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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坏了,我女儿大二,在校交了男友私下同居,姑娘没过多久就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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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坏了,我女儿大二,在校交了男友私下同居,姑娘没过多久就怀了

楔子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刚热,葱花撒下去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炝锅的香味。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是我闺女周雨桐。我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西红柿,笑着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那头就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妈,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雨桐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摔了跤不哭,考砸了自己关屋里用功,高中住校发高烧都不肯给我们打电话,怕耽误她爸上班。能让她说出“你别急”三个字,事情肯定小不了。果然,她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长得像过了半辈子。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说出来的话直接把我钉在了灶台边上。

“妈,我怀孕了。”

锅铲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瓷砖地上,咣当一声。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特别蠢的话:“什么叫你怀孕了?”

电话那头她哭出了声。我男人老周从客厅听见动静跑过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看我脸色不对,一把抢过手机。他听了没两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最后白得像张纸,半天憋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天塌了。后来我回想那个傍晚,锅里的西红柿炒成了糊,老周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得整栋楼都能闻见味儿。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雨桐上个月发来的照片,她在学校操场上拍的,穿着白T恤扎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写着今天文学社招新好热闹。那张照片里的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马上要当妈的人。

第一章 天塌下来是什么滋味

我叫陈慧芳,今年四十六岁,在区税务局干了半辈子科员,每天对着电脑敲数字,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准时。老周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三十来号人,嗓门大脾气倔,回家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念叨今天又跟哪个刺头吵了架。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指望就是闺女周雨桐能顺顺当当毕业,找份安稳工作,别像我们似的吃没文化的亏。

雨桐争气。从小成绩没出过年级前二十,前年高考发挥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汉语言文学。送她去报到那天,老周扛着行李走在前面,我跟雨桐在后面跟,他回头看了好几眼,眼眶红红的,嘴里还硬撑着说这学校环境还行就是食堂肯定没我做的好吃。雨桐朝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跟我说妈你看我爸快哭了。我推她一把说你别招他,你爸就这点出息。

上了大学以后雨桐每周往家打两次电话,雷打不动。说参加了文学社,跟着学长学姐去敬老院做过义工,拿了二等奖学金请室友吃了顿火锅。后来又说找了个家教的活儿,教一个初中生写作文,一个月能挣六百块,可自豪了,说妈我以后不用你和我爸给生活费了。老周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插一句钱够不够花不够爸给你转,雨桐就说够啦够啦你留着给我妈买件新衣服吧。挂了电话老周能乐呵一晚上,第二天上班跟谁都说我闺女懂事了。

谁能想到,这才大二下学期,她直接给我们扔了颗雷。

那晚老周在阳台蹲了半宿,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风一吹灰飘得满地都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溢。她身体受得了吗?才二十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学业怎么办?休学一年回来同学都换了,她受得了吗?那男的是个什么人?是不是骗她的?他家里什么态度?以后街坊邻居知道了,我这老脸往哪搁?亲戚问起来我怎么张嘴?

半夜两点多我实在躺不住,起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老周听见动静从阳台进来,眼睛熬得通红,张嘴第一句话是:“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第二句话是:“那混蛋小子是谁?”

我说你先别骂人,事情还没搞清楚。他闷声闷气往沙发上一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杯子看了半天,忽然说:“我明天请假,我跟你一块去省城。”

我说你在家等着,我先去看看情况,别一家子都扑过去把孩子吓着了。老周想了想,把车钥匙扔给我:“开慢点。到了先别发火,问清楚再说。”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那小子不认账,你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去。”

我说行了行了,你那火爆脾气,去了也是添乱。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我揣着车钥匙出门的时候,老周站在门口喊了一句:“带件厚衣服,省城比咱这儿冷!”我回头看他一眼,一个五十岁的大老爷们,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在门框里缩着,像个被吓着的小孩。

第二章 三个小时的路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开着我们家那辆开了快八年的大众上了高速。老周不放心,临出门非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现金,说万一要急用。我说现在都手机支付了,他瞪眼说拿着!我兜里有钱心里不慌。我没再推,揣上了。

三个小时的路,我开得心神不宁,好几次差点错过出口。有一回后面大货车摁喇叭,我才发现自己压着线走呢。路上我一遍遍拨雨桐的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就哭,问什么都说妈你来了再说。我急得直拍方向盘,嘴里发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她小时候扎俩小辫儿在院子里跳皮筋,一会儿是她高考前趴在桌上睡着了卷子还摊在胳膊底下,一会儿又是她上回视频的时候跟我说妈你看我是不是瘦了我在减肥呢。

