“蔡先生说的药,我们没见过。”紫薇笑着说,“尔康从缅地回来,衣裳都烧了。要不,您去问问许德祥许伯,他给尔康看了三个月病,什么药都经过他的手。”
蔡姓汉子脸上笑意淡了。他站起身,把半枚蜡壳收回袖中。
“福大人再想想。莽白大王说了,百日之期,过了大半了。”
他走后,尔康立刻站起来,从暗兜里摸出蜡丸和绢片。
“他手里那半枚是假的。”紫薇说,“真蜡壳上印的是缅宫莲花纹,他那枚是素面。莽白在诈你。”
尔康把蜡丸放在桌上,两人对着那枚小小的东西,谁也没说话。半晌,紫薇开口。
“许伯说过,毁丸则蛊发,慕沙死。但若把真丸交出去,莽白拿到手,他手里有母蛊,一样能催发子蛊。交与不交,你都是死。”
尔康看着她。
“那就交。”
“交了,慕沙也活不了。莽白拿到完整解药,第一件事就是杀她灭口。”
紫薇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忽然停住,转身看着尔康。
“还有一条路。你毒发,清廷就知道缅人用蛊。杨振国查缅人商队这么久,正缺实证。你把这枚蜡丸和绢片交给杨振国,他上报朝廷,清廷出兵。兵临缅境,莽白腹背受敌,慕沙在宫里才有机会逃。”
“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
“等不到也要等。”紫薇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蜡丸,放进自己贴身的荷包里,“从现在起,这东西我保管。你毒发,我陪你熬。熬到清兵入缅,慕沙逃出来,拿母蛊换解药。”
尔康看着她把荷包系在腰间,动作利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紫薇在京城街头拦他的马,那时候她也是这副神情,认准了就不回头。
“紫薇。”
“嗯?”
“你怕不怕?”
她把荷包塞进衣内,拍了拍。
“怕。但怕也得做。”
那天夜里,尔康又发了一次热。
紫薇整夜没睡,拿冷帕子敷他额头,帕子温了换,换了温。
天快亮时尔康清醒过来,看见紫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帕子。
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她发梢时,她醒了。
“做梦了?”她问。
“梦见慕沙了。”尔康说,“她站在竹楼门口,手里拿着一碗药,跟我说,喝了吧,喝了就能回家。”
紫薇直起身,把帕子丢进水盆。
“她是真想让你回家。”
尔康没说话。窗外天光发白,新的一天来了,离百日之期又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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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蔡姓汉子又来了两次,一次带了一匣子缅玉,一次带了封慕沙的“亲笔信”。
信上字迹工整,说她在缅宫安好,让尔康勿念,把药交出去换她平安。
尔康看了信,递给紫薇。
紫薇对着灯照了照,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个极淡的莲花印。
“假的。”她说,“慕沙被囚,写不了这么工整的信。这印是莽白宫里的,慕沙在竹楼时用的是象头印。”
尔康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蔡姓汉子第三次来,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站在院子里,不再进屋,隔着门槛说话。
“福大人,百日之期只剩四十天。大王说了,到期不见药,公主殿下就按军法处置。”
紫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
“蔡先生别急。药的事,我们总得验验真假。您那半枚蜡壳,敢不敢留下,让我们找药师看看?”
蔡姓汉子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半枚蜡壳,搁在窗台上。
“验吧。明天我来取。”
他走后,紫薇把那半枚蜡壳拿进屋里,和尔康手里的真丸对比。
假壳色浅,纹路模糊,蜡质粗糙,一捏就碎。
紫薇把碎蜡收进帕子,又从荷包里取出真丸,放在灯下照。
真丸壳内隐隐有暗红纹路,对着光一转,像血丝在流动。
“许伯说,真丸里的子蛊是活的。”紫薇把丸放回荷包,“你身上已经有了。这半粒是引子,也是解药。慕沙把解药和蛊引做在一起,莽白调包时只换了外壳,里面没动。所以这枚丸既能催蛊,也能解蛊,看怎么用。”
尔康靠在床头,脸色蜡黄。他这几天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怎么用?”
“许伯说,若有母蛊,以母蛊血浸丸,丸化水,服下可解。若无母蛊,丸入火,蛊引烧尽,子蛊失引,也解,但养蛊人会死。”
紫薇把荷包按在胸口。
“慕沙是养蛊人。她把自己的命和你的命,绑在一枚药丸里。”
尔康闭上眼。
屋里静了一阵,院里忽然传来敲门声,急而重。
紫薇去开门,谢天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子里所有人,从容开口。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全场轰然一震。
没有嘶吼,声调平平淡淡,可这句话像惊雷砸在房间里。
“大人,缅地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