我越想越难受,心说减什么肥啊,你现在怀了孩子,可得给我好好吃饭。

到了师大门口,雨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三月天还穿着羽绒服,她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梧桐树底下,缩着肩膀,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桃,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一圈。看见我的车就扑过来,拉开车门坐上来,抱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哭,浑身发抖。我本来攒了一肚子的火,来的路上想好了要怎么训她,见了她这个样,火全灭了,只剩下酸,从心口一直酸到嗓子眼。

我拍着她的背,嘴里说别哭了别哭了,越哭越丑。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着不对劲,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泡都冒了,又哭又笑地说妈你怎么这样。我说你妈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等她情绪稳下来,我才问到底怎么回事。她拿纸巾擤了半天鼻子,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男的叫赵明远,比她高一届,学体育教育,在学生会认识的。雨桐大一下学期刚进文学社,被拉去给校篮球赛当计分员,赵明远是体育部的干事,负责协调场地。比赛中间下了场急雨,所有人都往体育馆跑,雨桐抱着计分板落在最后面,赵明远折回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住计分板,说这板子要是淋湿了没法补,你抱好这个我带你跑。俩人就顶着一件外套冲过去了。后来赵明远加了她微信,说赔她一件外套,因为那件外套后来淋透了没法穿,他直接扔了。雨桐说不用赔,他说那请你吃饭总行吧。一来二去就处上了。

处了半年多,赵明远在学校旁边的城中村租了间房,一个月六百块,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带个巴掌大的卫生间。两人周末住一块,平时各回各宿舍。雨桐说他也知道这样不好,可身边好多同学都在外面租房子,她也就稀里糊涂跟着了。上个月她发现例假没来,买了试纸一测,两条杠。去医院查了,六周。

我问她:“赵明远什么态度?”

雨桐低下头揪着袖口,声音小了半截:“他说……他说听我的。他家里条件一般,他爸开出租,他妈在超市理货。他还有个弟弟读高中。他说他现在也慌,但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陪着。”

这话听着不算坏,可我总觉着哪里空落落的。什么叫听你的?一个男人在这种事上没个准主意,光说陪着有什么用?陪着是态度,可态度不能当饭吃。我忍了忍没当着雨桐的面说这些,只问了一句:“你呢?你怎么想?”

她咬着嘴唇半天不吭声,最后说:“妈,我害怕。我不敢去医院,我听说做手术特别疼,我同学说她姐做过,疼得从床上滚下来。可我也不想休学,我好不容易考上,我们文学社下个月还要去采风,我本来报名了……”

她说不下去了。我把车打着火,说先找个地方住下,回头让妈见见这个人。

第三章 第一次见面

见赵明远约在学校后门一家奶茶店。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面前两杯奶茶一杯没动,吸管包装都没撕开。小伙子个头挺高,一米八几,坐那儿比旁边的椅子背高出一大截,长得浓眉大眼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脚上一双篮球鞋倒是刷得干干净净。见了我就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嘴唇哆嗦着喊了声阿姨,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让他坐下,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办?”

他攥着奶茶杯子,指节发白,明显是紧张过头了:“阿姨,我跟雨桐商量了,如果她愿意生,我马上跟我爸妈说,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我明年六月毕业,已经联系了老家那边一所私立初中当体育老师,一个月四千五,虽然不多,但我肯干。如果……如果雨桐不想要,我也陪她去医院,钱我来出,我攒了八千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老往地上瞟。我活了四十多年,在税务局见了多少人,办了多少事,看人不敢说一看一个准,但也差不到哪去。这孩子倒不像是滑头,眼睛里没有那种算计人的光,但也确实没什么底气。他说的那些话,更像是在背台词,一套一套的,估计来之前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

我问他:“你爸妈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摇头:“还没说。我想先跟您和雨桐商量好了,再回去跟我爸妈说。”

我说:“你觉得你爸妈能同意?”

他犹豫了,手指头在奶茶杯上抠来抠去,半天才说:“我爸脾气急,可能会发火。但我妈讲道理,她应该能说通我爸。”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没底。一个连自己爹妈什么反应都拿不准的毛头小子,张嘴就说要负责,这负责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到底有多重?

老周在电话里听我转述,冷笑了一声:“四千五?他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嘴上说得好听,礼数?他拿什么行礼数?彩礼拿不出来,房子拿不出来,他拿什么娶我闺女?”

这话难听,但我也犯嘀咕。我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让他回去跟他爸妈说,看看他家什么态度。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看着办,别让雨桐受委屈就行。

我提出要见他父母。赵明远说行,他先回去跟家里说,让我等他电话。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四章 三天的煎熬

那三天我住在学校旁边的快捷酒店,一百二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雨桐每天晚上下了课过来陪我吃饭,学校食堂她是不敢去了,怕碰见同学问长问短。我们就去旁边小巷子里的小馆子,点两个菜,她吃得少,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

我旁敲侧击问她跟赵明远感情到底怎么样,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打篮球厉害,院队的主力,每回比赛都有人喊他名字;他人缘好,宿舍哥们儿都听他的;他冬天会把外套脱给她穿,自己冻得直搓胳膊;他记得她的生日,去年送了她一条围巾,是他自己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说是跟他妈学了一个月。

我听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涩。这些事听着都挺好,可都是谈恋爱时候的好,跟过日子不是一码事。我不好直接泼冷水,就换个法子问:“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怎么办?毕业以后在哪生活?买房还是租房?孩子谁带?”

雨桐愣了半天,小声说:“我们没聊过这么远。他说他毕业以后回老家当老师,我也没多想,反正我才大二,离毕业还早着呢。”

我说:“现在这事出了,你离毕业不远了。孩子生下来,你休学一年,复学以后孩子谁管?他回老家当老师,你在省城上学,孩子跟着谁?”

她不说话了,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那三天里赵明远只来过一次,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来电话让他赶紧回去。我看他脸色不太对,问了一句你爸是不是知道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他妈知道了,他妈跟他说你先别急,她来跟他爸说。然后他就走了,走得挺急,连雨桐给他买的奶茶都忘在桌上没拿。

雨桐看着那杯奶茶,嘴瘪了瘪,没哭出来。

我心里那个堵啊。第三天晚上我给老周打电话,说这孩子家里好像不太积极。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周末我过来,我跟你一块去他家。我倒要看看这家子什么路数。”

第五章 两个家庭的碰撞

周末老周坐高铁过来,我去车站接他。他拎着个手提袋,里头装着两瓶酒一条烟,说是上门不能空手。我说你倒是想得周到,他哼了一声说那当然,我倒要看看他爹什么成色。

赵明远家在邻市老城区,他爸赵大勇开出租车,每天凌晨四点出车,下午两点收班,跑了快二十年。他妈刘红霞在超市生鲜区理货,早晚倒班,一个月两千八。他弟赵明辉读高一,住校,周末回来。一家人挤在九十年代的老公房里,七十来平,两室一厅,客厅摆着张折叠桌,吃饭的时候打开,吃完了收起来靠墙放着。房子虽小,收拾得倒还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伺候的。

刘红霞开的门,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小半,脸上的褶子比她实际年龄多,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手糙得像砂纸,跟我握手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指头上的茧子硌人。她见了我笑得特别用力,嘴角往上咧着,可眼睛里全是紧张,又是端茶又是削苹果,嘴里不停地说:“亲家母,这事是我们明远不对,您放心,我们肯定负责到底。”

赵大勇坐在沙发上没怎么动,闷头抽烟,茶几上搁着个罐头瓶当烟灰缸,里头泡着半瓶水,烟头扔进去滋啦一声灭了。他抽了两根,刘红霞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掐了。他问我一句:“你们那边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们做父母的,就希望孩子好。雨桐才大二,学业没完成,身体也还小,这事怎么处理得两家一起拿主意。刘红霞接话特别快:“生!干嘛不生?我们家明远明年就工作了,我和他爸还能动,孩子我们带。雨桐该上学上学,不耽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我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不紧张,她是真想要这个孙子。后来聊开了她跟我说,明远是家里老大,她早就想抱孙子了,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她娘家那边姐妹三个,人家都抱上孙子了,就她还没有,回回过年聚会她插不上话。

老周来了以后,饭桌上的气氛就变了。刘红霞炒了六个菜,有鱼有肉,还炖了只鸡,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端上来了。赵大勇开了一天车回来,眼圈发青,喝了半杯白酒才开口:“老周,咱都是实在人,我也不兜圈子。我们家条件就这样,给彩礼,拿不出多少。但孩子生了我们肯定管。你们要觉得行,咱就把事定下来。要觉得不行,你们说个数,我们想办法凑。”

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都溅出来了:“老赵,你这话说得不对。我闺女不是来跟你谈买卖的。我缺你那点彩礼?我愁的是你儿子有没有本事担这个家!一个月四千五,房租水电去掉一半,剩下两千五养孩子?你当他喝风就能长大?”

赵大勇脸红到脖子根,嗓门也高了:“那你说怎么办?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让我变钱出来?我又没说不负责!我们老赵家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老周嗓门更大:“负责负责,你光嘴上说负责有什么用?你儿子毕业回老家,我闺女在省城上学,两地分居,孩子谁管?你管?你天天开出租管得了吗?”

赵大勇站起来拍桌子:“我管不了我出钱请人管!我跑出租一天挣二百,我全给他们行了吧!”

刘红霞急得直搓围裙,嘴里说别吵了别吵了,两个孩子还在这儿呢。雨桐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掉,赵明远拉着她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他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最后是我把筷子一拍:“都别吵了!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事情已经这样了,吵能吵出个办法来?都坐下,好好说!”

那顿饭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老周开着车,一言不发,过了好半天忽然说:“赵大勇这人,不是不讲理,就是嘴上不饶人。跟我在车间里骂那些刺头一个德行,话难听,心不坏。”

我说你看出来了?他哼了一声:“我干了二十年车间主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就是觉得自家条件差,脸上挂不住,先拿话把人顶回去再说。”

我叹了口气:“那你看这事有谱没谱?”

老周没接话,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捂着脸半天没动。我吓了一跳,推他肩膀,他闷声说:“我就是觉得窝囊。我闺女出了这么大事,我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让她生吧,我怕她以后恨我们。让她打了,我也怕她以后恨我们。你说咱俩怎么当爹妈的?”

结婚二十多年,我没见老周这样过。那个在车间里吆五喝六的周主任,那个回家往沙发上一坐就吹牛说今天又把谁谁训得服服帖帖的周主任,此刻缩在驾驶座上,像个被掏空了的壳子。

第六章 夹在中间的人

更煎熬的是雨桐。她夹在中间,白天应付功课,晚上跟我哭,说赵明远这两天话变少了,微信回得也慢,有时候她发一大段过去,他就回个嗯。我说你别追着他问,让他自己想清楚。雨桐说妈你不懂,他这人最怕别人逼他,一逼他就缩回去。

我忍住没给赵明远打电话,让雨桐自己去问。结果她第二天回来说,赵明远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说老周看不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他,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让明远自己想清楚,这婚结不结,孩子要不要,他不管了。

我想清楚什么?这话听着就不对味。赵大勇嘴上说不管,实际上是把皮球踢给儿子了。可赵明远才二十一,他有什么本事接这个球?

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就翻手机看雨桐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五岁那年,我带她去公园坐旋转木马,她非要自己坐一匹大马,不让我扶,结果马一颠她就吓哭了,两只手死死抓着马鬃,哭得惊天动地,可就是不松手,一直到木马停下来才扑进我怀里。老周说这孩子脾气倔,随他。我说随你才对,你年轻时候不也这样,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撞的不是南墙,是人生。

第五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学校操场边上坐着发呆,看那些学生跑步打球,一个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我心想你们这些孩子知不知道,人生有些弯道转错了,要多走多少冤枉路。正想着,赵明远找过来了。他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在这儿,跑得满头大汗,运动鞋上全是泥。他明显几天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的,嘴唇上起了个燎泡。

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半天,忽然说:“阿姨,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之前我光想着听雨桐的,她说生我就让我妈带,她说打我就陪她去医院。我以为这叫尊重,我爸从小教我听媳妇的话没错。可我妈前天晚上骂了我一顿,她说你这不叫尊重,你这叫没主意。她说你媳妇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人家姑娘跟你一场,出了事你连个准话都给不出来,你让人家怎么想?你让雨桐她爸妈怎么放心把闺女交给你?”

他搓了把脸,声音稳下来:“阿姨,我跟您交个底。我毕业以后不回老家了,就留省城。我教练给我介绍了个活儿,在城南一个体育培训基地当教练,底薪加课时费能拿七千出头。我算过了,租房两千,吃饭一千五,剩下的全给雨桐和孩子。雨桐生了孩子以后,我们租个大点的房子,请个钟点工白天帮忙。我妈那边我也说通了,她愿意过来搭把手,但她身体不好,腰上有毛病,站久了就疼,不能全指望她。我自己苦点累点没关系,但雨桐不能休学,孩子也不能没爹管。”

我问他:“你爸那边呢?”

他咬了咬牙:“我爸嘴硬心软。我跟我妈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他要是认我这个儿子,就让我扛。他要是不认——”

他没往下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孩子脸上的表情跟第一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是慌张,说话都不利索;这回是较劲,脸上那股拧巴劲儿上来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我忽然想起老周年轻时候,我爹嫌他穷,说他一个破车间工人拿什么娶我闺女。老周跑到我家地里帮我爹干了一整天的活,翻地、挑水、劈柴,回来手上全是血泡,我爹嘴上不说,晚上吃饭多给他倒了杯酒。那时候我就想,这人穷是穷,但有骨头。

我说:“你别急着拍胸脯。拍胸脯谁都会,拍完了做不到,比不拍还害人。我给你说个数——雨桐产检、营养、生孩子、月子中心,加上孩子头一年的奶粉尿不湿,你算过要多少没有?”

他愣住了。

我叹了口气:“你回去算算,算明白了再来找我。”

第七章 那张A4纸

赵明远真去算了。

他找雨桐要了医院产检的单子,一项一项看,又上网查了月子中心的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两万八,好一点的四五万。奶粉一罐三百多,一个月得四五罐,尿不湿一天七八片,一个月得三四百。他把这些数字列在一张A4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后一行标了个总数:第一年硬开销六万八。

第三天他带着那张纸来找我,纸折得四四方方的,揣在羽绒服内兜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他指着表说:“阿姨,我算过了。我七千一个月,一年八万四。房租水电我少花点,跟人合租,一个月摊一千五。我自己生活费压到一千,抽烟都戒了,以前一个月抽烟就得三百。剩下四千五全部用在雨桐和孩子身上,一年五万四。缺口一万四。”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头点在最后那个数字上:“这一万四,我跟我妈说了,她答应先帮我垫。她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攒了几年私房钱,一共一万六,她说全拿出来都行。但我跟她讲好了,这钱我一年之内还清。我已经跟培训基地说好了,周末接私教课,一节课提一百,一个月多挣一千二。再不够我去送外卖,我有摩托驾照,晚上跑三个小时能挣五六十。”

我说:“那雨桐呢?她还有两年学费住宿费,一年学费四千五,住宿费一千二,加上书本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一万五。”

他显然也想过:“我跟雨桐商量了,她成绩好,今年争取拿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她的学费我出一半,她自己出一半。她以前做家教攒了四千多,还能接着做,但生孩子前后半年肯定不能做,这段时间我补。等她复学了,课不多的时候还能接着带家教。”

我问他:“你爸知道这些吗?”

他低了低头:“不知道。但我妈说了,她来跟我爸说。阿姨,我爸那个人就是嘴厉害,我要是真把事扛起来,他不会看着不管的。他就是觉得我啥都不行,啥都得听他的。我得让他看看,我自己也能扛事。”

我把那张A4纸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数字列得清清楚楚,连孩子打疫苗的钱都算进去了。我心里那块悬了十来天的石头,往下落了落,但没完全落地。

晚上老周给我打电话,我把赵明远算账的事说了。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这小子还算有点心。但光算账不行,得看他做不做得到。”

第二天老周破天荒给赵大勇打了个电话。两个男人在电话里聊了四十多分钟,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后来嗓门都大起来了,再后来声音又低下去了。挂了以后老周跟我说:“赵大勇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我跟他说了,我不图他家钱,就图他儿子有个爷们样。他说他也想通了,明远要是真有这个志气,他把攒的六万块拿出来给他们在省城付个首付,买个小的二手房,四十来平也行,总比租房强。我说行,你出六万,我出八万,房子写俩人名,贷款他们自己还,咱俩谁也别插手他们过日子。”

我说你倒是大方,八万说拿就拿。老周瞪我一眼:“我就这一个闺女,我不给她花给谁花?再说了,我出八万,他出六万,咱家多出两万,以后吵架我也硬气,你闺女在这个家说话就比别人响。”

我被他气笑了,说你这都什么歪理。老周嘿嘿一乐,乐完了又正经起来:“我跟赵大勇说了,房子买了是给他们住的,但有一条,赵明远得把工资卡交给雨桐管,每个月留一千五零花,剩下的雨桐说了算。赵大勇开始还不乐意,说男人兜里没钱出去丢人。我说你儿子兜里有钱出去打牌喝酒才丢人。他想半天,说行,听你的。”

第八章 最难的一关

所有大人商量好了,最后还得雨桐自己点头。

我把她叫到酒店,把两家商量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房子买个小两居,首付十四万,两家凑的。贷款一个月还两千出头,赵明远工资七千,还完贷款还剩五千,够过日子。她休学一年,生完孩子复学,白天她妈——也就是我——过来帮着带,晚上赵明远下班回来接手。周末赵明远去上私教课,孩子她带。刘红霞身体好点的时候也能过来搭把手。赵大勇每个月从出租车的收入里拿一千块给念安存着,说是爷爷给孙女的教育基金。

雨桐听完低着头,指甲在床单上抠来抠去,抠出好几个线头。

“妈,我其实特别怕。我怕生的时候疼,我听说有人疼十几个小时生不出来,最后还得剖。我怕我当不好妈妈,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照顾小孩?我更怕同学老师知道了怎么看我。前两天我们辅导员还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说我最近脸色差,我都快吓死了。”

我搂着她:“怕就对了。妈生你的时候也怕,你姥姥生我的时候也怕。可你记住,怕归怕,事到临头就得往前看。你现在休学一年,回头复学了,同学都是新一届的,没人认识你。你那些朋友要是真朋友,就不会拿这事戳你脊梁骨。要是有人戳,那这种人不交也罢。至于当妈这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妈生你的时候连尿布都不会换,你奶奶手把手教的。你比妈强,你还能上网查。”

她沉默了半天,问:“妈,你和我爸……真的不怪我?”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怪。怎么不怪?我怪你缺心眼,怪你不知道保护自己,怪你出了事第一个电话打给你妈而不是自己先想清楚。可怪完了呢?你是我闺女,我是你妈。事情出了,咱一家人一块扛。你要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你当妈了,别让你闺女也走这个弯路。”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惊天动地,隔壁房间估计都能听见。哭完了,拿袖子抹了把脸,擤了把鼻涕,说:“那我跟赵明远说去,我同意生。”

我说你先别急,还有个事我得问你。她说什么事。我说:“你到底是自己想生,还是觉得我们都让你生你才生?你要是心里不情愿,现在说还来得及。爸妈不逼你,赵明远那边我去说。”

她想了想,说:“妈,我一开始是害怕,光想着怎么躲。可赵明远那天跟我算账,一条一条列出来,说这个钱怎么挣那个钱怎么省,我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以前跟我处对象,就知道带我去吃好吃的,带我去看电影,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那天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我也不能老当缩头乌龟。”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摔了跤有人扶,受了委屈有人哄,这回是她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了。

第九章 鸡飞狗跳的日子

后面的日子像打仗。

赵明远在学校旁边租了个一室一厅,四十来平,五楼没电梯,墙皮有点起鼓,但采光好,租金一个月一千八。雨桐办了休学手续,辅导员还挺关心,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说辞,说身体不太好需要休养。辅导员没多问,给她办了保留学籍。

搬家那天老周专门请了假过来,开着他那辆小货车,把家里淘汰的旧沙发、旧冰箱、还有我结婚时候的陪嫁箱子都拉过来了。赵明远叫了俩哥们帮忙搬,一趟一趟爬五楼,搬完请人家吃了顿烧烤,花了二百多,心疼得他直嘬牙花子。雨桐在旁边笑他抠门,他说这不是抠门,这叫会过日子。

赵大勇和刘红霞从老家过来,两家人加上赵明远,在我酒店房间里开了个正儿八经的家庭会议。赵大勇这回没喝酒,说话也中听了,他说:“老周,慧芳,之前我态度不好,我认。我这人开出租开久了,嘴臭,跟乘客吵跟同行吵回家跟老婆孩子吵,吵惯了,不会好好说话。你们别跟我一般见识。明远这孩子我知道,从小皮实,学习不行,但人不坏,心眼实。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信他一回。六万块钱我准备好了,回去就转给他们。”

老周端起茶杯,说以茶代酒,咱俩碰一个。两个男人碰了碰杯,算是把之前的不痛快翻篇了。

刘红霞拉着雨桐的手,眼泪汪汪的,说闺女你受委屈了,阿姨对不住你,没把明远教好。雨桐说阿姨你别这么说,我自己也有责任。刘红霞说以后你坐月子我来伺候,我请一个月假,超市那边我打了招呼了。我腰不好,抱孩子抱不了太久,但我能做饭洗衣服。雨桐说谢谢阿姨。刘红霞说别叫阿姨了,叫妈。雨桐脸红了,小声叫了声妈。刘红霞眼泪唰就下来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给雨桐,说这是改口费,不多,一千零一,取个千里挑一的意思。雨桐接过来,眼圈也红了。

那顿饭是在楼下小馆子吃的,两家人围了一桌,热热闹闹的。赵明辉也从学校赶过来了,十六岁的大小伙子,闷头吃饭不说话,临走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个红包递给雨桐,说嫂子这是我攒的压岁钱,不多,五百块,给我小侄女买点东西。雨桐不要,他硬塞,说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赵大勇在旁边说拿着吧,这小子抠门得很,攒了两年才攒下这点钱,给你你就收着。雨桐收了,赵明辉咧嘴乐了,露出一嘴钢牙套。

第十章 孕期那些事

雨桐怀孕前三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都吐,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我请了半个月假过来照顾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小米粥、蒸蛋羹、清汤面,端上去她吃两口就推开,说妈我闻见油味就恶心。我心疼得不行,又没办法,只能换着样做。赵明远那会儿还没毕业,白天上课晚上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雨桐今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吐了几回。他一个大小伙子,学着熬姜汤,切姜片切得厚薄不匀,熬出来的汤辣得呛嗓子,雨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挠着头说下次少放点姜,第二天果然好了点。

四个月以后雨桐胃口慢慢好了,我这才回去上班。赵明远六月份毕业,七月份正式到培训基地上班,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上午在家陪雨桐,下午去上班,晚上回来还接雨桐去楼下遛弯。周末他接私教课,一节课一百,有时候能排三节。他还在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找了个分拣的活儿,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一小时十五块,干了一个月,挣了九百,全给雨桐买了孕妇奶粉和钙片。

雨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也变得爱操心。她开始在网上接改稿子的活,给一个公众号改文章,一篇三十块,一个月改三十来篇,能挣小一千。我说你挺着肚子别太累,她说妈我闲着也是闲着,多挣点钱念安以后喝好点的奶粉。她连名字都起好了,说不管男女都叫念安,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赵明远有时候晚上回来累得往沙发上一瘫就不想动,雨桐给他倒杯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说媳妇我今天上了四节课,嗓子都冒烟了。雨桐说那你少接点。他说不行,一节课一百呢,念安的奶粉钱不能断。雨桐就笑,说你以前可没这么抠。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是当爹的人了。

有一回我去看他们,正赶上赵明远给雨桐剪脚指甲。雨桐肚子大弯不下腰,脚指甲长得老长没法剪,赵明远搬个小板凳坐她对面,把她脚搁自己膝盖上,拿着指甲刀一点一点剪,剪完了还拿锉刀磨了磨。雨桐说你别磨了差不多得了,他说不行,磨光滑了省得刮袜子。我在门口看着,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买菜去了。路上我心里想,这孩子是真上心了。

第十一章 念安来了

孩子是第二年三月中旬生的,比预产期提前了五天。那天晚上雨桐给我打电话,说妈我好像要生了,肚子一阵一阵疼。我让她别慌,先打120,又给赵明远打电话。赵明远那天晚上正好有课,接了电话跟学员说了声抱歉就往外跑,骑电动车闯了一个红灯,让交警拦下来罚了五十,他也顾不上,到了医院满头大汗,头盔都没摘就往产房冲,让护士拦住了。

我第二天一早坐头班高铁赶过去,到医院的时候雨桐已经进了产房。赵明远蹲在走廊里,两只手抱着头,听见我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通红,说阿姨雨桐进去两个多小时了。我说别急,头胎慢。刘红霞也赶过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她连夜熬的小米粥。老周在电话里问情况,我说还没生呢,他说生了赶紧告诉我,我请假过来。

雨桐在产房里待了六个多小时,中间护士出来说宫口开得慢,可能得剖。赵明远一听脸都白了,拉着护士问剖腹产疼不疼,护士说打麻药不疼的。他说那对大人孩子有没有影响?护士说都什么年代了,剖腹产技术很成熟了。他还是不放心,在走廊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后来雨桐自己生下来了,没剖。

孩子六斤七两,女孩,哭声响亮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护士抱出来给家属看,赵明远伸手想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护士说你托着头,他胳膊僵得像两根棍子,孩子放上去他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刘红霞在旁边急得说你把胳膊弯一弯啊,他才把胳膊弯过来,孩子躺在上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嘴咧得老大,说妈她长得像雨桐。刘红霞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哪儿像了,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赵明远说就是像,你看这鼻子这嘴,跟雨桐一模一样。

雨桐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赵明远跑过去抓住她的手,嘴张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媳妇你辛苦了。雨桐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说废话,下回你生。赵明远说行行行下回我生。护士在旁边笑,说哪有下回,这一个就够你受的了。

念安满月那天,赵明远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安安,你爸当年可是被你姥爷一句话问懵了的人,你可得争气,别学你爸那么没心眼。”雨桐躺在床上笑:“你得了吧,要不是我妈逼你算那笔账,你现在还跟没头苍蝇似的呢。”赵明远说那倒是,你妈厉害,我服。

第十二章 过日子这回事

念安三个月的时候,雨桐复学了。我跟单位申请了提前退休,办了内退手续,每个月少拿一千多块钱,但时间自由了,周一到周五白天过来帮他们带孩子。赵明远早上出门前把奶粉冲好放在温奶器里,尿不湿摆在床头柜上,我来了只管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雨桐下了课就回来,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她骑共享单车来回二十分钟,在家待一个小时,给念安喂顿奶再回学校。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有滋有味。赵明远工资涨了,培训基地给他加了底薪,现在一个月能拿八千五。房贷两千二,雷打不动。念安的奶粉一个月四罐,一千二。尿不湿三百。雨桐的学费一年四千五,她拿了励志奖学金五千,正好覆盖。赵大勇每个月一号准时转一千过来,备注写着“念安的教育基金”。刘红霞隔一个月来住十天,来了就抢着做饭洗衣服,让雨桐多歇着。她腰不好,抱念安抱一会儿就疼得直捶背,可还是舍不得撒手,说这孩子长得快,一个月一个样,我得趁能抱多抱抱。

有一回周末我去他们家,赵明远在阳台上晾衣服,雨桐在屋里给念安喂奶。我听见雨桐跟念安说话:“安安你长大了可得对姥姥好,你姥姥为了你提前退休了,少挣好多钱呢。”念安叼着奶嘴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我在客厅听见了,鼻子一酸,嘴上说别跟你闺女说这些,你妈乐意。

赵明远晾完衣服进来,坐沙发上歇着,忽然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他现在叫我妈叫得可顺嘴了。我说什么事。他说:“基地那边说明年可能要开个分点,让我去当负责人,工资能涨到一万一。就是地方在城北,离咱家远,早上得早走半个小时。我想去试试。”

我说你跟雨桐商量。他说商量了,雨桐说让我自己拿主意。我说那你自己怎么想?他说我想去,趁年轻多挣点,念安马上要上幼儿园了,一个月托费又得两千多。我说行,你想好了就去,家里这边有我。

他嘿嘿笑了,说妈你比我亲妈还操心。我说你拉倒吧,你亲妈听了该不高兴了。他说我妈才不不高兴呢,我妈说了,让我把您当亲妈待。

第十三章 回头看

上个月念安过周岁,两家人又聚了一回。这回是在赵明远和雨桐自己的房子里,就是那套四十来平的小两居。首付十四万,老周出了八万,赵大勇出了六万,贷款二十年,一个月还两千二。房子小,客厅摆张餐桌就转不开身了,可雨桐收拾得干净,墙上贴了暖色的壁纸,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都是她跟网上学的,养得胖嘟嘟的。

念安会走了,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挪,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什么。赵大勇一进门就把她抱起来举高高,举得念安咯咯笑。老周在旁边看得眼馋,说你来你来换我,两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轮流举孩子,举得满头大汗,刘红霞在旁边骂他们老不正经,别把孩子晃晕了。

吃饭的时候赵大勇喝了点酒,话又多起来,这回说的都是好听的。他说亲家,我当初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老周说早翻篇了,还提那干啥。赵大勇说不行,我得说。我开出租开了二十年,天天在路上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总觉得这世上没几个好人。可你们家雨桐跟了我家明远,没嫌弃我们家条件差,你们两口子也没看不起我们,我心里有数。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刘红霞在旁边推他,说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雨桐抱着念安在旁边笑,悄悄跟我说:“妈,你看我公公,喝点酒就成话痨了。”我说你别说他,你爸当年也这样。

晚上回家的路上,老周开着车忽然说:“你还记得去年那会儿不?你从省城回来,咱俩在车里坐着,我说咱俩怎么当爹妈的。”

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你那会儿跟天塌了似的。

他笑了笑:“现在想想,天没塌。就是打了个雷,响得挺吓人,雷过去了该咋过咋过。你看念安那丫头,多好。”

我说是啊,多好。

老周又说:“你说咱当初要是硬逼着雨桐把孩子打了,现在是什么光景?”

我想了想,说:“那雨桐可能书照念,日子照过,可心里得留个疙瘩。赵明远那边,估计也就散了。那孩子我看出来了,你越逼他他越犟。两家坐下来好好说,他反而把事扛起来了。”

老周点点头:“所以说,遇事不能光上火。得给人留个转身的余地。”

我笑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他哼了一声:“我本来就会。”

尾声

昨天雨桐给我发了一段视频,念安在小区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跑得歪歪扭扭的,一头扎进冬青丛里,屁股撅在外面,半天拔不出来。赵明远赶紧跑过去把她薅出来,她脸上划了一道红印子也不哭,指着蝴蝶飞走的方向呀呀叫。

雨桐在视频底下配了句话:妈你看你外孙女多皮。

我看了好几遍,给老周转过去。老周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然后打了四个字:随她妈。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傍晚,锅铲砸在地上的咣当声,老周蹲在阳台抽烟的背影,雨桐在电话里的哭声。那些事好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愁是真愁过,天也真塌过。可日子不就是塌了再垒起来接着过?垒的时候把底下的砖砌结实了,上头再摞多少层都塌不了。雨桐和赵明远这两个孩子,经了这么一遭,反倒比从前踏实了。赵明远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转账给雨桐,自己留一千五零花,花超了也不张嘴要,自己想办法。雨桐一边上学一边带孩子一边接活挣钱,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没怨气,见天儿笑呵呵的。

前阵子她跟我说,文学社采风她去了,把念安交给赵明远带了一天。我说他一个人行吗?她说怎么不行,念安现在认爹得很,晚上睡觉都要他拍。我说那你采风怎么样?她说妈我写了篇散文,老师给打了优秀,还说要推荐到校刊上发表。我说你写的啥?她说明天发给你看。

第二天我收到那篇散文,题目叫《念安》,写的是她半夜起来喂奶,看见窗外环卫工人在扫街,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半夜给她冲奶粉的事。最后一段她写: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也怕,可事到临头就得往前看。我现在也怕,可看看念安,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我把那篇文章看了两遍,拿给老周看。老周看完说了一句话:“这丫头,比咱俩强。”

我说那当然,青出于蓝嘛。

他想了想,又说:“你比咱闺女也不差。”

我踹他一脚:“废话,没我能有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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